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的花园(已完结)

王子的花园(已完结)

龙女 一

  彼时是王子悉达多生后第三十五年,是晚金乌西坠,云霞满天。

  这一晚,摩揭陀国伽耶城南,那颗高大的蔷薇目桑科榕属植物下,端坐着一个青年。

  青年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上去还有些营养不良,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很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活着。也亏这尼连禅河畔人烟稀少,十日五日才或许经过些牧人,否则他早也被治安队扔得远远的,要他死在别处,不得影响市容了。

  一阵雨季的暖风吹过,青年的衣摆也轻轻飘起,毕钵罗树沙沙作响,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那是一只纤细的手,白皙的肤色与这淡棕色的国格格不入,五指微分,浅粉色的指甲透着夕阳的柔光,教这只手也好似散发着薄薄的光晕。

  接着是一张唇,一张似乎带着笑意、带着温柔的,呼出清冷气息的唇。红唇对着青年的唇,其间相距不过毫厘,仿佛片刻就要吻下。

  而那唇终究没有吻下。

  “孔雀!”一声愤怒的娇嗔响起,青年身周忽然狂风大作,在他身后,一条遮天蔽日的七头大蛇显出身形,吐着长信,发出阵阵嘶鸣。

  青年身前的女子一怔,向后退了两步,微微一笑:“娜迦龙女?你不在乳海居住,来这地方多管什么闲事?”

  大蛇的身硬倏然消散,化作一位身着蓝裙的少女。少女青丝柔亮,体态风骚,项带璎珞,腰系纱裙,当中露出一段雪白的肚皮,一颗晶莹的蓝宝石点缀在狭长深邃的肚脐上,竟显出说不尽的婀娜可爱。

  少女自青年背后转出,连跨两步,将青年护在身后,一双明眸瞪视着身前的白衣女子,愤怒地开口:

  “你距天竺万里之遥,素来无甚纠葛,难道摩诃震旦那许多人不够你吃,偏要来我这乞食!”

  被称作孔雀的女子脸上笑意不减,将手虚按在上腹,淡然道:“东土固然不缺血食,可我食人无数,却还从没尝过大成就者的滋味,你看他已经坐在这七天六夜,饿也饿死了,与其守着这死人不放,不如叫我吃了,也算一偿我的夙愿。你目支邻陀龙王富有四海,何妨给我做个顺水人情呢?”

  孔雀仙子这番话虽说得平常,可那龙女早已气得双颊飞红,喝道:“孔雀,我劝你还是快回去管教管教你那弟弟,不要在家里碰了一头灰,跑来这里寻开心!”

  孔雀听说这话,似乎被戳中了什么痛处,脸上颜色变了又变,再开口时已带着三分怒气:“这么说,你是不肯让路了?”

  龙女一抬胳膊:“多说无益!”

  孔雀冷笑一声,跌足而起,腾在半空,喝道:“久闻目支邻陀龙王神通广大,孔雀今日就要领教了!”

  那目支邻陀龙女也不甘示弱,亦飞在空中,左擎降魔杵,右持月光宝剑,望孔雀劈面便打,孔雀身无兵器,往来招架几合,渐落了下风。

  她见不能取胜,便把贝齿一咬,叫声:“出!”霎时间一声长唳,那浑圆挺翘的玉臀上绽开一片华彩,华彩中显出片片翎羽,翎羽上又浮动青、黄、赤、白、黑五色光华。孔雀将尾羽一抖,那红光便是一刷,将龙女手中降魔杵刷去,换了青光再刷,又将月光宝剑刷去。

  龙女见孔雀神光刷走了兵器,深知厉害,心念一动,向后飘飞,早已祭出问大力罗摩所借的神犁,照孔雀面门犁去。这大力罗摩本是龙女长兄舍沙龙王下界托生,曾力诛群魔,名震万邦,有无边神通加持,这一犁犁下,能令因陀罗天害怕,迦絺吉夜心惊。饶是孔雀,也不由神色凛然,高声喝道:“来得好!”一扭弓腰,白光一刷,那神犁在空中定住,飘飘转转,竟也被刷了去。

  龙女见看家的法宝尽被收去,已知自己不是孔雀仙子的对手,本欲就此逃去,却又怕孔雀一口吞吃了那青年,心思回转之间,却忽地想到一个妙招,朗声道:“孔雀,你仗神通欺我,也太不公平,不如你不用神光,我也不用兵器,你可敢应战吗?”

  孔雀仍是面带微笑:“你先使兵器打我,现在却又说不公平。也好,打你个心服口服,也叫你无话可说。”当即将腰身摇一摇,收了五色神光。

  就在这孔雀收起神光的空档,龙女却把腰肢一扭,霎时乌云滚滚,雷声隆隆,一条万丈大蛇显形而出,长开血盆大口向孔雀扑去,孔雀见巨口吞来,心中凛然,想要躲避却已来不及了,只一瞬间,便成了巨蛇口中的一点白影,大蛇仰首一咽,更是再无踪迹。

  龙女吞了孔雀,才又化作人形,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拍肚子道:“孔雀啊孔雀,你食人无数,今日葬身我腹,也算是报应一场,可怪不得我。”

  似是仍有些意犹未尽,她又伸出一根手指抹了抹嘴唇,在确认威胁已经消失后,款步来到青年身前。

  青年仍然枯坐在树下,不声不响,不动不摇。

  龙女的眼中却有无限温柔流转,她双手抱膝,坐在青年身侧,微微张口,却终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天地间仿佛又陷入了沉默,而这样的沉默已经持续了七天六夜。

龙女 二

  龙女第一次见到青年的时候,他正把自己倒挂在瀑布下,让流水劈打着自己的身体。那时龙女偷偷溜出乳海,来到人间,她在大河之间畅游,饿了就张开大口,那些美味的鱼啊虾啊螃蟹啊就被她吞下肚去,在她看到瀑布下挂着的那个怪人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被撑得和怀胎四月差不多大了。

  “你在干什么?”龙女问。

  挂在瀑布上的人自然是听不见的,于是恼怒的龙女把这个人解下来扔到地上,没好气地又问了一遍。

  “你在干什么?”

  怪人拧了一把湿漉漉的长发,又抹了抹脸,平静得好像刚才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我在苦修。”

  苦修?龙女笑了,这样折磨自己也算是一种修行吗?如果痛苦是修行的话,那她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是在修行的。

  她双手叉着腰,瞧着眼前的这个怪人,不由得想逗一逗他。

  “你既然这么喜欢折磨自己,我倒有一个好办法,”她不怀好意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你让我吃了你罢!被吃掉的滋味一定很痛苦。”

  说话间,她竟暗运神力,将那段雪白的肚皮变得如水晶般透明,那些在她腹中被酸液腐蚀的鱼虾鳅蟹翻滚着、挣扎着、拼命游动着、挤压着的惨像便被怪人一览无余,就连龙女都有些不忍直视腹内的景况了。

  可那怪人却出奇地平静,只是作出很遗憾的表情说道:“真可惜啊。”

  可惜?龙女倒愣了,这人见了自己这般神通,非但不害怕,还说什么可惜?她疑惑地看着怪人,想要继续听到他的解释。

  怪人指了指龙女的肚子:“可叹姑娘空生得女儿之身,一副好肚囊,其中装的却不是孩子,岂不可惜?”

  龙女脸上一红,这怪人好生无礼!她愤怒地瞪视着面前的男子,娇嗔道:“你……你一个男人,怎能妄议女子孕产之事?我……我肚里是不是孩子与你何干?怎么,女子怀了孕就是喜事,填饱肚子却是可惜了?”

  怪人露出了微笑:“有因才有果,有死才有生。孕育与吞噬确实并无什么高下之分。不过看到新生命的诞生,总归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我刚刚打算祝福你,却偏偏看见了你腹中的真相。”

  他总算拧干了头发,很随意地坐在地上,望着湍急的河水,继续说道:“进食当然是人之性也,为了自己的生命和健康而杀死其他的生命,这本没有什么不好,但像姑娘这样不知节制,过量吞食,只因为自己一时的快乐而肆意滥杀,又岂是有益的事情呢?这样想来,真的很令人惋惜啊。”

  龙女抱着双臂不住冷笑:“照你这么说,世上万物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和这些食物其实平等,不能因取乐而杀戮了?”

  怪人颔首:“自当如是。”

  龙女“嘿嘿”笑着,双腿并作一处,已渐渐化作蛇尾:“婆罗多的子孙啊,你们不也因原人而把自己分割为不同的种姓吗?若你是刹帝利,你就应当尽心地供奉婆罗门,若你是个婆罗门,你就更该知道应当如何地去侍奉你的神!

  她的身体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她的皮肤生长出鳞片,她的眼睛变得翠绿晶莹。

  “我是娜迦族最璀璨的明珠,我的哥哥承载着那罗延的躯体,我的另一个哥哥盘绕在大天的青颈上!”

  她吐着信子,身处七个森然的巨头,风雷随之而来,染黑了这明亮的天空。

  “我是乳海的公主,我是黑海之王,我是龙!我是超越之龙,是财富之龙,是一切卓越和寻求卓越者的保护神!”

  “修行者,目支邻陀龙王对你说话!现在,你还觉得一切平等吗?”

  七头大蛇遮天蔽日,喷吐着狂风,缓缓逼近。傲慢地质问着渺小的人。

  “是的,”怪人却连站都没有站起来,仍旧平静地,微笑着,用那轻柔的声音回答,“我们都是一样的,都只不过是在痛苦中挣扎的有情众生而已。”

  有那么一瞬间,目支邻陀龙王简直要把面前的这个怪人生吞下去,可是大蛇的嘴长了又长,表情由傲慢转为惊讶,又从惊讶转为恐惧,然后巨大的带鳞动物一下子消失了,一个肚子圆滚滚的少女重新站在岸边。

  “你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少女颤抖着怒吼,然后逃也似的跳进身后的河里,不见了踪影。

  怪人又坐了一会,然后找回那条绳子,又把自己绑到了瀑布底下。

  只是第二天,他却在相同的河边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姑娘,然后他搁置了那天的苦修计划,和龙女聊了很多东西。

  这就是目支邻陀龙王和太子悉达多的相识之本末。

龙女 三

  当伟大的那罗延在乳海上从一个梦境进入另一个梦境,当命运之轮又转过了四分之一的轨迹,世界来到了伽利时代,正法衰落,不法滋生。

  当神通广大的圣君罗摩已然不再,俱卢之战亦成过往,又是否再有斯人,能够拯救这陷入黑暗的世界?

