一
周日的傍晚,总带着难言的怅然,白日的喧嚣与躁动被淘洗干净,沉淀下来,化作一层温吞而黏稠的氛围。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夕阳的最后一抹斜晖里,变成了无数跃动的光点。
周虹天走上露天轻轨站台的时候,恰好便被这样一片盛大而寂静的金色包围着。
风从轨道远方吹来,带着一点铁轨被炙烤后的气息。他解开衬衫最顶上的一颗纽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温热的护栏上,百无聊赖——周末已经步入尾声,似乎连空气都生出了几分无所排解的寂寥。
周虹天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城市天际线上游走,那鳞次栉比的高楼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橘红色,玻璃幕墙倒映着即将沉入地平的太阳。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下班高峰期的车流汇成一条流淌的长河,光带缓慢蠕动,跟随微风传递着喧嚣。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隔着两条泛着金光的铁轨,对面站台的边缘,站着一个女孩。
晚风卷起她发梢,几缕发丝调皮地拂过白皙的面庞。橘红的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为其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少女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白色连衣裙,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朵在暮色中悄然绽放的百合。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手机,又似乎只是发呆,但就是这份不经意的宁静,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
周虹天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磁场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对面站台上的女孩。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原本平静的心脏,此刻正不自觉地加速跳动着,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她也在等车吗?她要去哪里?她的周末,会是怎样度过的呢?也像我一样,面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吗?
一连串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赶紧坐电梯换到对面站台去,哪怕只是站在她不远处,只是分享同一片站台的空气。这念头荒唐又滑稽,让他的脸颊微微发烫。
又是一阵清风吹过,那女孩抬起手,将额角的一缕发丝别在耳后,手腕上的细银手链若隐若现,在余晖中闪过一道微光。
周虹天贪婪地看着她,试图将这一幕深深刻进脑海里。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震动从脚下传来,打破了这份短暂静谧。轻轨从轨道的另一端呼啸而来,银色的车身像一堵墙,蛮横地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车窗里一张张模糊的面孔飞速闪过,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
周虹天的心猛地一紧。
视线被无情切断,那抹浅白的身影被冰冷的金属外壳彻底遮挡。车门开启的提示音、乘客上下车的脚步声、广播里机械的女声,瞬间将他拉回了现实的喧嚣中。
周虹天有些焦急地踮起脚尖,试图透过车厢的玻璃寻找她的身影,但除了反光的车窗和车厢内拥挤的人群,他什么也看不到。那短短的停靠时间,此刻显得无比漫长,像是一个世纪的煎熬。
终于,伴随着“滴滴滴”的关门声,轻轨缓缓启动。钢铁巨龙再次发出低吼,加速,驶离站台,带起一阵强烈的气流。
周虹天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列车尾部,期待着当视线再次毫无阻碍时,能再次看到那幅绝美的画卷。
然而,当最后一节车厢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对面站台再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时,那里空空如也。
她不见了。
那个浅白色的身影,那个仿佛从光中走出来的女孩,消失了。就好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被那趟呼啸而过的列车抢走了。原地只剩下那片依旧绚烂的橘色晖光,懒洋洋地流淌在空无一人的水泥地面上,将一切都染上温暖而虚幻的色调。
周虹天愣愣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空落落的。他环顾四周,试图在通往楼下的阶梯口寻找那个身影,但什么都没有。她确实就这么走了,在他被列车遮挡视线的短短十几秒内,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他的世界。
呵,也是嘛,在站台上不就是等车的嘛,车来了肯定就走了呗。
他重新靠回护栏,晚风吹在身上,带来一丝凉意。刚才那阵莫名的悸动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深刻的失落感。
这场单方面的短暂邂逅,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然后“啵”的一声,自顾自碎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天色又暗了几分,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深邃的绯色,周虹天看着那片依旧绚丽的晚霞,却觉得比刚才更多了几分寂寥……
换乘几次地铁后,当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我回来了。”
一如既往,回应他的只有昏黑和寂静。
周虹天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透进来的、被城市灯火染成昏黄的夜色,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他熟练地摸黑换了鞋,将那于轻轨站台沾染上的失落与怅然,连同外套一起脱下,丢在沙发上。
少年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一天的疲惫和纷乱的思绪。他仔仔细细地清洗着每一寸肌肤,从头发到指尖,从膝盖到脚趾,动作仔细近乎虔诚。对他来说,这是进入另一个世界前必须的仪式,他不能将外界的尘土与污垢,带进那个只属于他的柔软天堂。
洗漱完毕,周虹天赤着脚,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水珠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落。他没有走向自己的床铺,而是径直来到房间深处的巨大衣柜前。
那是一个老式的深棕色实木衣柜。他伸出手,指尖在柜门上停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拉开。
在其之后,没有悬挂的衣物,没有杂乱的储物箱,而是……
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散发着柔和粉红光晕的美妙世界!
湿润而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奶香气息。视线投入柜门之内,却是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粉色空间,地面、墙壁、穹顶,全都是莹润细腻的软肉,正一起一伏兀自蠕动。它们像起伏的山丘,像连绵的峡谷,在某种不可见的光源照耀下,泛着一层盈盈水光。
周虹天熟门熟路地钻进柜门,向着空间深处走去,他的脚掌陷进温热的肉壁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但很快又被那富有生命力的软肉缓缓抚平。
他正身处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这是由软肉构成的世界。脚下踩着的地面,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奇妙的弹性,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有轻微的下陷,像是踩在最高级的记忆床垫上。四面墙壁也是同样的质感,表面还带着血管脉络,呈现出健康的粉嫩色泽。
越是深入其中,越能感受到其空间宽阔得超乎想象,穹顶高耸,弧度优美,无数巨大平滑的肉质褶皱从穹顶蔓延,或是在肉壁上堆叠起伏,尤为壮观。
噗通——噗通——
低沉而规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连带着脚下的地面也一起一伏。这是这个世界主人的心跳,是周虹天最熟悉的摇篮曲。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震动穿过脚底的软肉,传遍自己的四肢百骸,将他一整天的疲惫与心底的惆怅寂寥,都一点点抚平。
他轻车熟路地沿着一道巨大的褶皱边缘行走,走了大约几十步,前方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湖泊”。湖里不是水,而是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牛奶,乳白色的液面并不平静,偶尔会因为周围肉壁的轻微蠕动而泛起一丝涟漪。
她今晚喝了牛奶啊。周虹天心里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微笑。
他来到“湖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探入那片温润的乳白之中。牛奶的温度恰到好处,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暖意。他能想象到,在不久之前,这些温暖的液体顺着一条更温暖的通道,缓缓流入这个空间,为这片宁静的粉色世界带来别样的生机。
少年收回手,继续向前。他对这个世界的熟悉程度比身体主人多得多,最适合睡觉的,是在几道褶皱交汇处形成的一处凹陷中,那是一个天然的软床。那里的软肉最厚实,也最安稳,能完美贴合他的身体。
就在他即将抵达目的地时,整个空间突然开始了一次轻柔而缓慢的“呼吸”。
四周肉壁以一种极其舒缓的节奏,向内收缩、挤压,而后再缓缓舒张开来,这是这个世界如同潮汐般的固有律动。
周虹天停下脚步,稳住身形,安静等待着。他被这股温柔的力量轻轻推动,脚下的地面也轻轻起伏,仿若摇篮一般。
“唔——嗯哼……”
一道带着点鼻音的轻哼,若有若无地从穹顶传来。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慵懒与被打搅的睡意,回荡在宽阔的软肉空间中。
周虹天很熟悉这个声音。每当他进来后,稍微折腾得久了一点,或者某个动作幅度稍大,引起了“房东”的注意后,便有可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他放轻了脚步,终于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床榻。
躺下的瞬间,极致的柔软与温暖瞬间将他包裹。身下的软肉仿佛拥有意识,主动地调整着形状,背后、腰间、腿弯,每一个部位都得到了最完美的支撑与贴合。
他也更加清晰听到了她的心跳。
噗通——噗通——
少年将脸颊贴在肉壁上,感受着每一次搏动带来的震颤,甚至能感受到血液随着脉搏的奔流。
周围的肉壁又开始了一轮新的蠕动,巨大而软糯的褶皱向他拥来,仿佛要给他盖上被子。
周虹天没有抗拒,他放松了全身,任由自己被这片柔软所吞没,缓缓睡去……
……
清晨,阳光已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投下金色的光柱,但夏星羲感觉自己的灵魂还有一半黏在枕头上。
她打着哈欠,顶着一头乱翘的呆毛,在洗浴间里含着牙刷,满嘴泡沫。镜子里的少女精致可爱,此刻却像是被抽掉尾兽的人柱力般无力无神,眼睛蒙着一层薄薄雾气,尚未完全聚焦。
“唔,好困……明明昨晚睡得那么早……”她含糊不清地抱怨,随后吐掉泡沫,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凉的刺激总算让她清醒了几分。
夏星羲换下睡衣,白色的短袖衬衫和宽松短裤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清爽又充满活力。抓起书包,叼着一片刚烤好的吐司,她像阵风似的冲出了家门。
“我出门啦——!”
清晨的街道上,学生们三三两两汇成溪流,朝着学校的方向涌去。夏星羲一边小跑着,一边啃着吐司,阳光洒在她栗色的发梢上,染上了一层好看的金棕色,随着她的跑动而流淌着。
终于,在预备铃响起的前一刻,她冲进了校门。
“呼……好险好险……”夏星羲扶着膝盖喘了口气,一抬头,目光就被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吸引了。
那是个高挑挺拔的少年,明明是夏天却还穿着长袖,像是不知道热一样。
“嘿!小天!”
少女的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几步快跑追了上去,然后毫不客气地伸出手,重重拍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啪——
周虹天被拍得身形一顿。他转过身,看到来人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迅速被掩饰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故作恼怒。
“夏星羲,你要干鸡毛啊!”
“哟呵,脾气还挺大哈。”夏星羲不知为何得意了起来,栗色的马尾一跳一跳的。
“咦?”
突然,少女的视线不经意落在了他的头发上,好奇地凑近了些。
“小天啊,你头发怎么是湿的?”夏星羲伸出手指,戳了戳他额前仍在滴水的发梢,“你这家伙,大早上的还爬起来洗了个澡?”
周虹天的心脏猛地一紧。
他当然不能说:因为你的肚子里太舒服了,害得我今天差点睡过头,可身上又沾满了黏糊糊、晶莹剔透的胃液津液,不得不抓紧洗了个澡,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
是的,周虹天的“房东大人”,正是眼前的漂亮少女,夏星羲是也。
至于为什么……起初只是一点小摩擦小误会,气不过的周虹天用特殊手段小小报复了一下,后面接触更多之后,两人反倒成了相互的男姐妹和女兄弟。
不过,事已至此,每天晚上偷偷在夏星羲肚子里睡觉的事,已经说不出口了……
“……怎,怎么了嘛,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懒?男人最应该打理自己了!”
“啊是是是,打理得连头发都懒得吹~~”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困意毫无征兆地袭来,夏星羲的眼皮开始打架,一个大大的哈欠就这么涌了上来。
“啊——哈——”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遮住嘴,但已经晚了半拍。
就在周虹天的面前,少女那如花瓣般的唇瓣,毫无防备地为他敞开了一个小小的却又无比深邃的世界。
那是一片极致的软嫩。
粉红的口腔内壁光滑而细腻,一直向深处延伸,隐约可见微微颤动的小舌。而那灵巧的舌头,此刻正因为打哈欠的动作而微微蜷曲着,舌苔薄而干净,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味蕾,在莹润唾液的包裹下,闪烁着诱人的水光。
最让他呼吸一滞的,是那随着哈欠的动作,在舌根与上颚之间牵拉而出的一道……不,是好几道晶莹剔透的唾液丝。
那细丝被拉得又长又细,在阳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芒,像是一座连接着上下颚的小桥。它们颤巍巍地拉伸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却又带着一种黏稠的韧性。
周虹天一时有些恍惚。
眼前的景象,与他几十分钟前身处的那个世界,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宽阔温暖,随着心跳而规律起伏的巨大空间……那连绵的柔软肉质褶皱……那从穹顶滴落的、带着香甜气息的温热液体……
而此刻,这个世界的入口,就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展露着,仿佛再向前一步,他又能再次缩小,堂而皇之地从中走进去……
“嗯?你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吗?”夏星羲揉了揉眼睛,注意到周虹天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疑惑问道。
周虹天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仓促移开了视线,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没……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扯开话题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你怎么这么困的样子,昨晚没睡?”
“唉,别提了!”夏星羲一听到这个,立刻垮下了小脸,开始大倒苦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这几天晚上睡觉,肚子总觉得不舒服。”
周虹天的心咯噔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胀气……” 夏星羲皱着秀气的眉头,努力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就是感觉……嗯……感觉里面总在动,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来覆去一样,搞得我老是睡不踏实,半夜都会醒过来,我最近也没乱吃东西啊……”
如果最后让她发现,“我的病,是男姐妹”的话,自己一定会死得很惨罢……
周虹天擦了擦额头,不知道是发梢滴下的水还是自己的汗:“啊哈哈,那确实蛮奇怪的,会不会是牛奶不新鲜?”
“牛奶吗,有可能哦……唉不对!”夏星羲眉头蹙起,疑惑地望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喝牛奶了?”
周虹天冷汗如瀑,看着少女那清澈的眼睛,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啊哈哈,猜的嘛……诶我靠早读快赶不上了,快跑!”
正巧,早读铃声响起,周虹天正愁想不出理由,撒腿猛跑,只留下少女一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唉不是你特喵的等等我啊!”
……
二人连口气都不敢喘,一口气爬上了六楼,幸运的是班主任并不在教室,而替老师管纪律的语文课代表是个老好人,直接装作没看见,放他们进来。
很快,课代表清了清嗓子,领着全班开始了早读。朗朗读书声像是单调的催眠曲,在教室里回荡,周虹天用书本立在桌上,挡住自己的脸,脑袋一点一点,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横跳。至于坐在他前面的夏星羲,早就直接趴桌子上安然入眠了。
不知过了多久,早读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顿时趴倒一片。周虹天长舒一口气,正准备跟随大流,与课桌来一场忘我的拥抱时,教室门口却突然有人走了进来。
那是班主任李老头,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大家起来一下,起来一下!”李老头拍了拍讲台,“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我们三班的一员了,大家要互相关爱,好好相处。”
“哇哦,转校生?不都快开学半个学期了吗?”
“是个女生欸。”
“再不睡觉我真的要猝死了……”
“好看吗?我靠怎么这么好看!”
……
班里顿时像被投下石子的湖面,议论声四起。
周虹天对此毫无兴趣。转校生而已,能比睡觉更重要吗?他烦躁地嘟囔了一句,把脸从臂弯里抬起,百无聊赖地抬眼一瞥。
然而,当他视线聚焦在台上的少女身上时,整个人突然清醒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东边的窗户大敞着,初夏的晨光倾泻而入,斜斜铺满整个讲台。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细密的尘埃,缓慢、轻盈,像一场无声的金色落雪,让光有了具体的形状。
而她,就静静地站在那片光里。
纯白的短袖衬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点锁骨的弧度。及膝的蓝白短裙下,两截小腿笔直纤细,白袜的边缘在帆布鞋帮上翻出一圈浅浅的花边。长发没有扎,只是柔顺地垂在肩头,发尾在晨风里极其轻微地晃动,泛着一层毛绒绒的淡金色光晕。
她没有开口,没有动作,就只是那样站着。
可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隔壁过道男生咬笔帽的咔嗒声,头顶风扇吱呀转动的响动,甚至自己的呼吸,全都被推到很远的地方。周遭的一切都自动模糊,唯有讲台那一片小小的光域里,她是唯一的焦点。
周虹天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认得她。
或者说,他认得这幅画面。
昨天傍晚,轻轨站台,那抹在橘色余晖中惊鸿一瞥的浅白色身影,那个让他心跳漏掉半拍、让他怅然若失了一整个傍晚的女孩……
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同学们早上好,”那女孩俏生生立于讲台之上,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山涧流淌的溪水:
“我的名字是时雨晴,雨过天晴的雨晴,今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雨过天晴……吗?周虹天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心底似乎多出了些许东西。
窗外的樟树沙沙地响了一下,几片新叶被风卷着,贴着玻璃滑了过去。过道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和笑闹,可传进这间教室时,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变得遥远而柔软。
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讲台上那个被光笼罩的女孩,忽然觉得,天似乎更明亮了几分……
二
夏季的天总是亮得特别早,明明还未到七点,晨辉便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朦胧感,顺着走廊的窗户斜斜铺洒在地砖上。
周虹天打着哈欠走进教室。他今天头发总算是干的,蓬松地搭在额前,遮住了带着满满倦意的眼圈。
然而,当他的目光习惯性投向自己的座位时,脚步蓦地顿住了。
原本空了快半个学期的同桌位置,此刻已经不再冷清。
阳光顺着敞开的窗户倾泄而入,而在这片光景之间,正端坐着一个纯白的身影。
是时雨晴。
她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不显得僵硬,而是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与娴静。连衣裙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锁骨下方,露出的一小片肌肤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泛着一层细腻如羊脂玉般的微光。
女孩正微微低着头,在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长发顺着一侧肩膀滑落下来,发梢在金色的阳光下泛着毛绒绒的微光。从周虹天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侧脸那近乎完美的轮廓,嘴唇呈现出健康的淡粉色,润泽得像是刚剥开的樱桃。
周虹天站在原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局促。这种感觉很陌生,作为一个建模尚好、性格还算开朗的男生,他平时和班里的女生也能打成一片,比如他前桌的夏星羲,两人就跟铁哥们似的。然而面对时雨晴,他却不知怎的有点畏手畏脚。
周虹天下意识低头检查起自己的衣着打扮,小心翼翼将有些歪斜的领口理正。他慢吞吞地走过去,轻轻绕过时雨晴,试图将拉开凳子的声音减到最低。
吱呀——
轻微的摩擦声在喧闹的教室里并不明显,但坐在他身旁的少女却有所感应,笔尖微微一顿,随后缓缓转过了头。
那一瞬间,周虹天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轻轻勒住了。
他们的视线触碰到了一起。时雨晴的眼睛很清澈,瞳孔呈现出纯粹的琥珀色,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少女看着他,目光并未一触即收。她微微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扑闪了一下,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早上好,周虹天同学。”
时雨晴主动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平静的湖面上。她那好看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周虹天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从脖颈窜上了脸颊。他受宠若惊地愣在原地,手忙脚乱把书包塞进课桌肚里,说话都有些结巴:“早……早上好,时同学。你……你记得我的名字?”
时雨晴歪了歪头,几缕发丝随之晃动,带起一阵极其清淡的香气,像是清幽的白茶。
“昨天你向我介绍过,我记住了的。”她轻声说道,随后收回目光,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这样吗……
周虹天悄悄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坐下来,身体不自觉地往左边挪了挪,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那如鼓擂般的心跳声不至于被对方听见。
然而,还没等他把屁股坐热,前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原本正趴在桌上补觉的夏星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她左手肘靠在周虹天的课桌边缘,那张精致可爱的脸庞突然凑近,眼睛落在周虹天泛红的脸上,又偷偷瞥向正专注笔记的时雨晴,露出一副狡黠的坏笑。
“可以啊小天,”夏星羲压低了声音,冲着他挤眉弄眼,“平时跟我说话那么不客气,怎么今天还结巴了?‘早、早上好’?噗嗤——”
少女的身体前倾,领口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滚滚滚,早读了,读你的书去。”周虹天全然没有面对时雨晴时的局促,一把将她搭在桌上的手推开,毫无怜惜之意。
“切,重色轻友。”夏星羲嘴上抱怨着,脸上却仍挂着促狭的笑。
周虹天只觉得头大,恨不得用胶带把夏星羲的嘴粘上。他下意识地用余光去瞥时雨晴,发现对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依然在专注地写着字,才松了一口气……
随着早读铃响起,教室里的读书声渐渐大了起来,嘈杂的声音将这一角小小的插曲淹没。
周虹天翻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右侧飘来的那股淡淡香气,若有若无,却偏偏挠在心尖上,让他坐立不安,连呼吸都不自觉切成了手动挡。
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侧过眼,偷偷瞥向身旁——少女坐姿端正笔直,睫毛低垂,正专注盯着书页,纯洁得如盛开于高岭的白花。
时雨晴并未察觉到少年的视线,白嫩的指尖翻动书页,沙沙声落在他耳中,更加拨乱了心弦……
下课铃声响起的刹那,教室里的大伙儿像是被风刮过的麦子,纷纷倒伏下来。
然而,周虹天此刻却毫无睡意。
就在他的身旁,时雨晴依旧保持着那副端正的坐姿。她的脊背挺直,修长的脖颈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白皙,几缕细碎的黑发贴在颈侧,随着她的呼吸而微微颤动。她仍轻轻握着笔,写写画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周虹天正襟危坐,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自己粗重的喘息会引来少女的蹙眉。
“喂,小天啊……”
前桌的夏星羲突然转过身来。她整个人趴在周虹天的课桌上,单手托着下巴,大眼睛此时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迷蒙。少女的短袖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侧精致的锁骨,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起伏。
“陪我去小卖部买水,嗓子要冒烟了都……”许是没睡醒的缘故,夏星羲的声音有些糯糯的,她伸出手指,在周虹天的手臂上轻轻戳了戳。
看着这坨半死不活的软绵绵生物,他那不知为何局促紧张的心放松了不少。
“自己没长腿啊?”虽然嘴上嫌弃,但他还是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也确实需要离开这个美好而难耐的座位,去外面吹吹风换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们迈开步子,教室的后方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哒——哒——哒——
伴随一阵富有节奏的脚步,一个高挑的身影正缓步向着他们走来。
是楚见月。
作为学校里公认的大小姐,她身上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与高傲。那头微卷的墨色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露出那光洁如玉璧的小腿。
那张漂亮得挑不出毛病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目光越过一桌桌学生,越过树影投下的婆娑光斑,最后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那个正低头写字的少女身上。
哒——
银色的高跟系带凉鞋停下,楚见月站定于时雨晴的桌边过道。她瞥了眼仍在低头做笔记的少女,眉头微蹙。
“新来的。”楚见月单手叉腰,居高临下地开口,语气平淡而自然:“今天的值日,你给我做了。”
周虹天面色一沉。
“害!月姐,值日我帮你做了呗,顺手的事儿!”旁边一个平日里总想搭话的男生见状,连忙凑了上去,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楚见月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将那人当成了空气。她只是垂眼看着时雨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乎期待着少女的反应。
时雨晴的笔尖微微一顿。
“我拒绝。”时雨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没有帮你值日的义务。”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多看楚见月一眼,仿佛跟她说话的,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
少女的反应显然出乎了楚见月的意料。她扬了扬眉,面色微冷。
随后,任谁都没想到,楚见月忽的上前一步,修长白皙的手指猛地伸出,劈手夺过了时雨晴正在写字的笔记本。
纸张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哗啦声。
周围一圈看热闹的同学瞬间一窒,楚见月却全然不在意,只是将笔记本拿在手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书页。
随意翻动了两下,她突然嗤笑出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我当是多认真好学的学霸……原来还在学三角函数?是只能靠假装努力来感动自己吗?”
时雨晴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个子比楚见月稍矮一些,但当她站直身体,用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直视着楚见月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静内敛,却在瞬间与楚见月的气场分庭抗礼。
“还给我。”时雨晴语气平静,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
楚见月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心中的不悦达到了顶点。她嘴角扯动,手腕一转,作势要将那写满了笔记的本子扔向一旁的垃圾桶。
“想要?自己去捡……”
啪——
一声轻响。
楚见月只觉得手腕一疼,那只夺走笔记本的手在半空便被截住了。
周虹天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中间。他的身子将时雨晴几乎完全挡在身后,右手仿佛钳子,让楚见月一时挣脱不开。
“我说,”周虹天的声音低下去,语气里平日的礼貌客气正在一层一层剥离,“差不多得了。”
楚见月看着眼前的少年,气势一滞。她虽然骄傲,但并不蠢,早在开学之前她便查过班上所有人的家庭背景,唯有周虹天,以她的家族居然无权查阅。
“喂喂!踏马的周虹天你干什么!把你的手放开!”之前被无视的男生急得跳起来,作势要扑向周虹天,却被他一眼瞪得缩了回去。
楚见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不爽,冷冷抽回了自己的手。
“哼。”
楚见月冷哼一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那个敢怒不敢言的男生,语气仍旧傲慢:“你,今天把值日做了。”
“啊?好、好的!月姐你放心!”男生像是中奖了一样,兴奋得连连点头。
楚见月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踩着清脆的步伐,仰着下巴走出了教室,只留下一阵淡雅的香风。
教室里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
周虹天转过身,将手中的笔记本递给时雨晴。
时雨晴看着递到面前的笔记本,又抬起头看向他,阳光从窗外打进来,将她的瞳孔照得像是一块剔透的琥珀。她伸出双手去接,在交接的瞬间,她那温凉细腻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周虹天的掌心。
那一瞬间的触感极其微妙。少女的皮肤细腻如脂,带着一丝凉意,却又像是一点火星,一直烫到了周虹天的心里。
“谢谢你,周虹天同学。”
时雨晴轻声开口,唇角抿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不……不用谢,毕竟是同桌嘛,哈哈……”周虹天仓促地收回手,将手插进裤兜里,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似乎想留住那抹余温。
“哇哦——”
身后的夏星羲突然发出一声拉长的声调。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周虹天的腰,揶揄笑着,压低声音道:“行啊小天,英雄救美,动作挺利索的嘛~~”
“滚呐,买你的水去。”周虹天有些恼羞地扯了扯夏星羲的马尾辫,拽着她往教室外走去。
“诶诶诶——!轻点轻点,我错了还不行吗……”
太阳逐渐炙热,蝉鸣声也次第响起,分外扰人。
夏星羲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在前面走着,马尾辫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晃动。周虹天跟在她身后,握了握拳,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细腻的触感,令他久久不能忘怀。
“小天,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欸。”夏星羲突然转过身来,倒退着往前走,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好久没见你这么凶过了,你老实说,是不是对新同学一见钟情了?”
“瞎说什么呢。”周虹天移开视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只是觉得……她长得很眼熟,可能小时候认识……”
“切,我差点就信了哦。”夏星羲撇了撇嘴,走到贩卖机前,熟练地投币,按下了可乐的按钮。
伴随着“哐当”一声,冰凉的易拉罐滚落出来。夏星羲弯腰捡起,却没有直接打开,而是趁着周虹天怔怔出神,坏笑着将那冰凉的罐身直接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嘶——!”
冰冷刺骨的寒意让周虹天猛地缩了缩脖子,惹得夏星羲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
“夏星羲!你要死啊!”
“哈哈哈哈哈——”少女笑着跑开,站在阶梯上吐了吐舌,嘻嘻笑着:
“怎么了嘛,人家可是看你今天这么没精神,超级特意关心你呢!”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周虹天抹掉脖子上的水珠,不客气地向她甩去。
夏星羲闪身躲开,更加得意。
“哈啊——好啦好啦,该回教室了,下节课可是李老头的课呢。”少女痛饮了一口冰饮,打了个嗝,随即催促着他:
“难不成你还在想刚才的事?哎呀,就那种鼻孔朝天的大小姐,总会有人收拾她的,人在做天在看!”
“哈,也是,你说得对。”周虹天似乎想通了什么事。他望向夏星羲,盯了几眼她嘴角残留的晶莹液滴,轻笑了一声:
“总会有人收拾她的……”
三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被切割成细碎光斑,慵懒地洒在教室窗台上。窗外的蝉鸣声比早晨聒噪得多,仿佛要将这初夏的闷热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
伴随着上课铃声,原本喧闹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学生们拖着午休后尚未完全苏醒的身体,陆陆续续回到座位上。
夏星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转过身,习惯性地想要伸手去拍后座男生,却拍了个空。
“咦?”
