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的伟业

冰原的伟业

part1

1699年6月15日。

遥远的钟声伴随着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洒在白水河上,在龙裔大教堂的牧师起床之前,赫尔辛基郊外的农民就已经准备迎接新的一天了。

我很早就注意到了这样的事情,这些小小的,美好的事物,给我一望而不可及的前路添了一抹亮色,让这未来变得几乎……可以忍受。

就当我看着窗外发呆时,龙裔大教堂的晨钟终于敲响了——真难以置信,这钟声居然结合了我生命中最美好与最糟糕的回忆。

大钟响了三次,我整理好身上的黑色长裙,敲了敲主人卧室厚重的木门后,便双手搭在小腹前,静静等候。

正常来说,我应当推门进去,帮助女主人更换衣服,整理床铺,但我的这任主人似乎有着什么怪癖,又或者有着某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她向来禁止任何仆役进入她的卧室,哪怕这样会让她不得不放下身段,自己拿着扫把打扫卫生。

女主人的卧室内维持着静默,我不得不稍微加重了些力气,再度敲了敲门,“维姬,该起床了,今天还有宪政会议等着您参加。”

这时候,女主人的卧室里才传来一阵布料摩擦,重物落地的声音。

“好的,我知道了。”房门后的声音如北地的风一般清冷,如果是不了解她的人,大概会觉得维多利亚很难接近吧。

part2

我时常陷入一个梦境。

那头有着深蓝色鳞片和巨大双翼,优雅而强大的巨龙一边飞过天空一边降下致命的吐息,火柱扫过之处,大地燃起熊熊大火,仅仅几次吐息之后,整个特恩佩斯特便已经完全陷于火海之中。

我猛地坐起身,汗水已经浸透了丝绸床单。

唉,特恩佩斯特,特恩佩斯特,千峰,千树与千湖之国。

三百年前,我们的先祖从巨龙手中夺下了这片土地,巨龙败退北方,遁入那片永远被冰雪与风暴封锁的群山。

然而巨龙从出生到成年需要整整三百年,如今新生代的龙已经成年——他们还牢牢记得父辈的失败与耻辱。

可三百年啊……对于人类来说,那是十几代人以前的事了,早已变成了历史书上的几页铅字,和酒馆里无人当真的传说。

再说南方。

杜伦布联邦的新式战列舰已经控制了波蒂尼亚湾,恐怕我们对波罗的海的掌控已经名存实亡,南方的形势,恐怕比北方更加严峻,可我们的报社在庆贺什么?在庆贺国王陛下的新宫殿落成——多么讽刺。

唉。

自三年前老公爵去世,我就成了曼纳海姆家族的掌舵者,王国的北方坚盾,那道挡在冰雪与文明之间的城墙。

那些醉生梦死的南方贵族可以不清楚,但我必须明白:南方的杜伦布联盟,究竟会对王国产生多大的威胁。

火枪、火炮、铁甲舰,我们必须拥有更强大的火器,才能同时应对南北两方的夹击。

我甚至严重怀疑,那群巨龙也怀着同样的想法。

它们已经学会了变形成人类,悄然潜入各个国家,龙族的统治者——七首王庭议会——正用冰冷的目光,学习着人类的技术发展与政治制度。

万幸,这群野兽目前还没学会什么。

不过……或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看到拿着火枪和火炮的巨龙,出现在战场上。

就比如现在……

“咚咚咚”

我卧室的门外就是**的一头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蓝龙!她甚至还觉得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我知道这一扇木板肯定挡不住门外的巨龙,但至少还有这么一处完全由自己掌握的空间,能给我一种错觉,让我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还是安全的。

“咚咚咚”

那个温柔的声音响起,“维姬,该起床了,今天还有宪政会议等着您参加。”

我连忙起身,或许特恩佩斯特活不到五十年后,但是王国的工业与教育改革不通过,特恩佩斯特绝对活不到五十天后。

想着这些,我似乎感觉地面上的羊毛地毯似乎离我越来越近?

“……?”

“噗通”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

part3

女主人还是从房间里出来了,不过看上去她的心情不是很好。
“维姬,你的房间……”
“我会整理的,把门关上吧,玛姬,”女主人面无表情地向餐厅走去,“我的早餐呢。”
我刚想开口,却直接被维姬打断,“停下,把那些可怜人都放走,人类不应该以吞噬同族血肉为乐。”
维姬到现在也没看明白自己被排挤的原因,不,或者说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被排挤了。
作为维姬的女仆和管家,我还是得劝劝她,不过是吃掉领地上几个农奴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以此成为那些贵族的共犯,被他们所接纳,才是最重要的。
“女主人,若您于心不忍,可对那几个农奴的家属进行适当补偿。”
“我说过,玛姬,把他们放走,你是我最信任的女仆,我不想像防着敌人一样防着你。”
维姬看上去心事重重,她大抵又在胡思乱想了,不过擅自揣测主人的想法可是大忌,就算我猜到了女主人的想法,我作为仆人也不应该说出来——万一维姬把我换掉了怎么办。
我跟着女主人走进餐厅,在她的注视下撤掉了关押着几个巴掌大小的人类的餐盘,为她准备些正常的食物——将水烧开,把黑面包丢进沸水泡软后,再切些火腿与莴苣当做配菜,切菜时总让我有种我正在投喂小动物的感觉。
……
看着水咕噜咕噜地冒出气泡,我认为我想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可以帮助维姬少受些政治非议。
“维姬,既然你不想吃掉那些农奴的话,你愿不愿意……吃掉我呢。”

part4

玛门,传说中代表贪婪的地狱魔王的名字,用在同样贪婪无度的巨龙身上正合适。
但我从来没从眼前这头名为玛门的蓝龙身上看出任何贪婪的特质,反而是那些自称诚实守信,克己奉礼的贵族们,更配得上玛门这个名头。
近几年不知是哪来的风气,让那些贵妇小姐们一个个都喜欢吃人——挑几个领地上的倒霉蛋,用魔法将他们缩小后再活生生吞进胃里去。
这样与那择人而噬的野兽有何异呢。
我看着蓝龙玛门在厨房忙忙碌碌,为我准备新的餐食,我隐约感觉,这条龙是不是把我当成某种需要投喂的小动物了?
我刚要开口,看到玛姬转过头来,金黄色的竖瞳闪闪发亮,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期待,“维姬,既然你不想吃掉那些农奴的话,你愿不愿意……吃掉我呢。”
……?
人类和巨龙果然是无法相互理解的。
我刚想向她解释,毕竟我还顶着护国公爵的名号,负责监视北境群山中的巨龙,即使我不和南方的贵族们同流合污,他们也不会对我做些什么。
但我看到玛姬一脸期待的表情,她看上去真的很想进入我的胃。
“……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我有些头痛,我身为一个人类,却要吃掉一头龙,这样的疯话哪怕是灌了三桶北境狼毒酒,毕生志向是被我吊死在凛冬堡城头的吟游诗人也说不出来。
玛姬转过身,自信地拍了拍胸口,“维姬,我知道你不忍心吃掉那些可怜人,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不应该被你纳入胃袋,但是我不一样,我自愿被你咽下喉咙,成为你的胃容物。”
……玛姬,我认为我和你之间起码有一个人狼毒酒喝多了。
“但是你会被我消化。”
“维姬,你知道的,我有着微弱的魔法天赋,我有自信在你的胃中保护好自己,如果我真的扛不住你的胃液,我也相信你会把我及时吐出来的,对吧。”
……我相信你能在我的胃中保护好自己,毕竟人类的胃液大概率消化不了龙鳞。
“女主人,一个自愿的,不会被你消化的小人,只要你愿意张开嘴巴,就能少受许多政治非议,到了晚上,您就可以把我吐出来,让我继续照顾您。”
玛姬附在我的耳边轻轻呼气,灼热的龙息撩拨着耳廓。
说实话,我有些心动。
一个来自北境的乡巴佬了解了城市的风情,这样推行什么政令还是讨论什么决策都会方便的多。
“好,玛姬,我答应你,不过你若是遇到了危险,一定要告诉我,我不希望你以排泄物的形式离开我的身体。”

part5

女主人还是同意了我的请求,现在她面前的餐盘中并非是她平日里吃的面包与火腿,而是我,一个活生生的人。

维姬的嘴在我面前缓缓张开,淡粉色的嘴唇笑起来的时候,会翘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现在那双唇正在张开,她的口腔在我眼前渐渐扩展开来,露出了里面粉红的内壁与幽邃阴暗的喉咙。

维姬的舌头动了,那截柔软的肉从口腔底部抬起来,轻轻扫过自己的嘴角,随后伸出口腔,舌尖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我脱掉了自己的女仆装,这样就能避免我衣服上可能带有的硬物划伤维姬的食道与胃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维姬能再给我留一些时间,让我把指甲磨平,这样维姬就可以放心吞下一具柔软而毫无攻击力的肉体。