  龙女不知道,这些也与她无关。

  事实上,她守护在这个青年的身旁,并不是因为伴随着他的种种异象或预言,而是只想等他再一次睁开眼睛,和自己说一说话。因为于龙女而言,面前的这个男人不仅是一位睿智的导师,也是一个珍贵的朋友。

  “悉达多……”龙女还是轻轻地呼出声,“你为什么还不醒来呢?”

  一切都太安静了,她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和心脏下方那慵懒的回答。

  “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甜美而戏谑的声音再度响起,“好心”地回应了龙女的问题,也“好心”地使得龙女的瞳孔狠狠地收缩。

  “孔雀?你……你不是?”龙女右手搭上肚子,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我不是被你吃了吗?是吗?”孔雀的声音闷闷的,透过肚皮传入龙女的耳中。

  “真是天真啊。”孔雀靠坐在暗红色的柔软墙壁上,身子跟着这间富有生命力的“囚室”不断摇晃,即使如此,她仍保持着优雅高洁的体态,仿佛不是被吞食入腹的食物,而是巡视自家领土的女王。

  孔雀抬起戴着金环的、白玉一般的足,轻轻褪下罗袜,用玲珑的趾头撩拨着脚下那一摊晶莹的液体。在天龙八部之中,天众好杀,龙众好吞。目支邻陀女王这一肚子酸液能化金蚀铁,销骨溶钢,可在孔雀足上竟似一汪清水,任她随意掬弄。

  “目支邻陀,”孔雀伸出手,抚摸着身前的肉壁,“你娜迦龙女是素有善吞之名,可在我孔雀面前岂不是小巫见大巫?我既常吃人,又怎会怕被人吃?”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握住一块软肉,道:“我本有意饶你,谁知你这样不识好歹,那就别怪姐姐我在这里面找些乐子了。”

  “什……什么!”龙女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腹中就乍然泛起一阵钝痛,她急忙站起身,可还没有站稳,却疼得向前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地上。

  “孔雀!”龙女的额上渗出了冷汗:“你在……我肚子里……做什么?”

  孔雀扶着震荡的肉壁,缓缓站起,嘴角露出一抹甜美的微笑,柔声道:“原来肚皮里是这般光景,啧,倒是个好洞府。”说着话,她不由将一只手搭上小腹,轻轻摸了摸,放低声音自言自语:“看来那些被我吃了的人也不必喊冤,死前若能见到我腹内的景色,怕是也胜过活了千年万年。”

  顾影自怜片刻,孔雀这才想起眼下的处境,她仰头观望,只见那暗红的“屋顶”上起起伏伏,正中央一只小孔不住翕动,显然就是连接着食道的通路。只是这小孔如今紧紧闭着,如同金枷玉锁,只有不时落下几滴粘稠的清澈液体,想来就是咽下的唾液。龙众好吞,而吞下的食物自然没有教它闯出去的道理,是故贲门紧锁,有进无出。

  孔雀倒也无心破解这龙胃之秘,她抬起一只脚,蹬在面前的胃肉上,对着外面道:“龙妹妹,好妹妹,你不知天高地厚,班门弄斧,吃了姐姐,姐姐不和你计较。只要你答应姐姐,任我吃了那大成者,我们就握手言和,兵器如数奉还,我回我的东土,如何?”

  龙女从地上爬起,听着腹中传出的声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骂道:“谁是你的妹妹!我劝你还是快拍拍屁股飞回摩诃震旦,想在我目支邻陀龙王的眼皮底下吃人,那是做梦!”

  孔雀倒也不恼,只狠狠地踹了一脚,她面前的那块暗红色的肉被踹得一颤,脚下的酸液也荡起了阵阵涟漪。她轻笑道:“那倒也好说,只是妹妹你把姐姐吞了进来,姐姐又出不去,就只好在你腹中住下。姐姐是个大肚皮,说不得过些时候就要饿了,又没有人吃,只好咬你几块肉下来,可不似刚才那小打小闹,你可要忍住啊。”

  她坏笑着用一根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又开口道:“妹妹一日不答应姐姐呢,姐姐就住一日,一年不答应,姐姐就住一年,到时候把你肚子里吃空了,在你肚皮上破个口子出来,照样把那大成者吃了。长痛不如短痛,短痛不如不痛,妹妹要好好考虑哦。”

  龙女挨了一脚,正捂着肚子喘着粗气,又听到孔雀这一番威胁,真是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没有办法。有心吐她出来,又怕她吃了青年,可留她在腹内终究不是办法。她自幼受尽万般宠爱,何时受过这等委屈,陷入如此两难之境,想到这里,喉头一紧,竟差点哭了出来。她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怒道:“孔雀,你少得意!等……等我兄长舍沙龙王到了,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

  孔雀正在有恃无恐地赏玩着这腹中美景,听到这话,心头一凛。她本打算耗到龙女心防瓦解,再不战而胜,可对啊,她怎么把这妮子的身份忘了。她兄长龙王舍沙曾托生为大力罗摩,智勇无双,纵使她有五色神光能刷万物,也未必能够取胜。更何况若是再把舍沙之上的那位引来……

  孔雀不寒而栗,看来时间越长,对她越是不利,那么……就速战速决吧!

  想到这,孔雀收起慵懒,微启檀口,轻轻地“呕”了一声,吐出一样物什——竟是刚才用五色神光刷去的降魔杵,上面还带着少许晶莹的液体。这降魔杵被吐出来,见气就长,变回原样大小。孔雀擎在手中,试了试分量,又向外叫道:“好妹妹,姐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却听得“砰”的一声,一个小山一样的凸起忽然从面前的肉壁弹出,没提防把孔雀当面拥倒。原来是龙女又屈又怒,心中火起,狠下心一拳打在自己的肚子上。这一下可给龙女疼得要命,“哎呦”一声捂住肚子,可想着腹中孔雀的狼狈相,还是咬着牙含泪笑起来:“孔雀,刚才的滋味如何?”

  孔雀适时正张口喊话,被这一撞,仰面倒在那肉囊底部,哗啦啦溅起一片酸液,正有不少落入她那还未来得及合上的口中,被她吞下肚去。近乎烧灼的酸味滑入喉咙,孔雀“咳咳”地咳嗽了两声,顿觉恶心不已,差点吐了出来。她捂着起伏不已的胸口,撑着脚下的胃肉站起身,一手拎着降魔杵,另一只手已经紧紧攥起了拳头。

  “孔雀,你怎么不说话了?莫非被本王这拳打怕了?现在求我,我还可以考虑求我兄长饶你一命哦。”龙女见腹中没了动静,以为孔雀被舍沙龙王的大名吓住,自己又占了上风,心中一阵通畅,又“砰砰砰”地拍了几下肚子,嘲弄起孔雀来。她本想着再吓她两句,先行稳住,再思对策。

  龙女正待开口,却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痛传来。这痛更不似方才之痛,而是有个又粗又重的物件在肚里来回乱搅,像是肚里盛了个药缸,被一把坚硬的药杵捣来捣去。她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啊”地一声惊呼,就好似腹中有东西顶着她向前跌去。她那软嫩的肚皮刚刚贴上大地,那肚里就又向后一顶,她又是“呃”地一声呻吟,丰臀一翘,整个身子又如虾米般弓起。还不等她稍加喘息,那肚里又向上一顶,她再也承受不住,双手捧定肚皮,十指狠狠陷入肚肉之中,被那股力量顶着直起身子,又向后倒去,“砰”地一声仰面栽倒。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可下一轮重击却又令她在一瞬间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只能近乎本能地捂住肚子,任由身体一次又一次在泥泞的地面上摔倒。

  这刚才还趾高气昂,举止有度的目支邻陀龙女,此刻竟以一种非常的姿势瘫软在地——双膝跪地,左臂撑地,右臂死死环住上腹,上身低伏,双乳贴地,随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不住地在地上摩擦,使那胸衣上静谧的深蓝亦染上了泥色。她香汗涔涔,汗水顺着发梢、下巴、两腋、足尖以及身上的每一道沟壑落下,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

  “目支邻陀!”孔雀将降魔杵重重一顿,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这钝器上,得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这暗红的肉囊已被她打得找不出一处完肤,举目望去,全是青红的肿胀与细密的伤口。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吐出一口浊气,悠然道:“你放不放我出肚?”

  龙女的意识已然有些恍惚,感到腹中动静稍息,这才捡回些许理智,她想直起身子,却发现自己浑身连半点力气都使不出。她按着肚子的手越发深陷,颤抖着回应:“你休……休想……啊!”却是孔雀听见不满的答案,又狠狠踹了一脚。可龙女腹中愈痛,心中愈坚,紧扣贝齿,从牙缝中挤出话来:“孔雀……你这般折磨于我,他日……他日我定亲赴乳海……找上主那罗延说理去!教他……教他去摩诃震旦……把你和你那混账弟弟一并收了……永不见天日!”