她愣了一下,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脑袋瞬间清醒了几分。
周虹天没在座位上。
“小天人呢?”夏星羲小声嘀咕着,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时雨晴。
纯白的少女依旧端正地坐着,阳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听着夏星羲的嘀咕,时雨晴微微侧过头,那双清澈如琥珀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疑惑。
就在这时,下午第一节课的物理老师夹着书走上了讲台。
“上课前说个事,”老师清了清嗓子,“周虹天同学中午突发肠胃炎,已经请假回家休息了,大家夏天要注意饮食卫生,别热了就把冰水往肚子里灌,高中的时间宝贵啊……好了,翻到第五十二页……”
“肠胃炎?”夏星羲皱起秀气的眉头,小声嘟囔,“早上不还好好的吗?肯定请假回去打三角洲新地图了……”
时雨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身旁空荡荡的凳子,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顿了顿,留下一个淡淡的墨点。
然而,无论是讲台上的老师,还是满心疑惑的夏星羲或时雨晴,她们都不会想到,周虹天此刻其实根本没有离开教室。
甚至,他就距离她们不到十米,就站在某位傲慢大小姐的脚边……
……
视线无限拉低,穿透桌椅的缝隙,越过细微的灰尘,有一个渺小的身影正在长途跋涉。
在此时的周虹天眼中,原本平整的地板成了一片坑洼不平布满沟壑的灰色荒原,偶尔滚落的一小截铅笔芯,都像是横亘在荒野上的巨大圆木。
他缩小了,缩小得还不如半只蚂蚁大。
周虹天站在一片巨大的阴影中,他抬起头,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木质穹顶,而在穹顶之下,距离他不算遥远的地方,两座泛着暖润光泽的肉色白塔拔地而起,笔直向上延伸,没入高处那片模糊的光影里。
那是楚见月的腿。
她坐得很端正,双腿轻轻并拢,白皙的膝盖靠在一起,弧度流畅的小腿线条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细腻柔润的微光。脚踝纤细,足尖踩进一双银色高跟系带凉鞋里,细带从足背交叉绕过,又在脚踝处收拢成精巧的结扣。
周虹天仰起头,目光顺着那双银色的高跟系带凉鞋一路向上攀爬。
太震撼了。
当一个人的体型缩小几百倍,当原本的世界变得宏大而陌生,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细节,于此刻通通无限放大。
如今,楚见月的双脚在他视野中,如同两座收拢的玉色山峦。足背的皮肤白得透出一层淡青的血管脉络,在桌椅间隙漏下的光影里微微发亮。巨大的脚趾如同五座圆润的白玉山丘,排成一道柔和的弧,趾甲涂了透明的护甲油,表面平滑如抛光过的贝壳,光线在上头折出一小片虹彩。
周虹天往前挪了几步,一股幽淡的香气便罩了下来,混着体温蒸腾出来的少女特有的体香,不浓,却像其本人一样蛮横,铺天盖地,弥漫散开。
他站在最外侧那枚脚趾前方,那脚趾匀称而修长,山丘般的趾腹微微翘起,露出表面细腻的纹路。而随着大小姐的心情,眼前的脚趾时不时蜷缩一下,趾缝间随之响起一声带着湿意的摩擦声,于微观世界下格外清晰。
周虹天不再耽搁,绕到脚掌外侧,两手攀上那条绕过足背的银色系带。皮革表面细密的纹路恰好成了借力点,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翻,继续跋涉。
系带斜斜绕过脚踝,给了他一段好走的“路”,但等他翻过足踝那处凸起的骨节,真正踏上小腿时,路便断了。
抬头望去,楚见月的小腿在他眼前铺成一片近乎垂直的玉白色崖壁,肌肤细滑得过分,连一根绒毛都摸不着。周虹天贴在那片温热光滑的坡面上,再也找不到可抓的支点,只能把整个身体贴在少女的肌肤上,借着皮肤本身的摩擦力,一寸一寸地往上蹭。
越往上,少女的幽香便越发浓郁。周虹天紧紧攀附在楚见月的小腿上,体温透过肌肤传来,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贴在一个巨大的暖炉上。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便是潜入楚见月的体内,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傲慢的大小姐。然而以他现在的体型,想要从脚底一路爬到嘴边,无异于徒步攀爬珠峰。
所以他选了另一条路——搭“顺风车”。
经过一番艰难的攀登,周虹天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楚见月的膝盖窝。
相比于小腿外侧,这里的肌肤薄而嫩,表面上附着一层润泽的潮意。底下的神经末梢密集且活跃,周虹天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某根粗大的血管有节奏地鼓跳着,巨大的脉搏透过肉壁传来,震得他有些发麻。
“就是这里了。”
周虹天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深深地陷入那片温软润泽的肉中,顺着肌肤的纹理进行不断的摩挲与按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试图引起身体主人的注意……
视角回到正常世界。
楚见月坐在座位上,一手托着脸,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脸颊。窗外燥热的风灌进来,卷起额边几缕碎发,而她懒得理会,右手松松握着笔,笔杆在指间慢悠悠转了小半圈,又落回去,于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浅墨痕。
突然,她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膝盖后方,传来一阵莫名的痒意,感觉很轻,若有若无,却偏偏无法忽视。
作为楚家的大小姐,楚见月自然不会在课堂上做出伸手挠痒这种举动。她面色不改,只是挪动了一下凳子,原本并拢的双腿微微错开,右腿优雅抬起,搭在了左腿之上。
然而,这个动作在微观世界中,无异于一场大地震。
整片空间剧烈震颤起来,周虹天紧紧贴附在略有潮湿的肌肤上,身体被随之托着向上悬空,而后,朝着下方那一片更为广阔的白皙肉面压了过去。左腿的大腿面迎上来,两片肌肤贴合,将他严严实实地嵌进那条缝隙里。
铺天盖地的柔软从四面八方涌来。温度骤然升高,少女的体温如一层厚实的蒸汽将他密密裹住,原本淡雅的体香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灌满他的每一次呼吸。他整个人被夹在两腿交叠的那片细嫩之间,几乎连一丝活动的余地都不剩。
所幸,缩小后虽说力量大不如从前,但同体积下的身体强度却提高了不少,起码不至于被楚见月的大腿压扁。
于是,周虹天继续在那片膝窝的嫩肉上蠕动着,双手双脚努力撑起拥来的肌肤,让痒感沿着神经末梢一点一点向上蔓延。
“唔……”
楚见月的下唇被齿尖轻轻咬住。那股痒不但没消,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有只极小的虫子在皮肤上游走,带来一种说不清的酥麻。她藏在桌下的足尖也不自觉地绷紧,趾头微微蜷进鞋底,圆润的趾甲在银色系带下时隐时现。
“嘶——怎么回事……”
楚见月皱了皱眉,脸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目光落在黑板上,但左手已经顺着裙边滑了下去。
修长白皙的手指,带着一丝急切,探向了膝盖之下……
来了!
身处肉缝深处的周虹天,敏锐地察觉到了上方的动静。
头顶的阴影松动,两片交叠的肉壁微微分开一道缝隙,紧接着,五根如同白玉巨柱般的手指,带着温热的气流,从天而降!
那手指实在太大了,指腹上的指纹在周虹天眼中就像是蜿蜒曲折的巨大沟壑,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边缘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楚见月的手指在膝盖窝深处轻轻摩挲,试图找到那个让她失态的源头。
就是现在!
在那食指即将擦过他头顶的瞬间,周虹天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从肉缝里弹起,双手死死抠进指腹的纹路里,双腿也顺势夹住,努力将自己固定在这根玉柱之上。
楚见月轻轻挠了两下,那股恼人的痒意终于消失了。她没多想,收回手,搁在桌沿上。
而对周虹天来说,这随意的动作却险些要了他的命。随着少女手臂的抬高,课桌腿和地面在一瞬间被拉得遥远,压缩成模糊的色块,失重感裹着风灌过来,压得他耳膜发涨,嗡嗡作响。他紧紧攀附在指腹上,脸颊贴着那温热的软肉,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开胸腔。
几秒钟后,动静停止。
周虹天慢慢探出半个身子。他正趴伏在少女搭在桌沿的食指上,下方是遥远的地板,以及大片白晃晃的腿面,而他的头顶,则是楚见月的正脸!
少女正望着黑板,神情淡然,嘴唇微微抿着,唇瓣饱满,泛着薄薄的润泽,每次呼吸都带动那两片粉色的弧度极其轻微地开合。鼻翼随着吐息轻轻翕动,从下方望去,甚至能看清她鼻底幽深的阴影,两道气流温温热热地拂下来,携来一点极淡的香气。
周虹天仰头看着那张清冷的面孔,嘴角勾起。
“第一步,成了。”
他在指腹上慢慢调整姿势,视线落在那双微微开阖的唇瓣上,等着她喝水,或者打一个哈欠。到那时候,他就能顺着那道温热的通道,滑进这个高傲大小姐的身体深处,去看看她内里那些不为人知的柔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物理老师在讲台上画着受力分析图,粉笔磕出一串串单调的哒哒声,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把午后的闷热拉得又长又黏。
终于,即便是完美如楚见月,也有些无法撑住了。
周虹天察觉到头顶的呼吸声开始变得深长,紧接着,少女那紧绷的下颌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些许,两片轻轻抿着的淡粉色唇瓣,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要来了!
楚见月的左手自然地从桌沿抬起,朝着自己的脸庞移去。
而周虹天早有防备。超重感瞬间袭来,周围的景物被拉成模糊的色块,他死死抱住那道肉色的沟壑,任由劲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短短一瞬,楚见月的左手优雅地抵在了唇边,虚掩着即将张开的檀口。
而趴在食指指腹上的周虹天,此刻正对上了那缓缓开启的粉色门户。
少女的面庞在眼前无限放大,他能清晰看到唇面上的沟壑纹理,甚至能瞧见边缘处泛起的莹润水光。粘连的唇瓣缓缓分开,像是两扇巨大的肉色闸门,露出门后那鼬神而湿热的世界……
“哈啊——”
随着少女轻软的一声哈欠,一股极其温热潮湿的气流从那张开的檀口喷涌而出。那风里没有丝毫异味,反而带着清茶与少女体香的好闻气息,瞬间将周虹天整个人淹没。
借着外界争相涌入的光线,周虹天看清了门后的景象——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上下两排皓白的巨大贝齿。它们像是排列整齐的白玉城墙,表面覆盖着一层晶莹的津液,闪烁着润泽的光芒。在牙齿的后方,是一片广袤的粉色肉壁,软糯而健康,细密的毛细血管在黏膜下微微搏动。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横亘在口腔底部的巨大的粉舌,饱满而柔软,宽阔的舌面上布满细密鼓起的味蕾,像一片粉色的绒毯铺到深处。
而随着楚见月打哈欠,舌面中部微微凹陷,舌尖则慵懒地向上卷起。舌根处几缕透明的唾液丝在气流中摇曳,颤巍巍地悬着,微微透着光。
就是现在!
当楚见月本能地开始深吸气时,一股强大的向内气流瞬间形成。
呼——
周虹天松开扣住指纹的手,双腿在指腹上一蹬,强大的吸力瞬间捕获了他。周虹天张开双臂,顺着那股温热湿润的气流,穿过两扇粉色唇瓣,直直越过两排巨大的白色贝齿,一头扎进了那个湿热、幽暗且香甜的粉软世界。
啪嗒——
伴随一声极轻的水声,周虹天稳稳落在了舌面上。
脚下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踩在一块吸满了温水的厚绒毯上,每走一步都会微微下陷。
四周的温度极高,湿气几乎凝成细雾,脚下满是黏稠滑腻的透明唾液。周虹天的鞋底几乎瞬间就被浸透,而那股属于楚见月的甜润气息顺着呼吸道灌进来,浓得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居然真的进来了,进入了这个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最私密的口腔里!
“唔?”
就在这时,外界的楚见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哈欠打到一半,她突然感觉舌尖上似乎落了什么微小的东西,那感觉很轻微,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异物感。
于是她下意识闭上了嘴唇。
嗑哒——
巨大的齿墙咬合在一起,随着唇瓣合拢,外界的光线被瞬间切断,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湿热的昏暗之中。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的翻滚。
楚见月本能地抬起舌头,试图将那点微小的异物抵在口腔上颚确认。巨大的舌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着周虹天猛地向上抬起。
周虹天站立不稳,只能顺势趴倒在舌面上,他双手尝试扣住舌面,但其表面实在过于滑腻,抓握不住。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撞上了一片稍硬的
上下两块巨大的肉壁将他紧紧夹在中间,上方是温热的颚墙,下方是柔软弹韧、不断蠕动的舌面。少女的舌头灵活地在口腔里滑动着,带着他在这片逼仄湿滑的空间里来回摩擦。
于是,周虹天被夹在无尽的软肉与津液中,少女口腔内壁的细腻与滑腻,隔着衣物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每一寸神经。大量的唾液随着舌头的搅动而分泌出来,瞬间将他浑身浸透。
楚见月的舌尖在口腔里扫了一圈,那点异物感在津液的润泽下渐渐模糊了。她微微蹙了蹙眉,只当是错觉。
而随着口腔内唾液的积聚,本能的吞咽反射被触发了。
周虹天感觉到夹击着自己的力量突然一松,但不等他缓过神,身下的整块舌面开始向后方倾斜。
一股不可抗拒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温热而粘稠,是楚见月汇聚起来的唾液。
“咕咚。”
外界,楚见月那修长白皙的天鹅颈上,极其轻微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吞咽声。
而在其口腔内,周虹天只觉身下一空,整个人被这股温热黏稠的津液洪流裹挟着,顺着舌根陡峭的滑坡,毫无阻碍地冲向了喉咙深处。
周围的肉壁瞬间收紧,食道的括约肌像是一道道温柔而有力的肉质圆环,一圈接一圈地将他向下推送。这里比口腔内壁更加紧致,更加湿热,四周都是不断蠕动挤压的粉润软肉,粘连的肉壁接连分开,让他在少女的食道内飞速滑降。
他顺着这条湿滑的肉质隧道一路向下,直到“噗通”一声,跌入了一个更加宽阔温暖,且充满了奇妙声响的柔软腔体之中……
教室里,楚见月放下左手,重新托起了脸。她神色如常,搭在膝盖上的小腿微微晃动,闲适而自然。
这位高不可攀的大小姐显然没有意识到,那个前不久刚惹她不爽的少年,此刻已经成功越过了她所有的防线。
他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她的胃里,被她最柔软最私密的内脏包裹着,甚至还在回味着她唾液的香甜。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四
温热滑腻的津液洪流包裹着全身,周虹天沿着一条柔软紧致的肉质隧道急速下滑,四周的肉壁富有弹性,以一种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一圈圈地蠕动收缩,将他不断带向更深邃的内部。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下一空,伴随着“噗通”一声,坠入了一片温热池水里。
他进来了。
周虹天从水中浮起,以他如今的体型来看,大小姐胃底的水洼更像是一片大湖,扑腾了好几下都没踩着底。湖的水质比唾液要稍微粘稠一些,是带着些许乳白色的半透明液体,散发着一股淡淡酸涩与茶香混合的复杂气味,比口腔时的空气更为醇厚,说不上难闻还是好闻。
许是得益于大小姐的自律与养生,她的胃里并没有刺激性的味道,整片空间都带着柔和舒适的氛围。
周虹天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球,随意一抛,小球缓缓飞起,固定在楚见月的胃腔中间,随后绽放出柔和的光芒,将她那无人造访过的腹中世界,第一次照亮透彻。
他环顾四周,啧啧称奇——
他正身处一个巨大的粉色洞窟之中,洞窟的墙壁并不光滑,而是布满了无数巨大厚实的肉褶,层层叠叠,宛如连绵起伏的粉色山脉,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褶皱表面覆盖着一层晶莹的水膜,在光线下折射出柔和光晕。
整个空间也并非静止的。
隔着厚厚的肉壁,不时传来一阵阵沉闷而有力的巨响,“噗通——噗通——”,在宽阔的胃囊中久久回荡。而伴随着巨鼓般的心跳声,那些巨大的肉褶山脉轻微地蠕动、舒张,胃底的湖泊荡开一圈圈涟漪,连头顶的穹顶也缓缓起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呼吸。
头顶还有个圆润的肉环,留了一条狭小的肉缝,一道晶莹的唾液丝从中间垂下,末尾不时凝出一滴晶莹,“啪嗒”一声碎在了粉软的胃壁上。
周虹天险些被浪头打翻,好在他水性不错,很快便再次浮出水面,攀附在一旁嚼碎的食糜上,只呛了两口不知名液体,入口酸酸甜甜,带着一丝茶香。
他一阵恶心,赶忙划水,一口气游到了岸边,借着浪潮的推力登上了一处凸起的胃壁褶皱。
“呸呸呸——”
周虹天吐出嘴里的粘稠液体,但嘴里仍是残留着一丝复杂的味道。而那些吐出的液体又混进了胃底的水洼中,随着胃壁的蠕动而搅拌均匀,不久后便会流入幽门后的肠道,成为大小姐身体的一部分。
倘若楚见月得知有个男生钻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在里面乱摸乱蹭,甚至还在里面吐口水,不知会是怎样的表情……
不过体型太小总归是不太方便,以他如今的体型,甚至都不能在胃壁上留下痕迹。
周虹天将自己微微放大,大概有个拇指大小。他抬起脚,踩着脚下柔软的黏膜,这才第一次真切行走在楚见月的体内世界。脚下的触感奇妙,每一步都会深深陷下,又被温柔地托起,但和夏星羲的胃中又有些许不同,大小姐的胃肉似乎更为柔韧,更有弹性。
脚步在润红的地面上留下道道小坑,他来到一道巨大的肉褶前,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那片温暖而湿滑的胃壁。
触感是惊人的细腻,他甚至能感觉到,在那层厚实的肉壁之下,无数细微的血管正搏动着,为身体主人辛勤工作。
“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你好好享受了,楚大小姐。”
周虹天咧嘴一笑,面对着这面正在缓缓蠕动的巨大肉壁,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片柔软踹了过去……
……
午后的阳光很是明媚,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物理老师的声音平稳而催眠,像一首单调的摇篮曲,在闷热的空气里回荡。
楚见月单手托着下巴,姿态优雅,清清冷冷的眼神落在黑板上。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一如既往的高贵而疏离,仿佛一尊白玉雕像。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几分钟前开始,她的身体里便不知为何出现了一点不和谐的小小杂音……
咕……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从她的肚子里传来。
楚见月那双漂亮的黛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是饿了?不应该啊,以前也是这个份量啊?
她很快将这丝微不足道的异样抛在脑后。作为楚家的大小姐,她从小便时刻保持优雅与从容,身体任何的细微不适,在人前都应该被克制忽略。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黑板上的力学公式上。
然而,这份忍耐并没能“感化”胃中的异样。
“唔——”
胃中又是一阵轻微颤动,那感觉很难描述,不痛,却像是一片羽毛从她胃壁最敏感的软肉上轻轻滑过,带来一阵转瞬即逝的细微酥麻。
楚见月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右手一颤,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胃里……怎么回事?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表情,但视线已经无法再聚焦于黑板。那奇怪的骚动,像一个不请自来的访客,在她身体最私密的内里,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漫步。
它时而在左侧轻轻刮蹭一下,时而在胃底缓缓游走一圈,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似痒非痒的感觉,让她无法忽视,却又抓不住源头。
楚见月将跷在膝盖上的左腿放下,双膝微微并拢,挺直了背。托着脸的左手悄悄垂至桌下,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手掌轻轻贴在了自己平坦的腹部,试图安抚这个不听话的肚子。
不过,她的安抚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那股在胃里游走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停,反而更加活跃起来,仿佛那个顽皮的访客已经不满足于散步,而是开始在她的胃里小跑起来。
一阵接一阵,那骚动愈加清晰,从楚见月的胃部深处传来,让她难以忽略这份不适。
咕噜……咕噜噜……
逐渐,她的胃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出抗议,连带着肚皮一阵轻微的起伏。
楚见月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掌心用力按压住腹部,试图压制住腹内的翻腾。她微微屏住呼吸,余光迅速扫视了一下左右,生怕周围的同学听到这不雅的声响。
所幸,腹鸣很是轻微,而且大家似乎都已昏昏欲睡,并没有人注意到她这里的异样。
少女松了口气,但还未等她放松下来,身体却突然一僵。
“唔——”
一阵尖锐的抽痛,毫无征兆地从腹中袭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胃上重重蹬了一脚。痛感顺着胃底往下坠,牵扯着整片胃壁都跟着一沉。
楚见月再也无法维持那份从容,一声闷哼从紧咬的齿缝间溢出。她按在腹上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度,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试图遏制住那愈演愈烈的动静。
然而,这只是徒劳。
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个铁块在胃底来回碾压,牵扯胃壁,令整个胃袋都一阵翻搅。
“嘶——呃,呜呃——”
钝痛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而后,似乎胃袋都下坠了几分,剧烈的绞痛开始往下移动,阵阵痉挛在肚皮之下随意肆虐。
楚见月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右手肘支撑在桌沿,不得不将上半身的重量都压在手肘上,才勉强维持住坐姿,不至于狼狈地趴在桌子上。
她的视线已经接近模糊,黑板上的公式、老师的身影、窗外的光影,全都融化成了片片斑驳的色块。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脑中一片混乱。是午餐的哪道菜出了问题?食物中毒?还是因为早上的不愉快,导致了应激性的胃痉挛?
她从小到大,身体完美而健康,从未经历过如此剧烈而怪异的疼痛。这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她的身体里,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个活生生的异物,被它从内随意地肆虐玩耍……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楚见月同学。”
讲台上,物理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楚见月猛地一惊,身体瞬间僵直。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聚焦,看向讲台。
“你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吗?”老师推了推眼镜,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全班的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窘迫,羞恼,连带着那无法忽视的腹痛,顷刻间占据了楚见月的脑海。
她,楚见月,竟然在全班人的视线下,在课堂上因为失态被点名?!
而不等她多想,仿佛为了嘲笑她的窘境一般,她的腹中又迎来了最猛烈的一击。
“咕唔——”
楚见月猝不及防,上半身猛地前倾,险些趴在了课桌上。
在她的腹部最深处,仿佛有根棍子狠狠插了进去,在肠子里胡乱搅动,一股酸意直冲喉口,令她不得不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吞咽,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楚见月的脸色瞬间有些苍白,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晶莹的薄汗。
她撑着桌子,缓缓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但即便是这样轻微的动作,却仿佛牵连着胃壁与肠道,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绞痛,令她不自觉地抽吸冷气。
“我……”
少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老师,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楚见月的声音仍是清清冷冷,声调却比平日低了许多,尾音似乎也有些发颤。
物理老师愣了一下,看着楚见月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也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要去医务室吗?”老师放下教案,对她说道,“不舒服就赶紧去医务室看看,别硬撑着。”
“嗯,我请个假。”
眼见老师点头同意,楚见月拿起桌边的小挎包离开座位,脊背挺着,步子迈得跟往常一样,不快不慢,挑不出一丝毛病。过道两旁有人抬头看她,但她下巴微扬,旁若无人,径自走过。
教室门推开,走廊的风灌了进来。她迈了出去,任由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鞋跟在地上敲出从容的节奏。
直到走到拐角处,确认白墙将教室的目光彻底隔绝,脚步才慢了下来。楚见月左手重新贴住腹部,仰头靠在了墙壁上,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停驻。
她解锁手机,在聊天框敲了几句话,然后将手机贴着腹部摁住,一半的轮廓几乎陷进柔软的肚皮里,冰凉的机身令她稍微精神了一点。
“唔啊……嘶——”
少女咬着下唇,等到胃中的翻涌缓过去,才终于松了口气。
楚见月轻轻叹了口气,左手仍是摁着腹部,右手挎着包,缓缓直起身,迈步走下楼梯。
哒——哒——哒——
白皙的脚掌被银色系带绑住,优雅落在阶梯上,溅起微小的尘埃,在阳光下好似跳动的光点。
少女微仰着头,努力维持着这份从容,然而她却时不时踉跄一下,手肘抵在栏杆上,微微俯身摁住肚皮,喉间发出一阵闷哼。
就这样,高傲的少女一步一顿,仰着头,又弯下腰,消失在了楼梯间……
五
保健室的空调温度偏低,冷气裹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苍白的空间里。楚见月坐在病床边缘,衬衫下摆被微微掀起,冰凉的听诊器贴在她平坦白净的腹部,激得那片肌肤有些发紧。
老校医将听诊器挪动了几个位置,侧耳听了好一阵,随后摘下耳件,面露疑惑。
“心跳正常,腹鸣声正常,体温三十六度五……”校医推了推眼镜,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楚同学,你确定很疼吗?”
“……已经没那么疼了。”楚见月拉下衣摆,语气淡淡的。
是的,在她走出教室后不久,那阵排山倒海般的绞痛便诡异地渐渐消退了,只残留一丝隐隐的钝胀,提醒着她方才的狼狈并非幻觉。
“可能是突发性的胃痉挛,精神压力太大的话就会诱发。”校医撕下病历,“如果后面还是疼的话,建议去医院做个胃镜彻底检查一下。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楚见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她从床上下来,凉鞋落地发出“哒”的清脆一声,拎起搁在一旁的小挎包,推门而出。
走廊上空无一人,午后的日光从窗口斜斜打进来,将她身影拉得修长。楚见月站定,虚眯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划开通讯录,点开一个备注为“刘叔”的号码。
“校门口,我出来了。”
她只说了strlen(“校门口,我出来了。”)个字,便挂断了电话。
……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平稳驶入了城南一处高档住宅区。
小区的绿化率很高,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浓荫蔽日,将午后毒辣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零零星星洒落在车窗上。轿车穿过静谧的林荫道,在其中一栋高层楼下停稳。
楚见月推开车门,踩着细碎的光影走下来。
“小姐,要联系一下楚总吗?”驾驶座的中年男人摇下车窗,面带关切。
“不用。”
楚见月轻轻摇头,随后便拎着包走进了单元门。
叮——
电梯到站。楚见月走出电梯,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下,将指纹贴上锁面。锁舌弹开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了一下,她推开门,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领地。
房间不算特别大,但处处透着精致。客厅的布局简洁而有品味,灰白色调的沙发与茶几搭配得恰到好处,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南的天际线。
楚见月把挎包随手搁在玄关的置物台上,弯腰解开脚上的银色系带。纤细的指尖拨开扣环,将脚从凉鞋中抽出,白皙的脚背上留着几道浅浅的红色勒痕。她换上柔软的室内拖鞋,脚趾微微蜷了蜷,享受着离开束缚后的自由。
走进厨房,她烧了一壶热水,又从柜子里取出一盒进口的洋甘菊茶包。
等水的间隙,楚见月双手撑在厨台边缘,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被衬衫遮住的腹部。
她伸出一只手,指腹隔着衣料,轻轻地按压了一下。
柔软的,平坦的,温热的,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
什么都摸不到的。
可刚才那阵绞痛是真实的,那种有东西在里面翻滚、蹬踹、搅动的感觉也是真实的。
少女墨色的长睫垂下,修长的手指在上腹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
她的嘴角抿起,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楚见月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该是可控的,可预期的,井然有序的。她选择独立居住,便是为了证明自己无需依赖任何人也能将生活打理得完美无缺。
她不顾失仪,为难转学新来的时雨晴,也是出于这方面的原因——那个少女身上有种令她不喜的感觉。
然而现在,她自己的身体,竟然出现了她无法解释的状况,这让她感到一种隐隐的烦躁……以及不安。
水壶“啪嗒”一声跳起,蒸汽从壶嘴冒出。楚见月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杯子走到客厅的沙发前,把自己放进柔软的靠垫里。
热茶的蒸汽缭绕她的面庞,少女微微眯起眼睛,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洋甘菊特有的清甜花香,一路温柔地淌入胃中,暂时抚平了那一丝残余的隐痛。
她将杯子搁在茶几上,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抬起头,看着落地窗外城南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灼白的光,心情舒缓了一瞬。
“……到底是什么呢。”
……
与此同时,另一头视角——
在一片被粉润肉壁所包裹的巨大空间里,周虹天正仰面躺在一处凸起的胃壁软肉上,双手枕在脑后,悠闲得像是躺在自家的沙发上。
刚才他闹了好一阵子,拳打脚踢外加翻滚蹦迪,把大小姐折腾得够呛。但在察觉到楚见月离开教室后,他便识趣地停了手,安静下来,给自己也喘口气。
毕竟,他的目的不是真的把人搞进医院,只是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让她也好好尝尝这种出丑的滋味。
悬浮在胃腔中央的光球仍在散发着柔和的辉光,将这片润红的空间照得通透。周虹天翻了个身,趴在软糯的肉壁上,将一大坨软肉都拥入怀中。感受着令人悸动的充实与温暖。
楚见月的胃,在安静下来之后,其实是个相当舒适的地方。
四周的肉壁呈现出健康的嫩粉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液,在光线下泛着润泽。那些巨大的胃壁褶皱层层铺展,像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沟壑纵横。
与夏星羲那柔软得几乎要把人吞没的胃不同,楚见月的胃壁在软糯之下明显更具韧性,肉质紧实而饱满,弹性极好,踩上去会凹陷,松开后又迅速弹回。
估计是大小姐平日的保养很到位?只不过大小姐精心呵护的完美身体,最后倒是便宜他这个寄生虫了。
噗通——噗通——
心跳声稳定而有力,透过厚实的肉层,从头顶的肉质穹顶传来,震得脚下微微发颤。周虹天侧耳细听,相比课堂上那阵被他搅得忽快忽慢的紊乱节拍,此刻的脉搏已经恢复了从容的节奏。
“呵,大小姐不愧是大小姐,恢复得这么快的?”