但我想维姬现在大概不会同意我的想法,她的双唇又张开了些,让我看到了舌根背后的那片幽深,那并非绝对的黑暗,而是由温暖的粉红色慢慢变暗变深,逐渐过渡到远方喉咙深处的暗红,它在一吸一合,微微蠕动,每一次收缩都带出一丝粘稠的唾液。

我听到了她肚皮后方,胃袋的蠕动声咕噜作响,随后我便赤脚踏上了维姬的舌尖,脚心与舌面上细小的颗粒相互摩擦,轻轻抚摸着维姬的上唇。

就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维姬已经将舌头缩回了口腔,当然,是连带上面的我一起,被收进了她温暖潮湿的口腔,随后她的舌头便抬起,舌尖顶着上颚,整个舌面构成一个斜坡,将我朝着她的喉咙里送去。

我的双脚正踩在不知名的软肉上,能感觉到维姬的喉咙一收一缩,她正在努力地吞咽,想要让我快点进入她饥饿的胃囊,而她的努力的确卓有成效,我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她的食道,距离她紧紧闭合的双唇与洁白整齐的牙齿越来越远。

很快,狭窄的肉壁已经裹上了我的胸前,我双手扶着舌根,配合着维姬将自己推入食道。

维姬已经很努力了,不过我这个大小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困难,下一次我再把自己变小一些好了。

我这么想着,抬头看着一点一点远离自己的小舌,在被肉壁包裹前闭上了眼睛。

很快,我落入维姬那宽敞的胃袋里,刺鼻的酸腐气味瞬间扑面而来,胃酸与食物残渣混合发酵出的独特味道钻进鼻腔,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胃壁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黏稠胃黏液,泛着油润的光泽,摸上去温热滑腻,每一次触碰都好像用手指戳入了软胶之中。

自从我钻过贲门,进入胃部,维姬的胃似乎被激活了什么开关,开始有规律地蠕动,宛如轻柔却的海浪,不断地起伏涌动,胃壁上一道道肉褶随着蠕动的节奏缓缓贴近我的身体,随后又带着些许温存慢慢远离。

在这个狭窄的肉袋里,我扶着胃壁站起身,试图探索这个陌生的环境,然而我的动作似乎大了些,让维姬的胃壁受到了刺激,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一边玩弄着软肉,一边沿着胃壁褶皱慢慢踱步,用来适应这个柔软又毫无借力点的新家。

也不知道维姬的感觉如何,她把我吞下后就没有什么反应,我在她的肚子里也只能听到她的心跳很快,她是因为疼痛?紧张?还是兴奋?不管怎么样,据说人类的内脏十分脆弱,我的动作应该更轻一些,免得给维姬的刺激太大。

胃壁上的褶皱在我无意识的揉捏下,如同波浪般起伏,胃部有节奏地蠕动着,似乎适应我这个新客人,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维姬轻微的喘息声,她的腹部肌肉也跟着微微收紧。

隔着一层不算厚实的肉壁,我听到外面的维姬惬意地发出一声轻叹,随后她的腹部肌肉微微收紧,胃壁更加用力地挤压着我的身体,仿佛要把我整个人都挤进她柔软的胃肉里,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手指的动作透过胃壁传递过来。

part6

我居然真的把她吞下去了!

唇齿间还残留着玛姬的体香,喉咙里还残留着她挣扎的触感,现在那头巨龙正在被我的食道一步一步推入胃袋。

我能感觉到她正在穿过我的贲门,进入我的胃袋,那双不老实的小手还没等她的身体进入胃袋,就已经开始揉捏我的软肉了。

很快,我的肚子微微一沉,一头巨龙就这样落袋为安,我的胃还是第一次迎接这样的客人……不,准确来说,我的胃还是第一次迎接还活着的客人。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了上来,玛姬就在我的体内,我能感受到她的每一个动作,那纤细的手脚时不时挤进我的肉里,在我的肚皮上顶起一个个鼓包。

我大概理解为什么那群贵族小姐们这么喜欢吃人了——有活物在自己的肚子里挣扎……真的真舒服啊。

我忍不住想要把玛姬揉进我的胃壁里面,用软肉紧紧包裹着她,让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处细节,每一点凹凸,最近再在她身上蹭上黏糊糊的胃液,把她真正变成属于我的东西。

我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也有点发烫,我究竟在想什么呢!我怎么能把我的女仆,我的朋友,我的……囚禁在这么一个地方呢。

不过话说回来,玛姬会不会嫌弃我的胃袋呢,虽然的确是她主动要求被我吃掉,不过那终归是一个储存消化食物的地方,胃壁一边蠕动一边分泌消化液的样子……大概会很可怕吧,再加上我昨天的晚饭还没消化干净,肚子里的气味应该不会很好闻。

再……让玛姬在里面多玩一会吧,等到宪政会议先就把她吐出来。

“咕噜咕噜~”

“……”

抱歉,玛姬,我还是没忍住把你挤进胃肉里了。

part7

贵族们的吵闹令人心烦意乱。

我坐在国王陛下的身旁,视线扫过城堡长厅中聚集的那些大小贵族,他们穿着华丽的衣袍,在这城堡中高谈阔论,他们血统高贵,名号一个比一个响亮,在这里发言时的态度也仿佛是在决定王国命运一般,然而他们那慷慨激昂的发言归根结底却只要一个单词就能概括:利益。

“……这些酒囊饭袋。”我小声嘀咕着。

一个大义凌然的声音在长厅中回荡着,“……卡斯特家族支持重修王国大道,我们愿意出一百壮劳力,我的侄子会亲自带队……”

“我不同意重修国王大道——虽然北境公爵所言极有道理,国王大道从长远来看的确可以带来巨大的好处,但是诸位可别忘了,这可是个费时费力的大工程,春耕时分贸然把大量人手和物资用在修路上,特恩佩斯特的国库可就要支撑不住了。”

艾萨克·索瑞德就像个木偶般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上,在长厅中的吵闹声接近失控的时候用来维持一下秩序而已。

“先生们,女士们,让我们把争论放一放吧——王国大道的工程可以慢慢讨论,毕竟现在还处于冬天,我们可以先讨论一下市政议会和工业改革……”

长厅中的争论终于稍稍平静下来,但新议案却很快带来了新一轮的争执——大大小小的贵族们第一时间赞誉了摄政公爵和国王陛下的长远眼光,赞誉了他们充满智慧的方案,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强烈建议在别人的领地上推行这些新制度。

这样的争论注定不会有结果,在长厅中的吵闹声再一抵达顶峰,在艾萨克国王再一次不得不开口之前,我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

“够了!”

不止一次,不止一次我想要把这群人统统扔出窗外,这群酒囊饭袋只会在这里高声唱诵国王的英明贤良,然后大义凛然地反对任何损害他们利益的提案!

南方的杜伦布联盟在进行改制后,正在满世界寻找新的原料产地和倾销地,用来填补她的饥肠,而与杜伦布接壤的特恩佩斯特明显是她最好的养料,北方巨龙躁动不安,那群飞天蜥蜴迟早大军压境,这群脑满肠肥的东西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高谈阔论!

……

我还是泄了气。

这些大大小小的贵族掌握着这个国家半数的力量,土地与财富,他们短视,他们自私,他们抱起团来只能拖王国后腿——然而哪怕身为北境的守护公爵,我也只能如此警告一下这些人而已。

“希望这些冷空气能让诸位冷静下来。”片刻之后,我还是收回了自己那庞大的魔力。

“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吵架的,”在长厅彻底沉默之后,我才继续开口,“市政议会和工商业改制是注定的发展方向,我理解你们的顾虑——所以这一切不会强加到你们任何一个人头上。本次改制的试点将从北方诸领中选择。”

长厅中的大小贵族们先是静默了片刻,随后一个个露出松一口气的模样,但他们又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和夸张,于是只能努力做出矜持又谦逊的微笑,又用乱糟糟的赞颂和致敬来掩饰他们真正的想法——他们的掩饰技巧不可谓不高超,那行云流水一般的谦逊动作和发自肺腑的赞美无一不体现着他们作为贵族的礼貌与优雅。

这场吵吵闹闹的会议结束了,贵族们四散离开,偌大的长厅中除了侍从和卫兵,很快便只剩下摄政公爵和一位名义上的国王。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生气,”索瑞德故作轻松地看着我,“维多利亚卿,你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这么着急推进改革进度。”

“陛下,请不要用【生气】这么轻微的词,”我瘫在椅子上,不想回应陛下任何表情或者礼节,“我的愤怒至少可以让一部分人产生困惑,让他们多思考一下,而另一部分人……我希望我们的绞刑架与断头台的数量还够用。”