  孔雀听得这话,心中又怒又怕,怒的是这龙女好生硬气,这般田地还不松口;怕的是她若真能请来那罗延,又岂是自己能招惹得起?她咬着嘴唇,面上阴晴不定,心中闪过万般念头。那罗延久居乳海,不问世事,未必是她小小龙王能请得动,暂时不必担心,只是这龙女不肯放自己出腹,万一寻来帮手,恐怕不好相与。她这里正自思量,却忽觉得脚下的软肉向上一顶,站立不稳,腰下一沉,竟一屁股坐了下去,双腿一滑,向两侧外分,膝盖贴在胃肉上,居然坐出了一副中门大开,娇柔无力的姿势,竟忽然显得这食人的女妖有说不出的惹人爱怜。

  孔雀倒无暇注意自己这无意间摆出是羞人坐姿,她心中警铃大作,忽然明白过来,猛地抬起翘臀,向下一坐,圆满的臀瓣砸在身下的酸池中,激起“啪”的一声响。同时挥杵向下一掼,就听得外面的龙女一声痛呼,而后整个肉囊中翻天覆地,摇摇晃晃地震荡起来。

  原来是龙女见孔雀动作稍住,暗中积攒力气,用话讲她唬住,趁着这功夫,跌足飞起,要上天寻些帮手。不料被孔雀识破心思,被她一坐一掼,腹中大痛,飞了不过一丈,就跌落下来。

  龙女摔在地上,捂着肚子翻来覆去,“哎呦哎呦”地叫疼,她腹中又传出孔雀挑衅的声音:“目支邻陀,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放是不放?”

  “哎呦……不放……不放!”龙女目眦欲裂,雪白的肚皮已被掐得通红。

  “呵呵呵呵……”孔雀用指头绕着自己的长发,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目支邻陀,你喜欢小孩子吗?”

  “……什么?”龙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孔雀则抹了抹上唇,仿佛在回味什么:“姐姐我可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尤其是我们东土的小孩子,皮肤又白又嫩,就好像圆滚滚的雪团子似的……吃进嘴里,都教你舍不得嚼,囫囵个就滑下肚去了。十来岁的小孩能充作主菜,五六岁的能作配菜,两三岁的虽然分量太小了点,但当作点心可是再美妙不过了。”

  龙女顿感一阵恶寒,这妖兽竟能如此兴致勃勃地大谈食人,恐怕其心性之恶,自创世以来,未之有也。

  孔雀见龙女不答,依旧轻笑道:“每每吃小孩子的时候,姐姐我就想啊,那些女人真是不简单,不仅自己就是一道细腻的佳肴,怀胎十月,还能生出这样美味的东西来……啧,真是妙不可言啊。”

  龙女冷哼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孔雀缓缓收起双腿,站起身来:“没什么,只是一想到那些怀着孩子的女人,姐姐我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她伸手擦拭着降魔杵上的斑斑血迹,发出了最后通牒:“目支邻陀,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不放我出去,我可要自己出来了。”

  龙女强吊着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蔑,然后笑了起来:“孔雀,好大的口气,你若真能自己从我肚子里出来,还用得着这样……这样折腾本王?好啊,你要出来,本王就等着,看看你用什么法子……哎呦……啊!”她这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忽然被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打断,那只死死按住上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下滑,试图去安抚那新的疼痛源点。在她娇嫩而触目惊心的腹内,孔雀松开了降魔杵的握把——后者已然粗暴地插入狭窄的幽门之内,如同一枚方枘深深嵌入圆凿,堵住了胃脏与肠道之间唯一的阀门。她定定心神,双手在胸前掐了个诀,喝道:“出!”

  “你……你做了……什么?!”还不及舒缓胃底的撕痛,一股胀痛就从龙女的腹中炸开!好像一个气球,不,好像一千个气球同时在她腹内吹涨,她双手环住肚子,想将这疼痛按压下去,可又哪里按得下?那平坦紧致的肚腹瞬间就鼓起了一个新月般的弧度,而后是弦月、半月!青的、红的、黄的、白的、光芒从她肚皮底下透出,在这微亮的清晨化作一轮小小的多彩满月,只是其中居住的并不是慈悲浪漫的大神苏摩,而是一位要置这“明月”的主人于死地的恶女骄禽。

  “目支邻陀,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我出来吃了他,不然撑破你的肚囊!”孔雀身后的五色神光增长不住,将四壁照得明亮,撑得紧绷。

  龙女捧着不断胀大的肚子,像一个罹遭难产的孕妇,绝望地翻滚着,眼前已经有些发黑。可她仍旧咬紧牙关:

  “做梦……”

  神光暴涨,龙女觉得自己的肚皮已经撑得像一片贝多罗叶,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多余的力量了。她跪伏在地,想要努力爬得离那株毕钵罗树远一些,她远离一寸,悉达多或许就安全一分。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我答应你了,你出来吧。”

  她用尽全力侧起头,发现那个衣衫褴褛的青年已经半跪在她的身旁,弯下腰去,用温暖的手覆在她鼓胀的肚腹之上。

  “不要……悉达多……”

  昏迷前,她就如是说。

  青年站起身,失踪了一夜的朝阳在他的背后缓缓升起。

  “无妨,我已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青年就如是答。

孔雀 一

  太阳在雨季本不多见,而今日它却不再吝惜自己的光芒,骄傲地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

  融融的暖风拂过毕钵罗树的枝叶,带落一树花雨,又牵着青年残破的披帛,为挺拔俊美的身影更增添了几分飘逸之色。

  纵使衣衫残破,形容憔悴,可青年却有着一双清澈沉静的眼睛。一切苦痛、邪恶、愤懑、妒忌、不甘、梦幻似乎都在这双眼之前消散无踪,于是伊人在这双眼中看见了圆满。

  孔雀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已得道了。

  青年侧首东向,远远眺望而去,片刻,才又开口说话。

  “听闻混沌初分之时,摩诃震旦有神鸟名唤凤凰。凤凰得交合之气,而生下一双儿女,秭唤孔雀,弟名大鹏。大鹏性恶,多欺好杀;孔雀性饕,最爱吃人。姑娘器宇不凡,娇纵好食,想必就是凤凰之女孔雀了?”

  孔雀见他道破本原,倒也不惊不恼,只是款动莲步,轻曳素裙,缓缓欠身,深深行礼:“阁下尊讳……”

  “乔达摩·悉达多。”青年亦双掌合十,以为报答。

  孔雀颔首:“乔先生学问甚为渊博呐……只是不知,先生的信义是否能与先生的智慧相称呢?”

  青年笑了,他的笑容竟是这样温暖,很难想象,一个下雨天只能坐在大树底下熬过七天的流浪汉能够有这么好的脾气。

  “那是自然。”青年道:“姑娘想吃我,随时可以来吃。”

  “那就多谢先生成全了。”孔雀眼中凶光一闪,张开了薄红的双唇,一股无形之力骤然而起,自背后裹挟住了青年的身体,他的衣袖、须发无风自动,飘扬着指向他最终的归宿。

  “放轻松,一下就好了,头晕是正常的。”

  孔雀姗姗逼近,那股自美人檀口中的吸力也越来越大,青年的骨骼咯吱作响,高大的身躯似乎正在缩成一团,孔雀甚至已经感到舌尖上传来了生人血液的滚烫与甘甜,能品尝这等美味佳肴,也不枉她万里飞渡西洋大海,来到这风土迥异的西牛贺洲……

  “呃,稍等一下。”

  青年伸出一只手,吸力戛然而止。

  这只手突兀地竖在空中,就像是狠狠扇了孔雀一巴掌,把她那夙愿得偿的欣喜与饱餐珍馐的幻想击得粉碎、粉碎。

  孔雀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青年的身前,二人的足尖相隔不过一指,只要再向前微微挪动,她那盈盈耸立的双峰就要贴在对方的胸膛之上。她抬头看去,恰逢青年也垂首望来,呼吸交错之间,男子柔和而有力的气息闯入她的鼻腔,竟令她有些恍惚。一时之间,她忽然不似觊觎猎物的凶禽恶兽,反倒像是一位向情郎索吻的娇蛮少女。

  不过,也只是一瞬,戏谑骄矜的孔雀又重新霸占了少女的双眸,她莞尔一笑,也把纤细的手掌举起,贴在青年举起的手上,轻轻抓蹭。

  “怎么,先生是害怕了,还是反悔了?”

  青年有些愧赧地笑了笑:“果然这样被吃掉还是太痛苦了,换一个吃法吧,我也可以帮姑娘省些力气。”他就这样说着,握住孔雀的手,将它送回到主人胸前。

  无非是吃人,又能有几种吃法,什么花样?孔雀心中好奇,正待追问,面前哪里还有半抹青年的影子。她险些失足跌去,向前趔趄了半步,却觉刚刚被青年握着推回的手掌上沉甸甸的,低头一看,一个拇指大的小人儿正立在掌上,对着自己笑呢,不是青年,却又是哪个?

  “这倒是有趣。”孔雀伸出一根手指,戳弄着掌心上的青年。她自开天辟地至今,也不知度过多少春秋,却从未吃过这般小人儿。倒也不是没有囫囵吞过,只是那需得她现出万丈原型,一口下去,便是千人万人也吞了,只是着实没有滋味。若以人身进食,就非得将人碾碎压实了再吃不可,如今竟能以人类之躯细细吞食品尝活人,她越发觉得真是不虚此行。

  青年平静地忍受着孔雀的逗弄,又开口道:“我还有一言,不知姑娘是否愿意……”

  “不愿意。”孔雀倒提着青年的双脚,一下子扔进了自己的嘴里。

  一条弹软湿滑的红舌稳稳接住了小人儿,就像是小孩子不舍得就将糖果嚼碎咽下,香舌的主人也在怡然地搅动着口齿间的津液,尽情品尝着青年的滋味。

  在玉一样的齿、绸一样的舌和甘露一样的涎液间穿梭着,有那么一瞬间,青年忽然想起,在世界东北方向的尽头,在宏伟的喜马拉雅山脚下,富有的净饭王为太子修建了一座美丽的花园,这里同时绽放着八万四千种不同的花朵,它们来自于这世上八万四千个不同的王国。这里的热季清爽,凉季温暖,雨季则清风习习,天地晴朗。年轻的王子悉达多常常在花园中嬉笑、玩耍,追赶毛茸茸的松鼠、扑捕翩翩款款的蝴蝶。等到玩累了,他就躺在那些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叫不上名字的花枝中间,躺在暖和绵软的泥土之上,睡到太阳坠了又升,睡到露水凝了又落。

  花园,青年这样想着,真像一片花园。

  那条香舌,或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红毯,松开了他的身体,舌尖轻轻一推,将他送到了两排莹白的牙齿中间。孔雀轻轻地啮咬着口中的青年,将他的身体滚过自己的每一颗牙齿。青年从门齿平滑的齿面出发,攀过略显陡峭的犬齿,前往宽阔的臼槽,然后又以此为起点,往返于玉池的两极。最后,伴随着孔雀满意的一声喘息,排动的舌浪将青年送入了花园尽头那红暗的深渊。一个小小的鼓包在孔雀的玉颈上浮现,滑动着消失在高耸的峰峦之间。孔雀轻轻抚上肚子,愉悦地感受着沉重的美味与美味的沉重。

  她用两根手指摩挲着美食滑落的路径,从上腹到脖颈,再到还覆着薄薄津液的双唇。她挑起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来绕去;她轻快地挪动着双脚,开始欣赏起雨霁云浮的景致;她回头看见地上昏睡的龙女,讥讽地笑了笑,把她抱到树荫底下。

  她终于伸了个懒腰,打算跌足而起,飞过西洋大海,回到南瞻部洲去,寻找下一顿能教她提起精神的血食。

  可正当此时,湛蓝的天穹上却忽然压下一层浓黑,继而皓日隐去,七曜无光,千树攲斜,大地飞霜,劲草凋零,繁花摇落,不过转瞬之间,就恍如天崩地裂,山河震颤,整个乾坤世界竟为之一变!