正想着继续玩点新花样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巨大吞咽声。
“咕咚——咕咚——”
头顶那道紧闭的肉质圆环微微张开了一条缝,紧接着,略显汹涌的水流从缝隙中涌出,温热而芬芳,在光线中呈现出淡金色。
液体争相涌入胃腔,顺着胃壁的弧度蜿蜒而下,在胃底的液池里溅开水花。洋甘菊清甜的花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混合着原本的淡淡酸涩,调和成一种奇异而不难闻的气息。
“哦,换茶了?”周虹天沿着褶皱爬到了更高处的胃壁上,看着那道金色涓流继续汩汩涌入,嘴角努了努,“洋甘菊啊,大小姐品味不错嘛。”
温热的茶水汇入胃底的液池,水面被逐渐稀释成一种半透明的浅金色。液面随着胃壁的缓慢蠕动而轻轻起伏,将光球的辉光揉碎成满池的碎金。
茶水散着热气,在胃底瞬间蒸腾出袅袅热气,氤氲朦胧,令整片粉软空间一时间仿若仙境。
周虹天啧啧称奇。他注意到,在茶水灌入之后,四周胃壁的蠕动频率明显加快了不少,那些巨大的褶皱以一种缓慢而有力的节奏向内挤压、舒张,令他有种躺在摇篮里的错觉。
同时,在他的面前,那片并不平整的厚实肉壁微微向着里面凸起了一大块,以某种规律缓缓移动,令胃褶上粘连的晶莹液丝颤动不止,挤压之间,大片雪白的泡沫在软肉上潮起潮落。
那是楚见月的手,正隔着衣物按压着自己的肚子。
周虹天闭上眼睛,将自己深深陷入软肉之中,细细感受着。通过身下肉壁传来的那些微妙起伏,他试图拼凑出这座“房子”主人此刻的状态——
心跳平稳但频率略高于安静时的正常值,呼吸绵长舒缓,腹壁外侧传来的按压轻柔而带着试探性。
她没有放松。
她在试探。
她在试图弄清楚自己肚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小姐的控制欲果然很强。”周虹天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有节律地缓慢蠕动的粉色山丘,嗤笑一声。
“可惜,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
脚下的肉面晶润透亮,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极浅的凹陷。他蹲下身,用手掌抵在那层柔嫩的黏膜上,感受着下方那密密麻麻的毛细血管正安静地搏动着。
在这里,楚见月的血管离他如此之近,隔着这薄薄一层黏膜与肌理,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血液在自己掌心下方流淌。如此高傲,如此完美的楚大小姐,在此刻却将自己最脆弱最柔软的内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嘛,再给大小姐疼得站不稳,给她疼进医院了也不好搞……”
周虹天犹豫了一下,决定换一种玩法。
他没有再拳脚相加,而是握紧成拳,将凸起的骨节贴在胃壁上,开始缓慢而有规律地按压、划圈。
楚见月的胃壁很是柔软,整个拳头轻易地陷了进去,直到下方传来一阵柔韧的阻力方才停下。在黏液的润滑下,他的拳头顺畅地滑过胃壁黏膜,力度恰好能让那些敏感的神经末梢持续受到轻柔的骚扰,却又不至于引发剧烈的疼痛。
咕噜——
胃壁先是微微一颤,那些原本按照正常节律蠕动的褶皱,在刺激点周围出现了短暂的失序。紧接着,一阵细密的起伏从他按压的那片区域扩散开来,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
沙发上,楚见月的身体突然一僵。
手中捧着的茶杯,杯口正凑在唇边,被呼吸吹出一小圈涟漪。
又来了,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不是教室里那种猛烈的绞痛,而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难以定义的触感,酥酥的,痒痒的,不痛,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唔……”
楚见月放下茶杯,一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衬衫的布料随着动作贴紧了腹部,勾勒出曼妙的弧度。少女蹙着眉,手掌再次贴上了那片温热的肌肤,指腹缓缓揉按。
外力的按压使得肚皮向内微微凹陷了几分,但那股骚动依旧我行我素,完全不受她的影响。
楚见月的黛眉越蹙越紧。
“唔……嗯——”
一声极轻的闷哼溢出齿缝。
就像是被这一声轻哼给刺激到了,胃中的骚动突然改变了节奏,原本慢悠悠的频率忽然加快,刺激的范围也从一小片扩大到了更广的区域。那种似痒非痒的酥麻感像涨潮的海水,从腹部中央向四周缓缓漫开。
楚见月不自觉地蜷起了脚尖,足弓绷紧,圆润的脚趾嵌进拖鞋的毛绒里。她的呼吸变得短浅而急促,胸口随之轻微起伏。
少女咬住下唇,将后背压进沙发靠垫,修长的双腿交叠,再微微分开,接着又并拢在一起,膝盖磨蹭着膝盖,发出肌肤摩挲的细细声。
“到底……什么毛病……”
楚见月吸了口凉气,声音不自觉带着丝颤音。她将右手也贴在了腹上,双手交叠着,揉按那片平坦的腹部。
咕噜噜——
然而,随着她的按压,一声清晰的肠鸣响彻安静的客厅,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
楚见月的脸颊腾地染上了一层薄红。
……
胃中。
周虹天从肉壁中拔出拳头,甩了甩上面沾到的黏液,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正微微痉挛的穹顶,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身下不远处的胃底,一个与贲门对称的肉环此刻微微翕动,绵长悠扬的肠鸣声从肉缝中传出,久久回荡在胃袋间,给兀自蠕动着的肉壁空间增添了几分热闹。
与此同时,一阵外力也加入其中,将大片胃壁按得凸了起来。
从胃壁外侧传来的压力,正是楚见月双手按压腹部的反馈。那股力量隔着厚实的肌层和胃壁传导进来,变成温和而绵密的挤压感,他甚至能通过压力的分布,大致判断出她双手按在了哪个位置。
“坐不住了吧?”
周虹天靠在一道褶皱上,轻轻踹了踹身下的肉壁。
“楚大小姐,你应该是第一次听见自己的肠子叫吧?可惜,没有其他人一同欣赏这美妙声音啊……”
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那些话语被胃液吸收,被蠕动消弭,还不如肉壁挤压之间炸裂的一个气泡。
但他不在乎,他说给自己听就够了。
周虹天惬意地仰躺在软肉上,双腿翘在那正微微颤动的粉嫩黏膜上,享受着大小姐“自愿主动”提供的全身按摩……
客厅里,楚见月已经把自己缩进了沙发角落。
少女的膝盖并拢,双臂环住自己的腹部,下巴抵在膝盖上,墨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扶手上。落地窗外的天际线渐渐染上了黄昏的暖色,将她蜷缩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竟显出几分破碎的柔弱感。
“嘶……唔呃——”
胃中的骚动再次渐渐平息,但她却不敢放松,仍是揉搓按压着腹部,似乎希望籍此稳住这未知的病因。
叮咚——
突然,玄关处传来门铃声,楚见月从膝间抬起脸,发丝从耳旁滑落。
“谁?”
六
楚见月从沙发上撑起身子,踩着拖鞋走向玄关,手指拨开监控屏幕,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映入了她的视线。
是个男生,身材瘦小长相普通,一手拎着个透明文件袋,另一只手正局促不安地揪着书包肩带。他站在门前,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酝酿着措辞,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楚见月认出来了,是早上在教室里,那个想替她值日讨好她的家伙。
名字……叫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
楚见月微微蹙眉。她原本不想理会,但视线扫到那透明文件袋里的东西时,瞳孔微微一缩——是她的数学测验卷。
走得太急,忘在桌肚里了。
这份试卷是明天要用的,不拿回来会影响学习进度。楚见月权衡了两秒,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转动了门锁。
咔哒——
门拉开一条缝隙,楚见月只露出半边身子,微微仰着下巴。她换了身衣服,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真丝家居衬衫,下摆堪堪盖过大腿中部,露出修长笔直的双腿。墨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没有了白日里那份凌人,倒多了一丝慵懒的居家气息。
门外的男生显然没料到她会穿成这样开门,视线不可控地往下扫了一眼,随即触电般弹回来,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那个,月、月姐!”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将文件袋举到胸前,像是献宝一般递过来,“你的数学卷子落在教室了,老师让我帮你带过来……”
“嗯。”
楚见月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伸出手,白皙的指尖捏住文件袋的边角,将它接了过来。
“谢谢。”
她的语调平淡如水,已经准备关门。
然而——
就在这时,她的腹中,毫无征兆地炸开了锅,一阵强烈的恶心瞬间冲进了喉咙!
——倒回几秒前,就在她的胃中。
周虹天懒洋洋地仰躺在一处凸起的肉褶上,双手枕着脑后,惬意地享受着大小姐胃壁蠕动带来的摇篮服务。他的全身浸润在软肉的温热与洋甘菊的余香里,悬浮光球将这片粉软空间照得通透莹润。
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脚边黏稠的茶水,听着外界传来的闷声闷气的对话。
隔着层层肉壁,听不清具体的词句,但那股从喉管深处传导下来的震动,他知道楚见月在跟人说话,语气简短,带着惯有的冷淡,而另一个声音则谄媚得过分。
是个男的。
是谁来着?周虹天皱了皱眉,随即想起了什么,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哦——是那个舔狗啊。
就是教室里那个被楚见月当空气,却还屁颠屁颠帮她做值日的家伙?
周虹天从软肉上翻身坐起,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啊。
大小姐最在意的是什么?是体面,是完美,是在任何人面前都绝对不会失态的从容不迫。
那如果,在一个正对她献殷勤的人面前……
他看着上方那道一张一合的贲门肉环,眼里闪过一丝促狭。
“好嘛,楚大小姐,你要是早点跟我道歉,我兴许还不会这么干……”
胃腔底部到贲门的距离,以他拇指大小的体型来说,相当于徒手攀爬一座十几层的肉质大楼,幸好楚见月胃壁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巨大褶皱恰好充当了天然的阶梯。
周虹天扣住一道褶皱的边沿,一脚蹬上另一道凸起的肉脊,身上沾满了温热黏滑的胃液,在润红的肉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越往上攀爬,空间越发收窄,肉壁比胃底要薄上不少,呈现出更深的玫红色。头顶的贲门已经近在咫尺——那是一道紧闭的肉色圆环,括约肌层层叠叠地咬合在一起,边缘挂着几缕晶莹的黏液丝,随着呼吸的节律微微翕动。
那里,便是楚见月食道与胃的交界处,是守护胃囊的最后一道关口。
周虹天攀到贲门正下方一处微微凸起的肉脊上,稳住身形。他伸出手,指尖探入那道紧闭的肉缝边缘,触感极其的细腻紧致,括约肌在他掌下有力地搏动着,将通道封得严丝合缝。他的手指在缝隙边缘剐蹭,稍一用力,指尖便插了进去,肉环内壁滑腻无比,沾满了混着唾液与茶水的黏液,几乎无法抓握。
深吸一口气,他将双掌插进缝隙,随后手臂发力,竟是将肉缝撑开一条缝隙,整个上半身硬生生塞了进去。
贲门察觉到了异物的侵入,本能地开始收缩挤压。那力量远比胃壁的蠕动更有力,仿佛要将他碾碎一般,肉壁从四面八方涌来,紧紧贴在他的上身,裹得严严实实。
周虹天不退反进,继续往更深处钻去。他的双手在肉壁内侧胡乱抓挠按压,指甲刮过那些敏感的黏膜褶皱,而后整个人在那窄小的肉质通道里来回扭动、翻滚,像一条不安分的泥鳅。
贲门处的神经末梢密集得超乎想象,他的每一个动作得到了身体主人的回应,整个肉壁空间开始难以抑制地震颤起来。
噗通——噗通——
大小姐的心跳声骤然急促了不少,原本已经安宁下来的肉壁又开始抽搐,整个胃袋空间重新热闹了起来。
效果,比他预想的更加立竿见影……
门口。
楚见月接过文件袋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
那感觉来得毫无预兆,一股剧烈的翻涌从胃底冲上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食道入口处拼命搅动,刺激着整个胃袋疯狂痉挛。
一阵滚烫的酸意顺着食道飞速上涌,火辣辣地直冲咽喉。
楚见月面色骤变。
“唔——呃——”
她猛地别过头,空出来的左手死死捂住了嘴。白皙的指节紧紧压在唇瓣上,下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月、月姐,你没事吧?”门外的男生吓了一跳,往前迈了半步。
楚见月拼命咽了一下,喉咙剧烈地上下滑动。她试图将那股翻涌压回去,但它太凶了,像一股被困住的洪水,在闸门后疯狂拍打。
偏偏那个“闸门”正在被人从里面撬开……
“呃,呜、呜——呜噗——”
最后一道防线还是崩溃了。
楚见月的身体猛地前弯,一股火辣的液体冲破喉咙,从她紧捂的指缝间喷涌而出。
茶水混着透明的胃液,泼洒在门前的地砖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中顿时弥漫开洋甘菊与酸涩混合的复杂气息。
“咳、咳——呕呃——”
少女的身体痉挛般地弓着,一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仍捂着嘴,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面前,遮住了她此刻狼狈至极的表情。第二波吐意紧随而至,更多的浅金色液体从齿缝间溢出,顺着她白皙的手背蜿蜒而下,滴落在地。
而在这些被吐出的茶水当中,混着几小块半消化的食糜残渣,以及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起眼的东西——它在浅金色的液体中一闪而过,悄无声息地滚落在了地砖的水洼里。
那是一支钢笔尖大小的微型手电筒,本该安安稳稳地待在周虹天裤子口袋里的东西,在主人方才放肆地翻滚搅闹时,随着剧烈的动作从口袋滑落,掉进了胃底的茶水里,又被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呕吐,连同茶水一起带出了体外。
可此刻的周虹天对此毫无察觉。他刚被那股强烈的蠕动抽搐掀回了胃底,正在粉软的肉壁上晕头转向……
玄关处,一片狼藉。
楚见月终于止住了干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缓缓直起身,抬起手背擦掉唇角残留的水渍,长发凌乱地贴在泛红的脸颊上。
视线落在地上那滩浅金色的液体上,她的瞳孔微微颤了颤。
丢脸。
太丢脸了。
楚见月几乎可以用“惨烈”来形容此刻的心境。她,楚家的大小姐,从小到大喝水都不曾被呛,此刻却在一个男同学的面前,吐了满地?
门口的男生已经彻底呆住了。他张着嘴,手里的书包肩带带被攥得变了形,整个人石化在原地,足足愣了三四秒。
然后,出乎楚见月意料的是——
“等,等一下!别动!”
男生猛地回过神,将书包移到胸前,二话不说蹲了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包纸巾,开始擦拭地上的污渍。
“没事没事,可能就是胃不舒服,我妹妹以前也这样……你先回屋去,这里我来收拾就行!”
他的动作又急又慌,纸巾很快便被液体浸润成深色,甚至沾染上指尖,但他全然没有半点嫌弃,而是从抽纸里抽出更多,继续擦地。
楚见月站在门内,微微发怔。
她低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卖力帮她清理呕吐物的男生,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令她有些不自在的事实——
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话出口之后,楚见月自己都愣了一下。
男生抬起头,眼睛一亮,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我叫王雷霆!那个……以雷霆击碎黑暗的雷霆!”
楚见月沉默了两秒,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嗯。”
她没有再多说,退回屋里,将门轻轻关上。
砰——
门关上的那一刻,楚见月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强撑。
她靠在门板上,仰着头,闭上眼睛,心脏仍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残留在嘴里的酸涩令她不自觉地干咽了几下。
窗外的夕阳透过落地窗,将整面墙壁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光影中,楚见月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膝并拢,脑袋低垂,长发如瀑般倾泻在地板上。
衬衫下,她的腹部微微起伏着……
门外。
确认那扇门已经关上后,王雷霆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蹲在原地没有起身,脸颊烫得像着了火,心脏擂鼓般撞击着,涌动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几乎让他窒息的悸动。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地砖上那滩尚未完全擦净的浅金色液渍。
温热的,酸涩的,清香的。
是从楚见月的身体内部涌出来的。
王雷霆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而面前大门的摄像头也并未亮起。
他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了那片液渍的边缘。
于是指尖便感受到了这股暖流,质感有些粘稠,甚至能拉出丝线。
这是从楚见月的胃里出来的东西,是她身体最深处的体温,是在她那完美无瑕的身体里待过不少时间的东西,而如今,被他触碰到了?
王雷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腹在那层薄薄的液膜上轻轻摩挲。他知道这很变态,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这种感觉太让他兴奋了——女神的身体内部,竟然以这种方式触碰到了他!
就在他的指尖在液渍中缓缓划过时,指腹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嗯?”
王雷霆低头一看,居然是一支极其袖珍的手电筒,跟钢笔尖一样大小,外壳呈暗银色,沾满了粘稠的液体,正安静地躺在水洼里。
“这啥玩意?”
他小心将它捏了起来,凑到眼前。手电筒的工艺很精致,前端有一个微小的透镜,中间有一个滑动式按钮。
他好奇地拨弄了几下,指甲尖滑过那个按钮——
一束极细的白光从透镜中射出,正正照在了他的脸上。
下一秒,世界突然膨胀了。
头顶的天花板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拽高,一路飞升遥不可及,而地板上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扩张,原本不过几毫米宽的接缝,此刻却像一道深达数米的峡谷。
而在他的面前,横着一大片淡金色的浅湖。那是方才楚见月呕出的茶水,在正常视角下不过是一小滩水渍,可在如今看来,却铺展成了一片浩瀚的浅水湿地,边缘的液体甚至还在缓慢扩散,如同涨潮一般。
“什、什么——!?”
王雷霆惊得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猛地抬头望去,走廊的白色墙壁变成了无限延伸的巨大崖壁,头顶的日光灯管像是悬浮在天穹中的一条光带。
浅金色的湖泊逐渐蔓延到脚下,正散发着浓郁的洋甘菊花香,混着一股温热而难言的酸甜气息。那是楚见月胃里的气味,被放大了千百倍之后,浓得几乎有了实体。
王雷霆整个人站在湖边,温热的液体舔舐着他的鞋面,那股属于少女胃中的体温隔着鞋底清晰传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酸涩的茶香涌进肺叶最深处,让他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他缩小了,小到和一只蚂蚁差不多。
恐惧?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他头皮发麻的兴奋与激动。
咔哒——
突然,头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紧接着,伴随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气流,那扇巨大无边的门板缓缓向外推开,橘黄的光线从门缝中倾泻而出,而在那道光中,一个难以言喻的身影,正缓缓迈步走出。
从王雷霆的视角望去,那首先是一双庞大得一眼看不完全的脚。
楚见月穿着室内拖鞋,毛绒的鞋面将她大半个脚背遮住,只露出雪山一般的后足跟。那足踝白皙如玉,踝骨勾勒出最完美的弧度,圆润的骨节微微凸起,覆着一层薄得透光的肌肤,下面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在静静搏动。
再往上看,女神的小腿像是通天的白玉柱,从拖鞋上方拔地而起,笔直向上延伸,消失在衬衫下摆的阴影中。肌肤的纹理在放大后清晰可见,细密光滑,连一个毛孔都找不到,表面覆着一层微微泛光的润泽,线条流畅得如同最完美的雕塑。
而再往上,便如何也看不清了,即便他仰得头都要断了,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巨大而神圣。
楚见月自然不知道有这么个渺小的人正肆无忌惮地仰望着自己。她低头看着擦拭了一般的液渍,黛眉微蹙。
“……人呢?”
她的声音从天顶砸下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滚过荒原的闷雷,王雷霆被这巨大的闷响吓了一跳,踉跄一下险些跌进水里。
楚见月的视线在走廊上扫了一圈,那双漂亮的眼睛从他头顶掠过,目光完全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他缩得太小了,根本入不了大小姐的视线。
少女站在原地迟疑了两秒,而后啧了一声,转身回屋,门在身后合拢。
那双巨大的拖鞋转了方向,门板带起的气流将王雷霆直接掀翻在地。他趴在温热粘腻的茶水中,望着那个消失在门后的巨大背影,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直到空气再次归于宁静,王雷霆才发现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浑身发软地瘫坐在水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手电筒,手指捏的发白。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装置,然后翻来覆去地摆弄,最后咬牙,小心翼翼地将透镜对准自己,试着拨动侧面的拨杆。
嗡——
那道光再次亮起,而这一次,世界在飞速缩小。
瓷砖的纹路重新变回了不起眼的细线,天花板从九霄云外坠回头顶,身体迅速膨胀,伴随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王雷霆重新变回了正常体型,坐倒在走廊的地砖上。
他大口喘了好一会儿气。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将同样变大的手电筒极其小心地塞进裤兜最深处,手掌隔着布料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他不知道这东西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在楚见月的呕吐物里,也不知道它的原理。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东西,他要留着。
王雷霆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不顾湿透的屁股,抽出一大坨纸,蹲下身开始清理那片已经有些凉了的液体,几下便将地板恢复了原样。
咔哒——
门再次打开了。
楚见月换了双干净的棉拖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包湿纸巾,显然是打算亲自来处理地上的痕迹。然而,当她看到已经被擦得一干二净的地面时,微微愣了一下。
视线抬起,落在了重新出现的王雷霆身上。
“你没走?”
“啊,刚刚擦完!”王雷霆扬起一个笑容,抽纸擦拭双手,“刚刚想去楼梯间找找有没有拖把,结果没找到。”
楚见月打量了他两秒。
少女垂眼看了看恢复原状的地面,又看了看他一脸傻笑的模样,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
然后,门再次合上。
王雷霆对着那扇关闭的门站了足足十秒,才缓缓转身,将沾满呕吐物的纸巾捏了捏,揣进兜里。
他的右手裤兜中,那支沾着楚见月胃液的手电筒,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
夜色渐深,喧嚣的城市归于静谧。
楚见月洗完澡出来,换上一件白色吊带睡裙,长发用毛巾松松地裹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一边用吹风机烘干发尾,一边用余光瞥着镜中自己平坦的腹部。
从之前的插曲到现在,她的胃已经安静了好一阵。
也许,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胃痉挛?
她这样安慰自己,关掉吹风机,在脸上抹了一层护肤霜,便起身走向卧室。
丝质的床单凉凉的,贴在裸露的肌肤上,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楚见月拉过薄被,将自己裹进去,侧身蜷缩着,墨色的长发铺散在枕面上。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绵长……
胃中。
周虹天在大小姐呕吐出糗之后消停了很长一阵,老老实实缩在胃底的一处褶皱凹陷里,等着楚见月的身体恢复平静。这段时间里,他陪着大小姐洗澡、护肤、吹头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声音和震动却清晰传来,仿佛身临其境。
花洒的水声哗哗从外面传来时,胃壁的温度也微微上升了一点,四周的黏膜仿佛都跟着变得更加润泽柔软。
吹风机嗡嗡运转时,整个腹腔都轻轻震颤,连胃底堆积的食糜都荡起了一层细纹。
现在一切归于安静了。心跳声放缓,呼吸变得绵长,胃壁蠕动的频率降到了最低。
大小姐已经睡了。
“嘛,算了,这次就放过你了。”
噗通——噗通——
少女的心跳声低沉而舒缓,透过层层肉壁传来,在宽阔的胃囊中久久回荡。
周虹天从褶皱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黏液。
该走了。
在别人胃里待太久终归不是好事,尤其是没有房东许可的黑户。更何况明天还要上学呢,要是迟到了被夏星羲撞见,那丫头又要追着问东问西。
周虹天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口袋,去摸那个手电筒。
手指触及了布料的底部。
空的。
他顿了一下,换了另一个口袋。
也是空的。
周虹天的动作僵住了。他低下头,将裤兜整个翻了出来,里面只有一点被胃液浸润的食物残渣。
手电筒不见了,那个能让他恢复正常体型的手电筒——不见了。
“操!”