“至少我们可以先从王室直属封地开始,还有你的一部分领地。”

“我的……”维多利亚摇了摇头,表情冷若冰霜,“我个人理解这么做的必要性,南方诸国,北境巨龙,哪一个都是抵在我们喉咙上的威胁,再不进行改制,特恩佩斯特就不复存在,但我名下的那些侯爵,伯爵,子爵们恐怕不会这么想……即便我亲自推动,在公国内部推行变革的困难仍然巨大。”

……分封割据,各成一国。

“你能如此支持这些新政,我很意外,我原本其实并没有把王室直属封地考虑在内。”

“我能看出这些新政的意义,我知道它们对这个国家是有好处的。”

“其实那些在会议上反对的,抵触的,拒绝表态的,又何尝看不出来,”我的视线投向空荡荡的长厅,放空大脑,慢慢说道,“新式工厂,新式商会,平民学校的作用,这群人都是聪明人,他们不是看不出这样做对王国的好处,他们只是不愿意为此付出自己的利益,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为什么不能是别人,为什么不能把工厂建在别人的领地上——是的,每个人都在这么想。”

(上班了,写不动了,只会猛猛键政了喵)

part8

当女主人返回自己位于巴洛克堡上层的房间时,纷纷扬扬的雪花正从窗外落下。
今年冬天的雪一场接着一场,尤其是进入十二月下旬之后,雪几乎没有停过。
适当的降雪可以为来年带来好的收成,但也会让这个新年更加难熬,也不知艾斯塔尔今年有几个孩子能扛过这次冬天。
“玛姬?”
女主人在找我,我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逐出去。
维姬在昨天刚抵达巴洛克堡时就把我吐了出去,她嫌弃我在她的体内动来动去,会影响她的思路。
但我本人并不认可她的说法,分明是她的胃壁主动凑上来在我的身上蹭来蹭去的……不过这样也好,维姬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有我亲自看着,我还能放心些。
来自北方的寒风在这座古老的王都上空盘旋着,将从天而降的雪花搅动成一片朦胧的帷幕,我合拢了窗户内侧的木质窗板,把窗外天寒地冻的萧瑟景象隔绝在外,壁炉在房间的一角熊熊燃烧着,让这间华丽的屋子维持着温暖舒适——城堡外的冰天雪地就此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世界。
“您的脸色不是很好,”我看着走进房间的女主人,连忙迎上去一边上前帮她解下披风,一边轻声问道,“今天的会议仍然不顺利?”
“有太多庸庸碌碌之辈坐在会议长厅的椅子上了一一每个人的目光都和雪鼠一样短浅,”女主人摇着头,“更糟糕的是我还不能把他们赶出去。”
我将披风挂在旁边的架子上,“这个国家毕竟还是在依靠他们运转的。”
“国家不一定必须要依靠那些陈腐的贵族才能运转,”女主人平静地说道,“你已经看到了,玛姬,就在我们南方,杜伦布联盟,市政厅与自由民议会远比土地贵族高效且服从。”
我想看看维姬脸上的表情,却发现她依旧如同上冻的土地一般冷硬顽固,我可太熟悉这种神情了——固执、孤独,明知会被所有人反对却不肯回头,像极了两百年前七首王庭议会厅里的某位龙王。
我垂下眼睛,不敢再直视维姬。
巨龙第一次对人类感受到了……恐惧。
我害怕特恩佩斯特会因为维姬的新政重新崛起,我害怕龙族会消亡于北境群山,我害怕那个由钢铁,火药与鲜血交织的未来。
但……我也害怕维姬会和我一样被自己的祖国不容。
“是的,但这样做的代价很大,另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一一您,也是他们的一员,而且还是无法分割的一员。”
拜托了,维姬,请当一个正常的贵族吧,纵情享乐,夜夜笙歌,去放纵,去宴饮,去养几个漂亮的情人,不要再思考这个国家的未来了,也不要研究火器图纸了。
这样不会被放逐,也不会被斩首,更不会一个人冻死在北境的暴风雪,这样无论是对巨龙,还是对你本人都有好处。
我以贪婪之龙——玛门的名义起誓,维姬,你是我最喜欢的人类,我会满足你的任何要求,所以,请当一个正常的废物贵族吧。
……
可如果维姬真的这么做了,她还是我最喜欢的维姬吗。
……
“不要再想那些了,女主人,还有一件事情,”我从附近的桌上拿起一个用火漆封口的信筒递给女公爵,“一封给您的信,来自奥利安娜夫人。”
维姬应该放松一下了,每天这么愁眉不展的,迟早头发掉光。
女主人挑了挑眉毛,我大概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无非又是一群废物点心是如何反对她的政策的,其中大概会以这位女士为主角吧。
“奥利安娜是谁。”
……
“……您被排挤真的一点都不冤。”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玛姬,我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咳,还是看看信吧,女主人,我猜和下午的茶会有关。”
还好维姬的脑子比较……耿直,只要我岔开话题,她就会自然而然地忘掉我刚才的失礼一事。

part9

我被玛姬赶出门了。
她说着什么“总是绷着脸会让面部表情坏死”“天天没有半点放松时间迟早把自己累死”这样的话,就将我推出了房间。
这条龙到底有没有身为女仆的自觉。
……
鉴于她是巨龙,她说自己是女仆,所以她一定是专业的女仆。
为了这次宴会,我特意换上了一套礼服——深蓝色丝绒长裙,高腰线裁切,裙摆两侧装饰着银线绣成的纹章,裙撑幅度克制,不影响活动,不像普通贵妇那样需要侧身过门。
头上不戴假发,只用一枚家族传承的银簪挽起发髻,脖颈挂一条细铁链,我认为上面闪闪发亮的银白色足以以假乱真,让人误以为是银项链,坠子是玛姬不知道从哪来搞来的细小龙牙,手套是鹿皮的,露指设计,无论是举茶杯还是看报告审文件都方便得很。
“玛姬,你看我这一身怎么样,”我穿着这身衣服,在我的女仆面前转了一圈,“我可是花了半个多小时才配出来的。”
“……”
玛姬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不过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很……适合您。”

part10

维姬穿的……真像个守寡的将军夫人啊,到底是谁教她这么穿衣服的?总不能是我吧。

part11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巴洛克堡郊外一处庄园的客厅,将描金茶具映得发亮,我端坐在绣花软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显然我正在为我的鲁莽行为付出代价。

“公爵大人,这是正宗的祁门红茶,从远在东方的古国一路快马加鞭送来的,您在北境恐怕难得喝到吧?”坐在主位的奥利安娜侯爵夫人端起瓷杯,指尖上的红宝石戒指晃得人眼晕,她身着一袭浅粉色长裙,裙摆撑开足有两臂宽,起身时需侍女搀扶才不致碰翻茶桌。

我至今还没想起来这位到底是谁。

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大抵是北境的风雪能把舌头也一起冻上,我这粗鄙的舌头品不出茶水的精妙,只觉得有苦水淌过喉咙。

“听说北境今年又遭了雪灾?”旁边一位年轻子爵夫人插嘴,折扇半掩着嘴唇,“哎呀,那地方可真不是人待的,公爵大人为何不向陛下申请调回南方?您还年轻,总守着那片冻土做什么。”

“职责所在。”

“职责?啧啧,”奥利安娜夫人用银叉挑起一块杏仁蛋糕,用审视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您已经是公爵了,有了自己的公国,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呢,依我看啊,您应该学学我们——喝喝茶,打打牌,偶尔去歌剧院坐坐,人生苦短,何必为难自己?”

周围的贵妇们发出轻笑声,丝质手套掩着嘴,扇子摇得轻轻巧巧,她们的白裙,粉裙,鹅黄裙上缀满了蕾丝与缎带,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我那身深蓝丝绒衬得像一片闯入花园的乌云。

“话说回来,”另一位子爵夫人放下扇子,换了一副关切的表情,“公爵大人,北境今年的军费开支……能否降一些呢,说实话,您的那些改革方案我们姐妹都是万分赞同的,毕竟我们也是人,我们也都有同理心,我们也愿意喂饱手下的那群可怜人,让他们吃好一点,穿好一点。”

看着她真诚的眼神,我几乎快要相信这群人所说的话了,只是她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在阳光下发出的璀璨夺目的光芒吸引了我的注意。

啊,卡斯特家的女儿,特恩佩斯特内凡是粮食贸易都有你家的一份,当年北境饥荒的时候就是你们家族为首,联合了其他几个贵族一起截住了送往北地的粮食吧。

怎么,用血换的黑心钱已经花完了?