  孔雀心下一凛,天地色变,必有其因,不及她深思,那云层之上忽然又透出火光阵阵,寒气森森,千万道喊杀声、啸叫声、咒骂声雷鸣般炸起,万乘战车滚滚冲下天穹。但见那千万恶鬼邪魔阵中,一头万丈大象昂然踏来,其上端坐一位大神,身缀七宝,头戴金冠,肋生千手,各执兵器,泰然自若,紧闭双目,威风凛凛。

  那大神在象背上耀武扬威,将身一摇,化作一道祥光,径至菩提树下,惊雷般的断喝回荡在天地之间:

  “悉达多,不要坐在这里了,否则我……”

  “……我靠!人呢?”

孔雀 二

  青年在漫长的坠落中回忆起了自己的前八分之三的人生,当他默数到十九岁零三个月二十一天的时候,他的后背触到了柔软的胃壁。

  青年扶着旁边微微起伏的肉壁站起身,在苦修林的修行使他能够在黑暗中视物,接着,他便看到了一幅恐怖而壮观的景象。

  在嫩红的肉囊中央,是一滩清澈的水池,水池中隐隐蒸腾者浓白的雾气,挂到顶部,又凝成一滴滴水珠,与四壁不断分泌着的清澈液体共同汇成条条涓流,又流回漭淼的池中。红墙翕动,白水蜿蜒,想来纵以毗贡吒之静谧多姿、吉罗娑之神秀坚沉,也未必能胜过这美人腹中的胜景——

  如果青年的脚下不曾铺满森森白骨。

  青年缓步前行,经过残缺的白骨、完整的白骨、男人的白骨、女人的白骨。他经过幽默的白骨,经过小气的白骨,经过野心勃勃的白骨,经过懦弱老实的白骨……无穷无尽的白骨、在生时素昧平生的白骨,在女人的肚腹中交融混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连带着不知多少岁月的爱恨情仇,凝成一幅无常的绘卷。

  青年叹了一口气,淌着酸池向中心走去。

  白骨其实是流动着的,就像传说中无间地狱的大铜锅一样,在胃中烹煮、搅拌,然后流入酸池中间的洞穴。

  “请让一让。”青年对拥挤的白骨们说,然后攀着幽门的褶皱,向下面进发。

  如果说这女子的胃像泥犁狱,那么女子的肠就像一去不还的黄泉路。与刚才的洞天相比,这条小路有些过于逼仄了,青年已做不到在脚下的白骨中找到缝隙落足,他只能踩着白骨继续前进,好在能够来到这里的骨头都已经不成形状,青年也就好对它们说:“下次记得多喝牛奶,骨质会致密一些。”

  在曲折的小肠中绕来绕去,前方的道路忽然开阔了起来,青年想,他应该是来到大肠了。与之前的道路不同,在这里已经见不到白骨了,或许是小肠的消化力了得,或许也只是孔雀为了这一餐美味而特意没有提前吃太多。青年在肠壁上摸了一把,没有油脂,也没有秽物,只有一层透明的肠液挂在了他的手上,散发着丝丝酸气。青年甩了甩手,继续向前。

  终于,他来到了女腹的尽头,虽然不似凡女般腌臜,也并没有一丝异味,不过显而易见,这个禁闭着的门户就是……

  在旅行的尽头,青年对佳人肚内的形与色作出了总结。

  “可悲。”青年叹声道。

  念头一转,青年的身影已浮现在肠壁之外,腹腔之内。他稍稍将身体变大了一些,刚才能容他行走的脏腑如今已较他略小,这使得他能更为清楚地看清女人腹中的一切。

  “胃、肠、肝、胆、脬、胞络、胞宫……”青年一项一项地清数,最后举起右手,抚上那颗活跃着跳动着的美丽器官。

  “心也是一样的……”青年喃喃自语,“与人何异……”

  腔室内忽然剧烈晃动起来,也许是因为它的主人在剧烈地运动着?青年被突如其来的摇晃甩向下方,情急之下,他伸手一攀,勾住了软韧细长的肠子,悬挂在腹腔中,像荡秋千一样从这边晃到那边,又从那边晃到这边。

孔雀 三

  强敌。

  孔雀生平从未遇到过的强敌。

  孔雀吐掉衔在嘴里的发丝,蹬在云端,臀腿暗暗发力,继而如飞矢般斜射而出,堪堪躲过大神砸来的巨锤。未等巨锤收回,孔雀臀后神光一刷,那锤便没入光中,不见了踪影。

  “有点意思。”大神微微一笑,“屁股能发光的女人,我倒还从没见过。”

  孔雀冷笑,提起降魔杵向大神打来:“你没见过的还多着呢!”

  “娜迦族的宝物,如何在你手里?”大神举盾接住,就在这功夫,青光一闪,那面白底金纹的宝盾也被神光刷去了。

  大神一愣,随机哈哈大笑,千手化作六臂,收起兵器,道:“何必呢?胜色女。你非我之敌对,我非你之仇雠。你有这样动人的姿色,又何必学那男子,拿刀弄杖,岂不惹人怜惜。”

  孔雀听他这几句话说得柔声细语,又见他步步走近,伸手来抚自己的脸颊,不由得一颗心怦怦乱跳,自小腹深处升起一阵火热,传遍周身,竟有些酥麻之感,脸上泛起两片红晕,竟有一种任他抚摸的欲望。不料正在此时,她忽觉上腹一阵撕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强行扳住她的腹肉,疼得她轻呼了一声。就是这一痛,却叫她灵台复归清明,心中暗道不好,这面前的大神竟能拨动她的情欲,方才险些便着了他的道。急忙抬手拨开大神的手掌,向后飘飞,满眼警惕。

  大神的脸色阴沉下来,言语却更添赞许:“不错啊,竟能抵抗他化之大欲乐,胜色女,你不简单呐。”

  孔雀一言不发,可腹中的沉坠感却越发清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那千回百转的娇肠中挤过,她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轻轻按在肚子上,只盼不管是怎么回事,赶快叫这不适消散。

  “别这么紧张嘛,胜色女。”大神双手环抱,剩下的四只手掐在腰间,继续劝说:“只要你告诉我沙门瞿昙,哦,就是乔达摩·悉达多跑到哪去了,我就放过你,你我本就没有争斗的理由啊。”

  乔达摩·悉达多!这个名字在孔雀脑海中如天雷般炸响,激得她浑身一麻。

  “你找他?”

  “是啊!”大神忽然变得非常激动,气急败坏地指着毕钵罗大树:“就是那个神神叨叨跟瘦猴似的家伙,见鬼了,他一直坐在那的,前六天都还在,怎么今天就没影了?”

  他亢奋地挥舞着六条手臂,越说越愤怒:“我特意挑了今天来打断他,因为我感觉他就差一点就能觉悟了,在别人马上要成功的时候突然出现打断他,多是一件美事啊!我弄了这么多魔军,我召唤了这么多天火和冰雹,我我我……我连说什么我都想好了——‘悉达多,不要坐在这里了,否则我就把你扔到大海之外去!’多拉风啊,多威武啊!可是,可是……”

  说到动情处,大神头上冒起熊熊烈火,整张脸涨得通红,仰天怒吼,吼声震彻寰宇:

  “悉达多,你特么人呢?你根本没在伽耶!你到底在哪?!”

  这声怒吼震得百万魔军挣扎嚎叫,层层黑云分崩离散,孔雀身子不由晃动不已,她却只觉腹中越来越难受,好像被人扯住了一节肠子,痛得她双手捂肚,“哎呦”地叫了一声。那大神的怒吼戛然而止,错愕地向孔雀看来:

  “很好笑吗?笑得你肚子疼?”

  孔雀只顾着揉按肚子,全然不在乎大神的诘问,连连后退。大神却忽然眯起双眼,看向了她双手之下的裙摆。

  “原来如此!”大神重重击掌,长发虬张,周身燃烧着恐怖的气焰,步步逼近。

  “悉达多,我还道你去哪了。堂堂一国太子,竟然躲到女人的肚子里偷懒。”

  孔雀额上渗出汗珠,瞪大了眼睛。

  大神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身形扭曲变化,祥光大放,将身一纵,化作一道飞虹,流星般撞向孔雀的肚子。孔雀举手欲挡,那道虹却似无物,穿过双手,直直撞进孔雀的肚皮,只留下一句狂笑着的宣言回荡在她耳畔,使她的心脏简直要跳出胸膛。

  “我乃他化自在天主,第六天魔王波旬!王子悉达多啊,不要坐在这里了,否则我就倒提着你的脚,把你扔到大海之外去!”

孔雀 四

  “悉达多,你这是怎么了?快和我回去吧!”

  女人的哭,孩子的嚷。

  “悉达多,我的孩子,快回来吧,我想你想得生了病啊。”

  老者的呢喃,老妇的倾诉。

  “悉达多,看看我们吧,人生苦短,何不来一起欢乐呢?”