周虹天低声骂了一句,脑中飞速回溯。什么时候掉的,攀爬贲门的时候?在食道口打滚的时候?蹬踹胃壁的时候?他做了那么多剧烈动作,口袋里的东西确实完全有可能在任何一个环节滑出去。
“别慌,别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跳下褶皱,开始在胃底仔细搜寻。
光球将胃腔照得通透,视野并不成问题,周虹天沿着胃底的液池边缘一寸寸摸索,温热的胃液没过他的脚踝,黏稠的质感让行走变得有些艰难,每一步都要费力地拔出脚来。
他蹲在胃底一道深邃的肉褶沟壑里,将两侧软糯的褶皱壁翻开,手指插进那层厚实的黏膜中仔细摸索,指缝间满是温热滑腻的消化液。
没有。
他又挪到下一道褶皱,撬开两片贴合在一起的肉壁,趴下身将整个上身探进沟壑底部,脸颊贴着潮湿柔韧的肉面,手掌在每一寸黏膜上细细摩挲。
还是没有。
周虹天从褶皱中退出来,坐在一块凸起的肉脊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黏液,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光球的辉光将整片胃囊照得毫无死角,粉嫩的肉壁坦坦荡荡,那些山丘般的褶皱,沟壑般的凹陷,他已经翻了个底朝天,连胃底液池的食糜残渣都掀开确认过了。
手电筒,确实不在胃里。
“该不会……”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胃腔最底部的那个方向——幽门。
由于楚见月已经躺下,幽门的位置大致与他齐平,这道肉质圆环比贲门更为紧致,边缘的括约肌层层折叠,正以极慢的频率一张一合,每一次舒张都有少量的液体与食糜残渣被吸入其中,随后肉缝重新咬合,将胃腔与下方的世界再次隔开。
如果手电筒在他翻滚搅闹的过程中掉进了胃液里,又恰好被胃的蠕动推向了幽门方向,那么完全有可能随着消化物一起,被排入十二指肠……
“靠。”
周虹天骂了一声,硬着头皮站起来,朝幽门走去。
越接近幽门,胃腔的空间越发收窄,穹顶压低,褶皱变密,肉壁也从圆润的弧形逐渐收束成漏斗状。脚下的液体越来越浅,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粘稠浓厚的半透明凝胶,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噗叽”声。
他站在幽门正前方,仰头看着那道跟随节律开合的肉缝。
肉壁的力量比贲门更强,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咕噜噜”的挤压声,缝隙间涌出的气息更为浓重,带着一股苦涩厚重的气味。
“好吧……钻就钻。”
周虹天趁着肉缝再次舒张的间隙,双手撑住两侧的黏膜边缘,深吸一口气,一头扎了进去。
噗——
很不巧,幽门在他通过的瞬间猛然收紧,层层叠叠的肉环从四面八方箍住他的身体,将他紧紧攥住。那力度很是蛮横,压得肋骨都有些发疼,肉壁内侧湿滑无比,晶莹的粘液从褶皱中渗出,将他全身浸透。
周虹天咬着牙,双臂撑在肉壁上,不顾传来的滑腻触感,使出全身力气,将身体一寸一寸挤进这段逼仄的肉质隧道。头顶和身下的肉壁不断痉挛收缩,每一次蠕动都将他向前推送一截。
“唔呃……”
似乎是卡得时间有点久,又或许用的力度太大了,整片空间突然一阵天翻地覆,肉壁翻涌,液体四溅。
但也拜其所赐,幽门微微松懈了几分,周虹天趁机一拱,从肉环的束缚中滑了出去,跌落在一片全然不同的空间里——楚见月的十二指肠。
这里比胃腔要狭窄许多,但仍然算得上宽敞。肉壁的颜色从胃囊的嫩粉色转为更柔润的粉白,除了最开始的一小段肠道,其余的表面均布满着密密麻麻的绒毛状凸起,每一根绒毛都有他小臂长短,在肠液的浸润下微微摆动,仿佛珊瑚礁中摇曳的海葵。
与胃不同,这里的蠕动更加活跃,肉壁像一条缓缓收紧的巨蟒,从他身后持续不断地向前推进,波浪般的挤压一轮接一轮地涌来。
周虹天脚下一滑,赶忙抓住一根绒毛才稳住身形。
他将光球环绕在身边,柔和的光芒在这片狭长的肉管中流淌开去,照亮了前方蜿蜒的肠道内壁。这里一切都在蠕动,一切都在起伏,是一个比胃腔更加鲜活的世界。
而在脚下那些绒毛的缝隙间,残留着不少从胃中冲刷下来的消化物。周虹天蹲下身,拨开沾满黏液的绒毛丛,开始一点一点地排查……
与此同时,卧室里。
楚见月蜷在被子里,呼吸本已归于平稳。然而,当腹中那个不安分的微小存在钻过幽门的那一刻,她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
“嗯……”
一声极轻的鼻音从少女的唇间溢出,含混而慵懒。她翻了个身,从右侧翻向左侧,长发在枕面上扫出一道弧线,白色吊带睡裙的肩带顺着动作滑落了半截,露出一侧光洁圆润的肩头,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微光。
她的小腹微微抽搐了一下,那双修长的腿在被子里不自觉地蜷起,膝盖贴向了腹部,像是下意识想要护住这片不安宁的区域。
……
肠道内。
周虹天已经沿着十二指肠摸索了好一段路,一无所获。这些该死的绒毛太密了,手电筒要是沉在绒毛根部,他几乎不可能用肉眼找到。
他继续向前,肠道在他面前弯折出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拐角。
拐角处的肉壁堆叠起厚实的皱褶,像一道道天然的阶梯。他攀上一处高点,借着光球将下一段肠道照亮,却见莹润粉白的肉管延伸向看不到尽头的深处,绒毛随着蠕动此起彼伏,如同风过麦田。
大小姐的肠子,说是迷宫也不为过啊……
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要拨开那些黏糊糊的绒毛。这里的消化液比胃里更加粘稠,呈现出晶莹的透明色,偶尔还能看到胆汁的黄绿色混杂其中。空气也变了许多,闷闷热热,那股洋甘菊的余韵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郁厚重、带着丝丝酸涩苦涩的复杂气味。
周虹天在又一段弯折的肠壁中翻找了半天,依旧毫无头绪。
“不在……还是不在……”
他的烦躁与焦虑一点一点攀升。楚见月的肠道太长了,而他又只有指头大小,以这种效率搜索下去,天亮之前都未必能找完。
气恼之下,他一脚踹在肠壁上,柔韧的肉壁凹陷又弹回,带动周围一片绒毛剧烈摇晃。
“唔嗯……”
卧室里,睡梦中的楚见月再次有了反应。
一声比之前更重的闷哼从喉间挤出,少女的眉头拧在一起,白皙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不适。她仍未醒来,只是将双臂环住了自己的腹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嗯哼——呜……”
少女的脚趾蜷了蜷,圆润的趾尖嵌进床单的褶皱里。她侧身蜷得更紧了些,膝盖几乎贴上了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团,长发散落满枕,呼吸变得短浅而不规律。
腹腔的蠕动因为异物刺激而失去了原本安稳的节律,肠壁过度活跃的挤压让她的肚子不时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卧室里分外清晰。
“嗯……唔——”
楚见月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挣扎着,意识朦朦胧胧,却始终没有完全醒来。她的手掌隔着睡裙摁在小腹上,梦呓般地翻了个身,墨色的发丝贴在微微沁汗的额角。
与此同时,周虹天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段相对平缓的皱襞上,身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消化液,全身湿透,疲惫不堪。光球悬在头顶,照亮着前方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蜿蜒肉管。
搜了这么久,依旧一无所获。
那个手电筒,要么沉在某段绒毛丛的深处,要么已经被肠道蠕动着推到了更深的地方,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找到。
而且还有一种可能——手电筒早就被茶水裹挟,在楚见月呕吐时跟着一起被吐了出去……
周虹天深深吐出一口气,无奈接受了这一事实。
不能找了。
再折腾下去,不但找不到东西,还可能把楚见月弄醒。要是大小姐半夜被疼醒,叫了救护车直奔医院做急诊检查,那就真的不太好了……
事已至此,先回家吧。
幸好,他还有后手。
周虹天从内衬口袋掏出一支激光笔样的东西,前端镶嵌着一颗绿豆大的透镜,表面刻着几道肉眼难辨的细密纹路。
这是传送锚点刻录器。
只要在任何表面刻下一道传送门,他便能在已标记的锚点之间移动。目前,他一共设置了两个锚点——一个在夏星羲的胃壁上,一个在自己家衣柜里。
周虹天环顾四周,选定了一处相对缓和的肠壁角落。
那里恰好是两道褶皱交汇形成的凹陷,位置隐蔽,绒毛也相对稀疏,不容易被消化物堆积挡住。
他蹲下身,将激光笔的透镜对准那片湿润的肠壁黏膜,拇指轻轻按下开关,一道极细的翠绿光线射出,灼在肉壁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嘶——呃、呃呜……”
楚见月的心跳声逐渐急促起来,整个肠道加快了蠕动,发出“咕叽咕噜”的粘腻回音,他的身后也传来一股推力,应该是大小姐又按住了自己的肚皮。
但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心里给“房东”大人说了声抱歉,周虹天稳住手腕,以光线为笔,在柔嫩的肠壁表面缓缓勾勒出一个拱门的形状。
当最后一笔与起点闭合的瞬间,那道拱门形状的纹路猛地亮了一下,随后暗淡成一抹若有若无的幽绿微光。
传送锚点,设定完成。楚见月的肠道内,从此多了一道只有他知道的隐秘后门。
周虹天直起身,收好激光笔,走到那道微微泛光的拱门前。肠壁的绒毛在门框两侧轻轻摆动,黏膜上那道弧线在淡绿色的光芒中微微律动着。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一阵温暖柔软的气息从门后涌出,全然不同于楚见月胃肠内那偏冷清的气味,这股气息更加醇厚、更加温柔,还带着熟悉的奶香——
是夏星羲的味道。
周虹天跨过门槛,踩进了另一片粉色的世界。
光线骤然变化,周围的色调从楚见月肠道那略显高洁的粉白,瞬间跳转成了柔和明亮的浅粉。脚下的肉壁触感也截然不同,比楚见月的体内更柔软,更温热,更黏糯,每一步都会深深凹陷下去,像是踩在融化得恰好的棉花糖上。
噗通——噗通——
熟悉的心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节奏比楚见月的更加轻盈明快,整个胃壁都随着这股律动温温吞吞地起伏着。
身后,那道拱门缩成了一条细细的荧绿丝线,嵌在一处褶皱的阴影处,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
周虹天没有过多停留,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沿着一道最大的褶皱往左拐,经过两个食糜堆积的洼地,再翻过一处隆起的肉脊,便能看到另一道,同时也是第一道传送门。
它安静地嵌在一处胃壁深褶的底部,荧绿的弧线在奶香弥漫的粉色空间中泛着微光。
少女此刻正在安睡,呼吸绵长而均匀,胃腔空间也随之缓缓起伏,像是一个在轻轻摇晃着的摇篮。
周虹天踏着柔软得不像话的胃肉走到门前,手掌贴在那层温润的黏膜上。
“……晚安了,夏星羲。”
他轻声道别,然后推开了门。
这一次,门后不再是另一个少女的体内,而是一片干燥凉爽的空气,带着一丝木质的气味。
他跨过门槛,脚下的触感从滑腻柔软的软肉骤然切换成了冰冷坚硬的木板。
是自家的衣柜里。
周虹天从衣柜里钻出来,踩在卧室冰凉的地板上。他浑身上下仍沾着各种粘稠的液体,有楚见月的胃液和肠液,也有夏星羲的,混在一起,散发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气味。
他拉开浴室的门,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的身体。蒸汽弥漫中,他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仰头闭眼,任由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
教训楚见月的计划算是成功了,不仅让她在课堂上失态,还当着男生的面吐了一地,这对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来说,无疑是最有力的报复。
但手电筒丢了,这是个麻烦。
那东西如果真的在楚见月的肠道里倒还好,反正周虹天还有备用的,而以它的材质不会被消化,最终应该会被正常排进下水道里。
可万一被别人拿到了呢?
……嗯,应该不太可能,就算是被大小姐吐了出来,那么小一个东西混在呕吐物里,肯定被一同清理进垃圾桶了。
总不会还有人翻找楚见月的呕吐物,真给它找到了吧……
周虹天关掉花洒,擦干身体,套上一件干净的短袖,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床垫其实已经够软了,但比起少女的胃壁,还是硬邦邦的。
在夏星羲的胃里睡了太多个夜晚,那种被柔软的肉壁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心跳声充当安眠曲的感觉,已经像一种瘾了。
“……矫情。”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自从上次得知夏星羲因为自己而失眠睡不好后,周虹天便决定不再睡在她的胃里了,毕竟是自己的好兄弟啊……
闭上眼,意识开始下沉。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脑海中最后浮起的画面,不是手电筒丢失的焦虑,也不是楚见月被折腾得蜷成一团的狼狈模样。
而是一个更早的画面——
傍晚的轻轨站台上,橘红色的余晖把一切都烫成了暖色。
对面站台上站着一个少女,长发被风吹起,侧脸的轮廓安静而柔和。
时雨晴。
雨过天晴的雨晴。
回望着这个画面,周虹天沉沉睡去。
……
而在城南那栋复式高层中,楚见月终于不再被腹中的骚动搅扰,彻底沉入了深眠。少女蜷在被子里,一只手仍搁在肚子上,呼吸绵长而均匀,偶尔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细微的哼声。
她不会知道,就在几分钟前,有一个指头大小的男生,在她的肠壁深处留下了一道隐秘的门。
她也不会知道,在那道门的另一端,连接着另一个少女温暖的胃。
更不会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那个叫王雷霆的少年,此刻正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摩挲着一只冰凉的手电筒,黑暗中的眼睛亮得惊人……
七
“嘀————”
车灯晃眼,依稀可听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以及身后越来越遥远的惊呼尖叫。
来不及扭头,来不及躲闪。
只有一堵宛如实质的风压了过来,撞得生疼。
咚——
天和地搅在一起,柏油路旋转了起来,身上某处传来火辣辣的感觉……
“不要——”
周虹天惊坐而起,晃神良久,才意识到只是个梦。
胸膛剧烈起伏,他抹了抹后颈,沾了一手冷汗。
窗外已是蒙蒙亮,他看了眼手机,快五点半了。
很尴尬的时间点,再睡回笼觉估计来不及了,但现在洗漱上学,又太早了点。
清脆的鸟鸣断续响起,远处不时传来大车的汽笛声。周虹天起身到客厅灌了杯凉水,终于精神了一点。
家里仍是空空荡荡,他望向主卧,看着那紧锁的房门,抿紧了嘴唇。
掏出手机,他在通讯录里点开了备注“爸爸”的一栏,踌躇许久,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按下了“拨通”。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
似乎对这一结果早有预料,周虹天熟练地将这条记录删除,扔下手机,走进了洗手间。
窸窸窣窣的洗漱声逐渐响起……
夏季的天亮得很早,明明还未到七点,天已经亮了大半,教学楼的轮廓在白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棱角分明。
几只麻雀蹲在花坛的矮灌木上,歪着脑袋啄食露水,周虹天沿着空旷的走廊往教室走,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孤零零的回响。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大都紧闭着,玻璃窗映出他无精打采的脸。
推开教室后门时,他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的。
然而视线掠过空荡荡的桌椅,在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时,忽的顿住了。
时雨晴已经坐在那里了。
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将她半边身子笼在一层柔和的浅金色中。少女低着头,左手压着笔记本的边角,右手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的长发用一根发绳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畔滑落,垂在侧脸旁,随着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
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薄衫,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线。她坐得很端正,脊背微微弓着,注意力都倾注在面前的笔记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周虹天在门口站了两秒。
他原本打算悄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不打扰她,但刚一迈出,脚步已经发出了声响,时雨晴的笔尖一顿,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晨光在她的瞳孔里碎成了琥珀色的光点,那双眼睛在看清来人后,眸底似乎掠过一丝涟漪。
“……早。”
时雨晴开口了。声音不大,尾音轻轻的,像是不愿惊扰这份宁静的空气。
“早。”
周虹天也回了一个字,走进教室,书包从肩上滑下来,被他拎着带子塞进桌肚。
他注意到时雨晴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夹杂着符号和公式,看上去字迹还很新。
“你的病好些了吗?”
时雨晴忽的再次抬头,正好对上了周虹天的视线,四目相对,吓得他立马移开了视线。
“好、好多了,也不是什么大病啦。”周虹天摸着后脑勺,不知怎的有些紧张。
真废物啊周虹天,说两句话而已你慌什么?
心底暗骂了自己两句,周虹天整理好表情,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主动搭话:
“说起来,你来得这么早啊,校门估计都刚开不久吧?”
“嗯。”少女轻轻点头,将视线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之前因为一些事情,休学了很长时间,需要抓紧补回来。”
周虹天打量着她的侧脸。
转学来的第二天就被楚见月刁难,却始终不卑不亢,课间也很少跟人说话,但并不是那种刻意疏离的孤僻,更像是……习惯了一个人待着。
他又想起那天傍晚在轻轨站台上远远看到她的那一幕,夕阳把她的轮廓烫成了暖色,长发被风吹得散开,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盯着时雨晴的侧脸,一时有些出神,而那视线实在过于直接,很难被忽略,盯得少女肩膀轻轻缩了一下,左手刻意地抬起,将额角的碎发别至耳后。
啊——
周虹天猛地扭开头,耳尖烫烫的,心脏跳得快蹦出胸膛。
啊,坏了坏了,怎么盯着人家一直看啊,她不会觉得我是个痴汉变态吧……不过好像我确实有点变态?不对啊我在想什么……
“嗯?周同学你怎么了,是太热了吗,怎么脸都红了?”
正胡思乱想疯狂内耗时,耳边的声音又将他拉了回来。
“啊哈哈……是啊,夏天热得真早啊哈哈哈……”
周虹天没敢转头,只是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觉得那坑坑洼洼的表面突然格外值得研究。也正是如此,他没能注意到,身旁少女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与眼底的促狭。
“……那你怎么非要穿长袖呢?”
右手肘突然被轻轻扯了一下。他低头,少女不知什么时候侧过身来,指尖捏住他的袖子。
“夏天穿短袖不是更凉快吗?”
“这个……”周虹天噎了一下。
手肘处不知为何,再次浮起火辣辣的隐痛,让他不自觉攥紧了左拳,指尖发白。
“没,没什么啦……”他勉强扯出笑容,摇了摇头,“就是喜欢穿长袖,比短袖好看很多嘛不是吗哈哈哈——”
周虹天干笑着,但身旁的少女只是静静看着他,清澈的眼底映出他的拙劣演技。
“对不起。”
她忽然抿了抿唇,声音不高,却认认真真地向他低了低头。
“诶?什么对不起,诶?”
少女并未多说,转过身拧开笔帽,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在纸面传来沙沙声。
对不起……什么?
周虹天托着手肘,指尖轻轻拂过其上的一大片凹凸不平,满心疑惑。
随着时间推移,同学们也逐渐来到了教室,空气逐渐热闹起来。周虹天也收起心绪,将注意力投在课本上……
……
“叮铃铃——”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昭示着一天的结束。
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教室里便炸开了锅。椅子腿在地面拖动的摩擦声、课本被胡乱塞进书包的响声、三三两两的交谈声此起彼伏,仿佛一锅烧开的沸水。
楚见月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行笔记收尾,笔尖顿了顿,盖进笔帽里。她合上笔记本,指尖沿着封皮的边角抚平折痕,随后将它与课本、文具按照固定的顺序,一样一样放进书包。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往外涌了。有人从她身旁经过时刻意放慢了脚步,视线不受控地偷偷往她身上瞟,却又不敢真正停留。
书包拉链拉合的声音清脆而干净,楚见月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线。
墨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发尾在腰际微微卷翘,几缕碎发从耳畔垂落,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拂过脸颊。
她将书包单肩挎上,指尖扣住肩带,白皙的手背上浮现出淡青色的筋络。
楚见月穿过课桌间的过道,鞋跟在地面上叩出清脆而均匀的节拍。走廊里人流涌动,但在她靠近的方向,人群总会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
校门口的路灯早已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洒在地面上,将人影拉得又长又瘦。各种样式的私家车排在接送区,家长们倚着车门张望,三五成群的学生背着鼓囊囊的书包往外走,笑声与喧嚣交织在潮湿的晚风里。
而在这片喧闹里,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灯正中。车身低调而沉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识,深色的车窗玻璃将内部遮得严严实实。
楚见月径直走向那辆车,一旁侍立的司机也轻轻拉开了车门。
她弯腰坐了进去,从容利落,书包被她放在膝上,长发在落座的瞬间从肩头滑落,铺散在椅背上。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哗。
车内的空间被冷气浸透,混着一缕极淡的香薰。前排的司机没有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便利索地挂挡起步,无声汇入了车流。
楚见月靠在椅背上,侧头望向车窗外。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橘黄的光斑从她的面庞上掠过,明明灭灭,勾勒出侧脸的轮廓。
少女抬手拨了一下垂在耳畔的碎发,指尖从发丝间穿过,漫不经心地将它们别到耳后。
然而——
任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那几缕被拨动的发丝上,一个比米粒还小的身影正死死攥着一根墨丝,在剧烈的晃动中拼命稳住身形……
(坏了,字数都快写到一半了,怎么他们连手手都没牵上啊 ૮₍°□°₎ა)
八
复式高层,望海临江。
卧室里,楚见月坐在梳妆台前,进行着日常的睡前护理。
王雷霆仍攀附在那根头发上,渺小的身影躲藏在她耳边的发丝之间,随着少女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而轻微晃荡。
他手心手背全是汗,眼睛不受控制地望向前方,喉结滚动,心跳如鼓——
那张脸,近在咫尺。
对于此刻的体型而言,楚见月的脸庞就是一整片天幕,一座覆满白雪的广袤原野。
皮肤的纹理在这个尺度下纤毫毕现,毛孔细小得如同针尖戳出的浅坑,疏疏落落散布在瓷白的肌理上。少女的侧脸一眼望不完全,只能瞧见那完美的轮廓,每一寸都泛着温润光泽,挑不出一丝瑕疵。
楚见月无意识地抿了抿唇,饱满的唇瓣压出一道浅浅弧线,随后微微启开,温热的湿风从齿缝间逸出,裹着清甜与茶香,拂过他的全身。
檀口之后,贝齿泛着釉白的光泽,整齐如两排玉石柱。更深处是一片幽暗的粉红,舌尖偶尔在齿列内侧一舔而过,带出一阵引人遐想的湿响。
王雷霆目不转睛地眺望着唇瓣间的巨大缝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攀附的这根发丝恰好垂在楚见月的耳侧,距离她的嘴角大约有几厘米。虽然对他来说,那也相当于十几米的距离,但发丝的末梢在少女偏头时会跟着甩动,如果他能抓准时机,利用甩动的弧度将自己荡出去,落点刚好可以……
突然,楚见月放下了手上的东西,脑袋微微偏了一下。
就是现在!
王雷霆松开双手,惯性将他向外甩出,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双臂张开,飞了起来。
视野里,楚见月那巨大精致的侧脸不断放大,他掠过耳垂、下颔,唇间那道粉润峡谷已是近在咫尺,甚至能感受到湿暖的热气扑打在脸上——
但角度偏了。
他径直擦过楚见月的下巴边缘,指尖在细腻的肌理上刮了一下,却根本抓不住。
失重感猛然袭来,胃部一阵翻涌,他的身体急速下坠,天旋地转间,他看见少女巨大的下颌线从视野上方飞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急速逼近的白色平面——
啪——
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梳妆台的桌面上。
“嘶……”
王雷霆闷哼一声,后脑勺嗡嗡作响,在原地躺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好在这个体型下身体素质提高了不少,空气阻力也够大,这一摔虽然狼狈,但也只是疼了一下。
他挣扎着翻身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抬头,确认楚见月有没有发现他。
头顶,少女的面庞挡住天际,仍对着镜子,手指捏着一片化妆棉在脸颊上轻轻擦拭,眼帘低垂,神情淡漠而专注。
没发现。
她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所察觉,但只是以为触到了碎发之类的东西,并未在意。
梳妆台上散落着各种瓶瓶罐罐,瓶身高耸如楼宇。王雷霆环望四周,躲藏在一支唇釉和护肤水的缝隙里,两侧高耸的瓶壁形成了天然的遮蔽。
“やり残した鼓動が この夜を覆って,
僕らを包んで 粉々になる前に——”
手机铃声突然炸响,整个世界都震了一下。
楚见月拿起手机瞥了一眼,黛眉微蹙,挪动椅子站了起来。
眼前暗了下来。少女的身形仿佛顶天立地,挡住了全部光线,即便仰头也只能望见那两座山峰。
她走向卧室门口,脚步声在王雷霆耳中低沉而悠远,一下,又一下,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声音逐渐远去,直到门口传来一声闷响,门被半掩上了。
王雷霆从藏身处跑了出来,在桌面一路狂奔,来到了边缘。
桌沿仿佛一道断崖,而在断崖之下,一只马克杯矗立在床头柜上,杯口隐隐可见一小圈水渍,是她不久前留下的痕迹。
王雷霆目测了一下高度,咬了咬牙,向后退了一段距离,然后拼命向前跑去,在桌沿一跃而下——
噗通——
他成功跳进了杯子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温水没过全身,比预想的凉一些,微微有股甜味。他浮在水面上,仰头看着杯口上方那一圈圆形的天空,心跳急促得像要炸了一样。
他成功了?他成功了!他马上就能“偷渡”进女神的肚子里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楚见月似乎在客厅接电话,语调很低,听不真切。
时间变得漫长。
王雷霆浮在水面,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处咚咚作响。四周是陶瓷围成的光滑墙壁,水面因为自己的划动而泛起涟漪。
咚——咚——
脚步声回来了。
这一次,低沉的震颤从远处逼近,一下比一下清晰。
突然,脚步声在极近的地方消失了。
紧接着是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少女在床沿坐下,床垫在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床头柜跟着颤了颤,杯中水面晃荡,让他险些呛了口水。
被子掀开的声音,拖鞋抽出的声音,手机屏幕熄灭的声音。
最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少女的呼吸声,绵长而平稳,从杯口上方的某个方向传来。
她躺下了。
王雷霆控制着呼吸,将身体完全浸没在水面以下,只露出口鼻,连一点水声都没发出。
等,继续等。
他赌楚见月会喝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杯外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只白皙的手,从狭小的天空伸了下来。五根手指在杯口上方笼下巨大的阴影,指尖葱白,边缘修剪得圆润整洁,泛着健康的粉色。
接着,整个世界倾斜了。
水面朝杯口方向急速涌动,他的身体被水流裹挟着滑向那道弧形的边缘。杯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随后,他看见了那张巨大的脸——
楚见月半阖着眼,墨发散乱,睫毛的阴影投在水面,两片唇瓣微微张开,贴合在杯沿,展开一道暖热的入口。唇缝间隐约可以窥见齐整的齿列泛着皓白的光泽,贝齿之后,则是一片幽暗柔软。
温水涌过杯沿,带着他的身体一同被吸入了那道峡谷之中。
温度陡升,檀口内侧的触感骤然变了,一片的湿软滑腻,带着唾液特有的粘稠。水流推着他越过齿列,少女在半梦半醒间,竟是主动将他吞进了嘴里。
一片从未感受过的柔和热气扑打在脸上,仿佛欢迎着他的到来。
穹顶是粉软的拱形结构,纵横的纹路如同一座倒悬的迷宫。脚下是舌面,这片巨大的肌肉微微向中凹陷,表面密布的味蕾仿佛无数圆润的小丘,被唾液浸润后呈水粉色,柔韧而温热,每一次蠕动都将他的身体拨弄到不同位置。
王雷霆目瞪口呆。他徜徉在这片仙境般的粉嫩世界,从舌尖漂流到舌根,一时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咕咚——
少女咽了一口。
舌根猛然拱起,将口腔中的水流向后推送,一股巨大的吸力同时从咽喉方向传来。王雷霆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猛呛了几口温热甜腻的口水,身体被那股力量攫住,瞬间脱离了舌面,滑向了口腔深处。
视野急速收窄,两侧的软腭向中间挤压,悬雍垂从头顶掠过,晶莹的咽后壁挤入视线……随后,一切光线消失了。
光滑紧致的肉壁从四面八方裹住王雷霆的身体,有节律地收缩、蠕动,将他一波一波地向下输送,厚实而不可抗拒。
咕噜噜……
原本粘连的肉壁随着他的到来次第分开,粘腻的声响充斥了整个世界,他被温水和唾液的混合物包裹着,在这条漆黑的肉质隧道里快速下沉。
噗通——噗通——
心跳声沉稳而有力,即便隔着厚实的食道壁也清晰传来,震得王雷霆一片恍然失神。
……这、这是,这是女神体内的心跳……我进到她的体内了?!
圆润的肉环突的张开,他从食道末端滑出,坠入了一片更为开阔的空间——
楚见月的胃。
王雷霆跌坐在湿润软糯的胃肉上,温水从他身边淌过,汇入胃底浅浅的液池中。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黏液,喘了几口气,随后从怀中掏出那只冰凉的手电筒,拧亮了开关。
一束微弱的光划破了少女胃中的黑暗……
……
床边,楚见月将水杯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合上眼睛。
她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吞下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在睡梦中闷哼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胃里又泛起了那股说不清的钝胀感,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蹭,四处摸索。
她无意识地蜷起膝盖,手掌隔着真丝睡裙按在腹部,指尖微微陷了进去。
“唔……”
鼻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呢喃,少女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来。
九
嘀————
周虹天再次从梦中惊醒,刺耳的喇叭声仿佛仍回荡在耳边。
背心被浸得湿透,膀子也汗津津的。少年甩了甩头,随手打开手机想看眼时间,却见有一条未读短信,在凌晨时分发来的。
他一下子清醒了。手指悬停在屏幕上,踌躇良久,终于将其点开——
“儿子,这边不方便接电话,有事可以发短信,看到会回复。”
周虹天低头望着手机,双眼一眨不眨,直到屏幕熄灭,房间重新陷入静谧的漆黑……
东边的云层压着一线鱼肚白,风里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少年锁上门,一头扎进了尚且静谧的街道。
街道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多是早起晨练的精干老人。早点铺子刚支起摊子,蒸笼掀盖时腾起一团白雾,豆浆的甜香飘出老远。
周虹天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缩了缩脖子,不快不慢地往学校走。
走过校门前的街角,少年的脚步蓦然顿住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雨晴站在梧桐树下,背着书包,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低着头,正盯着脚尖前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出神,睫毛安静地垂着。
听见脚步声,少女抬起头。
“早。”周虹天先开了口,语气刻意显得自然。
“……早。”时雨晴顿了一下,似乎很惊讶会这么早遇见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的眼睛……”
“昨晚没睡好。”周虹天揉了揉眼角,含糊带过。
时雨晴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走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跨进了校门。
她话很少,一路上几乎没再开口,却也不显得尴尬,像是两人之间早就有了某种默契。周虹天偶尔侧头偷瞄一眼,她的侧脸柔和而干净,晨光落在发梢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
那根深扎在心中的刺,似乎被这个清晨稍稍柔和了一些……
第二天。
周虹天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还早得很。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喘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摸过手机。
没有新的短信。
周虹天盯着那条孤零零的对话框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打,把手机扣在了枕边。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梦里的画面已经模糊了,只剩下难言的窒息感充斥心头。
于是这天,他又一次踩着微亮的天色出了门。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快到校门时,那棵梧桐树下,他再次遇见了那熟悉的身影。
时雨晴今天没有束发,长发披散在肩头,不时被晨风撩起几缕。她靠在树干旁,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一小片天空,神情有些放空。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么巧。”时雨晴先移开了视线,声音还是那般轻柔。
“说不定我习惯早起了?”周虹天走近,注意到她气色也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你也没睡好?”
时雨晴抿了抿唇,没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次,她主动往前走了半步,与他并肩。两个人一起穿过校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林荫道上交错着,一深一浅。
“唔,嘶——”
走到一半,时雨晴忽然顿了一下。
周虹天回头,却见少女微微弓身,一手捂着肚子,嘴唇紧抿,
“怎、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少女缓缓直起身,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只是肠胃不太好,没什么的。”
“这样啊……”周虹天默然。他很想说些什么,但酝酿了半天都没发出声,最后只瓮声瓮气憋了句:
“多喝热水……我随时可以帮你去接的。”
少女侧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着痕迹地又拉近了一点点。
……
周六。
周虹天是自然醒的。
当他睁开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床面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躺在床上,愣了好几秒。这么多天以来,这还是他头一次睡的囫囵觉。
周虹天长长舒了口气,浑身都透着一股久违的轻松。他伸了个懒腰,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地洗漱换衣。
可就在锁门的那一刻,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却悄悄爬上了心头。
睡得太好了,这个点,时雨晴恐怕早就到校了。
今天,大概是碰不到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他摇摇头,把这点古怪的情绪压下去,加快脚步往学校赶。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街道上比前两天热闹了许多,上班的、上学的行色匆匆,早点铺前排起了不短的队。周虹天穿行在人流里,暗自惆怅。
然而,就快到校门口时——
他突然站住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俏生生站在街角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
少女束了个低马尾,一只手拢着书包带,另一只手无所事事地拨弄着胸前的发尾。她微微垫着脚,时不时张望,视线越过来往的人群,神情却刻意显得漫不经心。
周虹天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他不禁加快了脚步,而时雨晴也注意到了他,目光在扫到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匆忙移开,头也不抬地盯着自己的发尾。
等他走到近前,少女才像是刚注意到似的,抬起头来。
“……啊。”她轻轻发出一个音节,语气似乎带着一丝埋怨,“今天这么晚吗?”