“是啊,”旁边有人接话,声音娇滴滴的,“我们都愿意改革,可是……没钱啊,公爵大人你看,新工厂要钱,新学校要钱,修路要钱,新式军队也要钱,我家那老爷子带着些粗制铁器,满世界吆喝,一年都不见的回家一次,才能赚些辛苦钱,就这样,我们还得给国王交税,给北境送钱粮。”

“公爵阁下,南方真的快要揭不开锅了。”

这位是……克莱门特,钢铁家族,国王陛下的肱股之臣,若是没有这位的同意,整个王国恐怕一块铁都没有,五年前答应我的五千套锁子甲到现在还没有兑现,倒是我的侦察兵报告,那些在山里的巨龙都披上崭新的锁子甲了。

这群虫豸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大义凛然地跟我说没钱的?!

就当我即将发作的时候,还是身为主人的奥利安娜夫人为我解了场。

“好了好了,女士们,曼纳海姆公爵大人今天来到这里,并不是来听你们诉苦的,各自都有各自的难处,公爵大人还常年驻守在北境前线呢,她也没朝着诸位抱怨不是?”

说完,她拍拍手,朝着一名侍者点了点头。

“我想……曼纳海姆小姐应该还没尝过我们这里的主菜吧,这次既然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可一定要尝尝。”

下午茶还带主菜的?我头一次有点迷惑,难道盘子里的手指三明治,司康饼和马卡龙还不够这帮小姐们吃的?

很快,那名侍者便推着餐车回到了房间,将盖着盖子的银质托盘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我盯着餐盘,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说,那个盘子里该不会是……”

“我想……您猜得很准确,曼纳海姆小姐。”奥利安娜说着,亲手掀开了盖子。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呼吸都凝滞了。

人!

里面装的是人!

不大的餐盘中,二十多个小小的人影跪坐在一起,每一个都只有巴掌大小,浑身赤裸,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仔细看去,这些人影都是容貌精致的女孩,她们双目无神,一动不动,俏丽的小脸上只剩下一种莫名其妙的……狂热与期待?

“哈哈,公爵阁下还不习惯这种进餐方式?”一名贵族小姐用扇子轻掩住嘴巴,同时将手优雅地伸到餐盘前,离她最近的一名少女便主动走到了她的手上,被送到了那把嵌着金纹与宝石的扇子之后。

随着轻轻一声吞咽,我看着那名小姐脖子上慢慢下滑的鼓包,沉声回答道,“在北境,任何一条人命都很值钱——那是为王国劳作的工人,以及为王国奋战的勇士。”

但她们绝非你们的腹中餐!

“放轻松,公爵阁下,南方领的情况与北境公国有很大不同。”贵族小姐指指餐盘,里面已经有不少少女爬上了贵族的手心,满怀期待地看着贵族的嘴巴与喉咙在她们面前逐渐放大。

“在南方的问题反而是人太多了,只要你愿意往街上扔一袋面包,就会有无数人抢着来做你的仆从,”贵族小姐耸耸肩,轻轻摇晃着她纤细的腰肢,又揉了揉她的肚子,看来刚刚被她咽下的少女已经抵达了她的胃袋,“公爵阁下享用这些小人的时候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这些小家伙毕生的目标就是成为一位贵族的食物,有时候你要是不管她们,她们还会偷偷往你的喉咙里面钻。”

说着,那位贵族眨眨眼,“像公爵阁下这种年轻貌美,身份尊贵的贵族,可是相当受这些小家伙欢迎哦。”

我低下头,的确有一名全身赤裸的少女正跪在我的面前,发出细若蚊蝇的声响,“大人,请……请把我吞下去吧!我愿意成为您的食物。”

“……”

我要救她吗,我应该救她吗,我非要在这时候做一个令人生厌的救世主吗。

大概是见我许久没有反应,那个少女有些着急,“吞下我会很舒服的!我……我可以按摩您的胃壁!还能清理您的肠道,要是您介意的话,把我嚼碎了再咽下去也是可以的……”

……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是朝着那个小家伙伸出了手。

我只是单纯把手掌放到唇前,那个小家伙便迫不及待地扒开我的嘴唇,钻了进去。

喉咙里冰冰凉凉的,一个不断扭动的东西正在沿着我的食道缓缓下滑,让我不禁微微皱起眉头,这一次我吞掉的可不是巨龙,而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信心让她能在我的胃里坚持多久。

餐盘里的小人越来越少,那些鲜活的生命本不应该沦为满足口腹之欲的盘中餐。

我想救她们,可我却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在救人,还是把她们送入了一个新的血肉深渊。

一旁的那名贵族小姐刚刚咽下一个小人,一股气流从她的喉咙深处涌出,随后她对我调笑道,“公爵阁下还真是大度呢,通常来说,这种不听话的食物就应该好好管教一番。”

我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她正用指尖轻触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淡紫色的眼瞳里闪烁着笑意,嘴角却勾起一丝狡黠,“公爵阁下不妨来听听,我刚刚吞下的那些小家伙在我的胃里玩得可开心了。”

说着,她故意挺了挺腰,让小腹的弧度更加明显,长袍下的肚脐处微微凹陷,胃袋里传来轻微的顶撞感,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们正在捶打我的胃壁呢……啊~对,就是那里……往下一点,再用点力。”

贵族少女的喉间传来细碎的喘息,胃袋发出满足的低鸣,混杂着小人微弱的尖叫声。

我为她们感到羞耻。

然而更令我感到羞耻的是,我居然也有了感觉!

我能感觉到我刚刚吞下的那个小人正在用脸颊蹭着胃壁,像只撒娇的小猫,用舌尖舔舐着被消化液濡湿的胃壁,胃壁褶皱深处敏感的嫩肉正在被粗糙的,带有颗粒触感的舌尖轻轻剐蹭着。

我放下茶杯,坐起身,双手搭在腹前,只希望里面那个小家伙不要再乱动了。

我的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与“咕噜咕噜”的腹鸣,至于那群贵族小姐又说了什么,我完全没有在意。

part12

维姬回来了。

她的脸色相当难看,刚进门,维姬便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门前的衣架,跪坐在了地上。

“看上去,您的下午茶之行并不开心。”我连忙迎上去。

“玛姬……”女主人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

“我在。”

女主人猛地抬头,她的脸涨得通红,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双手捂着肚子,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着,“玛姬,我……我想吃掉你!”

……?

所以……维姬你就用这副样子回来了?

大腿内侧沾满不明液体,晃晃悠悠的像是被一群人按住蹂躏一般衣衫不整的公爵大人?

……

半小时后,只穿着内衣的北境公爵大人坐在大床上,黑色棉布紧身胸衣几乎遮不住那对丰满的乳房,内裤几乎要完全陷入饱满的臀肉之间。

维姬现在的样子可比她平时冷漠疏离的姿态可爱多了。

“所以,第一次吃人的感觉如何?”

“非常……舒服,现在还能感觉到那个小家伙在我胃里面动,可我就是没法把她吐出来。”维姬双手按着肚子,不安分的胃袋在主人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发出了欲求不满的鸣叫声,“咕噜~咕噜~”

红着脸的维姬大概想要找一个地缝钻进去吧。

我上前轻轻抱住维姬微微颤抖的身体,“那就不要吐了,反正那个小家伙也是自愿进入您的胃,不是吗。”

我说着话,慢慢攀上维姬的耳朵,用乳沟轻轻夹住她的手臂,“我不推荐您把小人吐出来的第二个原因是……那个小家伙还不足以满足您吧。”

“玛……玛姬,你又在胡说些什么呢。”女主人脸颊上刚刚消退下去的潮红便再次翻涌上来。

“我再说……您需要一个自愿钻入您的胃袋,并且不会被消化的人,才能满足您的渴求,对吧,”我爬到维姬面前,张开双臂,“这样的条件可是相当苛刻,不过正巧的是,我知道这样一个人选哦~”

随后,我便看到了维姬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

维姬微微张开嘴,温热的气息迎面而来,我扒开她柔软湿润的嘴唇,双手扶着她上下两排牙齿,正要把自己送进去,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维姬,你不怕我了?”