  娇媚的声音萦绕着,独属于少女的体香钻进他的鼻孔。

  “悉达多,你难道不畏惧死亡吗?”

  巨龙咆哮着,在他的周身盘绕七匝,蛇如曳电,声如雷雹。

  青年趺坐在酸池前方的一块软肉上,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波旬的身影渐渐浮现,他侧身斜卧,姿态慵懒,用手掌抵着脸颊,神色复杂地看着青年。

  “我的法力你不怕,财宝、王位你不要,我那三个美貌的女儿你也不爱……”

  他深吸一口气,诚恳发问。

  “王子悉达多啊,你究竟想要什么?”

  孔雀半跪在地上,冷汗涔涔落下,她的双手保持着挡在腹前的姿势,似乎仍然没能接受腹中多了一物的事实。

  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从来只有她吞人下肚,几时能有人这般强硬地钻进她的肚子?她注视着波旬刚刚站立的地方,思绪凌乱无比。那大神法力无边,在体外尚且不能讨到他的便宜,更别提现在他钻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孔雀双手颤抖地捂住肚子,企图捕捉腹中哪怕一丝的动静。

  ……对,赶快吐出来,趁着他立足未闻,赶快把他吐出来!孔雀快走几步,来到那大树底下,一手扶着树干,一手伸出食指,向咽喉中抠去。

  “唔……呃……呕……呕……”孔雀连连干呕,开始还需用手指在喉中搅来搅去,到了后来“渐入佳境”,一阵连着一阵,直呕得她喘不上气来,她只能把那只探进嘴里的手按在胸口上,一下一下地顺着气,就活像一个害喜的孕妇。

  “唔……出来!”孔雀眼圈泛红,擦了擦因呕吐而挤出的眼泪,低头在地上那滩胃液中拼命想瞧出魔王的身影。

  可他化自在天之主又岂是能被些许肠胃的蠕动赶走的?除了喉头的炙热酸涩,孔雀就再没从这场天真的呕吐中得到什么。

  “哈……我还以为孔雀姐姐怎么了,原来是有喜了啊……”

  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孔雀身后传来,孔雀猛地回头,却看目支邻陀龙女已然悠悠醒转,正虚弱地靠在树边,幸灾乐祸地对自己笑呢。

  孔雀蛾眉一拧,不屑地“哼”了一声,挺起腰板,缓步走向龙女:“龙女妹妹,你的肚子不疼了吗?还有闲心来管我?”

  龙女掩面嗤笑:“妹妹这肚子已是生完的了,最多有些余痛,可姐姐看上去好像刚刚怀上啊,这往后的苦头还多着呢。”

  说也好笑,不过一夜之前,这两女还一个在对方腹中大展拳脚,一个咬紧牙关寸步不让,如今却“姐姐”“妹妹”的叫起来,若非知是反语相机,倒要叫人以为是一对闺中密友在闲话家常。

  孔雀已踱到龙女面前,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龙女:“龙女妹妹好张利口,可是姐姐现在这肚子却没什么感觉呢,不如趁着这会先把你解决了,你看如何?”

  龙女笑得咳嗽了两声,挪了挪屁股,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孔雀姐姐,别急别急,凡事总要讲个循序渐进不是?而且……姐姐现在的当务之急,恐怕也不是要先解决我吧。”

  说着这话,她伸手一指,孔雀回头看去,只见那魔王带来的千万魔军顶盔掼甲,面面相觑,骚乱不已。

  魔兵甲说:“魔王呢?魔王哪去了?”

  魔将乙说:“笨蛋,没看见魔王钻进那个女子的肚子里去了吗?”

  魔龙丙说:“那现在怎么办,魔王不是说要带我们干掉沙门吗?怎么现在两个都没影了?”

  魔帅丁说:“这还用想,抓住那个女子,把她肚子剖开,带魔王和修行者出来对阵。”

  炮灰戊说:“我是雇佣兵,魔王说来撑撑场面就行,我可不可以不去,还有,谁能帮我结一下今天的工资?”

  一片争吵声中,无数魔兵、魔将、魔帅、魔龙、魔马、魔剑士、魔导师、魔德鲁伊、魔邪术师挥舞着魔刀、魔剑、魔矛、魔戟、魔锅、魔铲、魔瓢、魔盆声势震天地向着孔雀冲杀而来。孔雀看看龙女,又看看魔军,重重地跺了一脚,臀后五色神光光华大作,飞身迎去。

  “我知道了,悉达多。”

  波旬勾起嘴角,用手指轻轻敲动着身下的胃肉。

  “大雪山脚下,南瞻部洲西北,有一迦毗罗卫国,国主净饭大王多年无子,忽有一日,王后摩诃摩耶夫人怀了身孕。十月怀胎,王后往天臂城待产,不料未至中途,便生下一个男孩,那就是你了,沙门瞿昙,或者乔达摩·悉达多。”

  波旬打量着青年的面孔,却并没有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令他满意的表情。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出生七日,王后摩耶就因产病而死,是以在你的童年中,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纵使姨母波阇波提夫人将你视同己出,可母亲的角色又岂是能随意被替代的。”

  他的语速有些加快,眼中闪过一抹狡黠而兴奋的光芒。

  “悉达多啊,我为你召集了亿万大军,我为你打造了千般兵器,我为你引来了天火霜雹,你却躲在这个女人的肚子里,不愿意见我。”

  他站了起来,抚摸着身边的肉壁,面带笑意:“我知道了,悉达多,我知道了。”

  “在你的心中,仍然留存着对母亲的眷恋,你仍然渴望着母亲的疼爱,你仍然向往着一个地方,那是哪怕净饭王为你修建一千座花园也无法比拟的——”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青年,嘴唇翻动,吐出答案:

  “母腹。”

  “不就是想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吗,悉达多。哦,可怜的悉达多,悉达多小宝贝儿。”他坏笑着做出鬼脸,六只手臂摆出滑稽的姿势。

  “我满足你,不要再坐在这里了,沙门瞿昙!睁开眼睛看看吧,这是哪里!”

  骤然断喝,波旬猛地抬脚一踏,肉浪翻涌,五脏震颤,下一刻,青年与魔王已身处一片洁净暗红的世界。

  一层薄薄的膜开始在这片世界的四壁上长成,清亮的液体涌现在青年身下,水位缓缓升高。一股令人安心镇静的味道充斥在四周。

  “怎么……回事……?”

  孔雀的动作一滞,她忽然觉得身体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

  究竟是什么变化?孔雀紧张又疑惑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孔雀 五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全身都麻酥酥的,一股温热从小腹出发,逐渐流遍四肢百骸。如果非要去形容的话,孔雀只会觉得自己在涨潮,在萌发。

  波旬浮动在清澈的液体中,四只手枕在脑后,惬意地看着他宿命中的敌人。虽然被水完全淹没,但青年仍然端坐不动,在他身后的肉壁上,已有一块布满血管与绒毛的暗红色肉块渐渐成形,其上探出一条长长的嫩红色肉绳索,在青年旁边盘旋着绕来绕去,却始终没能找到另一段的接点。

  波旬见青年不理自己,也就不再与他说话,转而瞧了瞧旁边的肉壁,吐着泡泡说道:“胜色女,猜猜我们现在在哪呢?”

  他这声戏谑的呼唤虽不洪亮,但隔着厚厚的腔室和肚皮,传到孔雀的耳中,却恍如一道炸雷。孔雀挥退群魔,向后却步,按着小腹的手越发用力。

  龙女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中别提有多快活,在一旁讥笑道:“怎么样,孔雀姐姐,肚子里有人说话的感觉很奇妙吧。人家问你话呢,快答啊。”

  孔雀脸色苍白,咬着贝齿,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你不是钻进我腹中了吗,又何必明知故问。”

  “谁问你这么基础的问题了?人身三脉七轮,各有不同,岂是一句腹中能蔽之,我在叫你仔细猜猜啊。”说着话,波旬伸出腿蹬了一脚,在这水的世界里荡起股股暗流。

  孔雀腹中一痛,“哎呦”了一声,左手却仍掐了个使风的诀,唤起一阵狂风,使重又扑上来的魔军近前不得。从腹中透出的声音震得她肚皮发麻,她强压惊惧,呼吸却已有些冰冷。

  “你在我……胃脘之中?”

  “不对,不对!”又是一阵钝痛,孔雀脚下踉跄,险些被飞来的箭矢擦中。

  “你在我赤肠当中!”

  孔雀声调颤抖,神光一刷,将身侧一片魔军刷去。

  “还是不对!”肚里猛地一胀,激得孔雀直弯下了腰,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在我白肠之中!”孔雀快要哭出来了,向后疾退数步,形势已由攻转守。

       “算了,量你也猜不出。”波旬意兴阑珊地向后靠到,揭晓了自己的杰作:

  “我在你腹腔中用了点小小的法力,把你的肠子束住了一节,造了一个小小的密室,全作模拟。”他用脚轻轻蹬着腹壁,颇为得意:“不过不管怎么说都要恭喜你,胜色女,你可以体验一下做母亲的滋味了。”

孔雀 六

  空白。

  还是空白。

  魔军鬼将、天火冰雹、毕钵罗树、娜迦龙女,乃至坚牢的大地和广阔的穹苍在这这一刻化作空白,在一片空白中,孔雀能够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砰砰狂跳的心,和胀痛难消的腹。

  她本是凤凰得交合之气而生,一下世便超凡脱俗,不入生死,是以她虽在凡间游荡日久,却从未与那些凡女有分毫共情。神人殊异,就如同大象不会去同情树上的一根香蕉,孔雀也绝不会去同情自己的食物。

  在相当一部分时间里,孔雀并不知道自己与弟弟的身体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皮肤比大鹏更软更细腻,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胸前有两团隆起的软肉,不明白为什么自己……

  对于这些有关“自己”的疑惑,孔雀也并不甚为在乎,她有着比山河更漫长的寿命,可以在无尽的岁月中慢慢寻找答案,慢慢享受生活。

  她第一次见到孕妇,已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那时节人类也还没有养成记录历史的好习惯,以至于很久以后,已是孔雀大明王菩萨的她翻遍了人间的简牍文卷,也没能找到片言记载。

  总之,那是一个凉爽的秋季,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抱着一捧金黄的麦穗,肚子高高挺着,打算向丈夫分享两种截然不同的丰收喜悦。

  孔雀就坐在那个群落的中心位置,那本是一个石头祭坛,也是群落集会的场所,若被首领见到有人胆敢坐在上面,一定会将他拽下来好生教训一番,不过既然如今繁荣的群落已被神鸟的巨翅扇成一片废墟,肉质略柴的居民也进了美人的肚里,那么只要孔雀喜欢,这就是一把椅子。

  “你可不可以放过我?”女子哭得几近虚脱,即使肚腹硕大,行动不便,她还是吃力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你的家人、朋友全都被我吃了,你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何不进去和他们团聚呢?”孔雀拍了拍肚子,好心地提议。

  “我……我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肚子里……还能有孩子?”孔雀起身走下祭坛,蹲在女子身前,好奇地看着她的肚子。

  “孩子……都是从肚子里出来的,您也是女子,不会不知道,您就大发慈悲,放过我们母子吧。”

  “不要。”

  女子摸着肚子,似乎下定了决心:“那么……请先等我把孩子生下来,到那时,我可以心甘情愿地被你吃掉,这样可以吗?”