周虹天摸了摸脑袋。
“睡过头了。”他瞄了一眼少女微红的耳尖,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难得睡了个好觉。”
“这样啊。”时雨晴垂下眼,指尖还绕着那缕发梢,“……那挺好的。”
“你怎么在这儿?”周虹天明知故问。
“路过。”她答得飞快,“正好在便利店买东西。”
可她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拿。
周虹天看了一眼她那攥着书包带的手,识趣地没有点破。晨风穿过街角,撩起她的马尾,也似乎吹散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
“一起走吧。”他说。
时雨晴“嗯”了一声,跟到他身边,融洽而自然。
两人并肩朝校门走去。这一次,谁都没再说话,可那份沉默里,却比之前多了些不一样的暖意。
阳光正好,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细碎的光斑洒在他们并行的影子上。
周虹天悄悄侧头看了她一眼。
时雨晴察觉到他的视线,却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
“看什么?”她低声说。
“没什么。”周虹天迅速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不错。”
……
周六只上半天,而临近放假的第四节课最是难熬。
最后一节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刷刷写着解题步骤,粉笔灰簌簌往下掉,但同学们早已收拾好了书包,蠢蠢欲动。
叮铃铃——
铃声一响,老师也干脆地宣布下课,教室里炸了锅,椅子噼里啪啦地往后推,空气里洋溢着自由欢快。
周虹天将试卷往书包一塞,正要站起来,前桌的夏星羲就转过了身,胳膊搭在他的课桌上,对他挤眉弄眼。
“哎,”她压低声音,眼睛朝时雨晴的方向瞟了一眼,“你有没有发现,雨晴今天心情特别好?”
周虹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时雨晴正在收拾东西,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节奏……但仔细看的话,她嘴角确实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有吗?”周虹天收回视线,“你看这么仔细?”
“嗯哼~~”夏星羲不知怎的得意起来,“我可是雨晴的好闺蜜,亏你还是雨晴同桌呢,飞舞!”
说着,夏星羲半个身子趴在时雨晴的课桌边缘,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仰头冲她笑。
“雨晴——今天心情不错嘛?”
时雨晴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夏星羲一眼。
“怎么了,曦曦?”
“没什么啦~~就是看你今天挺开心的样子,有什么好事吗?”
少女偏头,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掂量要不要回答,最终还是轻声开了口:
“……今天妈妈有空回家,我想回去陪她。”
她回答得精简克制,但周虹天注意到,当提到“妈妈”时,少女的声调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夏星羲立刻捕捉到了重点,眼睛亮了亮:“哇,那你妈妈平时很忙吗?”
“嗯,出差比较多。”
时雨晴没有多说,但那抹浅淡的笑意仍挂在嘴角。
夏星羲发出了一声感叹,随后又凑近了些,两个女生头挨着头嘀嘀咕咕起来,周虹天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平时吃什么”、“吃不吃辣”、“火锅好吃”。
他看着夏星羲跟时雨晴聊得热络,心里冒出一股说不清的古怪感觉。
“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他终于没忍住,插了一嘴。
夏星羲闻言转过头,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
“怎么了周虹天同学,”她眯起眼睛,“你这是——吃醋了?”
“……你脑子有病吧。”
“你看你看,又急,”夏星羲笑得肩膀一耸一耸,“你还脸红什么呀——”
周虹天有些气急败坏,伸手去捂她的嘴,却被夏星羲歪头躲开,顺手抄起他桌上的笔袋挡在身前。
“你还打人!暴力男!”
“把东西还回来——”
两个人隔着课桌争执起来,时雨晴抱着书包,看着俩人打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愈加明显。
“行了行了,原谅你了,”夏星羲拍了拍裙子站起来,把笔袋丢还给周虹天,冲时雨晴摆了摆手,“雨晴下周见,一定要去那家店哦,超好吃的!”
时雨晴轻轻点头:“嗯,下周见。”
夏星羲又转向周虹天,挤了挤眼睛,压着嗓子说了句“加油啊小天”,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嘻嘻哈哈地跑了。
教室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几个收拾慢的同学。
时雨晴站起身,把书包挎上肩,朝周虹天看了一眼。
“那……下周见。”
“嗯,下周见。”周虹天挠了挠后脑勺,“祝你跟伯母吃得开心。”
少女微微点头,转身往教室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边脸:
“你也是。”
“啊?我也什么?”
“吃得开心。”
说完,马尾在门框边一晃,于是便消失在走廊里。
周虹天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他抿了回去。
吃得开心?
说得轻巧,一个人吃饭能吃出什么开心来……
傍晚,天色昏黄。
周虹天在家玩了一下午,选剑魔被后手蒙多越塔拍死,起六套被野牛跳拉,脸蛋打得红红的,肚子终于开始抗议了。
他翻了翻冰箱,只有半瓶过期的老干妈和两个长得茂盛的土豆。
算了,出去吃吧。
他打开美团,划拉了半天,一家叫“张姐老火锅”的社区小店跳了出来,评分4.8,广受好评。
周虹天翻了两眼照片,看着红油翻滚的画面配上“人均四十八”的标签,当即做了决定。
出门,下地铁,七拐八拐到了导航的位置。
这是个藏在居民社区里的小店,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门口放着两排塑料凳,坐满了等位的人。透过玻璃往里看,十来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在每张桌上咕噜噜翻滚,水汽混着辣椒和牛油的香气飘出老远。
这阵仗……
周虹天看了眼取号机上显示的“前方等待:22桌”,嘴角抽了抽。
算了,换一家吧。
他正要转身走,却忽的心有所感,又朝店里面望了一眼。
——靠里侧窗边那张小桌旁,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时雨晴。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桌上已经摆上了锅,锅边整整齐齐码着好几盘菜,但几乎没怎么动过,甚至就连碗筷的塑封都没拆。
对面的座位空着,同样搁着一副没有拆封的碗筷。
少女就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翻滚的锅底出神。
周围的嘈杂、笑闹、碰杯声仿佛都跟她无关。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面前的锅底咕咕冒泡,雾气模糊了五官轮廓,只看得见她微微低垂的眼睛,以及搁在桌面上那只攥着手机的手。
——像是跟父母走丢的孩子一样。
周虹天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同情?心疼?
少年长呼一口气,感受着胸腔泛上来的熟悉的闷涩感,莫名有些悲伤。
大抵……是同病相怜吧。
十
周虹天站了大概半分钟,随后便推门走了进去。
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牛油和花椒的辛辣,人声鼎沸,几乎要把耳朵灌满。他侧着身子从桌椅的缝隙间挤过去,一路走到靠窗那张小桌旁。
“嘿,好巧。”
时雨晴闻言抬头,看着眼前摸着后脑勺的少年,眼睛微微睁大。
“……周同学?”
“外面排了二十多桌,”周虹天拉开对面那把空椅子,语气自然得像事先约好了似的,“不介意拼个桌吧。”
时雨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副没拆封的碗筷往他那边推了推。
周虹天于是坐了下来。他撕开塑封,顺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嫩牛肉、鸭肠、毛肚、虾滑,还有一碟土豆片,看得出来是两个人的分量。
锅底是鸳鸯的。红锅那半边翻滚着牛油红汤,辣椒和花椒在油面上浮沉,白锅那边则是清淡的菌汤,不时有气泡冒出又炸裂。
“那……开吃?”
见少女轻轻点头,周虹天把牛肉端起,往红锅白锅各拨了半盘。
“我吃辣的那边,菌汤归你。”
时雨晴垂下眼,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吃了起来。
火锅店有些嘈杂,隔壁桌几个大哥划着拳,对面一家三口的小孩在哭闹,还有一对小情侣你侬我侬。但他们这桌却安静得很,只有筷子夹菜涮锅的细碎声响。
周虹天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塞进嘴里,辣得嘶了一声,赶紧灌了口酸梅汤。
“这个毛肚不错,有力气。”他含含糊糊地说。
“嗯。”
“虾滑吃吗?”
“吃。”
“那我帮你下到白锅里?”
“……好。”
周虹天用勺子挖了几坨虾滑,一个一个拨进菌汤锅里。虾滑入水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在乳白色的汤面上缓缓成型,微微浮起又沉底。
两人再度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假装不经意地开口:
“伯母临时有事吗?”
时雨晴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她把虾滑放进碗里,蘸了蘸料,声音很轻很平静,“妈妈临时有事,改航班了。”
周虹天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看见少女低头小口咬着虾滑,腮帮鼓动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似乎没什么胃口。
“那这些菜你一个人也吃不完啊。”
“本来打算打包带走的。”
“这样?幸好幸好,那我来的正是时候嘛——”
时雨晴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面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几分。
“那你全部吃完,一点不许剩。”
“啊!全部?!”
……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汤的辣味越煮越浓,呛得周虹天直吸鼻子。
“嬢嬢!加点水!”
“要得,来了!”
店里的一个阿姨端着水壶过来,四十来岁的模样,手脚利索。她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声,侧身绕过旁边的桌子,脚下却踩到了一滩油渍——
身子往前一趔趄,茶壶跟着一歪,壶嘴朝下,烫热的热水泼了出来,浇在了周虹天搁在桌沿的右小臂上。
“嘶——”
周虹天本能地缩了下胳膊,热水顺着袖口往下淌。
“哎哟!娃儿烫到没有!”阿姨吓了一跳,赶紧把茶壶搁下来,扯了一大把纸巾,“我看看我看看,莫得事吧——”
她说着就去扒周虹天的袖子,手劲儿还挺大,没等他反应过来,三两下就把长袖袖口撸到了手肘上。
“伤到没——”
阿姨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虹天平日包裹在长袖里的皮肤暴露在了灯光下。
那是一大片愈合后留下的疤痕,从肘弯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面积几乎有巴掌大,新皮与旧皮之间参差不齐,一眼看上去有些狰狞。
阿姨张了张嘴,手还捏着他的袖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没事,嬢嬢,没烫到,”周虹天扯出笑容,把胳膊轻轻抽回,随意地将袖子拽了上去。
“那就好那就好……”阿姨讪讪地收回手,又赔了几句不是,加完水后迟疑着走开了。
桌上重新安静下来。锅里仍在翻滚,红汤的油花炸开又合拢,蒸汽模糊了对面的视线。
周虹天低头捡起筷子,夹了根鸭肠往锅里涮,手上的动作稳得很,看不出什么异样。
没事,她应该没注意……
不经意地将袖口提了提,少年的心忽然有点乱糟糟的。他很讨厌露出这道伤疤,每次看到,总会让他想起那道早已模糊的温柔身影。
不觉间,手肘再次隐隐作痛,火辣辣的幻痛蔓延,一如那天那刻……
周虹天不想被看出异样,强行装作若无其事,但右手忽然却感受到一阵微凉的触感。
很轻,很凉,就像是一阵微风温柔拂过。
他侧头看去。
时雨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手来,指尖搭在他右小臂的袖口边缘,轻轻扯动,露出了疤痕的上沿。
少女的指腹轻轻贴在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上,用指尖最柔软的那一点弧面,小心翼翼地感受着疤痕表面的粗砺纹理。
她的指尖有点凉,那股凉意顺着疤痕的边缘渗进来,像一滴水落在了滚烫的铁板上,激起细细微微的酥麻。
顷刻间,那阵幻痛竟如融冰般化开,不见了踪影。
周虹天整个人僵在那里,连鸭肠沉进锅底了都没注意。
“疼吗?”
少女望向他,即便白茫的雾气蒸腾在二人之间,他仍能感受到她的视线。
周虹天喉结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钟。锅里的鸭肠已经煮成了褐色,他盯着那根翻卷的“鞋带”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移回来,对上了少女的眼睛。
“……不疼了。”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要轻很多。
时雨晴点了点头,手指从他的小臂上缓缓收回。
“嗯。”时雨晴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土豆下到锅里。
她没有追问是怎么弄的,也没有投来令人窒息的怜悯。
只是过了一会儿,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今天来。”
周虹天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在谢什么。
谢他来拼桌?谢他一起吃饭?
“你客气什么,”他把那根咬不动的鸭肠捞了起来,“我是真的排不上号才进来的。”
时雨晴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
“骗子。”
声音几乎被锅底翻滚的咕嘟声淹没,但周虹天听得一清二楚。
他正要反驳,却见少女又低下了头,轻声却认真地开口: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可少女并不多做解释,默然地拨弄碗中的土豆片。
见状,他也没有多问,只是埋头撕咬着那根“鞋带”。
窗外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橘黄的光透过玻璃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锅里的汤底越煮越浓稠,热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唉呀,娃儿对不起,嬢嬢送你们一份耗儿鱼哈!”
“哎呀嬢嬢,不用不用,太客气了——”
周虹天话还没说完,一大盘耗儿鱼就被搁在了桌上。阿姨拍了拍围裙,笑眯眯地走了。
耗儿鱼去了头和皮,半透明地摊在盘子里。周虹天夹了一条,在红锅里涮了几秒,鱼肉迅速变白卷曲,蘸上油碟塞进嘴里,不由得眼睛一亮。
“五蚂蚁!你尝尝。”
时雨晴犹豫了一下,夹了一条放进菌锅里。菌汤温和,鱼肉在乳白色的汤里滚动,她捞起来吹了吹,小口咬下去。
入口确实鲜嫩,惊得少女微微睁大了眼睛。
两个人吃了好一阵子,盘子都见了底。周虹天正想着再加一点时,却忽然听见对面传来的极轻的咳嗽。
时雨晴放下了筷子,眉头蹙在一起。
她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喉咙滚动,咽下去后眉心却皱得更紧了些。抬手摸了摸喉咙,又咽了一下口水,重复了两三次。
“怎么了?”
“没事,”时雨晴放下杯子,声音有一点点哑,“好像有根小刺。”
“吐出来啊——”
“已经咽下去了。”
周虹天皱眉:“咽下去了?那可是刺啊!”
“很小的刺,”时雨晴摇了摇头,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没事的,已经没有感觉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下意识地按了按腹部,指尖在胃的位置轻轻揉了一圈。动作很轻微,但周虹天看在眼里,没说话……
吃得都差不多了,两人结了账出来,闷热的晚风吹散了满身的火锅味。街边的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夏虫在草丛里窸窸窣窣。
“你家往哪边走?”周虹天问。
时雨晴朝右边指了指:“坐五站公交。”
“那我送——”
“不用。”她打断得很快,语气却带着一丝柔和,“你胳膊回去记得冲一下凉水。”
“都说了没烫——”
“嗯,那也冲一下。”
周虹天闭了嘴。
两人在小区口分开,时雨晴的背影融进了公交站的灯光里。少女走路的姿态一如既往的端正,但周虹天注意到,她的手仍时不时按在腹部。
还说自己没事呢……
路灯下,少年站了一会儿,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只冰凉的手电筒。
……
二十分钟后。
时雨晴下了公交车,穿过小区门禁,走进了单元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轿厢壁上,揉了揉胃的位置,轻轻叹了口气。
那根刺一直隐隐地存在着,不算很疼,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硌在那儿。
少女忍耐着腹中的不适,并没注意到,此刻她的防晒衫帽子里,藏着一个微小的身影……
周虹天蜷缩在帽中,双手紧紧抓着布料褶皱,随着少女走路的节奏起起伏伏。
跟上来并不难。他偷偷在绿化带里用手电筒缩小了自己,随后趁时雨晴等公交的间隙跳上了她的鞋子,一路攀爬到了防晒衫的帽子里。
现在,他只需要等一个机会。
电梯到了楼层,门打开,时雨晴走进了家门。
少女换了鞋,将防晒衫随手扔在沙发上,趿拉着拖鞋走进了厨房。
周虹天趁衣服落在沙发垫上的瞬间翻身滚了出来,躲进了一旁靠垫的缝隙中。
客厅不大,灯光暖黄,收拾得很整洁。茶几上没有多余杂物,只有遥控器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少女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又揉了揉胃,然后端起杯子送到嘴边。
就是现在!
周虹天从靠垫缝隙中冲了出去,沿着沙发扶手一路狂奔,爬到沙发顶端,纵身一跃,扑向巨大的水杯。
噗通——
他成功落入了水中。
几乎同时,杯身倾斜了。
水面朝杯口涌去,他的身体被水流裹挟着滑向瓷白的杯沿。然后,他看见了——
少女微启的唇瓣贴在杯口边缘,浅粉色的唇面沾着一丝水光,泛着莹润的光泽。
温水涌入,带着他一同滑过了唇缝。
口腔内的温度一下子包裹了全身,柔软湿润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舌面微微下凹,水流在舌头的导引下流淌,他的身体也随之漂移。
然后是吞咽。
咕咚——
尚在口中,还未来得及好好观赏一番,他便被直直卷了下去。食道的肉壁一层一层地蠕动推送,温热紧致,裹着他向下滑落。
不一会儿,脚下一空,他坠入了一片更开阔的空间。
时雨晴的胃里。
周虹天站稳之后,打开了手电筒。光圈微微调大,柔和的光芒扫过四周,胃壁呈浅粉色,褶皱细腻而柔软,质感甚至比夏星羲的还要软糯。
……果然肠胃不太好呢。
时雨晴的胃壁几乎不怎么蠕动,即便他这个异物掉了进来,也只是象征性地轻轻起伏了两下。而不久前刚吃下的东西仍堆积在不远处的胃底,满满当当占了不小的位置,压得那边的软肉都下沉了一些。
空气里弥漫着菌菇汤底和酸梅汤的味道,胃液的酸涩气味聊胜于无,看来消化能力也不太好啊……
周虹天叹了口气,心稍微被揪了一下。
但这些不是现在该关注的。他迅速收拾好心态,在沼泽般泥泞的地面上跋涉,一边用手电筒照路,一边寻找那根鱼刺的踪影。
也幸好少女的胃不喜欢蠕动,鱼刺没有跑到更深的地方。
这根耗儿鱼的细刺斜斜地插在胃壁的一道褶皱里,只扎进去了尖端的一点点,伤口周围的黏膜微微泛红,有轻微的刺激,但还没到出血的程度。
周虹天走过去,双手握住鱼刺的末端,像拔钉子一样缓缓用力,从胃壁上拔了出来,只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伤口。
他将鱼刺缩小后揣进兜里,随后环顾四周——
该怎么出去呢?
上一次在楚见月体内,他是通过设定锚点传送出来的,难道在时雨晴的胃里也设一个锚点?
周虹天犹豫了半晌,随后甩了甩头,遏制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他望向穹顶之上的肉质圆环,此刻它微微展开,不时淌下清澈晶莹的水流。
——只能等时雨晴睡着后,悄悄从食道爬出去了。
周虹天长吁一口气,索性直接仰面躺倒,落在身后的胃壁上。
软糯的肉壁稳稳接住了他,几乎将他半个身子都包裹了进去。少女巨大的脉搏顺着软肉传来,周虹天能清晰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心音,仿佛自己被她完完全全地拥入怀中。
好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自从下定决心不去打扰夏星羲后,周虹天又只能睡在自家床上,可由奢入俭难,硬邦邦的床垫让他怎么也睡不好,甚至还让他一直做噩梦,梦见那个时候……
不觉间,一阵困意涌来,周虹天感觉眼皮越来越重。他翻了个身,将整个脑袋埋进了柔软的胃肉里,头顶巨大的心音回荡着,仿佛在为他助眠。
……话说,怎么她的心跳这么快,而且好像越来越快了?
突然,整片肉壁像是被一股力量从外侧按压,褶皱挤在一起,空间骤然缩小。周虹天整个人从软肉里弹了出来,差点摔进了胃底的食糜中。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头顶响起,穿进胃中成了低沉模糊的震动,但他还是听出了那几个字——
”……周同学,你还在我肚子里吗?”
周虹天整个人僵住了。
“我知道你在里面,”少女的声音轰鸣震耳,因为层层阻隔,更像是一阵遥远的雷声,但那股清冷的语调绝不会听错,“你跳进我杯子里的时候,我看到了的。”
“……”
被发现了。
周虹天站在少女的胃底,抬头望着幽暗起伏的穹顶,脑子一片嗡鸣。
她看到了?喝水的时候?
也就是说,她其实是故意把自己连水一起喝进来的。
——是故意的?!
“周同学,我知道你在听。”那个遥远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好笑的无奈,“……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喝醋进来了。”
好狠的威胁。
周虹天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消化液,仰头朝食道的方向大喊:
“别喝醋!别喝!我在我在!”
少女的胃壁微微震了一下,大概是笑了。
接着,一股温水从食道口灌了下来,不多,刚好没过他的小腿。
随即,整个空间一阵有规律的颠簸,应该是她在走路。而后,头顶传来清晰的干呕声,胃壁同时开始痉挛,剧烈地起伏着。
她在帮自己出来。
周虹天借着胃壁的反向蠕动,乘着肉浪,抓住褶皱一路往上攀爬,贲门也剧烈地一开一合,将他吞入其中。
他沿着食道一路上行,肉壁蠕动挤压,将他裹得严严实实,险些喘不上气。
光线从上方渗入,越来越亮,隐隐可以看到晃动个不停的悬雍垂。
终于,他从咽喉翻上来,攀过舌根,整个人趴在少女的舌面上。
前方,齿列之间透进暖黄的灯光,少女微微张着嘴,舌面向内凹陷,上颚垂下晶莹的液丝,弥漫着少女特有的香味。
然后,一切倾斜。
少女低下了头,嘴唇微张,他的身体从舌尖滑了出去,离开了那片温热柔软的世界,落在了一只手掌心里。
时雨晴的掌心比口腔凉一些,但同样柔软。掌纹的沟壑在他脚下延伸,像是一片微缩的田野。
他抬头望去。
少女巨大的面庞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长发垂落在两侧,灯光在发丝间流动。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嘴角微翘,像是看小动物似的打量着他。
目光交汇的一瞬,她微微别开了脸。
“……身上都是口水,好恶心。”她小声嘟囔。
周虹天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她的手心里,头发贴着额头,狼狈至极。
“喂——起码先说声谢谢啊——”
他的声音细小如虫鸣,但少女显然听见了。
时雨晴垂眸看了看他,沉默了两秒。
“……嗯。”她的声音很轻,湿热的气流拂过掌心,吹得他头发乱飞,“谢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下次不准不打招呼就钻进来。”
这个“下次”让周虹天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少女已经把他轻轻放在了洗手台上,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等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副冰袖。白色的,面料很薄,看上去并不便宜。
时雨晴把冰袖放在他旁边,以他此刻的体型来看,那副冰袖大得像两条隧道。
“上次买东西送的,”她说,“正好送你,戴上就看不见了。”
周虹天怔了怔,明白过来。冰袖,套在手臂上,刚好能遮住他手肘的伤疤。
比长袖凉快轻便,也比穿长袖自然。
“变回去吧。”她靠在门框上,偏过头去不看他,耳根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
周虹天将手电筒对准自己,变回原本体型,但身上还是黏糊糊湿漉漉的,散发一种复杂的味道,不难闻但也不好闻。
听见动静,时雨晴转过头来,看着他满身的晶莹液体,平静的脸蛋上竟微微泛红。
少女抿了抿嘴,递了一块干净的毛巾,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却碰巧注意到了他的脚。
——周虹天穿着运动鞋,边缘还不时挤压出液体,流淌在地砖上。
“……你、你没脱鞋?”时雨晴愕然抬头,瞪大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
夏季的夜里,被赶出门外的周虹天走在回家的路上,捧着那副叠好的白色冰袖,小心翼翼。
风有点大,吹得树叶沙沙响,几片叶子从头顶旋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肩膀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被一层薄云拢着,边缘毛茸茸的。
少年低下头,把冰袖凑近闻了一下,一缕极淡的清香涌入鼻间,跟她平时身上的香气同出同源。
“嘿嘿……嘿嘿嘿……”他傻笑着,感觉虫子的叫声都更好听了。
“……唉等等,不对啊,”周虹天突然站定,陷入沉思:
“她事先怎么知道我的手上有疤的……”
与此同时,时雨晴站在阳台,远远望着少年的背影,眉眼低垂。
“对不起……”
十一
王雷霆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头顶的贲门再次张开,那圈厚实的肉环像花瓣一样朝外翻卷,涌出一股温热的气流。紧接着,嚼碎成泥的食物混着唾液从洞口坠落下来,“啪叽”砸在胃底的浅液里,溅了他一脸。
“操。”
王雷霆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骂骂咧咧地往高处爬。他早就摸清规律了,楚见月吃东西的时候必须躲到高处的深褶皱里去,不然会被食物埋住。
他攀着胃壁往上挪,手指抠进黏膜中,脚尖蹬着褶皱的边缘借力。胃壁被他踩过的地方微微凹陷,晶莹的黏膜滑腻得很,好几次都让他差点松手。
等他翻进那道褶皱的缝隙里时,胃底已经热闹起来了。
食物一团一团地落下,在胃底堆积,肉壁也开始收缩蠕动,发出“叽叽咕咕”的声响。整个空间都颤动起来,褶皱挤压在一起,而后又彼此分开,大片泡沫从中冒出,粘连在软肉之上。
肉壁的起伏带动着里面的一切晃来荡去,连空气都变得更热更潮了。
王雷霆窝在凹槽里,两侧的软肉把他兜得严严实实。少女的体温从每一寸接触面透过来,湿热粘腻,贴着他的全身,他甚至能感受到黏膜之下毛细血管的搏动,细密而急促,是这巨大身体的主人的脉搏。
他逐渐习惯一切。
几天前刚钻进来的时候,他还畏畏缩缩的。尽管事先做过了实验,缩小后的身体不仅身体素质大大提高,还防酸防碱防缺氧,但他还是不太敢碰胃液。
后来过了很久,一直到他不得不来到胃底“觅食”时才确定,这层铺在软肉上的晶莹液体没有一点杀伤力,温温的,漫过脚面,顶多到小腿肚,酸味不重,甚至有点像兑了水的柠檬汁。
楚见月的身体实在保养得太完美了,即便是她的肚子里,每一处也都是惊人的细腻与柔和,颜色浅粉偏暖,没有任何溃疡或斑点,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盈盈水光。
别的不说,光是这胃壁的触感就很不一样。大小姐的胃肉软糯而有弹性,每一道褶皱都饱满圆润,边缘细腻光滑。
特别是胃弯那里的一处凸起胃肉,他整个人躺上去的时候,身体总会陷进去一大截,软肉从两侧缓缓裹上来,把他兜在中间,像是躺进了一块巨大的果冻里。
真是个养尊处优的肚子。
噗通——噗通——
王雷霆在软肉床垫上挪了挪屁股,欣赏着头顶不时传来的巨大心音,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一开始,他还会心虚,觉得自己恶心而过分,简直是在犯罪。
但当他躺在这片又暖又软的空间里,听着头顶那颗心脏一下一下沉稳地搏动,震感顺着胃壁传下来,一直传进他的后脑勺,嗡嗡的,仿佛枕在了大小姐的胸脯上。
心虚就渐渐没了。
而如今,在楚见月的胃里偷偷居住了这么多天,他已经彻底把这儿当自己的新家了,吃喝拉撒,一应俱全。
他会趁楚见月吃完饭,胃刚准备消化的间隙,从褶皱里翻出来,光着脚踩在黏膜上四处溜达。
大小姐吃东西很细致,食物往往都嚼得很碎,与唾液一起成了糊糊,而他便需要在食糜碰到胃酸前出手,挑一些好吃的。一开始其实心里还有点抵触,但想到是自己女神吃下来的东西,也就不那么恶心了。
而喝水就有点麻烦,如果不想被胃液麻舌头,就只能等大小姐吞咽时守在贲门旁,等她喝完后去舔舐肉环边缘残留的水珠。不过动作得小心一点,好几次他都因为动作过大,弄得楚见月一阵恶心,差点被吐了出去。
至于拉撒……哎呀,不讲不讲。
不知何时,头顶的咀嚼声与吞咽声停下了,随后整个空间一阵有规律的颠簸,应该是大小姐离开了餐桌,脚步带着她一贯的从容沉稳。
王雷霆看着头顶起伏的穹顶,看着四周柔软丰腴的肉壁,看着底下缓缓搅动的食糜,忽然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
这片空间本来就该属于他。她的体温该为他取暖,她的食物该为他果腹,她的心跳该为他安眠。
她的身体,就该成为他的家!