维姬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随后她柔软而温热的舌头便卷在了我的腰上,将我拽进了她的嘴里。

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维姬终于愿意依靠我了,她愿意让我进入她的身体,探索她的胃囊。

维姬已经走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我也必须予以回应才行。

倘若我真的是恶魔的话,今天发生的事大概就是维姬堕落的开始吧。

我身下的舌面渐渐开始倾斜,大概是维姬准备吞咽了,喉咙处的肌肉慢慢收紧,随着她用力一咽,我能感觉到舌头将我往咽喉处推送,周围的肌肉如波浪般收缩,将我裹挟着向食管前进。

食道内壁如同柔软的绸缎,上面布满了黏液,带着温热的触感,四周的肌肉有节奏地收缩着,像海浪一样推动着我不断向下。

很快,食道的蠕动便已经将我推到了贲门前方,贲门如同一个巨大的肉环缓缓张开,露出背后潮湿而温热的胃。

我顺着食道的推送,进入了维姬饥渴的胃,四周的胃壁是一座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肉墙,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胃液,淡粉色的胃壁表面十分光滑,我不好说这究竟是胃粘膜的作用,还是维姬的胃肉本就光滑而细腻。

胃壁上的褶皱犹如连绵的山脉,高低起伏,它们随着胃的蠕动而不断地伸展和收缩,当胃壁收缩时,褶皱会变得更加紧密,像一道道厚实的屏障向我挤压过来,而当胃壁舒张时,贴合在一起的软肉又会缓缓展开,形成一个个深邃的沟壑,沟壑深处那粉红色的嫩肉让人忍不住挤进去捏一捏。

胃里有一些未消化的食糜,呈现出半流质的状态,散发着食物发酵混合胃酸的刺鼻气味,我摇摇头,维姬的消化系统并不怎么好,维姬吃下去的三明治与蛋糕,如今还幸运地留在她的胃袋之中,只是经过胃液一下午的浸泡,这些食物都失去了原本的形状而已。

随着肉袋的蠕动和收缩,我被压向食糜之中,被消化食物的酸液包裹,食糜传来暖乎乎软绵绵的触感,耳边全是心跳和胃袋搅动的声音。一股异常的安心感慢慢生长壮大。

这是维姬的体内。

这里只有我来过吧。

如果我放弃防御,是不是也能像维姬吃进肚子里的食物一样融化,成为了维姬的一部分呢?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呆在维姬的身边了呢?

我将手指插入维姬柔软的胃壁,维姬的胃还很敏感,不能给她太过强烈的刺激,胃肉富有弹性,如同细腻的软胶,轻轻揉捏,胃壁便在手掌的挤压下微微变形,黏液被挤压得四处流散。

“嗯~”外面似乎传来一声悠长而婉转的娇吟。

手指在软肉的包裹下轻轻地画着圈,留着指甲的指尖轻轻剐蹭着维姬的嫩肉,胃壁在我的手下微微收缩,就像是在回应我的动作。

随着动作的持续,我渐渐加大了力度,整个手掌都深深地陷入胃壁的肉里,在胃壁上按压,揉搓,从一个区域移动到另一个区域,不放过任何一处。

时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凸起的软肉用力拉扯,时而整个人贴在肉壁上,用舌尖轻轻剐蹭,似乎是我给的刺激太过强烈,胃袋的蠕动变得更加剧烈,我每触碰一次肉壁,整个胃袋就会收缩一次。

头顶上,维姬的心脏跳得极快,她的呼吸也粗重了许多,我知道维姬正在期待什么,而我当然应该满足这份期待。

我深吸一口气,集中力量,猛地一脚踢在胃肉上,瞬间,胃壁像被电击一般,原本就活跃的肌肉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收缩起来,贴近了我的身体,挤得我透不过气来,这里简直就像个粉红色的监牢。

我能听到维姬从外面传来的娇喘,声音不大,但我却能隔着一层肉壁听得清清楚楚,大概维姬正在努力捂住嘴,把声音吞回自己的肚子里去吧。

我想象着她此刻的模样,一定是满脸通红,眼神迷离,仅存的理智全部用来压制自己的快感。

part13

快感如汹涌的潮水般将维多利亚淹没,她感觉自己脑袋晕乎乎的,仿佛正飘在半空,无处借力。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冲击从胃部传来,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踢了她的胃一下,维多利亚的意识瞬间被从半空拉回了自己躺在床上的身体里,她的身体先是一僵,紧接着,无法抑制的快感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维多利亚努力捂住了嘴,才勉强堵住从自己喉咙中发出的呻吟,她的背部不受控制地高高拱起,已经离开了床。

“唔……啊~”

维多利亚呻吟着,另一只手使劲揉搓自己的乳房。

狭窄的胃囊中的女仆小姐正在用力捶打踢蹬着她粉嫩敏感的胃壁。

“维姬这样天天绷着脸,很容易老的,所以我必须要让维姬感受一下前所未有过的刺激才行~,所以今天就让我来侍奉维姬,请好好享受一下吧~”

在起伏不定的肚皮下,玛姬的声音夹杂在胃肠的蠕动声中一起传了出来,拳脚如雨点般落在绵软的肉壁上,虽然力道被吸收,但反复锤击的触感却源源不断通过在腹腔里左右摇摆的胃囊传达到维多利亚的身上。

延绵不断的快感从胃袋散到全身,维多利亚的下体深处也开始躁动起来,潮水顺着缝隙溢出,维多利亚那如玉般白皙的手指已经彻底没入温软的深渊。

“嗯啊~胃里……好刺激~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一贯矜持的维多利亚捂着鼓胀的肚子来回不住的搓揉,面色潮红,“啊哈~居然……居然被玩弄胃袋到去了……”

part14

四天后,北境首府,凛冬堡。

一支狮鹫骑士小队飞过堡垒上空,为首的狮鹫娴熟地降落在城堡顶层的平台上,维多利亚·曼纳海姆跳下狮鹫,来自北方群山的冷风吹过她的银白色长发,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维多利亚并不在意这冷风来自哪里,她只是很喜欢这种冰冷的气息,群山中这些干净的冷空气,比王都那弥漫着种种异味的污浊空气要让人舒适得多。

黑发的侍女玛姬来到了平台上,她被自己的女主人下令忘记前日子在王都里发生的事情,玛姬坚信自己已经忘记了。

维多利亚对这位深得自己信赖的女仆点点头,“去召集我的骑士家臣们,他们有事情做了。”

“是。”

女公爵在这片土地上有着绝对的权威,效忠于曼纳海姆家族的家臣们没有任何疑问地接受了他们那位冰雪女王的命令,在一次短暂的军事会议之后,山地军团约三分之一的部队被抽调了出来,列入改革期间维持治安的队列名单。

会议结束之后,维多利亚却没有返回自己的寝室休息,尽管她已经在狮鹫背上经历了一段漫长的飞行旅途,还刚刚举行了一次会议,但她还是打起精神,解决自己参加宪政会议时未能解决的文件。

“维姬,你需要休息一下。”黑发女仆在旁边说道——当没有旁人之后,这位女仆便用亲切的昵称来称呼自己的女主人。

“我会休息的,”维多利亚随口说道,“艾斯塔尔最近有什么异常举动么?”

“北方哨所传来报告说一切正常。”

维多利亚微微呼了口气,心中略微安定下来,这位女仆或许根本看不懂北方哨所的报告,但在人类与巨龙撕破脸之前,玛姬的汇报还是要比哨所准确一些的。

part15

北境最为繁华的城市并不是维多利亚所居住的凛冬堡,而是位于南方,白水河末端与多尔贡河交汇处的希列图波列斯,这个名字源于一个人类早已覆灭的伟大帝国,意为【千年城】

尽管特恩佩斯特也就三百年的历史,但当年骄傲的筑城者们由衷地相信着他们所建造的伟大城市将会像那个伟大的千年帝国一般,在这片冻土上屹立千年不倒。

持续一整个冬季的冰雾终于开始从平原各处退散,整个世界都仿佛随着春季的到来而变得清晰起来,每日的风仍然寒冷,但却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冷冽刺骨,积雪开始消融,坚冰化为流水,雪与冰融化而成的细流从希列图波列斯一座座黑色的屋顶和塔尖上流淌下来,将整个城市浸润在一片水汽中——这仍是一件恼人的事情,城市的排水系统早就堵死了,里面充斥着不可名状的怪物和血肉赘生物,就算不管那些怪物,在这个由寒变暖的时节,这些多出来的溪流会泡坏建筑物的地基。

悬挂着王国徽记的马车驶过市中心大道,木质车轮在湿润的石板路面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奥利安娜夫人将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盖板上的开口看着道路上的景象。

此刻是凌晨,甚至太阳还没来得及升起来,往日里这个点钟是几乎看不到行人在街上活动的,但奥利安娜夫人的视线中却出现了不少三五成群的平民——他们穿着灰扑扑打满补丁的破衣服,沿着一个方向向前走着,在初春的寒风中,这些人微微发着抖,但仍然脚步匆匆,毫无停留。

“这些是……?”奥利安娜低声咕哝着,“出门这么早?”