  “孩子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孔雀也伸出一只手,学着女子的动作摸着她的肚子。

  “哪有不爱孩子的母亲?求求你……”话尚未说完,女子却痛呼一声,惊恐地低下头,看向孔雀那根刺进她高耸肚皮的手指。

  白玉一样的手指沾染着殷红的血,一路向下划去,剖开血淋淋的皮肉,从里面扯出了一个已经足月的婴儿。

  “好了,”孔雀将婴儿丢到一旁,“现在他已经出来了,你可以心甘情愿地被我吃掉了吧?”

  女子的表情由因疼痛而扭曲,又由扭曲而狰狞,狰狞而可怖。她用尽所有的力气爬向自己的孩子,然后目眦欲裂地指着孔雀,说出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

  “不论你是谁,我诅咒你!我诅咒你遭受无与伦比的分娩之苦,我诅咒你像我一样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这诅咒一日不实现,我就一日不安息,直到天地崩坠,日月失光!”

  很久以后,孔雀才明白,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但她仍然不在乎,直到……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孔雀捂着小腹,双腿不住颤抖。

  “是这样的。”波旬有问必答:“我们的这位好朋友沙门瞿昙从小就没了亲娘,为了弥补他的创伤,我打算让他重新体验一下在母亲肚子里的感觉。”

  “你……你……”孔雀捂着肚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骄矜过甚,眼高于顶,从未动过凡心俗欲,今日却被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将自己当作回炉的容器,岂能不羞,岂能不恼?可这两人却又在自己腹中,观不可见,触不可及,竟全然无计可施。孔雀越想越气,索性忍着腹痛,将一腔怒火全都发泄在重新整队冲锋的魔军身上,那五色神光被她运使得如风车一般,所过之处唯留一片虚无,转瞬间,竟在亿万魔军阵中来去如风,势不可挡。

  “怎么又没声了?不对,怎么动得这么厉害?你是不是杀我魔军呢?”波旬漂浮在清水中,眼见青年不动声色,孔雀又大开杀戒,决定做点什么。

  他抓住那根寻寻觅觅的肉索,扯了扯,那布满血管的肉块已牢固地贴在肠壁上,他点点头,法力源源不断地顺着长带灌入肉块,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却又都精准地传入孔雀的耳朵:

  “十月怀胎,还是太慢了,让我们速战速决吧,胜色女,做好准备吧!”

  “额,嗯……啊……啊……啊!”回应他的,是孔雀痛苦的呻吟。她正在大军中横冲直撞,却忽地腹内一阵胀痛,这胀痛无休无止,由点及面,粗暴地撑着她的肚子一寸寸隆起。这更不似她以五色神光撑涨龙女肚腹一般,看似鼓胀,其实腹内空空如也。她这肚子每涨一寸,肚里仿佛都有一物徐徐长大,有清水满满充盈。不消片刻,冰清玉洁的孔雀仙子竟俨然成了一个身姿曼妙的妊妇。她一时竟不知是捂着肚子还是按住酥胸,她这双手忽上忽下,时前时后,浑似跳起一段优美的肚皮舞,引得不少魔军都驻足观望。

  “这样不行……”孔雀的肚子已经涨到了五个月大小,长势尤未稍止,她挺着笨重的肚子躲过一刀,已有些力不从心。

  怎么办……怎么办……她揉着肚子,拼命思考对策。化作巨鸟原型把他们一网打尽?不行,且不说自己现在是否还有法力维持,神鸟原型遮天蔽日,一旦显现,说不准会招来什么此间的大神,一个魔王已够她受的,又怎能再节外生枝。她绞尽脑汁,忽然相起青年将自己变作拇指大点的小人儿,被她吞下去的事情,脑中灵光一闪。他可以将自己变小,我未尝不能将自己变大,不需多大,只要能对付这些魔军就够了,变大些,或许也能稍缓腹中鼓胀之势。

  思得对策,孔雀将法力遍运周身,喝声:“长!”那身子竟真的迎风就长,长得身高百丈,足踏于地,首在云端。眼见功成,孔雀强忍腹痛,抬起一只小丘般的赤足,一脚踏下,那脚下的魔军便横七竖八地躺倒一片。

  她正这样一路踏去,忽然那大肚子中又闻得魔王发话:“已到了这般大小,胎儿四肢俱已长全,该有些胎动了,悉达多,你不动,我可要活动活动筋骨了!”

  不好!孔雀心头一紧,肚皮上却倏地鼓起一个鼓包,她只觉肚皮要被顶破似的,痛不可言,哪里还能够站稳?娇吟一声,便捂着肚子坐了下去。

孔雀 七

  严格意义上来说,多罗并不算是魔军,他甚至不是第六天的子民,他是个雇佣兵。欲界诸天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奇怪欲望喊打喊杀,天天火并,他所在的兵团就游荡在欲界之中,以此为生,哪里有战争,哪里就有财富,哪里就有他们。

  其实多罗不想冲上去的,那个美貌女子看上去清秀动人,可手段厉害的很,屁股后面那五道光华扫来扫去,被扫过的地方就什么都剩不下了。他这一单下来最多也就能分到一个月的饭钱,拼什么命啊?

  可命运就是这样,你不向他走去,他便向你走来,然后跳过来,给你一个嘴巴:“你也配活着?”

  这个时候,我们也多半无计可施,只好在心里暗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

  多罗亦是如此,他怎么会想到,那貌美女子摇身一变,竟成了一个女巨人,摆着那双赤裸的脚丫,一踩就倒下了一片。好容易见那女子越过自己的头顶,往后走去了,多罗暗自松了一口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可谁又会想到,那女子忽然抱着肚子一声痛吟,直直地坐了下来!天杀的!她这往下一坐,可正好压向了自己的头顶啊!

  多罗拔腿就跑,可那头顶小山一般的臀瓣生压下来,便似流星坠地一般。眼看着那庞然大物越来越近,多罗两腿战战,跑都跑不动了,只好把长矛一树,闭目等死。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错骨分筋的剧痛,反而“呲喇”的一声,一股幽香扑鼻而来。

  多罗疑惑地睁开一只眼睛,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原来那女子穿着一条白色长裙,他方才将长矛竖过头顶,那矛尖刚好划破了女子臀下的布料,将他透了过来,而他之所以大难不死……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两道白壁前后延伸,一条幽深狭长的山谷由此而成,他竟恰好被罩在了这女子的臀缝中,堪堪避过一劫。

  “多罗,多罗……”虚弱的呼唤声在一旁响起,多罗低头一看,不远处的臀瓣边缘竟压着一个战士,正是雇佣兵团的团长。多罗赶忙跑过去,拼命地把手插进臀瓣下面的空隙,想给团长抬起一方生存空间。

  “没用的……”团长摆摆手,他是木炭修成精怪,往日里身上火焰熊熊,可如今手臂一动,就簌簌地往下掉渣。

  团长张口朝着多罗喷出一团火焰,火焰一触即多罗的皮肤,便融入他的体内。

  “团长,你在干什么啊团长!”

  “别客气,这是我最后的魔力了,带着我的这一份,好好活下去吧……”

  “团长……”多罗的眼睛湿润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团长的声音开始虚弱起来。

  “不要死,团长,你坚持住,我这就拉你出来!”多罗抱着团长,拼命往外拉,谁知团长的身体早就脆了,这一拉之下,竟把他的脑袋扯了下来。

  “团长!”多罗吓得魂不附体,手忙脚乱地想把脑袋安回去。

  “多罗!”团长的头哀求道:“听我说……我的遗愿是……”

  多罗把耳朵凑到团长嘴边,努力地听着。

  “别告诉别人……我是被女人的屁股压死的。”

  团长眼中的火焰彻底熄灭,脑袋碎成了四块,落在地上。

  多罗摸了一把眼泪,站了起来,他目光坚定地看了看旁边白花花的臀壁,意识到恐怕只有爬到顶上,再向前爬出去,才有可能逃出生天了。

  他把团长的碎片用碎步包起来,挂在腰上:“团长,我一定要带你逃出这个屁股!”