而这冷冽骄矜,傲慢得如同冰山的楚见月大小姐,浑然不知自己正窝在她的肚子里,安然惬意。
但是……
王雷霆摸索着手电筒,脸上浮现出阴霾。
他仍没有找到手电筒原主人的踪迹。
那天,他无意间从楚见月的呕吐物中找到了这个神奇的手电筒,本以为其主人就在大小姐的体内,是引发她腹痛的元凶。
然而这几天下来,他几乎翻遍了大小姐的体内各处,上到咽喉,下到盲肠,甚至连胆管都尝试着钻了钻,却还是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影。
难道那个人不在楚见月的体内,已经出去了?但手电筒已经落在了自己手里,他怎么恢复体型的?
本以为在大小姐肚子里还会有一场恶战,现在看来似乎是自己吓自己。王雷霆将明晃晃的水果刀小心收好,摇了摇头。
“算了,想这么多干嘛,今天还没有好好‘爱护’女神呢……”
胃袋的颠簸渐渐平息了,整个空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心脏的搏动和偶尔的肠鸣声。
她应该半躺下了。
王雷霆已经能通过胃部的变化大致判断大小姐的动作了。
站着的时候胃腔是竖着的,胃底的食糜或液池往往会淹没幽门;半躺或者歪着的时候,胃腔倾斜,液面往一侧偏,胃弯的弧线也从而显露出来;躺下来的时候是最舒服的,整个肉质空间都变得平缓开阔,褶皱也舒展开,像一张铺平的大床,在上面蹦蹦跳跳最是好玩。
而现在,整个空间微微倾斜,平时藏在胃液中的大片肉壁显露出来,格外地细腻软糯。厚实饱满的胃肉一起一伏,在褶皱间拉出晶莹的丝线,头顶定期传来清晰的吞咽声,一大团雪白晶莹的泡沫“啪叽”砸在软肉上,将胃壁洗刷得更加莹润。
真悠闲啊,大小姐。
可能是在封闭的空间里待了太久,也可能是独处太久之后那股无处宣泄的闷劲儿终于涌上来了。王雷霆起身,赤脚踩进软肉里,站了起来。
他走到胃壁跟前,伸手摸了一把。
指腹按在胃膜表面,陷下去一截,软肉顺从地裹住了指尖。他往深处按了按,感受到黏膜之下的肌肉微微颤动,像是被挠到了痒处。
然后他攥起拳头,照着胃壁捶了一下。
不重,但也不轻。拳面砸在软肉上,凹下去一个坑,表面附着的胃液被挤压,从拳缝里溢了出来。肉壁猛地收缩了一下,整片褶皱都跟着抖了抖。
头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闷哼,但在他耳中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悦耳。
是楚见月的声音。
他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胃壁上那个正在缓慢回弹的凹痕。
然后他笑了。
啪叽——
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拳头几乎完全陷了进去,软肉被压得几乎触到了肌肉层,他甚至能感觉到肉壁在拳下紧绷又松弛。胃壁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整个空间跟着晃了晃,四周的褶皱像波浪一样起伏荡漾。
“唔呃,嘶——”
又是一声闷哼,这次比刚才更清晰了。
王雷霆咧嘴大笑。他退后两步,助跑,一脚踹在胃壁上,脚底板整个陷进软肉里,柔韧的触感又把他弹了回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头顶的心跳变得急促起来,身后的大片肉壁微微向内凸起,应该是大小姐按住了腹部。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仿佛那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在回应着他……不,是在向他求饶献媚!
“爽啊——”
……
楚见月窝在飘窗的软垫上,随便翻看着手机。
她穿着一件宽松体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的皮肤。下身是一条浅色的居家短裤,光着脚盘在垫子上,脚趾头偶尔无意识地蜷一下又松开。
墨色长发随意拢在一边,有几缕垂在脸侧,她也懒得拨。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打在少女的侧脸上。她用手背挡了挡,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圆润整齐,泛着自然的浅粉。
在家的楚见月跟学校里仿佛是两个人。没有端着的冷脸,没有傲慢的气场,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就不想再动的猫。
她刷了一会儿手机,没什么意思,又放下了。侧头看了眼窗外,阳光亮得有些刺眼,于是收回了视线。
然后肚子又不舒服了。
不同于以往的发胀,这次是短促的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磕了一下。
楚见月蹙眉,手掌从宽松的下摆伸了进去,在肚皮上摁了两下。
但没用。
那动静似乎是在胃中深处,隔着肚皮根本拿它没办法。
最近几天她总能感觉到胃里不舒服。最开始很轻微,像消化不良,但后来越来越明显。
有时候是一阵毫无预兆的细微刺痒,从胃壁的深处冒出来,挠两下就停了;有时候是奇怪的翻涌感与恶心,弄得整个胃都不自然地抽动。
最诡异的是睡觉的时候。
楚见月已经连续两个晚上被肚子里的奇怪动静弄醒了。那是一种有节奏的轻微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走动、探索。
有时是在胃里,有时在更深的地方,但偏偏每次醒来后,这诡异的感觉就突然消失了。
她甚至还被疼醒过一次。那天深夜不知为何,右上腹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胆管发炎了一样,疼得她在床上打滚。而她正想着叫救护车时,腹中的疼痛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只是幻觉而已。
——寄生虫?
想到这个可能性,楚见月心底一阵恶心。但她这段时间没吃过生食,阿姨做的菜也一向干净,不太可能。
“唔——”
胃中又是一疼,这一下不轻。
少女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手掌用力按住肚子,指节陷进柔软的腹部。
楚见月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她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飘窗上的阳光移了位置,照到她裸露的小腿上,暖融融的。
少女闭着眼睛忍耐了一会儿。
她还是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体出了差错,不愿意在别人面前示弱,虽然这个想法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但……如果明天还这样,就去做个全身体检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胃中又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异样一般。
十二
“还给我,还给我!”
“嘿嘿,给我看看嘛——”
男孩将发圈举过头顶,任凭小女孩怎么努力也够不到,气得腮帮鼓鼓。
“好啦,虹天,别欺负人家。”
背后传来温和的声音,男孩转头看去,那身影站在阴影之中,面容蒙了一层雾气,怎么也看不清。
但看见她的第一眼,心底便一阵温暖。
“好嘛……”
男孩嘟嘴,正要放下手,可一阵风突的吹过,将发圈卷起,落在了马路中间。
“诶,别哭,我去拿回来!”
眼看女孩眼眶泛红,男孩有些慌神,想也没想直接冲到了马路上,弯腰想捡起发圈。
然而……
嘀————
刺耳的鸣笛几乎要把耳膜震破,男孩呆呆愣在原地,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下一秒,背后传来一阵巨大的推力,他整个身体不由自主飞了出去,手肘在粗糙的柏油路面擦出一道血痕。
砰——
也是同一时刻,男孩原本的位置传来短促的碰撞声,随后是重物的落地声。
尖叫,哭喊,怒骂,通通搅在一起,可男孩什么也听不到,只是呆呆转过头,看见了满眼的猩红……
周虹天猛然坐起,口干舌燥,心神恍惚。
背心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他叹了口气,将其脱下扔在一边。
抓起手机想看看时间,主界面却显出一条未读短信,发送人“爸爸”。
少年一怔,踌躇半天,终于将其点开:
“儿子,妈妈的生日快到了,记得看望一下,我今年不回去了。”
他扔开手机,重重躺回床上,手背压着额头,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久久不眨……
……
周虹天迟到了。
他踩着早读铃的尾巴溜进教室,趁老师低头的间隙,猫着腰蹿回座位,气喘吁吁。
“嘿——”前桌的夏星羲偷偷递了张纸条。
他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你眼睛好肿,被哪个好人打了?
周虹天随手把纸条揉成一团,砸在夏星羲后脑勺上。
少女回头瞪了他一眼,但他只是翻开课本,假模假样地念了起来。
其实周虹天压根没怎么睡。他都忘记当时是几点惊醒的了,反正之后便盯着天花板,一直从昏暗到天亮。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这样。
就像一段卡住的录像带,永远定格在同一帧,无法倒退,更看不到后续。
周虹天揉了揉脸,把困意和其他情绪一起揉散,努力摆出平常的表情。
上午跟流水似的过去了。他总是听不了几分钟就走了神,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整页的圈圈。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愣了两秒才站起来,支支吾吾。夏星羲偷偷说选C,他照说之后才发现是填空题,惹得全班笑了好一阵。
他自己也跟着笑,于是在垃圾桶旁站了一整节课。
“……夏星羲,你要死啊!”课间,周虹天一把扯住偷偷想溜的夏星羲,拳头攥得紧紧的。
“啊哈哈……”少女眨了眨眼睛,眼神飘忽:“我也没听清楚嘛……我怎么会故意害你呢!”
“你说儿豁。”
“我……我豁儿!”
“你特么!”
两人打闹成一团,旁边几个同学也过来凑热闹,煽风点火,唯恐没有血流成河。
周虹天嘻嘻哈哈的,跟这个贫两句,跟那个扯两句,整个人看起来吵吵闹闹的,一如往常。
时雨晴坐在旁边,罕见的没有看书或是做笔记。
她只是静静坐着,余光始终挂在周虹天的身上……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有的跑去食堂,有的结伴去篮球场。
周虹天没走,趴在桌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夏星羲走之前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问他去不去吃饭,他含糊地摆了摆手。少女歪头,正想开口时,跟时雨晴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一个人走了。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走廊上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和笑闹,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皮球砸地的声音闷闷的。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空荡荡的桌椅被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周虹天把脸埋在臂弯里,额头抵着冰袖的凉意,一动不动。
“周同学。”
他微微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周虹天。”
这次叫了全名。
他侧过脸,从臂弯的缝隙看过去。时雨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身体转向他这边,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他。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没去吃饭?”他的声音有点哑。
时雨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几秒,垂下眼,像是在斟酌措辞。睫毛在夕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少女的侧脸被暖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周虹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啊,我挺好的。”
“你今天笑了很多次。”
“哈哈哈哈,因为我精神挺好的啊。”
“但你的眼睛没有笑。”时雨晴抬起眼,目光沉静而认真,“真正开心的时候,你的眼睛是会笑的。”
周虹天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搪塞,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吧。”他偏过头,避开少女的视线。
时雨晴没有接话。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那台旧空调嗡嗡吹着风,日光一寸一寸从课桌中央挪到边缘。
然后,在这片沉默中,少女开口了。
“……对不起。”
“嗯?什么?”周虹天侧过头。他一直很好奇,时雨晴好多次的道歉,究竟是指的什么?
“……害你出车祸的那个女生,是我。”
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震碎了一样。
周虹天的呼吸停了一瞬间。
他的眼睛缓缓睁大,看着身侧的少女。
时雨晴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
“你——”
“那天……你捡的发圈,是我的。”她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说不出口了。
少女缓慢而坚定,将早已含在心底和齿间的话讲了出来,“都怪我,我不该逼你去捡发圈,不然你也不会受伤,阿姨也不会……”
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远。
周虹天僵在椅子上,嘴唇颤动,怎么也合不拢。
“我认出你了。”时雨晴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转学来的第一天就认出来了。你的样子,你胳膊上的伤……都和记忆里的一样。”
所以她会说“对不起”。
“这些年……我一直想再见到你,我很害怕我没有……”少女的声音颤了一下,随即又被她强行按住了,“我想当面跟你道歉。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发圈,你就不会……阿姨也不会……”
“停一下。”
周虹天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稳,很平静。
少女抬起头看向他,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虹天也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震惊、恍惚、苦涩……
但,唯独没有怨恨。
“那不是你的错。”他说。
“可是——”
“那是我自己跑到路上去的!”周虹天的声音陡然大了几分,压过她的话语。
他移开视线,盯着桌面上的划痕,“谁也没叫我去,是我自己不看路,是我自己非要逞能。”
时雨晴咬住了下唇。
“我从来没怪过你。”周虹天低下头,后半段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只怪我自己。”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教室里又回归良久的静谧。
夕阳已经矮了半截,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周虹天忽然站了起来。
“走吧。”
“……去哪?”
“你不是没吃饭嘛,小卖部的面包现在应该还有。”
“你也没吃。”
“那不正好就一起。”他顿了顿,“然后……陪我去个地方吧……”
……
教学楼的天台是禁止上去的,但门锁早就坏了,监控也是死角。
周虹天用力一推,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傍晚的风裹着热气涌了进来。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角落胡乱长着的几丛杂草和一排废弃花盆,水泥地面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
两人坐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上,脚悬空着,晃来晃去。
周虹天咬着面包,看着远方连绵的屋顶和楼宇。天空被烧成了一片橘红,云幕已成茜色,几只麻雀从视线里掠过,消失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我妈的生日快到了。”他嚼着嘴里的面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时雨晴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侧头看着他。
“我爸发短信让我去看看她。”周虹天甩了甩腿,“但他不回来,好几年没回来过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小得像蚂蚁。
“我知道的,爸爸他……是恨我的。”他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大半,“是我,是我害死了妈妈,是我毁了这个家……”
他啃了口面包,用力嚼了几下,很久才咽下去。
“而且就算是妈妈,到现在应该也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时雨晴心揪了一下。
“你……”
“放心啦,”周虹天忽然转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我没事,真没事。就是……有时候做梦会梦到,偶尔心情不好,睡一觉就好啦!”
他的眼眶泛着淡淡的红,但确实没哭。少年只是保持着那个笑容,目光越过天际,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也……”时雨晴开口了。
周虹天侧目看她。
少女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刘海被风吹乱了几缕,遮住了半边眉毛。
“我也很想妈妈。”她的声音很轻,但傍晚的风将低语送进了耳中,“她很忙很忙,从来不在家,每次回来待一天就走,约好了的事情,也经常突然取消……”
时雨晴的语速不快,睫毛在夕光下毛绒绒的。
“她其实不用这么忙的,其实也都是因为我的病,妈妈才这么拼命地工作,都怪我……”
闻言,周虹天一怔。他侧头望着身旁的少女,但她并没有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那天的火锅,明明说好了下午到,但是……”
她把脸往手臂上埋了埋。
“我知道妈妈不是故意的,她很忙,也都是为了我……但有时候还是会难过。”
风穿过天台,抚过两人的面庞,略微吹散了闷热。
少年与少女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天在火锅店,”时雨晴的声音闷在臂弯里,“你过来坐下的时候,我其实……特别开心。”
周虹天嚼面包的动作顿住了。
“虽然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但是你坐下来的时候……”她停了停,“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风停了一瞬。
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已经沉到了楼宇后面,只剩下半圈橘红。
时雨晴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之中,置身在这片日暮时分的晚霞之下,偏了偏脑袋,对着他展颜一笑。
周虹天的心跳似乎中断了一拍。
“那天你在便利店等我的时候……”沉默良久,他抠了抠后脑勺,忽然开口。
少女的耳根肉见可见地红了,大抵是夕阳染红的吧。
“……不是等你。”
“哦。”
“真的不是。”
“哦哦。”
“你……算了。”
周虹天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一次,他笑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
时雨晴别过脸去,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了额前。少女伸手拢了一下,用头发盖住泛红的耳朵。
“周虹天。”
“嗯?”
“你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顿了一下,缓慢而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在我的印象里,叔叔很温柔,很可靠的。”
天台上安静了好几秒。
周虹天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腮帮鼓鼓地嚼了半天,然后吞下去,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吧,但自从那天起,他就没怎么跟我说过话了,整天泡在实验室里。”他的声音有些酸涩,语调很低:
“后来,突然有一天,他好像去了一个研究所,还签了很高等级的保密协议……爸爸他是质能领域的专家,就像之前能让我变小的手电筒,就是爸爸的团队研究出来的。”
时雨晴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
“从那以后,爸爸几乎没怎么回来过,只是过段时间一次性打很久的生活费,连短信也没怎么发过。”
“……他心里,肯定是恨我的吧,我都快记不起他的声音和样子了。”
说完,周虹天轻轻笑了笑,望着逐渐黯淡的霞光,神情落寞。
突然,他的右手传来一丝凉意,随后是一片柔软。
少年低头,却见一只白净细腻的小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时雨晴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倒映出少年的错愕:“但是,你有没有问过叔叔呢?”
“……诶?”
晚风吹起发丝,微微遮盖住少女的眼睛,但她没有理会,自顾自继续说着:
“你跟叔叔之间,有过沟通吗?有好好交换过彼此的心情吗?”
“但是……”
“首要方法,就是有话好好说。”
时雨晴罕见地打断了他的话,琥珀般的眼瞳直视着他,“如果叔叔不是爱你的话,怎么会把保密的研究项目送你呢?他一定,是不想你一个人孤单无聊吧?”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压在自己心里……为什么不好好信任下别人呢?”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不也是好好倾诉了之后,才理解对方的心情吗?”
晚风又起了,吹过两个人并肩的背影,吹过空荡荡的天台,吹过这片逐渐沉入暮色的城市。
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操场也慢慢安静了,蛐蛐开始试探地叫了两声。
“……你说得对。”周虹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渐渐地沉稳了起来:
“我确实……该跟爸爸好好沟通一下的……”
时雨晴侧过头,看着逐渐精神的少年,嘴角弯了弯。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左手,想悄悄收回来。
下一刻,少年的手掌在半空将其抓住,略带强硬地,将她的小手按在了原处。
时雨晴讶然侧目,但少年仍是望着远方,一动不动,似乎被什么有趣的东西吸引住了。
看着那通红的耳尖,少女嘴角弯了弯,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脸也烫的惊人。
两只手掌,一大一小,就这样搁在两人之间的矮墙上。
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有虫鸣声窸窸窣窣……
……
夜晚,周虹天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久久未动。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少年打开捂得发烫的手机,点开了短信编辑界面——
“爸爸,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我其实,一直有话想对你说……”
……
十三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楚见月歪靠在沙发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真丝吊带睡裙,锁骨和肩头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泛着瓷白的光。墨色的长发没有打理,散在靠枕上,几缕搭在脸颊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盯着电视屏幕,但目光没有聚焦。
这已经是第二次请假了。从早上开始,胃里就涨涨的,时不时涌起一阵恶心,有点像消化不良。
少女将腿翘在茶几上,雪白的脚掌轻轻晃荡,正想着换个节目时,身体突然一僵。
肚子又开始闹腾了。
那股钝痛的不适感从胃中升上来,一阵一阵的,间歇越来越短。有时候是痒,有时候是涨,有时候甚至像被人从里面轻轻掐了一下。
楚见月蹙了蹙眉,把靠枕按在腹部,长腿收回,盘在一起。
然而,腹中的不适反而更明显了,她甚至能感觉肚子里有个硬块在动……
“算了,还是约个体检吧。”
少女叹了口气,刚唤醒手机,但还没等她打开通讯录,手指突然顿在了空中。
“唔——!”
肚子里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从里面踹了她的胃。这疼痛来得又急又猛,少女的身子陡然弓起,手机脱手砸在沙发垫上,弹了两下滑到地板上。
楚见月双手捂着肚子,指节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而同一时刻,不等她思索胃痛的缘由,在空旷的客厅里,突然响起极其细微的人声:
“……别、乱动。”
这声音很轻,很闷,像是从一堵厚实的墙后传出来的。
楚见月的瞳孔猛然一缩。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真丝睡裙从指缝间滑过,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肚皮,瞳孔震颤,闪烁着震惊与迟疑——
这声音……怎,怎么像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
“……你说什么!你是谁!你躲在哪的!”
少女厉声呵斥,直起身子举目四盼,却没找到半个人影。
下一刻,她紧捂住的腹部再度传出那个微弱而沉闷的声响:
“我说——你最好不要打电话,楚大小姐……”
……
楚见月的胃腔里,王雷霆站在一处软肉的高地上,仰头望着贲门方向。
刚才那一脚踹得很用力,胃壁上还浮着一个浅浅的脚印,正缓缓回弹。四周的软肉因为大小姐剧烈的呼吸而急促起伏,褶皱挤在一起又松开,粘腻的“咕叽”声充斥了整个空间。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头顶那巨大的心脏声也骤然加速,反映出身体主人的心境。
他咧嘴笑了,双手叉腰站在湿漉漉的胃肉上,脚底板陷进粉软地面,踩出了明显的凹痕。
那一声警告是他吼出来的。
在这个体型下,他得拼尽全力才能让声音穿透肉壁和皮肤。而他也确定楚见月听见了,因为四周的肉壁都剧烈起伏着,沉闷的心音急促如鼓点,头顶还传来一阵巨大的吸气声。
接着,一阵巨大的压力从外部施加过来。
胃壁朝内凸起,软肉上隐隐可见一个巨大的轮廓,那是楚见月的手掌,隔着肚皮按在了胃部的位置上。
周围的空间骤然缩小,肉壁往中间挤了过来。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肚子里!”
楚见月的声音轰鸣震耳,从肉质穹顶传了进来,虽然她极力克制,却藏不住底下的慌乱。
“月姐忘了我了?我王雷霆啊,前几天还给你送书来着!”他仰头大喊,“别按了!按得胃都变小了,都不好伸手伸脚了!”
外部的压力闻言一滞,肉壁上的巨大轮廓缓缓退去,胃腔的空间重新撑开。
楚见月竟然真的照做了?
望着这片宽阔空旷的粉软世界,聆听着四周愈加急促起来的心音与呼吸声,王雷霆面上的笑容逐渐放肆。
“……你怎么在我肚子里?”
即使隔着厚实的胃壁,即使声线被皮肤和肌肉过滤成了低沉的嗡鸣,楚见月的语气仍然冰冷,但底下却有一丝掩盖不住的心惊与恶心。
“这几天你肚子的不舒服,全是我干的!”王雷霆没有回避,他走到一处饱满的软肉旁,伸手扯了扯胃壁上的晶莹黏膜,“怎么样,月姐,感觉还行吧?”
头顶的心跳又加快了。
“你……!”
“月姐你知道吗,你的肚子里面住着好舒服呢。”他打断了头顶的轰鸣,
“比我想象的还要软,还要暖,还要舒服。我在里面住了好几天了,吃你嚼过吞下的东西,喝你喝的水,听着你的心跳和呻吟睡觉……”
他的手掌按在胃壁上,五指陷进软肉里,感受着少女的脉搏从掌心传来。
“我只是想住在你肚子里,仅此而已,有这么大的空间不用,闲着多可惜啊!”
“……干脆,就给我当新家咯~~”
胃腔的四壁猛地痉挛了一下,是身体主人本能的恶心反应。王雷霆重心不稳,在剧烈起伏摇晃的肉壁上翻滚,粘了一身的晶莹,贲门在头顶猛然张开又闭合,一股气流从洞口涌了下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楚见月差点吐了。
“变态……”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干呕后的颤意,“给我滚出来!”
然而,王雷霆没有出声,只是高高提起膝盖,重重往那粉红绵软的地面上一踏——
“咕叽”一声,软肉吞没他的脚掌,一大片肉壁都被拉扯了过去。
“嘶啊啊——”
随着一声清晰悦耳的呻吟,胃腔空间一阵天翻地覆,晶莹的胃液四处飞溅,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胃中仿佛被插了一根铁棍,搅得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少女下意识前倾捂住肚子,却一下子跌下了沙发,肩带滑落,露出大片白皙。
她双手死死压住腹部,整个人弓成一只煮熟的虾,丝质布料顺着腰线勾勒出少女纤细的曲线。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连脚趾都因剧痛而蜷紧,泛着淡淡的苍白。
过了好一会儿,空间才稳定下来。
“怎么样月姐,肚子舒服一点了吗?”
头顶沉默了下来,紧接着,穹顶的肉壁传来少女深呼吸的震动,一下,两下,三下……
等楚见月再开口的时候,声线明显稳了很多。
“……好,你听着。”
“嗯?”
“你先出来。”楚见月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妥协与讨好,“你出来了,我们什么都好说,继续留在里面,我们也很难交流……而且里面环境肯定也不太好。”
王雷霆歪了歪头。
“大小姐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随便你怎么理解。”
胃壁在他脚下一起一伏。
王雷霆低头看了看脚下粉嫩柔软的胃肉,又看了看头顶那圈厚实的贲门,不禁失笑着摇了摇头。
大小姐的心跳太快了,肯定是没想着乖乖就范,只是想骗自己出去。
不过无所谓,他正好有更好玩的计划……
“行,”他仰头喊了一声,“那我上来了,你准备好,把嘴张开。”
头顶再次沉默了一阵,然后从喉间传来一声沉闷的“嗯”。
巨大的心跳声越来越急促,王雷霆拍了拍手,朝头顶的贲门攀去。
他踩着褶皱一路往上爬,手指深深抠进黏膜,温热的胃液从指间淌过。等他爬到贲门下方时,那圈圆环状的括约肌正紧紧闭合着,表面布满了晶莹的粘稠液体。
他伸出手,插进肉环的缝隙,用力一掰。
括约肌在他手里颤抖着被撑开——
“唔呃——”
楚见月闷哼出声。这种食道被异物强行撑开的感觉,让她的身体本能地恶心干呕了一下,也让她疼得一抽。
但她忍住了。
王雷霆翻过肉环,钻进食道。狭窄的肉壁从四面八方裹了上来,因为大小姐压制住了吐意,食道没有剧烈蠕动,而是一层一层地轻轻扩张。
他一路往上攀爬,越过狭长的食道,光线从上方逐渐渗入。
悬雍垂从头顶掠过,他翻上了舌根。楚见月的口腔在他面前展开,齿列间漏进来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少女张着嘴,似乎随时准备把他吐出来。
他没有犹豫,顺着舌面滑向前方。
楚见月正低着头,难以顾及仪容仪态,唇瓣大张着。
王雷霆从那两排洁白的贝齿间翻了出去,身上裹满了唾液与胃液,在空中划出一道黏腻的线。
啪叽——
他摔在了地板上,滑出去老远,后背重重磕在瓷砖上。
“操……”
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晶莹粘稠的液体铺了一地。王雷霆咳了两声,翻过身,正准备爬起来——
头顶突然落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抬头,一片雪白的天空正在坠落!
不,那是楚见月的脚。以如今这个视角看去,少女的脚底庞大得如同一片大陆。
她的脚掌白皙而饱满,足弓勾勒出完美的弧线,五根足趾齐整圆润,泛着温润的粉色,几乎看不到一丝茧子。
而这只完美的裸足正毫不留情地朝他踩了下来。
“等——”
话还没出口,一阵带着暖意的香风压来,白嫩的足底已经覆盖了他的全部视野。
少女的足底贴上了他的脸,趾腹的触感绵软而细腻,纹理的螺旋在这个尺度下清晰可感。
楚见月几乎使尽全身力气,把那肮脏恶心的小人踩在脚下,末了,她甚至不顾地上的胃液,还使劲地碾了碾。
“王雷霆,你以为自己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少女冷笑,抬起脚,低头看了一眼足底。
白净的脚掌上沾了些晶莹液体,瓷砖地面也湿了一小片,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残渣,没有任何被踩扁的痕迹。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赤着脚后退了一步,蹲下身,目光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扫过。瓷砖的纹理在眼前放大,接缝处有几滴胃液正在蒸发,泛着微弱的光泽。
她甚至趴低了身子,侧着脸几乎贴在地面上,视线沿着砖缝搜索了一遍又一遍。
但,什么都没有。
楚见月的心沉了下去。
她刚才明明踩实了……难道说,太小了,压根没踩到?
不可能,她分明踩到了!那恶心的触感现在还萦绕在脚底!
但地板上空无一物,连一丝可疑的痕迹都找不着……
少女缓缓站起来,丝质睡裙的下摆蹭过膝盖,垂落回大腿中段。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足趾间还沾着方才从嘴里带出的液体,混着地板上的丁点尘埃,让她不禁眉头一蹙。
她走进浴室,脚掌伸到花洒底下冲了很久。温水淌过脚背、灌进趾缝,冲掉了残留的黏腻,她用毛巾仔细擦了两遍,又换了双干净的棉拖鞋,才重新走回客厅。
沙发上的靠枕歪了,手机掉在地上,电视还开着,画面里的节目有些吵闹。
楚见月坐回沙发上,膝盖并拢,双手抱胸,倚在靠垫里。
她面容平静,姿态端正,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良久,空调的冷风嗡嗡吹着,让她的心情舒缓了几分。她把滑落的吊带拉回肩头,顺手拢了一下散乱的长发,长长舒了口气。
但脑子里的杂念还是压不下来。
——真的有人在她肚子里住了好几天?