追随奥利安娜多年的管家坐在车厢对面的座椅上,这位忠诚的老朋友解释道,“北境公爵为了鼓励新式工厂,颁布了恩惠政令,运送铁矿的车辆可以在凌晨进城而且不收税,因此铸造厂的上工时间都很早。”

奥利安娜默默摇了摇头,忍不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看到更多的铸造厂工人从家门中走出来,向着工厂的方向走去,又看到悬挂着工造协会徽记的马车匆匆驶过,那是运送铁矿石或者粗铁的大车

在白金大道,她看到一座古老的府邸已经被夷为平地,那座建筑物属于哈艮芬德子爵,而那位子爵已经决定在那座古建筑原本所占的土地上盖一座纺纱工厂,在百合大街,一座高高立起的烟囱正冒出滚滚浓烟,那是新建的北境钢铁制造局正在源源不断地精炼钢铁,产出火枪与火炮。

那低矮的烟囱里所飘出来的黄黑色焦臭烟尘几乎在这里都能闻到。

工厂,锅炉,烟囱,一个热热闹闹的工业时代仿佛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了,人人都在参与,人人都兴高采烈。

在王国核心圈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奥利安娜,从未见过什么东西能这样风风火火地突然发展起来,身为财政大臣的她自认不是个保守派,否则自己也不会赞同北境公爵的改革方案,邀请她前来参加那次下午茶。

可这些新东西……总给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很不舒服的感觉。

“最近就连贵族议会里,整日讨论的也都是什么兴建工厂了,”奥利安娜夫人摇着头说道,“那个哈艮芬德子爵的纺织厂,拉了一大堆人去投资。”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开设工厂,增加王国财富,分明是好事,可看着这些工厂,她却总觉得像在看什么噬人的巨兽,不安感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part16

钢铁制造局第一批出产的火枪,被奥利安娜女士送到了我面前。

二十支,整齐地码在木箱里,枪管泛着新铁的青灰色,木托打磨得还算光滑,我随手拿起一支,掂了掂重量,拉了一下枪栓——拉不动,有什么东西卡在机簧里,我把它递给旁边的军需官,他接过去检查了片刻,眉头便蹙了起来。

“公爵大人,这支枪的枪身有明显弯曲,枪栓与机匣的咬合公差太大,多拉几次就会磨损,还有——”他把枪口凑近眼前,眯着眼看了许久,“内膛有砂眼,开火的时候,大概率会炸膛。”

军需官放下那支,又拿起第二支,这回他连检查都省了,直接放在一边,“这支太轻,枪管偏薄,开枪打不准还算小事,更重要的是容易伤到自己人。”

检查下来,二十支步枪,合格的只有五支。

“抱歉,奥利安娜女士,让您见笑了。”我朝她点头致意。

“没关系,没关系,”奥利安娜笑眯眯地摆摆手,那笑容温和得体,像是初春的暖阳一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嘲弄,也没有敷衍,只有温暖人心的光芒,“任何事物刚刚起步的时候,总会有些纰漏,这是不可避免的,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我还特意把工程师也带过来了。”

一个穿着杜伦布式样外套的年轻人被领进来,表情拘谨,满头是汗,他是我从杜伦布聘来的技术顾问,原本在那边做学徒,重金挖过来的。

“公爵大人……图纸,锅炉,铁矿都没问题,”他擦着汗,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是操作的人,他们看不懂图纸,不知道什么叫公差,我只能站在旁边一个个教——可这个工人学会了,明天换一个来,又要从头讲一遍,而且……”

他欲言又止。

“说吧。”

“而且他们不识字,膛线刀的进给刻度,我写好了标准值贴在机器旁,但是没用,没人读得懂,有的人连数字都不认识。”

头疼。

头疼得很。

听说哈艮芬德子爵的纺织厂也出了同样的问题,第一批布匹面世,定价只有手工纺的一半,可买家拿到手发现经纬粗细不匀,洗一次就缩水变形,良品率稳定地控制在不到三成,不过……对平民来说,这种倒也还算过得去的料子,哈艮芬德家就硬是靠着这种货色赚得盆满钵满。

我朝那位工程师点了点头,安排了马车送他回希列图波列斯。随后转头看向奥利安娜:“我觉得,王国的财政大臣万里迢迢来到我这穷乡僻壤,应该不会只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玛姬顺从地将茶点一件件摆在桌上,低眉顺眼的样子,在外人看来的确是个完美的女仆。

“事实上,曼纳海姆公爵,我此行就是来看看您的改革成果的,也是来确认一下,您向王国借贷的两千金币究竟流向了什么地方,”奥利安娜端起茶杯,动作行云流水,瓷杯边缘在她唇边停了一瞬,连杯盖揭起的弧度都精确得像量过,她垂下眼帘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我想您大概并不清楚,建设工厂的这段日子里,您收到了多少投诉。”

“投诉?”我眨了眨眼,我在自己的领地上建设工厂,关别人什么事。

“两周前,我在议事厅收到了贵族的联名信——八位伯爵、十五位侯爵,以及若干位子爵的签名,”她放下茶杯,十指交叠搭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我聪明的小维多利亚不妨猜猜,那上面写了什么。”

两周前……刚好是哈艮芬德的布料卖出去的时候,啊,那群目光短浅的虫豸,看到了工厂开动起来的巨大利益,终于坐不住了。

“投诉我……专权垄断?”

“他们说您在宪政会议上限制了他们开设工厂的权力,说您阻止他们为王国累积财富,阻止王国朝好的方向发展。”奥利安娜的语气轻描淡写。

“您要为他们求情吗?”

“小维多利亚就是这么看我的?伤心哦。”奥利安娜微微侧头,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可嘴角那丝笑意纹丝未动,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从袖口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指尖拈着,漫不经心地推到我面前。

信纸铺开,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言辞恳切,热情洋溢,主旨却只有一个:北境钢铁制造局会吞噬大量铁矿石,王国其他地区将会无铁可用,克莱门特家族要求重新厘定北境矿石的开采权。

翻译过来就是——要么允许我们开工厂,要么你自己开工厂,我们从你身上抽成。

“这件事我最初替你回绝了,小维多利亚,”奥利安娜重新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滑过,“结果不到三天,议会厅就被贵族的异议信淹没了,有人说您越权,有人说您违背祖制,最尖锐的那一封来自克莱门特家族,措辞直白得近乎冒犯,”她顿了顿,微笑着念道,“公爵大人开设工厂铸造武器,怕不是想有一日,用这些铁器铸一个新的国家吧。”

“狺狺狂吠的野狗罢了,”我冷笑一声,“您呢?您对我的改革又是什么意见?”

奥利安娜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姿态松弛得像一只慵懒的猫,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始终带着一种审视的、洞察一切的光,让人无处遁形。

“要我说的话……公爵阁下花大钱搞的那些新玩意儿,造出来的东西还不如一个熟练工匠用锤子敲得快,质量嘛……也不如鲁恩和杜伦布的强。”

“造不如买,买不如租,对吧。”我叹了口气,我本以为只要把机器安装好,产线搭起来,新武器新装备就会源源不断地从机器上走下来,我可从没想过仅仅开一个工厂就会遇见这么多问题。

“嗯~如果从纯粹的经济角度分析,的确是这样,”奥利安娜微微歪了歪头,笑容里多了一丝危险的玩味,“可是小维多利亚,你知道的,我并不是一个完全理智的人,这两千金币的巨款也并不是出自国库,而是……我自己,小维多利亚,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是非常生气的,我攒了半辈子的家底交给你,就换了这么一堆破铜烂铁?”

“等等等等,我可以解释的!”我感觉汗水正沿着脸颊滑下,这位财政大臣的压迫感,简直和十年前我的家庭教师一模一样……

等等……?

我震惊地看着面前那位优雅的女士,奥利安娜依然保持着微笑,姿态没有任何变化,可我隐约注意到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曼纳海姆公爵阁下,”她的声音依然柔和,却多了一丝牙根发紧的味道,“您不会现在才想起来……我十年前在北境做过曼纳海姆家族的商业顾问,以及某个人的家庭教师这件事吧。”

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咳,还是说回正事吧,奥利安娜女士,您认为,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奥利安娜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是人,小维多利亚,你说,如果一个人不识字,没见过机器,不懂什么叫标准——他怎么可能造出好东西?”

“说实话,光是开办工厂就已经费心费力了。首要的问题是工人不敢用机器,敢用的也不会用,我每派出去十个人安装机器,就还得再派十个人去宣传机器不吃人。”

我微微叹了口气。

在这片只要拳头够大就能建立权威的土地上,作为拳头最大、本身又最有权威的护国公爵,我要建立一座公国非常容易。但要建设它……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我有信心可以一年立国,却需要很多很多年来治国。

奥利安娜看了我很久,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起身理了理裙摆,经过玛姬身边时,她停了一步,微微俯身,似乎在隐约咕哝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没能听见。

随后她直起身,推门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玛姬收拾茶具时细碎的瓷器碰撞声。

“玛姬。”

“我在。”

“制造局的第二座高炉大概得暂停了,”我说,“先得把学校建起来。”

她看着我,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没想到她居然摇了摇头,否定了我的想法,“没用的,女主人,那些工人和农民不会来上学的,您不能指望一个饥饿的人在面对面包的诱惑的时候,他会主动去选择知识,一个第二天就要饿死的人是不会考虑自己灵魂的重量的。”

“只有首先确保粮食生产,才能大规模普及教育,只有确保基础的教育和粮食供应,才能进行工厂化生产和训练职业士兵,只有确保装备,粮食供应,同时对职业士兵进行严格训练和再次教育,才能训练出杜伦布联盟那样的射击军,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而您现在只复制了链条中的几个环,这几个环最终都只能变成了自娱自乐的盆景。”

她的眼中浮起一种肃穆的神情,那神态不像一个女仆在向主人进言,更像一个失败者在向后人总结自己失败的归因,一字一句,都是亲身踩过的坑,烧过的桥,痛定思痛之后的血泪之言。

“……玛姬?”