  臀瓣的内侧坡度陡峭,好在其上有道道褶皱,多罗连抓带蹬,攀着这些褶皱,向前方爬去。这里竟然既无秽物,也无异味,反倒有一种淡淡的香气,莫非这肉做的空谷中也有幽兰绽放?多罗无暇多想,只是一心攀爬。也不知爬了多久,忽然狭窄的通道前方照射来丝丝光线,多罗定睛一看,那两片臀瓣挤叠而成的罅隙将至尽头,使他能够看到那象征胜利的缕缕天光。

  “嗯啊……怎么回事……”孔雀的肚子里动个不停,左顶一下,右顶一下,她胡乱地揉着肚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贴在臀缝里面,正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眼看就要挪到正面去了。她腹痛之下,不及多想,双臀一夹,前后蹭了两蹭,那物果然就没了动静。

  “还好我有团长的魔力在身。”多罗见两侧肉壁轰然合拢,急忙一跃而下,总算避免了被碾成齑粉的命运,只是功败垂成,令他好生沮丧。

  孔雀腹中躁动稍缓,可胀痛又接踵而来,那肚子吹气似鼓起,六个月、七个月,仍不依不饶。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被汗水浸湿,两腿蹬来蹬去,双臀不住乱蹭,识图以此稍稍缓解疼痛。

  “机会!”多罗正在苦恼,却忽然看见那右边的臀瓣抬起少许,露出一片旷地,他刚想借机冲出,可那臀瓣又很快落回地上,还蹭了一下,又碾死了不知多少魔兵。

  臀瓣抬起,臀瓣落下,每一次蹭动都带来一阵哀嚎,那本是为便于顺利产子而丰腴起来的饱满玉臀,此时却从迎接新生的门户化作了制造新鬼的磨盘。断肢、碎末、魔力和兵器在这圆润的臀下飞来飞去,多罗的内心已然从恐惧变为麻木,从麻木变为沉思。他不禁开始思考魔生的意义,为何伟大的除障者伽内什要他们生于女人身下,亦亡于女人身下了?若女人的身份与屁股不曾改变,那么其实生死根本上就是同一回事,那是否生的意义就在于死,死的意义就在于生?这些魔今日死在这女人臀下,谁能肯定他们来日不会托生在这女人腹中,在这里迎来他们的下次轮回呢?

  多罗沉浸在思考的快乐中,觉得自己已近得道了,全然不知,在他的头顶上,那巨大的臀再一次压了下来。

  “啊——”多罗的半身被压在雪白的臀下,只有头和一只手臂露在外面,使他能看清对面的情形——另一片臀瓣。阴差阳错,他此时正巧被压在团长之前的位置。

  感受着半身的柔软、细腻和鼻尖萦绕的阵阵芳香,多罗微微一笑,身上火光大炽,用露在外面的手用力向上撑着自己的身躯。

  他已体会到思考带来的力量,他已参透了四部吠陀的终极奥义,这样的屁股再也困不住他,一个属于他的时代即将来临……

  肥嫩又紧实的臀在地上蹭了一下,多罗的身体被打了个对折,下一秒,他看见了自己的脑浆。

孔雀 八

  孔雀绝望地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在一刻不停地膨胀着,且变得越来越坠,越来越重,她狭长精致的肚脐已被撑得外翻,像一粒小小的宝石点缀在雪球一般的肚皮上。

  魔兵就好像杀不完似的,仍然源源不断地朝自己涌来,孔雀已无心力去对付他们了,她此刻只想剖开自己的肚子,请那两位祖宗出来斗法,她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吞了青年,自己把这祸根送进肚子。

  “都给我住手!”孔雀的理智在魔兵的袭扰之下渐渐消散,她只想快些结束这场荒唐的孕育。她张开巨口,双目冷如寒霜,一口气将战场上的魔兵都吸进了自己的腹中。

  直到最后一员魔兵进了肚,孔雀才回过神来,看着空旷的地面和自己鼓起的上腹,不由得喃喃自语:“我……我怎么把他们也都给吞了。”

  孔雀腹中胃酸能销金熔铁,那些法力低微者,只片刻就被溶得只剩骨头了。可奈何她吞下的有亿万大军,其中法力可观者自不在少数,这些兵将顶着酸液的侵蚀,在孔雀腹中“披荆斩棘”起来,在胃里锤掼杵砸不说,还挤入肠道之中大展拳脚。可怜孔雀,上腹撑涨不消,万军闹肚,下腹坠胀难矜,躁动不已。她只觉得自己像个大葫芦,上下肚皮都滚圆滚圆,那双手从上串到下,从下又串到上,不知何处安放。到后来两手只是托住肚底,不住喘息。

  她的肚子终于停止了继续变大,她低头看去,不久前还平坦紧实的肚子已经涨到了十月怀胎的大小,肚皮紧绷,甚至隔着薄裙都能够看见片片反光。

  “呃啊——”孔雀双足抓地,喉中传出压抑的叫声,扬起螓首,冷艳的俏脸几乎皱成了一团。身上白光一闪,身体缩小如常。

  “天呐……”龙女捂住了嘴,这惊天动地的动静着实把她吓得不轻,就连取笑孔雀也忘了,她盘算着现在的情况,又揉了揉仍有余痛的肚子,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继续掺和为好,立时变作一条小蛇,躲进毕钵罗树的树冠中去了。

  “悉达多,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波旬在青年的身边游来游去,瞪视着青年微张的眼睛,烦闷不已。

  “难道这也不是你想要的?”波旬挠着下巴,“不不不,现在结论还为时尚早,我们还有最关键的一步没有进行。”

  “……嗯?啊!”孔雀在地上膝行着向毕钵罗树挪动,想要以此支撑自己的身体,可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的大肚子里,忽然又传来了另一种异样的感觉。

  坠。就好像整个小腹在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原本满月一般的肚子改变了形状,弧度缓缓下移,成了一个底大顶小的水滴,直似要掉入她双腿之间。这倒叫孔雀上腹的胃脘一下子轻松下来,不再被肠道挤压得变形,呼吸也顺畅了不好。可腹中却生起一阵细密的疼痛,紧紧收缩,又继而放松,如是往复不已。

  孔雀大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双足之上,双腿被坠得微微外分,汗水顺着额角、下巴滑落,在地上下起了一阵细密的小雨。

  这是什么感觉?孔雀并不知道,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也不曾在书中读过这样的知识——智慧的神鸟是不屑于垂览俗世的文字的。可是身为女子的本能,却在她的脑海中朦胧地凝出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词——

  “我……我要……临盆了?!”

  难道那魔王竟真的有这般法力与兴致,把肠子截住也就罢了,连这种事情都能模拟出来?可是纵然如此,腹中之物又该从何处而出?孔雀疑惑不解,却又不敢细想。

  “不行……不行……我怎么能……”她眼中泪光闪动,不顾胯间耻骨的酸痛,双腿拼命并拢,猛按巨腹,想要将这股产意憋回老家。

  “胜色女,”波旬不满地“啧”了一声,“女人产子,本是平常之事,也是自然之理,你老实些,再说,这也由不得你!”他抬脚狠狠一跺,孔雀便觉胯下一股巨力自内而外地重击,撞得她好不容易并拢的双腿又一下分开,吃痛地叫了一声,却仍然倔强地不肯与自己的肚子妥协。

  “胜色女,准备迎接雪山神女巴瓦尼的馈赠吧!”波旬六臂舒张,暗红色的宫殿内时如地动,时如海沸,澎湃的浪潮冲击着薄弱的肠壁,随时都可能冲垮桎梏,倾泻而下。

  “可以了,魔王。”青年悠悠开口,“不要折磨她了,我们来谈一谈吧。”

孔雀 九

  有那么一瞬间,孔雀几乎以为自己将要进入痛苦的分娩阶段,纵使她拼命夹紧大腿,托举肚底,也难以遏制那股越来越强的生产感觉。可那一瞬倏忽而逝,折腾不止的肚腹忽然安定下来,不再躁动。孔雀等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不知所措地抚上肚子,低下头仔细聆听,却听见腹内传来微弱的谈话声音。

  青年结跏趺坐,双手覆在膝上,微笑平和地注视着波旬。在他的身后,躁动不安的长带游动着,缠绕着,结成一个个繁复的结,最终绕成一条粗大的枝干,枝干顶端与肉块相连,底端则扎根在青年背后的肉壁上,一时间,竟形成一株枝繁叶茂的肉色大树,遮蔽着青年的身体。

  “悉达多,我送你的这件礼物,你满意吗?”

  波旬歪着头,眯缝起眼睛看向青年。

  青年摇头。

  “这也不是你想要的?”波旬恼怒地捶了一拳,惹得外面的佳人一声惊呼。

  “王子悉达多啊,你难道不追求快乐?你难道没有欲望?”

  青年仍然微笑:“我已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此是无上正等正觉,断灭一切无明渴爱之欲,不受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所求不得、五蕴炽盛之苦,熄灭烦恼,入于涅槃。”

  波旬紧紧盯着青年的双眼,不解地根寻:

  “王子悉达多啊,是什么使你弃国抛家,自放山林,舍爱断恨?又是什么让你坐在这毕钵罗树下苦思冥想,却使我心神不安,恐惧不已呢?”

  “解脱。”

  青年垂眸看向魔王,波旬愤怒地发现,自己竟从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悲悯。

  “你竟敢以为以他人之欲乐为欲乐,超越一切淫食眠欲的他化自在不是解脱,而只是世间苦痛的一部分?沙门瞿昙,你好大的胆子!你又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够超脱三欲,品评诸天!”魔王浮上半空,生出千臂,怒目凝视着青年,身边的液体都几近沸腾。

  青年却恍若与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娓娓而谈:

  “我已经成佛了,魔王。”他抬起头,用温柔的目光打量着愤怒的魔罗。“等你亦成就如来,你就会明白今日我所明白的道理。”

  波旬一怔,双目圆睁,瞳孔震颤,旋即哈哈大笑,声震内外。

  “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了,沙门瞿昙!”他张开千臂,“你不惧怕身躯的消灭,难道不怕智慧的消灭?不惧魂灵的衰朽?你在此谎话连篇,无非是想哄我退转,借此脱逃,休想!我绝不退转!年轻的沙门啊,你当真不怕吗!”

  他千臂一招,霎时时空乱错,飞电驰风,本在孔雀肠胃中挣扎的亿万魔军浮现于下,军容俨肃,甲仗鲜明。水浆中燃起团团天火,又结出粒粒冰雹,黑风滚滚,血雨绵绵。可谁又能想到,这毁天灭地的阵容,竟又全部充斥在小小的女子肠中。

  波旬怒发飞扬,身上光华大作,魔军挥舞矛戈,驾驶战车结阵杀来,无数箭矢抛射而下,天火霜雹挟万钧之势砸下。

  魔王愤怒的诘问响彻乾坤。

  “悉达多,你说你已成佛,有何为证?”