——报警?但真的有人会信吗?
——王雷霆?那个总在她身边转悠的,不起眼的男生?
——他是怎么变小的?又是怎么钻进去的?
——他在里面……吃她嚼过的食物?听她的心跳?看她的……
一阵强烈的恶心从胃里翻上来,楚见月抿紧了嘴唇,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硬生生把那股酸涩咽了回去。
手机还在地板上,屏幕朝下扣着,刚才摔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裂。正想着要不要捡起来看一下时,忽然,屁股底下传来一丝异样。
很轻微的,像是坐垫没铺平,有个小褶皱硌着她。
楚见月微微扭了扭身子,重心换了一边,但那一丝异样仍然存在,就顶在左臀下面。
大概是裙摆的堆叠吧。她没有心思理会,转而思索起王雷霆的下落与解决手段……
在沙发坐垫与楚见月的臀部之间,有一片狭窄幽暗的空间。
王雷霆就仰面躺在这里。
少女巨大的臀部就压在他的正上方,是柔软细腻到了极致的触感。
在这个尺度下,楚见月的臀部庞大得望不到边。真丝睡裙的布料薄得形同虚设,大小姐的臀肉就这样隔着一层薄丝压了下来,柔软饱满,弧度浑圆。臀谷的弧线从中间延伸开来,两侧的臀瓣向外微微铺开,将他整个人包裹在温热的软肉之中。
她刚才挪了一下屁股,整片臀肉就像一座移动的肉山,从王雷霆的脸上压了过去。软肉先是压住他的脸,绵密厚实的触感封住了他的口鼻,少女体温烙在他的面颊上,温暖且带着浓郁到极致的体香。
随后重心偏转,巨大的臀瓣从他身上缓缓碾了过去,一直到胸口、腹部、大腿,每一寸都被那饱满得难以言喻的软肉碾压而过。
王雷霆被碾得差点闷过气去,但嘴角咧得老大。
他甚至伸出双手,隔着丝绸按进了臀肉里。
指尖陷入的触感绵软极了,比胃壁更柔韧细腻,还更有弹性。他用力抓了一把,指头深深嵌进柔软的臀肉,薄丝在指间皱成一团。
上方的巨大少女微微动了一下。
王雷霆又摸了几下,换了个位置,挪动到了臀瓣与大腿根部的交界处。这里的肌肤更嫩更软,稍微一按就会溢出来,裹住他的整个手掌。
楚见月蹙眉,啧了一声,又挪了一下臀部。
“哈哈哈哈——月姐,你也觉得很舒服吗?”
压在身上的绵软肉山再次震颤,仿佛板块移动般缓缓挪动,连带着渺小的王雷霆也跟着翻滚,在沙发垫与臀肉之间来回碰撞。
但他觉得这样还不够刺激。他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把后背顶进了柔软的臀肉,然后用力向前蛄蛹——
面前突然一空,迎面的空气略微有些闷热,浓郁得几乎实质化的体香把他包裹。
到了,楚见月大小姐那最私密,最引人遐想的——臀缝。
臀肉从两侧合拢过来,把王雷霆夹在中间,薄丝下的肌肤温度更高了,隐隐带着一丝潮意。他被挤得难以动弹,索性故意扭动了几下身子,像一条泥鳅似的在两片臀瓣间蹭来蹭去。
“嗯?”
上方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吸气声。
楚见月猛地合拢了双腿,臀部不自觉地夹紧了。
王雷霆瞬间被闷热的软肉夹住,动弹不得,但他乐在其中,反而拼命在狭窄的缝隙里挣扎扭动,故意让大小姐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四面八方的软肉开始颤动,上方传来遥远的喘息与疑惑声。
突然,他眼珠转动,猛地张嘴,隔着薄薄的丝绸,对着那片细腻到极致的臀肉,狠狠咬了一口——
“嘶——”
楚见月一惊,整个人从沙发上跳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垫,空荡荡的表面被压了一个浅浅的坐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她分明感觉到,臀部内侧……像是被什么虫子叮了一下。
不对……
不是虫子,那种力度,那种感觉——
少女蹲下身子,凑近看向那缓缓回弹的坐印,而就在那凹陷的正中,一个米粒大小的人影正躺在那里,冲她挥了挥手。
“月姐,你屁股也好软~~”
楚见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时分不清是羞耻还是暴怒。
“你——!!”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了右脚,雪白的脚掌悬在小人的正上方,足弓绷紧,连脚趾都因为愤怒而蜷缩着。
但就在踩下去的前一瞬,她停住了。
……上一次就是没踩到,让他溜到了自己屁股下面,如果这次还是让他跑掉了呢?
“月姐,你踩啊。”
那个细小的声音从脚底下传来,带着令她牙痒的戏谑。
楚见月俯视着脚底下那个小到几乎看不清的身影,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我劝你不要再白费力气了,月姐。”王雷霆躺在沙发坐垫上,翘着二郎腿,一脸无所谓地欣赏着头顶的雪白足底,“你踩不死我的,我随时可以变得更小,小到你连看都看不见。”
“……你想怎样?”
“我说过了呀,我想住在你肚子里。”
楚见月的胃又是一阵翻搅。
“而且月姐,你想过没有,你下次吃东西的时候,怎么知道食物里有没有我?”
少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喝水的时候,杯子里会不会有我呢?”王雷霆的声音轻飘飘的,惬意而慵懒,却听得她一阵寒意,“洗澡的时候呢?睡觉的时候呢?你的耳朵、鼻子、嘴巴……身上的每一个孔,我都可以随时钻进去。你防得了今天,防得了明天吗?”
“如果以后每一秒都得提心吊胆,不知道我在你身体的什么地方……多累啊月姐,何不大方一点呢?”
楚见月的脚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牙关咬得死紧,一言不发。
僵持了几秒后——
她毫无征兆地踩了下去。
这一脚又狠又快,白嫩的脚底带着风声踏在坐垫上,皮面深深凹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
但落脚的感觉——是空的。
什么都没踩到。
楚见月心底一沉。她慌忙抬起脚,坐垫上空空荡荡,她的脚底板也干干净净。
又消失了……
少女站在沙发旁,赤着脚,丝质睡裙在空调冷风里轻轻飘动。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呼吸急促而紊乱,眼神在客厅里快速扫了一圈。
地板——茶几——电视柜——餐桌——
哪里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回沙发上,抱着靠枕,把脸埋了进去。
——冷静,楚见月,冷静。
——也许是幻觉,也许是这几天没睡好,没有人能缩小,这不科学。刚才肚子里的疼痛和声音,应该也只是胃痉挛和耳鸣……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从靠枕里抬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果然裂了一道纹。通知栏亮着一条QQ消息,是通过班级群的临时对话发来的,发送人——王雷霆。
少女的心突然一颤。
她点开,是一张图片。
照片的构图很奇怪,视角极低,像是从一个缝隙里拍出来的。画面上方是圆润饱满的弧形,泛着雪白的光泽,纹理细腻,两侧缝隙透进来微弱的光线。
楚见月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这怎么……看着像脚趾头……
一想到这儿,少女的心如坠冰窟。
她认出来了,这,这是她的脚趾?!
从拖鞋里面,在脚趾缝里,从下往上拍的……
平时小巧玲珑的足趾占据了大半个画面,角度微小到可以看见趾腹上细密清晰的纹路。两侧的趾缝犹如巨大的玉壁,隐隐可见些许汗液渗出,珍珠般点缀在上面……
楚见月攥紧了手机,而下一刻,右脚突然痒了一下。
很轻,很细,像是有一根极细的丝线在脚趾间扫来扫去。
少女身体一颤,猛地踢掉了右脚的棉拖鞋。
她把脚抬起,搭在膝盖上,凑近了看去——
在她大脚趾旁的那道缝隙里,一个虫子大小的人影正卡在她的趾缝中,双臂撑在两侧的肉壁上,整个身子在柔嫩的趾缝皮肤间蹭来蹭去……
就在她的脚趾缝里——
“啊啊啊啊——!!”
楚见月尖叫着从沙发上弹起来,赤脚冲进浴室,拧开花洒就往脚上冲,冷水哗啦啦地冲下来,灌进趾缝里。她一只手撑着洗手台,另一只手在脚趾间拼命地搓,搓得皮肤泛红也不停下。
水流了好一阵子。她关上花洒,哆嗦着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趾缝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冲走了,应该冲走了。
少女靠在洗手台边,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镜子映出她的脸,苍白而惊慌,发丝凌乱,吊带又滑了一侧,露出大片雪白。
手机又震了一下。
楚见月僵硬地拿起手机,又是一张图片……
这次的视角在高处。画面的前景是一片白皙细腻的地面,莹润透粉。
而画面的主体——是一张巨大的侧脸。
她的侧脸。
墨色长发散在肩头,睫毛微颤,唇瓣微张,一副慌乱得失态的模样。
——是在她的肩膀上拍的!
就是刚才,就是此刻!
楚见月猛地抬手拍向自己的锁骨和肩头,巴掌扇得啪啪响,皮肤都拍得通红。她又拍了脖子,抓了头发,手指插进发根使劲挠了好几下。
什么都没抓到。
然后——
右耳突然痒了一下……
那是从耳道深处传来的,极其轻微的瘙痒,像是虫子踩在了耳壁的绒毛上,自顾自朝着里面走去。
紧跟着,一道声音响起,清晰得像是在她脑子里讲话。
是的,不再是从肚子里传出,被胃壁和皮肤过滤后的闷响,而是完完整整的、几乎贴着耳膜的清晰人声:
“月姐,你的耳朵里面好干净啊,连耳屎都看不到呢。”
楚见月整个人僵住了。
“你知道吗,从耳膜到大脑,其实就隔着那么一点点距离哦……”
声音在耳道里嗡嗡作响,鼓膜随着气流的震动轻轻发颤。
“要是在这层膜上戳个洞,是不是就能直接爬到你脑子里去看看了?月姐的脑子里,是什么样的呢~~”
“不——”
楚见月终于崩溃了。
她蹲了下来,缩在浴室的角落,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就在耳道深处,捂住了反而更清晰了。
眼泪从面颊滑了下来。
不是演的。这不是楚见月会做的事,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从来不会示弱……但此刻,她真的控制不住了。
少女再也维持不住表情,眼泪在红透的眼眶里打转,一颗一颗,无声落了下来。
“出来……求你出来……”她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你想怎样都行……我什么都会做的……不要进去了……”
耳道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语气满意:
“那月姐,伸出手来,接住我。”
楚见月颤抖着伸出了双手,掌心朝上,摊开在耳旁。
耳朵里那股极细的瘙痒缓缓向外移动,一波接着一波,忍得她咬紧了下唇。好一会儿后,一个极小的人影从耳廓边缘翻了出来,沿着耳垂滑下,落在她的掌心里。
渺小如虫豸的王雷霆,就这么在她的掌纹里站着。
“现在,”王雷霆的声音从掌心传上来,“张嘴。”
“……什么?”
“把我吞下去,我要回家了。”
楚见月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让我住在你的肚子里,这是最安全的方式。我舒服,你也不用到处找我、到处怕我。”
“就当是……肚子里长了条寄生虫嘛,月姐~~”
少女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渺小的人影,眼泪还挂在下巴上,缓缓滴落着。
她闭上了眼睛。
随后,似乎下定了决心,楚见月抬起手,缓慢地移向嘴唇,逐渐张开了嘴……
王雷霆在她的掌心仰头看去。
饱满莹润的唇瓣微微分开,下唇还有一道浅浅的齿印,是她刚才咬出来的。嘴唇张大之后,唇间拉出了几根细细的唾液丝,晶莹透亮,在灯光下闪烁着光。
少女的口腔在他面前洞开。
齿列整齐洁白,犬齿尖锐晶莹,臼齿宽厚平整,每一颗都棱角分明。在牙墙之后,宽大的舌面搁浅在口腔正中,表面流淌着透亮的唾液。
下一刻,少女的舌头被她自己笨拙而顺从地伸了出来,湿漉漉的,铺在下齿之上,舌面中间凹出一道浅浅的槽,像是为他铺了条红地毯。
上颚也垂下几条银丝,连着舌面,因为呼吸的气流微微晃动。口腔深处暗了下去,但仍能看见悬雍垂在最后方轻轻摆动。
一阵温热湿润的呼气从洞口涌出,裹挟着少女口腔里清淡的香气。
王雷霆恍惚了一瞬。他缓步走上,手掌按在少女的下唇,入手是难以言喻的温润软糯,让他一时有些松不开手。
“哈哈哈——还挺上道的嘛,月姐~~”
爬上唇瓣,他抬脚踩在探出的舌尖上,湿软的舌头像水床一样接住了他,脚掌陷进了浅浅的凹陷里。体温从舌面上蔓延开来,四周是粉色的,湿润的,是属于楚见月口腔内部的。
唾液正从舌根缓缓渗出,在他脚边汇成一洼浅浅的温池。
然后,少女闭上了嘴。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颤抖的喉咙还是做出了那个动作。
咕咚——
舌面抬起,把他整个人向后推去,越过舌根,越过悬雍垂,被食道的蠕动裹住,一路向下,向着那片熟悉的、温暖的、粉软的黑暗里坠去……
楚见月靠在浴室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肩膀轻轻抽动……
十四
转眼,已至周六。
最后一节课是数学,教室里昏昏沉沉的,老师在黑板上写着板书,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催得人直犯困。
周虹天勉强抬了下头,教室里已经倒了大半,有人低垂着头,有人趴在桌上,老师大概也懒得管了。倒伏的人头里,楚见月和王雷霆的位子空着,格外显眼。听说两人都请了不短的假,班主任前些天还拿他俩当反面例子,念叨了好几回。
窗外的阳光晒得课桌有些发烫,他歪了歪头,耳道里一阵若有若无的痒,便伸出小指头去掏。歪着头掏了两下,却怎么也够不到深处,便也不强求,甩了甩手作罢。
身旁的时雨晴低头做着笔记,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笔尖微微一顿。
终于,下课铃响了。
走廊里的人流开始往外涌,周虹天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周同学。”
侧过头,时雨晴已经收好了书包,单手搭在肩上,正看着他。
“嗯?”
“你刚刚……在掏耳朵?”
“啊……对啊,有点痒。”他下意识又伸手挠了一下。
时雨晴盯着看了他两秒,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我帮你掏一掏?”
周虹天愣了一拍:”啊?”
“我以前也经常帮妈妈弄的。”时雨晴别开视线,语调还是那样平淡。
“不、不用这么麻烦——”
“走吧,去你家。”
少女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留给他一个不容拒绝的背影。
周虹天张了张嘴,半天没反应过来,最后抓了抓后脑勺,拎起书包追了上去。
……
“你……平时就吃这个?”
时雨晴站在门口,打量着眼前这间不大的卧室。
卧室的风格有点老气,实木衣柜靠墙立着,床占了不小的空间,被子胡乱堆成一团。书桌上摞着几本教辅,旁边是一排泡面和矿泉水瓶,窗台的晾衣架上挂着一件背心,被风吹得轻轻晃。
说不算脏,但肯定不干净,符合独居男高中生的刻板印象。
“别看了——”周虹天手忙脚乱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我平时其实很爱干净的。”
时雨晴没搭话,穿着拖鞋走进来,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随后拢了一下裙摆,在床沿轻轻坐下。
“躺下来。”
少女拍了拍大腿,面色平静。
“……欸?”
“不是要给你掏耳朵吗?”时雨晴歪头,又拍拍大腿,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她是认真的……
周虹天咽了口唾沫,扭捏了一下,挪到床沿另一边,踌躇良久,最后眼睛一闭,躺了过去——
好软……
刚一躺下,他便感受到了脸下的柔软。裙摆的面料非常柔和,下面就是少女的大腿,圆润柔韧,没有多余的脂肪,将他的脑袋稳稳地支撑住。
少女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一股脑往鼻子里钻,淡淡的体温弄得他心痒痒的。
“过来一点。”周虹天还在胡思乱想,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按在额前,将他往后推了推。
于是,少年的后脑勺陷入了一片柔软。
“呃……”
“别动哦,开始了哦。”时雨晴似乎没注意他的异样,拿起棉签耳勺,将脸凑近了下方。
下一刻,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触碰到他的耳朵,细密的绒毛蹭着耳道,分外瘙痒。
这绒球在耳廓上蹭了蹭,在周虹天适应了它的存在后,缓缓塞进了耳道。
他不禁抖了一下。
“诶,不要动哦。”
少女的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甚至钻进了耳道里,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的左手轻轻按住他的头侧,指尖的触感微凉;右手捏着棉签,很轻又很稳地探进了耳道中。
棉头沿着耳壁缓缓深入,擦过绒毛时带起一阵酥酥的痒意,从耳道一路蔓延至头皮。
周虹天从没想到自己的耳朵居然这么敏感,只消几个轻轻的动作便让他忍不住哼出声。他自己掏耳朵时也不会有这么夸张的感觉啊,是因为动手的人不是自己吗……
“唔……”他哼唧一声,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少女的心跳声隐隐传来,沉稳而平静,让周虹天愈加安心。他忍着涌来的倦意睁开眼,只看到窗帘被风吹得鼓起,一摊金色的阳光流淌在床上。
啊啊,不行了,好想睡觉,好舒服……
周虹天感觉自己像个废人,只想舒舒服服地枕在这软乎乎的大腿上,就这样一直,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亦睡亦醒间,眼前的事物逐渐变得模糊,变得熟悉。少年微眯着双眼,似乎又回到了童年的那个夏日,又回到了那个温暖惬意的午后。
柔和的阳光从窗户洒落,尘埃被染成金色,在阳光中兀自飞舞着。
“妈妈……”他身体蜷缩成一团,轻声喃喃。
掏耳棒的动作一滞。时雨晴微微一愣,而后露出笑意。
伸手轻轻拂动少年的发梢,她贴近他的耳朵,像是说悄悄话一般:
“嗯,妈妈在呢。”
周虹天的神色变得安详,露出从未有过的放松。他努力抬起头,望向上方——少女的脸变得有些模糊,但却有种莫名的温柔,让他不由得心安。
“嗯……”少年努力想回应,却只发出一声鼻音。睡意将他拽住,沉入了梦乡中……
时雨晴垂眸看了他一会儿,将掏耳勺轻轻抽出来。
少年的呼吸已经均匀了。
她将枕头垫在周虹天脑后,轻轻站起身来,双臂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衬衣下摆从腰间提了上去,露出一截白皙。
“居然叫我妈妈……”
时雨晴盯了两眼熟睡的少年,哼了一声,扭头在房间里随意走动。
视线扫过书桌、书架、窗台,最后落在了靠墙的衣柜上。
衣柜是那种老式的双开门衣柜,表面的漆磕掉了几块,其中一扇门没合严,露出一线缝隙。
时雨晴有些好奇,也没多想,伸手拉开了柜门。
——她以为里面会是堆满的衣服。
但柜门打开的瞬间,迎面却扑来一阵湿润温热的气流。
柜子的内壁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形的凹陷开口,边缘泛着微光,而另一端,则是一片粉嫩的、微微蠕动的、泛着莹润光泽的——
肉壁。
时雨晴惊得愣住了,刚想着后退,脚下却突然一滑,整个人朝那片粉色的区域栽了进去——
噗叽。
膝盖撞在柔软的地面上,半透明的温热粘液没过了她的手掌。
“……嘶。”
时雨晴跪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粘液的双手,再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四面八方都是起伏蠕动的肉壁,粉粉的,水润透亮,表面布满了饱满柔和的褶皱,像是一座用肉铺成的洞穴。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奶香气息。
噗通——噗通——
头顶遥远的某处,传来沉稳而悠缓的心跳声。
时雨晴愣了良久,直到几滴晶莹液体滴落在脚边,溅在她的小腿上,才回过神来,掏出手机。
所幸,肉壁没有隔绝信号,她拨通了周虹天的电话——
不到一分钟,传送门闪了一下,一个人影从里面滚了出来,在绵软的地面压出个坑,溅了一身粘液。
周虹天爬起来,头发贴在前额,浑身湿透。他甩了两下脑袋,没有多管,向着空旷的胃腔大声呼喊:
“时雨晴!”
“这边。”
周虹天循声跑过去,踩在湿软的褶皱上,绕过一道隆起的软肉。
时雨晴就在那里。她抱着膝盖,坐在一条褶皱边缘,衬衣被胃液浸湿,隐隐透出肉色。她嘴角抿成线,眉心微微拧着。
胃壁慢悠悠地蠕动着,不时从远处传来“咕噜噜”的悠扬回音。
“你没事吧!”周虹天蹲到她面前。
时雨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谁的胃里?”
周虹天表情僵了一下。
“呃……”
“周虹天。”
“夏、夏星羲的。”他老实交代了。
时雨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虹天注意到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为什么你的衣柜里,会连着曦曦的胃?”
少女的语调很平静,却听得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是、是之前的误会,我本来打算处理掉的——”
“误会。”时雨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真的是误会!当时因为一些矛盾,就想整整她,顺便试验一下传送锚点,发现可以直接传送进胃里,就……”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时雨晴的眼神越来越平静了,幽幽盯着自己看。
“所以,”少女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经常钻进曦羲的身体里?”
“没有经常!就几次!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几次?”
“……”
时雨晴没有继续追问。她低头拧了拧衣角上的液体,动作不紧不慢,但拧衣服的力气明显大了许多。
四周的肉壁还在慢悠悠地起伏着,淡淡的奶香弥漫在空气里。头顶的心跳声舒缓而平稳,显然这具身体的主人毫不知情。
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里很软。”时雨晴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啊?”
“我说,曦曦的胃,很软。”她用指尖戳了戳身下的胃壁,软肉顺从地凹了进去,又慢慢弹回来,像是在撒娇,“而且味道也很好闻。”
周虹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在这里面待着,一定很舒服吧。”
“那个——”
“难怪要留个传送门。”
少女站了起来,踩在软肉上重心不太稳,扶了一下旁边的肉壁。她低头打量着脚下的地面,粉嫩饱满,黏膜泛着盈盈水光,触感柔和绵密。
她把拖鞋提在手上,光脚走了两步,踩出浅浅的月牙。每一步落下去,软肉都会从脚底周围涌上来,把她的脚掌包裹住一半,像踩在棉花糖上。
“嗯,确实很软。”时雨晴又说了一遍,语气淡淡的。
周虹天觉得自己大概完蛋了。
“雨晴,你听我解释——”
少女蹲下身,从脚边的胃褶凹陷里捞了一把黏糊糊的胃液,转身一甩——
“啪叽”一声,糊在了周虹天脸上。
“呱——”
“解释什么?”时雨晴甩了甩手指上的黏液,“你在曦曦肚子里留了后门,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那不是后门!是锚点!是科学的实践!”
“哦,科学。”
她又抓了一把。
啪叽。
这次糊在了他的头顶上,胃液顺着额头往下淌,头发紧紧贴在脸上。
“够了够了——别浪费曦曦的胃液!”
“曦曦?”时雨晴的动作停了,转头静静看着他,“叫得这么亲切啊。”
周虹天张了张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认命地盘坐在原地,任由少女拿胃液往他身上招呼。
与此同时——
城市另一端,商业街上。
夏星羲刚从一家文创店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她穿着短袖短裤,头发扎成马尾,正哼着歌往前走。
肚子突然咕噜了一声。
“嗯?”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腹部,歪了歪脑袋。
吃过饭的啊……
咕噜噜……
又响了一声,这次还伴随着一丝微妙的胀感,以及……小小的搔痒?
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蹭来蹭去的。
夏星羲的脸微微皱起来。揉了揉肚子,那感觉又似乎消失了,她犹豫了一下,正好看见路边有家奶茶店。
“算了,先坐一会儿吧。”
她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芋泥奶茶。冰凉的奶茶入喉时,胃里那阵怪异的感觉似乎又浮上来了一下,随后被冷饮压了下去……
胃腔之中,伴随着“咕咚咕咚”的吞咽声,肉嘟嘟的贲门突然张开。
乳白色的奶茶瀑布倾泻而下,夹杂着芋泥和圆滚滚的珍珠。
“小心——”
周虹天一把拽住时雨晴的手腕,把她拉到高处的褶皱上。奶茶砸在胃底液池中,溅起大片水花,甜腻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几颗珍珠滚过胃底,在软肉上弹了两下,嵌在了肉壁的缝隙里。
“……曦曦在喝奶茶?”时雨晴望着脚下逐渐变成浅棕色的液池。
“嗯,真是唐人爱喝糖。”
少女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仍被握住的手腕。
然后她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两人并排坐在高处的褶皱边,脚悬在外面。夏星羲的胃肉柔软得过分,臀部陷了大半截进去,两侧的软肉缓缓贴上来,像是一副量身定做的软肉沙发。
头顶仍不时传来“咕咚咕咚”,隔了一会儿,又一轮奶茶灌了下来,这次量小一些,但夹带了好几颗珍珠,差点弹到他们身上。
“……你在曦曦的身体里待过很多次?”时雨晴忽然开口。
“……嗯。”
“在这里干什么?”
周虹天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挠了挠头:“那个,之前在家睡不着,经常做噩梦,就……”
“就在她的胃里睡。”时雨晴替他说完了。
“……对。”
少女轻轻点了点头。她看着自己被胃液浸湿的衬衣,拧了下袖口,挤出一些液体。
奶茶在胃底汇成一大片湖,随着肉壁的起伏翻起浪花,将整片胃腔都弄得甜腻腻的。
“她的胃很舒服吧?”
“还行……”
“比我的舒服吧。”
“都还行吧……唉不对……”当周虹天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时雨晴偏过头来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显得格外清澈。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盯得他大气不敢喘。
然后,她伸出手掌,按在身下的胃壁上,捏了一把。
软肉被攥得变了形,从指缝间挤出来,渗出一层晶莹的液体。
“都还行……吗?”
外面,奶茶店靠窗的位置。
“唔——”
夏星羲正嘬着吸管,胃里突然抽了一下。她放下奶茶杯,手掌按在腹部,轻轻揉了揉。
“奇怪……”少女蹙着眉,把身子往前弯了一点,“不会是太冰了吧……”
在她胃中,周虹天按住了时雨晴的手:“别捏了别捏了!你捏疼她了!”
“我知道。”时雨晴收回手,面色不变,垂眸看着指尖残留的粘液,眸光闪了闪,“我故意的。”
“你……”
“故意的,不行吗?”少女的声音很轻,但在狭小的肉壁褶皱里格外清晰。
周虹天的嘴张了张,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胃腔慢悠悠地蠕动着,头顶的心跳仍不紧不慢,颗颗珍珠在胃底浮沉,衬得软肉愈加粉嫩莹润。
两人再度并排坐在软肉上,相互沉默。
时雨晴探出脚尖,戳了戳下方的胃壁,软肉乖乖凹了下去。收回脚,又弹了起来,在脚趾间拉出一截晶莹的丝线。
“也不是生气。”少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周虹天侧头看她,才发现她的耳根红得厉害,一直红到了脖子侧面,跟那副冰冷的表情构成了鲜明的反差。
……明明就是在生气。
“就是……”时雨晴没注意到他的视线,脚趾继续戳弄肉壁,按出一个更深的坑,“觉得你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失眠了也不去想办法解决,就知道跑进别人肚子里睡觉。”
周虹天张了张嘴。
“……比起你进了哪个女孩子的肚子里,”时雨晴垂下睫毛,声音几乎被胃壁蠕动的声音盖住,“我更在意你一个人难受的时候,都不跟我说一声。”
胃中安静了一瞬。
头顶传来遥远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舒缓。
“……其实上次天台之后,我就没有失眠过了……如果我再做噩梦的话,”周虹天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闷闷的,“会跟你说的。”
“嗯。”
“……不会再进夏星羲肚子里了。”
“嗯。”
“真的!”
“知道了。”
又沉默了几秒后,周虹天悄悄瞄了一眼身旁的少女,鬼使神差来了一句:“那我能去你的肚子里睡觉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时雨晴侧过头,看着他。
他的耳尖已经红透了,但死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面前的少女注视了他很久,然后转过头去,抱住膝盖,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再说。”
声音很小,闷在袖管里面,但周虹天听得一清二楚。
没说不行?