她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眼中肃穆的神情迅速消退,像是潮水退入深海,脸上重新戴上那个温顺的面具,她深深低下头去,发丝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也轻了下去。

“抱歉,女主人,这只是我自己的一点想法,我说得太多了。”

 

part17

天气转暖,积雪消融。

北方高地上的冰雪融成了潺潺水流,溪水汇聚灌注在河道里,又在千年城南部的低洼地分成几股支脉,携带着大量腐殖质顺着地势一路流向东南边,发黑的水道在千年城附近灌溉出了一片沃土,让这里成了北境公国为数不多的产粮地之一。

头发花白的萨姆提着鸡笼,带着儿女们来到了白水河的上游,去年血祭时堆放在这里的丰收石还在,只是少了几块,多半是被路过此地饮水的动物给踢跑了,而在残存的石块下面,还依稀能看到一些粗糙的刻痕,用粗劣的手法描绘着丰饶之神弗雷的神圣徽记。

萨姆走上前,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态,将鸡笼中的公鸡按在丰收石上,随后一刀砍下鸡头,让鲜血濡湿石头,等做完这些之后,萨姆的女儿才走过来,将一根冷杉枝插在石碓中间。

萨姆低下头,低声念叨着,“赐予贺平与丰搜的尊阻啊,今日我将这公鸡掀给你,请将你的丰沛注入土地,让鲜血与汗髓化作秋日的欢歌,让每一粒顾种都能得到回报。”

几个子女低下头,跟萨姆一起祷告起来,尽管萨姆并不知道这段祷词是什么意思,不过丰饶之神能听得懂他们的祈祷,农民一年的收成就有了保障——他的爸爸,他的爷爷都是这么说的,现在他也要这么教给自己的儿子。

几乎所有农民都信奉丰饶之神,哪怕他们同时还是圣光之神,血神还是其他其他什么神的信徒,他们也绝对不会忘了每年开春对丰饶之神的供奉。

短暂的祷词结束后,萨姆抬起头,看着石碓中间随着风轻轻摇曳的冷杉枝,呼了口气,“丰饶之神已经接受了我们的供奉,今年的收成不会差。”

“去年的收成也不差,但还是饿肚子,”长子小声咕哝着,“神明只保佑丰收,又不能保佑不饿肚子。”

“别在神明面前胡言乱语!”萨姆立刻回过头瞪了儿子一眼。

两个儿子相互看了一眼,随后小儿子开口,“父亲,我今天出门又看到士兵了,他们从北边的大道上经过,往南边去了。”

萨姆摇着头,叹了口气,当了一辈子农民的他,可不敢和贵族兵们扯上关系,“你没招惹他们吧。”

“我躲得远远的!”小儿子脑袋使劲摇晃着,“他们吓人得很——手里拿着没见过的长筒子,穿着从没见过的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凶神恶煞的。”

“就是不知道贵族老爷在整什么幺蛾子……”萨姆咕哝着,他知道小儿子口中所谓没见过的长筒子和铠甲是什么意思——上个月他也见到过一队骑士从村子北边经过,那些骑士都穿戴着跟往常不一样的装备,据说他们是什么……山里人兵团?是一位顶级的大贵族的军队。

这种话只有鬼才信,哪个大贵族会愿意雇佣山里野人充当军队的。

不过这些骑士过来总是没有好事发生,上回他们过来宣讲土地置换法案,要把农户的土地统一管理,把那些零敲碎打的旧垦区换成肥沃的新垦区。

老山姆倒是相信了,结果呢,地契交上去了,新垦区的土地是迟迟不批,那老山姆到头来没挺过这个冬天,被活活饿死在家里了。

上个月倒是没宣讲什么乱七八糟的法案,哈艮芬德爵士带着几个【山里人】,却抓了村子三分之一的青壮去修路,死在外面的有好几个人。

路修到一半,【山里人】又带来法令说不许强征平民,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为了供养修路过程中出了大力的骑士老爷和牧师老爷们,又收了一波粮食。

去年是个大丰收,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家家多打了两三成麦子。

征粮饿死十个,修路累死八个。

……

“回家吧,再晚点别遇上水鬼和行僵,”萨姆摇了摇头,抓起破破烂烂的帽子扣在头上,“今年过冬死了不少人,晚上野外越来越不太平。”

儿女们跟上了父亲的脚步,沿着河岸边较为平整的石滩向村子的方向走去,小儿子突然好奇问了一句,“听说隔壁的约翰被挑中去当兵,骑士老爷奖了他们家两袋麦子,而且今年还不用交税了。”

“想都别想!”萨姆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立刻回头瞪了一眼,“当兵是要拼命的,一个不小心就死在外面了——而且就你和你哥哥这细胳膊细腿的,骑士老爷会看得上!”

小儿子被吓了一跳,赶紧缩着脖子再不敢吭声了。

炊烟从前方升起,村口的木栅栏进入了萨姆的视线。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挎着一把骑兵弯刀的士兵正停在村口,看到萨姆等人之后,这个骑兵立刻扬了扬手里的鞭子,“你们几个,过来!”

萨姆心中顿时一紧。

又要收粮食?这冬天刚过去……家里哪有粮食啊。

但他仍然不敢怠慢,赶紧带着儿女们来到了骑兵面前深深鞠躬,“骑士老爷。”

这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嘴角翘了起来,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用手里的马鞭指了指萨姆身后的两个儿子,“你有两个儿子?”

“是……是的,”萨姆连连点头,“都是老实本分的年轻人……”

“老实本分就好,要的就是老实本分,”骑士扬起下巴,“挑一个吧,你的儿子被征召了。”

“啊……啊?”萨姆惊愕地抬起头,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他终于慌乱起来,“老爷,他们……他们打不得仗啊!您看他们这胳膊腿,还有他们这站都站不直的模样,这要是上了战场送命还是小事,怕是连武器都拿不起来,要给领主丢人的!”

“上战场?他们也配?”骑士空挥了一下手里的鞭子,砸在地上宛如惊雷作响,骑士不耐烦地说道,“他们是去干活的!”

萨姆被鞭子的声音吓了一跳,但还是大着胆子问道,“干活……干什么活?”

骑兵高声说道,“遵摄政大公爵维多利亚·曼纳海姆签署之命令,修缮乡村学堂,忠诚的哈艮芬德子爵已将你家列入名单,不得违抗!”

 

part18

维多利亚·曼纳海姆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一点点阳光从她身后的窄窗洒进房间,女大公的追随者,山地近卫兵团的指挥官——库莱宁·哈艮芬德子爵恭敬地站在书桌前,向坐在桌后的女大公汇报着他在领地内的见闻。

“博腾省和凯努省两地的匪患已经平息,背叛的领主已经抓捕归案,但仍有几个骑士带队朝着不同方向逃窜,我认为至少有四分之一的敌人逃脱了。”

“两地执政官剿匪不力,对政令阳奉阴违,涉事贵族有两个选择,要么减一级爵位,要么上交半数土地或价值相当财务,”维多利亚无奈地挥挥手,“库莱宁,你要抓紧时间挑选人手,山地兵团不可能一直留在公国境内维持治安,我们需要一支完全听命于我们的治安部队。”

库莱宁心中泛起一丝犹豫和纠结,而在他开口之前,维多利亚就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库莱宁,还有什么情况?训练有困难?”

库莱宁皱了皱眉,并未隐瞒,“公爵阁下,我们缺少人手。”

“我应该释放了不少农奴来着,这些人连一个愿意参军的都没有吗。”

库莱宁苦笑着说,“问题就在这里,阁下,您的农奴自由法案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挫折,尽管您规定了农奴具有人身自由,贵族也不能随便买卖或干涉其生活,但几乎没有农奴真正得到自由民身份,大部分仍然被束缚在土地上,受此情况影响,土地改革几乎没有任何进展,工厂也招募不到任何人手——甚至连培训都无从展开。”

“……为什么?”