  青年伸出右手,指触大地。

  “大地为我作证。”

  孔雀抱着肚子,瘫坐在地,那万众冲杀、烈焰寒雹的声势已将她腹中变作了一个大汤锅,时冷时热,忽紧忽痛,她早已疲软无力,只有撕心裂肺地呻吟,忍受着腹内这亘古未有的长痛。

  正在这时,她臀下的大地却忽然震动不已,踊出朵朵莲花,升起阵阵温暖,一道金光自地下升起,一下遁入她的腹内。

  佛陀以指触地,坚牢地神便从大地升出,入于女腹之内,捧七宝净瓶作证。金光过处,哪里还有天灾兵祸?却原来是一片片随波飘落的花瓣,在红嫩的世界中下了一场壮丽的花雨。空中的波旬身影飘飘摇摇,黯淡失色,即没不现。

  佛陀即说偈云:

  “知诸修苦行,皆与无义俱。

  得第一清净,其净无有上。”

  魔罗虽然被降伏,但并未就此消弭,在佛陀成道之后,他仍常常显现,锲而不舍地诱惑着佛陀与他的追随者。而人身的佛陀亦难以避免饮食、疾病等欲望与痛苦,却仍旧总是能斥退魔罗,直到八十岁时于拘尸那罗城娑罗双树下入灭。

  此后,魔罗在魔道中历经无数轮回,终于在四万阿僧祇劫后出家成佛,号曰妙住得法光如来。

孔雀 十

  大肚仍沉沉坠着,孔雀却觉得腹中一阵松快,痛感平息。她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捧着大肚子不知何去何从。

  小蛇灵活地游下树梢,变回龙女的模样,走到孔雀身旁,敲了敲她的肚皮:“悉达多?你在里面吗?”

  “你……”孔雀脸色通红,抬手想要推开龙女,却已没了力气,反倒被龙女擒住手腕,举过头顶。

  “姐姐,大着肚子的滋味如何?用不用妹妹我这个过来人帮你接生啊?”

  “不知羞耻……!”孔雀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了龙女伸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摸来摸去。

  “姐姐这叫什么话?”龙女戳了戳凸起的肚脐:“女子怀胎,天经地义,怎么是羞耻?姐姐之前在我肚里时,不是还要我生个孩子给你做点心吗?如今方便,姐姐自己生一个下来吃吧。”

  孔雀把头背了过去,看都不看她一眼。

  然后,她的大肚子里传来了青年的声音:

  “魔王已经降伏,姑娘可以少受些苦了。”

  孔雀低头看着肚子,说了一句自己从来没想过会说出口的话:

  “谢谢……你。”

  “现在道谢,为时尚早。”青年声音平静。

  孔雀心中一阵寒意闪过:“什……什么意思?”

  “孔雀姑娘,接下来,我要说完之前你没有允许我说完的话。”

  青年站起,身后的肉树也随之恢复原貌。

  “孔雀姑娘,你性喜食人,却并非因为无法抵抗的口腹之欲,而是出于取乐的嗜杀之心。”

  “我……我……”孔雀心惊肉跳,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她实在没有想到,在看似一切风平浪静之后,还有一道崭新的难关。

  “诚然,”青年抚摸着肠壁上的褶皱,继续不厌其烦地说着:“你生而为神,视凡人如同蟪蛄蜉蝣,但群生万物,其实本无贵贱之分别,弱肉强食,亦只是循环之常理。但索求无度,以杀为乐,是饿鬼地狱之心,非天恶魔之行,不能见如来。”

  孔雀声音发抖,带着哭腔从从胸腔里挤出字来:“你……你想要让我做什么?”

  青年弹了弹腹壁:“若论生命的本性,不过是空,但只因其后天所浸染的理念不同,形成的观念也就天差地别。很多时候,不去切身体会,是不能令心地回转的。所以还请你这神鸟亲自品味一番人生由来的不易,再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曾造下的业果吧。”

   “啊?啊——”孔雀眸子一缩,腹内又开始了潮水一般的阵痛,向后跌坐而下,肚腹坚硬得像石头一样。

  龙女抚掌大笑:“好啊,好啊,姐姐别怕,生孩子就是这样,加把劲,用力啊!”她跪坐下来,硬生生掰着孔雀的双腿,欣赏着她苦苦挣扎的姿态。

  剧烈的腹痛之下,孔雀的意识陷入了一片模糊,恍惚间,她挺着沉痛的大肚子,站在一株娑罗树下,不住呻吟。

  “王后,离天臂城已经不远了,您还能再忍一下吗?”侍女弯腰查看着她的肚子,指了指远方的道路。

  “来不及了……”孔雀听见自己这样说,“太子好像……等不及要和我见面了……”说着她抓紧娑罗树枝,腹痛如绞,不多时,就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婴儿。

  孔雀无力地扶着树干坐下,抱着刚刚生下的孩子,眼角流出泪来。

  “就叫他,悉达多吧。”

  “孩子这几天还听话吗?”一个年轻男人推开门,带进一帘风雪。

  “听话什么。”孔雀撇撇嘴,摆弄着灶台下的柴火:“这几天肚子坠得很,我看恐怕要生了。”

  “这么大肚子就别干活了。”男人接过她手中的柴火,扶她坐在床上。

  “不干活怎么办?”孔雀索性拿起床头的针线,缝起小小的新衣:“天子把国君封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什么都没有,难道还指望过中原那边的日子?”

  她缝了两针,又摸摸肚子:“踢他娘踢得得这么起劲,肯定是个男孩,咱们和国君还有远亲,到时候让他去从军,不是主将也能当个车右。”

  男人也坐在她身旁,把手贴在肚子上:“我倒是希望他平平安安,无灾无病,就可以了。”

  孔雀“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汗珠一下就滚了下来:“不对劲,我好像……要生了。”

  “使劲啊,快使劲啊!”

  孔雀蹲在一个干燥的洞窟里,身下垫着一张兽皮。旁边是她的姐姐,和手舞足蹈,念念有词的巫师。

  “我……我生不出来……”孔雀哭喊着把全身的力气都向下灌注,兽皮上已经聚起了一滩鲜血,却仍不见孩子下来。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孔雀心中一惊,一阵撕痛,孩子生了出来。她抱起来一看,却是浑身青紫,早没了呼吸。

  “别管孩子了,快跑,部落遇袭了!”姐姐扯着孔雀向洞外逃去,孔雀的目光却始终没能从那个小小的身体上移开。

  ……

  孔雀在温暖的宫殿里生产,在阴森的树林里生产,在明媚的春日里生产,在寒冷的风雪夜生产,在鼓励与陪伴中生产,在孤独与恐惧中生产,她生下男孩,生下女孩,生下死胎,生下不成型的肉块,她欣喜,她害怕,她担忧,她迷茫,她挺着大肚子,感受着尘世的悲欢。

  她抱着一捧金黄的麦穗,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腹中阵痛连连,她却欣喜不已,迫不及待地要回家去,告诉自己的丈夫两个丰收的好消息。

  然后,她看到了被夷为平地的聚落,和祭坛上坐着的那个白衣神女。

  孔雀挺着大肚子走向挺着大肚子的孔雀,神的女儿怀着身孕走向人的女儿。人的女儿怀中抱着一个未能如期降生的婴孩,小腹的伤口还在流着堵不住的鲜血。

  孔雀忽然发现,她一直跟在自己的身边,她用疲惫的双脚从废弃的聚落走到昆仑之巅,走过每一段著名或隐秘的历史,渡过浩渺的西洋大海,陪伴着自己来到觉者的面前。

  孔雀伸出双手,从她手中接过孩子,抱在自己怀里,低头凝望着那熟睡的轮廓。

  “对不起……”孔雀双腿一软,跌在地上,泪如雨下。

  她也坐了下来,在毕钵罗树的树荫下与孔雀相拥,她的呼吸是孔雀的呼吸,她的奶水流进了孔雀的胸膛,她肚皮上的伤口印在了孔雀的腹上。她并没有忘记自己早已成为腹中之餐的命运,事实上,从始至终,也只有孔雀自己坐在这里而已。

  孔雀的肚皮被划开一道缝隙,浆水“哗啦啦”洒泻出来,陈旧的白骨与新生的血肉一起流到地上,膨大的肚子平坦下去。最后,一个青年从里面缓步走出,用手掌摩挲着孔雀的肚子,将伤口合上,使白皙的肚腹恢复如初。

  “圣者……”孔雀不顾腹中余痛,屈身拜倒:“妾愿追随圣者,弥补从前的过错,只盼圣者指点迷津,慈悲垂教。”

  “姑娘请起。”青年搀扶孔雀起身,言辞温柔:“姑娘有悔过之心,善莫大焉。而我既从姑娘腹中出来,姑娘便如同我母,万不必行此大礼。”

  孔雀听得这话,脸上一红,转眼又看见神色震惊,面露嫉妒之色的龙女,又有些得意地向她吐了吐舌头。

  青年双掌合十:“还有一事,我今欲往波罗奈国鹿野苑去,山长路远,不知姑娘可否愿意载我一程?”

  “圣者之愿,便是妾之愿;圣者所往,便是妾之所往。”孔雀微微欠身,俄而现出原形,化作一只五彩斑斓的巨大神鸟,待青年坐到她的背上,便抖擞翎羽,振翮长啼,奋翼欲翔。

  “等等等等,还有我呢!”龙女化作小蛇,藏在孔雀的绒毛间。

  大鸟震动双翅,缓缓起飞。他们飞过大河,飞过高山,飞过苦修士的密林,飞过瓶沙王的宫殿。龙女从羽绒中探出头来,好奇地问道:

  “悉达多,下面这是什么地方啊?”

  青年回首下望,答道:

  “那里曾经是一位王子的花园。”

  他闭上眼睛,天风带着他的思绪,回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王子的花园,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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