他低头,盯着自己陷在软肉里的鞋尖,使劲绷住了嘴角。
忽然,头顶再次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贲门在穹顶张开了一道缝,冰凉的液体倾泻而下,砸在胃底的液池里,溅起不小的水花。
“……她还真是不怕胃疼啊……”
周虹天躲避着乱蹦的珍珠,望着被刺激得微微抽搐的肉壁,心底暗自佩服。
“走吧,”时雨晴也扶着肉壁站起身来,一手拎着拖鞋,另一手轻轻抚摸方才掐过的软肉,看着缓缓消散的泛红印记,轻轻吐了口气:
“还是不要打扰曦曦了。”
两人沿着传送门的方向走去,踩过一片又一片起伏的软肉,“啪叽啪叽”,脚步声在胃腔里发出闷闷的声响……
十五
柜门推开,两人狼狈地站在卧室里,浑身黏糊糊。
时雨晴拧着衣角,甩了甩手指上的晶莹,然后抬起手。
“手电筒给我。”
“啊?”
“给我。”
少女的眼神没有商量的余地。周虹天不明所以,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手电筒,放在她掌心。
时雨晴接过来翻了两下,找到侧面的拨杆。
“等等你要干什——”
嗡——
白光闪过,世界在眼前膨胀开来。天花板飞速拔高,床腿耸立如巨柱,地板的纹路变成沟壑纵横的荒原。
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成了蚂蚁大小。
时雨晴的面庞从高处俯下,长发垂落,在他头顶投下大片阴影。她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等——”
少女没有理会。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腮帮微微鼓动,然后低下头,用两根指尖轻轻将他捏了起来。
指腹柔软微凉,将他整个人牢牢夹在中间。
周虹天被提到半空,身下是少女微微张开的嘴唇。唇瓣染着淡淡的水光,齿缝间溢出一缕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带着一丝清淡的甜味。
“喂——别搞——”
时雨晴将他搁在了舌尖上,合上了嘴。
从光明到黑暗只用了一瞬。口腔的温热将他整个人裹住,舌面微微下凹,唾液漫过膝盖。他在湿软的舌面上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口温水便涌了进来,瞬间没过胸口。
随后舌根拱起,水流哗啦啦向着前方的洞口涌去。
咕咚——
周虹天的身体被卷入一条紧窄的肉质隧道,食道壁层层叠叠地包裹上来,有节律地收缩推送。
不一会儿,脚下一空。
“啪叽”一声,他坠落在一片柔软温暖的肉面上,温水从身边淌过,汇入浅浅的液池。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时雨晴的胃里。
抹了一把脸上的晶莹液体,周虹天从软肉上缓缓站起来。
胃腔不算大,至少跟楚见月那宽阔厚实的胃囊比起来,她的胃就像一间小巧的卧室。穹顶不高,褶皱细密,肉壁的颜色是淡淡的浅粉,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细嫩。
但相对的,胃肉的触感很是柔软。他蹲下身,掌心按在脚下的胃膜上,指尖一下子就陷了进去。这里的软肉不像楚见月的那般弹韧饱满,也不如夏星羲的那样红润软糯,而是薄薄的一层,按下去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下面的肌层。
周虹天心里微微一沉。
胃液也很少,浅浅一层铺在底部,酸味很淡,几乎透明,让人不禁怀疑这个是否真的有能力消化食物。
他想起时雨晴吃东西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咬,嚼很久才咽,吃到一半就没什么胃口了。
周虹天沿着胃底慢慢走了一圈。没有食糜残渣,没有多余的堆积物,整片胃腔干净得过分。
“……好好反省吧。”
少女的声音从穹顶传下来,隔着层层肉壁和皮肤,巨大而沉闷。
噗通——噗通——噗通——
她的心跳比平时要快不少。
是因为刚才的事情还在生气?还是说……把他吞进自己肚子里这件事,让她害羞了?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又加快了一点。
“……好好呆在胃里,不要往下面去。”
时雨晴突然又加了一句,声音小了许多。
周虹天站在原地,仰头望着轻轻蠕动的粉肉穹顶,若有所思。
不要往下面去……指的是肠道里?为什么特意叮嘱这一句?
他没有追问,轻车熟路在一处褶皱的凹陷里盘腿坐下。胃壁从两侧缓缓贴合上来,兜住他的腰和背,柔柔地托着他。
哗啦啦啦——
水声从外面传了进来,模模糊糊,应该是花洒的声音。
时雨晴去洗澡了。
热水冲刷在少女皮肤上时,胃腔里的温度也上升了一些,肉壁似乎都变得更加润泽柔滑。偶尔有一两声极轻的呼气传下来,夹杂在水声之间,隐约的,像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周虹天靠在胃壁上,极力克制住对外界景象的遐想。他无所事事地戳着脚边的软肉,按下去,又弹起来,指尖扯出长长的晶莹丝线。
头顶的心跳一开始急促得很,逐渐也恢复到了正常节奏,舒缓而平稳。
过了好一阵,水声停了。窸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床垫下陷的声音,弹簧细微的吱呀。
她应该是穿了自己的衣服——毕竟她的衣服全湿了。这么一想,少年的耳尖忽然有些发烫。
胃腔的空间随着她躺下而颠倒,同时舒展开来,褶皱从紧致变为平缓,肉壁的起伏也趋于平稳。呼吸声逐渐绵长,心跳也进一步放慢。
头顶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或是翻身时床垫的细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睡着了。
周虹天却睡不着。他躺在软肉的凹陷里,就这样盯着穹顶发呆。
陷入梦乡后,时雨晴的心跳变得舒缓,一下,一下,间隔拉得很长,像是指尖轻叩桌面,清浅而克制。
但就是这份安宁,让他觉得格外温柔。
他翻了个身,把脸贴在胃壁上。软肉紧贴面颊,温热的触感从每一寸接触面传来,让他能感受到少女隐约的脉搏。
少年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抱着一大团软肉,发呆出神。
实在太无聊了。
目光无意间扫向胃底,幽门的肉环正以极缓的节律一张一合,缝隙很小,但对他这个体型来说绰绰有余。
不要往下面钻——
少女的声音浮上脑海。
周虹天盯着那道缓缓开合的肉缝,脑子里两个念头对打了很久。一个说“她特意叮嘱了别去”,另一个说“她越是不让去你越该去看看到底怎么个事”。
后者险胜。
于是,他从凹陷里爬出来,踩着湿软的胃底走向幽门,等肉环再次微微张开的瞬间,侧身挤了进去。
肠道比胃腔窄了许多,肉壁呈粉白色。他打开手电筒,照亮了蜿蜒的肠道,以及前方密密麻麻的粉软绒毛。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大片的绒毛随着肠道的收缩而轻轻摆动,不时有一波蠕动从身后推来,缓慢而温柔,掀起一阵麦浪般的涟漪。
心里总有种心虚的感觉。周虹天蹑手蹑脚,在少女的肠道中走走停停,东瞧西看,不觉间逐渐深入了十二指肠中。
直到……
光束扫过前方一段肠壁时,他的脚步停了。
起初他以为是光线的问题。但即便把手电筒举高,调亮,那片区域仍然是那个颜色。
……不对。
周虹天慢慢走近,心渐渐揪在了一起——
面前的肠道肿胀得几乎堵塞,绒毛缺失了很多,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大块,露出了红肿的表面。粗大的血管也纠缠着浮在肠肉上,随着身体主人的脉搏而膨胀收缩,大片大片肿胀的肉壁挤压在一起,发出粘腻而揪心的声响……
少年站在原地,手电筒攥在手里,照着前方。
他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灌到脚底。
这不是正常的肉壁……
他去过楚见月的肠道,从头走到尾,每一寸都是健康干净的粉白。他常住在夏星羲的胃里,那里永远是饱满莹润的浅粉色。
……但面前这片区域,却完全是另一种东西。
周虹天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束微微发颤。光投射在那片不该存在于一个少女体内的东西上,影子在肠壁的起伏中晃来晃去。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她说过休学了很长时间,想起她说过自己肠胃不太好,想起她总是吃不下多少东西,想起她的母亲总是忙得回不了家,想起她每次摸肚子时那个不经意的动作……
想起她说过的“对不起”。
……原来是这个意思。
肠道突然抽搐了一下,周虹天正愣神,脚不小心挪了一步,踩在了一处红肿之上。
咕叽——咕噜噜——
肠壁猛地痉挛,剧烈而短促,像是被针刺中了一般。一股强烈的蠕动从脚下涌起,把他整个人向后掀翻出去。
“嘶——唔呃……”
头顶传来一声巨大的抽气声,随后整段肠道开始蠕动抽搐,肉壁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周虹天被甩在肠壁上,溅了一身肠液。
沉闷巨大的心跳声在头顶炸开,急促得不像话。
随后,一个声音从穹顶渗下来,很轻的,沙哑的,带着被痛醒的颤意与明显的慌乱——
“……你看到了。”
周虹天瘫坐,望着这片剧烈蠕动起伏的肉质通道,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出来吧。”
……
两个人坐在床沿的两端,中间隔了大半张床的距离。
房间里没有开灯,傍晚的昏黄从窗户照进,勾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时雨晴穿着他的短袖,下摆垂到大腿中段,膝盖并拢,双手攥着衣摆下沿,指尖捏得发白。
“十二指肠癌。”她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确诊快三年了。”
周虹天没说话。
“因为这个休学了一段时间,化疗做过几轮,头发掉光过一次,后来长回来了。”她顿了一下,“可能是报应吧,复查的结果不太好,妈妈帮我找别的治疗方案,也为了凑钱,一直在外面很辛苦。”
一只麻雀停在了窗台,抬着脑袋看了半晌,而后啄了啄翅膀,自顾自又飞走了。
“本来不打算告诉你的。”时雨晴低下头,发丝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转学过来碰巧遇到了你,只想好好跟你道歉,把这些年一直想说的话说完就行了。”
“但后来……”她的声音微微颤动,“我没忍住。”
“明明自己都不清楚还能有多少时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你。想跟你说话,想一起上课,想跟你一起走那段路……”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
床垫的另一端传来动静。
周虹天站起来,走过半张床的距离,在她面前轻轻蹲下。
时雨晴没有抬头。她只看到少年的膝盖出现在视线里,然后是他的手……
温暖的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背,让她不自觉地松开了衣摆。
手掌很暖,指节有一些粗糙,但是很暖。
“……雨晴。”
她咬住了嘴唇。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
“第一,小时候的事跟你没关系,我说过了的。”
“第二,你没必要道歉的,生病这种事……又不是你选的。
少女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有些滚烫。
“但我——”
“但是什么?”周虹天仰着头看她,“生病了,所以就不能喜欢人?不能被人喜欢了?”
少女猛地抬起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受到了,那同样急促紊乱的呼吸。
“你当我是会因为这种事就跑掉的人?”
覆在手背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第三……”
“我喜欢你。”少年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不是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也不管什么病不病的。”
“只是喜欢你。”
“从轻轨站台上看见你的那一刻起,就是了。”
窗帘被风拱起一角,余晖从缝隙间倾泄,斜斜落在两人之间。
时雨晴的嘴唇颤着,泪水怎么也止不住。但这一次她没有别开头,没有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就这样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绷紧的下颌。
“我,我也是。”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断断续续,“从小时候……就一直——”
后面的话被哽咽吞没了。
周虹天站起来,伸出手臂,将她拢进了怀里。
少女的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攥住他后背,攥得很紧很紧。她的肩膀抖个不停,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被他的体温整个包裹住。
少年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窗外的晚霞绽放着最后的绚烂,风穿过窗帘的缝隙,轻轻拂过两个紧紧相拥的影子。
“会好的。”他说。
“我们的时间,一会还很长的……”
十六
楚见月的肠道深处,王雷霆盘腿坐在一段平缓的厚实肠壁上,手里攥着手电筒,拇指反复摩挲着开关。
手电筒的光已经很弱了。
自从那天彻底摊牌,逼迫楚见月任由自己住在她体内后,他的生活惬意了许多。这几天他把大小姐的消化道完整地逛了个遍,最后窝在盲肠的一处皱褶角落,在这片厚实柔软的肉壁上安了家。
王雷霆甚至还能吃到没嚼过的干净食物——让大小姐把食物整个吞下,完整送到胃里来。起初楚见月怎么也不肯,但自从他撑开幽门,在肠道里来了个“雷霆闹海”,疼得她满地打滚后,就再也没忤逆过了。
不过,他现在面临一个巨大的问题——手电筒似乎快没电了。
上次调教大小姐时,过于频繁地放大缩小,小到甚至可以乘风飘到她的身体各处。但也正因如此,手电筒现在连基本的光照都难以维持,电池指示灯频繁闪烁着。
王雷霆盯着那团微弱的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如果电量耗尽,他就永远变不回去了。
永远困在这个体型,永远寄生在楚见月的消化道里。吃她嚼碎的食物,喝她咽下的水,听她的心跳入眠,在她的肠道里度过余生……
说实话,这个念头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但问题是,如果手电筒没电,他连自保的手段都没了。万一楚见月察觉他没了手段,去做胃镜肠镜,去想尽办法把自己弄出来……
他烦躁地站起来,沿着盲肠的弯折处漫无目的地走,肠壁在脚下有节律地蠕动,一起一伏,稳稳将他托住。
王雷霆还是舍不得离开这个温暖柔软的肉质世界。他干脆逆着肠道散步,在女神的肚子里走走停停,思索着要不要趁着还有电,把身体缩得更小更小,找个舒服的软肉角落从此悄悄住下去。
就在翻过一段隆起的肠褶时,他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前方的肠壁上,一道极淡的荧绿色弧线嵌在两道褶皱交汇的凹陷处,随着肉壁的蠕动,若隐若现。
他在楚见月的肠道里逛了不下十次,可唯独这次为了节省电量,是摸黑走的,才注意到了这微弱的荧光。
王雷霆蹲下身,凑近了看。
那是一个拱门的形状,边缘泛着若有若无的绿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的不是肠壁的黏膜,而是一层微微震颤的、像水面的薄膜。
王雷霆犹豫了两秒,弯腰钻了进去。
下一刻,温度骤然变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淡淡奶香,甜腻而温柔。
王雷霆从门的另一端翻了出来,跌坐在一片更加柔软的粉色肉壁上。
这不是楚见月的肚子里。
触感完全不同。这里的胃肉圆润饱满,软糯得过分,颜色也变成了暖融融的浅粉。心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轻盈明快,跟楚见月沉稳冷冽的心律全然不同。
这、这是谁的胃?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王雷霆站起来,四下张望。胃腔不算太大,底部有一小片乳白色的液体,似乎是奶茶。
等等,为什么有光?
他这才发现头顶靠近贲门的位置,一个光球悠然漂浮着,散布柔和的光芒。
这个人的胃……真的被人当成家了?连灯都有?
王雷霆想起自己偶然得到的手电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沿着胃壁搜索,很快在一处深褶的底部再次发现了荧绿色拱门。
这次他没犹豫,直接钻了过去。
随着一阵头晕目眩,脚下的触感骤然从湿软的肉壁变成了干燥的木板。推开柜门,外面是一间不大的卧室,书桌上摞着教辅,窗台晾着背心。
这是……那个神秘人的家?
王雷霆从衣柜里翻了出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他翻开书桌上的教辅,第一页写着其主人的名字——
“周虹天”。
王雷霆的脑子轰然炸开。他想起来了,那天楚见月胃疼请假之前,周虹天也请假回家了!
“原来如此。”
他的嘴角高高咧起……
……
周日下午。
周虹天推开门,侧身让时雨晴先进去。少女手里拎着两袋菜,头发扎得高高的,露出后颈一截白净的弧线,换了拖鞋便径直走向厨房。
“……真不用专门做菜的。”
“那吃什么?”
“泡……”
“不吃。”时雨晴打开冰箱,将菜一样一样放进去,头也不回。
周虹天张了张嘴,识趣地闭上了。他接了两杯温水,搁在茶几上后跟着进了厨房,没过多久就被赶了出来,便倒进沙发里玩手机。
厨房里传来洗菜的哗啦声和笃笃的切菜声。时雨晴系着他那件崭新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上方,动作不算利索但很认真。
周虹天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茶几上的那杯温水水面微微晃了一下,泛起一圈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水倒好了,在茶几上。”他朝厨房喊了一声。
“嗯。”
过了一小会儿,时雨晴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端起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微不可见的小黑点消失在那修长的脖颈间……
她放下杯子,又回了厨房。
“嘶……”
没过一会儿,周虹天听见厨房传来一声压抑的吸气声。
“怎么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没事……大概喝太急了……”
时雨晴一手扶着灶台,另一手按在胃部,微微佝偻。
她的眉头拧得很紧。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不是肠胃翻搅的那种绞痛,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胃里乱踢乱蹬,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要不看看医生?”
“没、没事,”时雨晴摇摇头,勉强直起身来,“习惯了的,一会儿就好……唔——”
话没说完,少女的身子猛地弓了下去,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唔,呃……”
周虹天心头一紧,正要去扶时,一道微弱的人声突然响起,闷闷的,像隔着厚墙:
“好久不见啊,周虹天。”
少女的手指扣紧灶台边缘,指节煞白。
他们循声望向声音源头,视线最终交汇在……
——时雨晴的腹部。
“你女朋友的肚子好小啊,比楚见月差远了。不过嘛……还挺舒服。可惜我手上这把刀可不长眼睛,万一不小心划了一刀——”
“你敢。”周虹天的声音沉到了底。
“敢不敢?那得看你进来跟我谈谈。”
周虹天看了时雨晴一眼。少女的嘴唇抿得发白,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面颊上。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费力地摇了摇头。
沉默了两秒,他没有听她的。
白光一闪。少年的身影从原地消失,缩成指尖大小,落在了她的手心。
周虹天仰头看着少女巨大的脸,苍白的面庞带着一丝强撑的隐忍。他拍了拍身下的掌心,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少女犹豫了一瞬,随后将他送到唇边,微微张开了嘴。唇瓣分开,热气扑面,几丝晶莹的唾液在齿列间轻轻拉断。
咕咚——
紧实的肉壁将他稳稳送了下来,贲门一开,便坠入了时雨晴的胃腔。
周虹天在湿软的地面上打了个滚,利落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他看到了王雷霆。
对方站在胃底的一道凸起软肉上,右手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刃朝下,尖端抵着粉嫩的肉壁。他衣服脏得不成样子,被各种消化液泡得皱巴巴,但精神亢奋得反常,眼底带着血丝。
“来了?”王雷霆咧了咧嘴,”比我想的快啊……”
“把刀放下。”周虹天一字一顿。
“那可不行。”他将刀提起来晃了晃,又按了回去,刀背嵌进软肉中,压出一道明显的凹陷。
“我要一箱缩小手电筒,或者来个充电器。”
“我没有那么多。”
“那就去找!”王雷霆将刀尖往下压了一分,刺入黏膜,胃壁上冒出一个针尖大小的伤口,渗出血丝,很快被胃液冲散。
“嘶——唔……”
头顶传来时雨晴压抑的吸气声。整片胃腔猛地痉挛了一下,两侧的肉壁朝中间挤过来,褶皱挤得周虹天差点站不稳。胃液也跟着涌动,挤进肉褶之间。
“住手!”周虹天朝前大步迈了一步。
“别过来。”王雷霆退后,拎着刀尖指着面前一大片空旷的胃肉,“再过来一步,我就真的捅下去了。”
周虹天咬死了后槽牙,停住脚。
两人就这么隔着七八步的距离,站在时雨晴颤抖不安的胃腔之中,相互瞪着。脚底的胃肉在微微发颤,是少女在忍着痛。
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很急促。从她的胃里听过去,每一下搏动都带着清晰的颤音,以及夹杂在心音之间的,努力抑制的闷哼声。
“王雷霆,你疯了。”
“疯了?”王雷霆笑出了声,笑声在胃腔里嗡嗡回荡,“我能钻进楚见月和你小女友的肚子里,不就是拜你所赐?如果不是你在楚见月肚子里闹腾,我还真没机会拿到这手电筒呢~~”
“我没你这么恶心。”
“哈哈哈——脸都不要了,把大小姐疼得吐了一地,还没我恶心?一丘之貉罢了!”
周虹天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反驳。
王雷霆不再废话了。他猛然拔出刀,转身就跑,赤着脚踩着湿滑的胃肉朝胃底冲去。
“周虹天,接下来我要去你小女友的肠子里耍,你若有能耐,就来阻止我吧!”
周虹天的血凉了半截。他顾不得太多,抬腿就追。
两个微小的人影在起伏不定的胃肉上狂奔,脚底踩出一个个凹坑,胃液被蹚得四溅。王雷霆比他矮半个头,但更轻巧,踩着褶皱的棱角翻跃腾挪,像猴子似的朝幽门方向死命跑。
地面被他们踩出重重的凹陷,大片的软肉被蹂躏般践踏,从脚底传来的软糯触感此刻让周虹天心揪不已。
有好几次,他几乎都抓住了王雷霆的衣领,但那柄尖刀总是作势要刺进肉壁里,逼得他不得不松手。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头顶的心跳愈发急促,越来越快。
时雨晴清晰感受着胃里的剧痛。不再是那种隐约的微痒或腹胀,而是清清楚楚的踩踏、奔跑、撞击。仿佛胃被当成了战场,每一步落下去,都能感受到一阵细小但尖锐的刺痛。
“呃唔——”
少女终于撑不住。她腰一软,扶着灶台缓缓滑倒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橱柜,双手死死捂住肚子,指尖用力得在腹部掐出红痕。
胃腔猛地痉挛,空间颠倒挪移,两个微小的身影被剧烈蠕动的肉壁甩来甩去。
“嘶啊啊啊——”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凄厉呻吟,四周的肉壁陡然痉挛抽搐,连空间都开始天翻地覆,胃液四溅。
少女的惨叫令周虹天心头一颤。他拼命抱紧胃褶的边缘,勉强稳住身形,抬头却见王雷霆双手死死握住刀柄,而刀的另一头……
完全没入了胃壁之中。
良久,随着猛烈一颤,整片空间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部分仍旧痉挛不止的肉壁,以及急促震耳的心跳声。
王雷霆哈哈一笑,利落地拔出水果刀,带一串猩红。他率先到了幽门口,那圈肉质圆环正缓慢开合着,于是一个滑铲便往缝隙里钻——
然而,时机不对。仿佛时雨晴有心控制般,幽门在他探入一半的瞬间骤然收紧,厚实的括约肌从四面八方咬合,正好夹在了他的腰上。下半身已经探进了肠道,上半身还留在胃里,动弹不得。
“操——”
他挣扎了两下,疼得头顶一阵呜咽,但肉环的箍力反而更紧。
王雷霆面色一狠,攥紧手里的水果刀,直直便要往面前的肉壁刺下——
噗呲——
刀尖刺入血肉之中,然而,身下的肉壁没有半点反应,仍是死死咬住了他。
周虹天右臂抬起,水果刀深深没入小臂,不见刀尖。
皮肤撕裂的冰凉,肌纤维被切断的钝痛,然后是往外冒的滚烫液体,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胃肉上,在粉嫩的黏膜上洇开成猩红。
但他的左手还空着。
五指收拢,攥紧,然后——
“啊——”
王雷霆惨叫出声,双手捂脸,痛哭流涕。
周虹天没有急着拔刀,小臂收紧减缓血液的流失。冰袖早被血浸透,那道旧疤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了。
少年不语,只是一味地挥拳。
第二拳打在太阳穴上,王雷霆的眼神从惊愕变成涣散。随后是第三拳、第四拳……
最后一拳是下颌。幽门终于在反复的刺激下松了劲,王雷霆的身体从肉环里被甩了出来,仰面摔在胃底的浅液里,浑身的血和胃液搅在一起,整个人瘫成一滩烂泥。
周虹天腿一软,靠在糯软的胃肉上,右臂垂在身侧,血一直在滴,落在胃壁上,顺着褶皱汇入胃底的液池。
胃腔终于安静了下来。
头顶的心跳变得又慢又弱,呼吸声也绵长迟缓,整片胃壁都松弛了下来,像一大块无人摆弄的果冻。
她昏过去了。
周虹天没有耽搁。他又给王雷霆补了几脚,确认晕死过去后,拎着他的后领,踩着松弛无力的胃肉朝贲门方向走去。
少女的心跳从穹顶传来,很慢,却让人心安。
少年攀上贲门,挤入食道。失去了主人控制的肉壁蠕动得散漫无序,时而松弛时而紧致,好几次差点把他和肩膀上的人一起挤扁。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往上爬。
光线从上方渗入,越来越亮。他翻过悬雍垂,爬上舌根,少女的口腔寂静无声,只有微弱的呼吸气流在齿间拂过。
他扛着人从微启的唇缝间翻了出来,先是划过下唇湿润的外沿,然后脚下一空,从她的下巴滑倒了地板上。
时雨晴躺在厨房地板上,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一丝水渍。墨发铺散在冰凉的瓷砖上,围裙的带子松了一半,衬衣的领口被汗浸湿,贴在锁骨上。
周虹天跪趴在她的锁骨旁,大口喘着气。
他想赶紧恢复体型,可右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
咔哒——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金属声,接着是门把手按下的声响。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是谁?”
周虹天眯着眼,想看清来人,但视线已经发黑了。隐约间,他看到一双皮鞋,裤脚笔挺,然后是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轮廓。
那个人怔在了门口,手里提着的袋子滑落在地。
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一声沙哑颤抖的低唤:
“……虹天!”
声音很远,很远,却又那么熟悉。
然后,一切沉入了黑暗……
完
白光刺眼。
周虹天睁开眼,天花板轮廓逐渐清晰,消毒水味弥漫,右臂缠着纱布,隐隐作痛。
侧过头,一个中年人坐在病床旁的折叠椅上,背微驼,两鬓白发多了不少,下巴上青茬未刮。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早已熄灭。
“……爸?”
男人猛地抬头。四目相对,周虹天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哆嗦,什么也没说出来。
病房里沉默了一会儿。
“……手怎么样?”父亲声音很哑。
“没事了。”
周虹天盯着天花板,那些预演过无数遍的对话浮上脑海,可真面对面时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爸,”他先开口,声音闷,“你是不是……一直都……”
折叠椅刺耳一响。
“没有,”父亲没让他说完,疲惫的眼睛里满是温柔,与歉意,“我从来都没怪过你,是我不好,一直不顾家,当时如果我在的话……”
“……那,这些年你从来不回来……”
“……我不敢。”男人肩膀微颤,“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那天。不是怪你……是怪我自己,没保护好你们。”
周虹天鼻子一酸。
“手电筒……是我给你的,”父亲苦笑,眼底布满血丝,“我想着你一个人在家,总得有个陪你玩的东西……没想到害你受了伤。”
“没有害我,”周虹天摇头,扯出一个笑,“它挽回了很多事。”
父亲怔了一下,没有追问。他伸出手,覆在儿子头顶,掌心粗糙温暖。
“虹天,对不起,一直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少年咬咬嘴唇,偏过头,眼眶发烫。
“我也是……对不起,爸。”
病房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后来的事情,像被按了快进键。
王雷霆被恢复原样后移交给了警方,据说有人看到他被黑衣人押着进了楚氏集团的庄园,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楚见月转学去了其他城市,在此之前,她和夏星羲体内的传送锚点被父亲悄悄用专业工具移除了。
而时雨晴——
在他住院的第三天,夏星羲来探望时带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清秀的字迹:
“妈妈联系到了国外的医疗团队,我们要搬过去了。很突然,对不起,来不及当面说。”
“等我回来。”
周虹天捏着那封信坐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塞进了内袋里。
……
两年后。
高考最后一门交卷的铃声响过,周虹天从考场出来,迎面撞上了漫天的雨。
夏季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他没带伞,索性也不躲,踩着积水一路跑向地铁站。
站台上三三两两的人抖落着伞上的雨水,列车还没来。
周虹天站在黄线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晚风轻轻拂过,带着一股熟悉到令他心头颤动的香气。
淡淡的,清清的,像某个夏天的傍晚,像某段放学路上并肩走过的风。
他急忙转头,望向站台另一端,但目光所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路人,撑着伞,低着头。
没有一个是她。
他愣了一下,自嘲地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心底刚泛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平复——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他下意识侧头,脸颊却被一根指尖轻轻戳了一下。
一个明眸靓丽的少女站在他面前,头发比记忆里长了许多,披散在浅色连衣裙的肩头。她微微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倒影。
“我回来啦。”
少女抬头,笑容比阳光更加明媚。
也是同时,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裂缝中倾泻而下,湿漉漉的地面亮得晃眼,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碎金。
“嗯……”不顾少女惊呼,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眼角滚烫。
此时,雨过天晴,随着路人的惊呼声,一架虹桥从天边缓缓升起。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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