“各种各样的原因,大部分是由于土地主人设置的障碍,农奴自由了,但土地还是贵族的,农奴想要地得交一大笔赎金,这钱往往比地价高好几倍,有的则干脆宣布农奴获得自由民身份之后直接将其赶离了农庄或果园……”

维多利亚微微闭了下眼睛,深呼吸,“所以……获得自由的农奴反而活不下去,是么?”

“是的,他们最终不得不回到主人身边……【自愿】回去。”

“……我知道了。”

 

part19

北境境内的市政改革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反弹,大量农民竟然在抵制土地置换法案。

推进教育的计划进展缓慢,人民没有主动的识字热情,而执行命令的下层抄写员和小贵族则几乎没人认真做事——甚至在很多地区,他们将这方面的任务视作一种惩罚和贬低,因为教贱民识字是一件有失体面的工作。

保守派在抬头,改革派在分裂,政令出不了文书房,执行下去更是面目全非,而我最想帮助的那些人——那些田埂上的农民、作坊里的工匠——他们根本不懂我在做什么,也不愿懂。

在最初,一切是很顺利的,凭借护国公爵的威望,政令的推行没遇上什么困难,但自从新政开始涉及到土地和人口,难以计数的阻碍和困境便出现了。

烦躁感堵在胸口,像烧红的铁块,那些伯爵、侯爵、子爵,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他们看不出特恩佩斯特的根已经烂了?

有时我甚至想,让山地近卫兵团把整个王国犁一遍算了,在灰烬里重新播种,总好过对着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树修枝剪叶!

……

……可我不能。

艾斯塔尔在边境磨刀,杜伦布联盟的战舰堵在出海口,这个王国经不起一场内战了。

可这些话,我甚至不能对任何人说,尤其是玛姬。

玛姬或许是我的朋友——但蓝龙玛门绝对是人类最危险的敌人,她和北方群山里的巨龙不同,她会观察,会模仿,她并非一头只有蛮力和本能的野兽。

我毫不怀疑,倘若让她得知特恩佩斯特改革失败的消息,第二天艾斯塔尔就会大军压境,而她会站在城墙上,看着我亲手点燃的废墟,露出往日那种温顺克制的微笑。

她像一头潜伏在密林中的猎手,耐心得可怕,她在等我彻底压不住贵族的那一天,等北境公国内部爆出第一声枪响,等山地军团虚弱到端不起枪,吃不起饭的时刻,然后以最小的代价吞掉整个北境,作为龙族入侵南方的前进基地。

因为如果我是玛门,我也会这么做。

我盯着玛姬的背影,看她端着汤碗,摆到我面前,“事已至此,先吃饭吧,解决不了的事明天再说,您已经两天没有休息了。”

我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瞳孔温顺而干净。

 

part20

我把切好的胡萝卜放进汤锅,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大概是维姬又把鹅毛笔摔在了地上。

我把热汤放在桌角,收拾被摔散的羽毛笔,看着维姬在我面前假装形式一片大好的样子,但她眼底的烦躁已经彻底暴露了她的心思。

禁止一切奴隶贸易,将所有奴隶解放为自由民;重新丈量土地,收缴所有逾制的土地并分给新自由民,取消户籍限制法,允许任何人经商,狩猎,开垦农田。

这些都是很伟大的想法。

两百年前,在艾斯塔尔,也有一位和维姬一样的新晋龙王——锐利,固执,眼里揉不得沙子,她看见了繁华底下的黑暗,看见了王庭会议对龙族自身的桎梏,看见了法律对非龙族平民的无端压迫,以及他们被压迫过程中所浪费的价值,或许她已经意识到了更多,意识到了那些平民体内蕴藏着怎样的力量。

然后她展开了改革,带着年轻人的锐气展开了改革。

在最初阶段,龙王的强势与权威让她的改革顺利开启,她在自己的领地上实行了新的法令,并收获了一些成果……

但这个最初阶段如盛夏一般短暂易逝。

反弹的力量凶猛无比,几乎没有任何人理解这位年轻龙王所做的一切,几乎是在眨眼间,这位龙王就成了破坏王国秩序,腐化龙族血脉的罪恶代言人,整个王国都在对她口诛笔伐。

在那之后的记载变得模糊凌乱,有人说七首王庭已经处决了那位疯龙王,也有人说她和她那些被腐化的追随者被关押在了王宫最深处的地牢,又或者被放逐至了冰原深处。

但无论如何,艾斯塔尔虽然经历了一些小小的波折,还终究在光辉伟大的七首王庭的带领下重回正轨。

可喜可贺。

……

“玛姬?玛姬?”

女主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

“你在想什么。”

“一些往事,已经不值一提了。”我垂下眼睛,将散落的文件归拢整齐。

“维姬,”我把汤碗往前推了推,“事已至此,先吃饭吧,解决不了的事明天再说,您已经两天没有休息了。”

今天解决不了的事明天同样解决不了,后天,大后天,你永远都解决不了!

……

我是龙,我本该为特恩佩斯特的腐朽感到欢欣鼓舞,再过十年,二十年,这个人类王国就会彻底腐烂,艾斯塔尔能以最小的代价收复我们阳光下的土地,可看着维姬一个人拖着整个王国往前走的样子,我笑不出来。

维姬需要帮助,我很清楚这一点,无论是武力上,政治上,哪怕只是一个拥抱都可以。

但我真的没办法给维姬哪怕是一个拥抱的支持,我只能站在门外,端一碗热汤,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

维姬,你说啊,有没有一条路,能让人和龙和平共处呢。

 

part21

凛冬堡外,一处无人的山谷中,一道身影裹挟着激烈动荡的魔力和狂风突然冲出了树丛,降落到了一块平坦的沙土地上。

我借着给公爵大人采购物资的借口出门——身为维姬的女仆,没人会怀疑这个借口——打算看看老家的情况。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掠过草叶的沙沙声,我站在空地中央,四下确认无人,然后缓缓张开双手,释放了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

龙飨术士,就像人类的战场魔法师一样,是属于巨龙自己的法术部队,可以释放各类龙族吐息,用以辅助队友或杀伤敌人,此外,龙飨术士还有一个特殊能力——它们自火中诞生,并以火连结。

然而龙飨术士自然也像人类的魔法师一样稀缺,高阶龙飨术士更是凤毛麟角,我想这也是七首王庭不愿意杀我的原因。

虚幻的火焰自虚空中浮现,一点点吞没了我的身影,火焰中的光影摇曳晃动着,虚实不定的符文印记开始次第闪烁,大量虚幻低沉的声音出现在火与现世的边界。

火光摇曳中,傲慢之龙路西法的大脸开始浮现,随着火焰升腾变得越来越清晰,他隔着火焰打量了我好一会儿,那双金色的竖瞳一如既往地让人不适。

“中午好,玛门,我很高兴——”

“省省你那些虚情假意又令人作呕的问候吧,路西法。”

“好吧,好吧,至少我很高兴你还能想起来艾斯塔尔。”

“总比某些住在艾斯塔尔,却一点也不为它考虑的人强。”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路西法耸耸肩,不可置否,火焰安静地燃烧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北境怎么样?听说那个女公爵搞了一堆新政,把贵族和农民一起得罪了。”

“曼纳海姆公爵还有些三百年前的影子,她是为数不多想让特恩佩斯特变好的人。”

“维多利亚·曼纳海姆?”路西法若有所思,“你对她印象如何?”

“……很努力,但也很疲惫,她掩饰的很好,但还瞒不过我,她有着不错的才干,比她的先祖强一些,但仍然不够应付眼前的局面——我看得出来,她疲于应付这个一团混乱的王国,真正的才能完全被那无休无止的推诿和内耗淹没了。”

“混乱的人类王国啊……”路西法的声音低沉下来,“已经到了我们夺回家园的时候了,对吧。”

我从那张龙脸上竟看出了一丝笑意,不知是期待,庆幸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我叹了口气,“然后你们就会撞上山地近卫兵团的铜墙铁壁,特恩佩斯特烂了,但曼纳海姆的山地兵团没有。”

“一次又一次,玛门,这是你第几次阻止我们对人类宣战了。”

“第七次,路西法,几乎人类每过一代人,你都会问一遍。”

“……好,我记下了,贪婪之龙玛门投反对票,” 路西法的语气沉了下来,火焰中的面孔微微逼近, “但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窘迫,粮食、药物、布匹、土地——我们什么都缺,你曾经也是七首王庭之一,你难道就安于南方,坐视龙族在暴风雪中消亡吗?”

“路西法,你别告诉我你的脑子也被暴风雪冻住了。”我有些火大,分明是他们把我放逐到人类王国,让我和虫豸住在一起,后来发现我效命于北境公爵,又派人来重新拉拢我这个被流放者,现在居然还说我安居南方,对艾斯塔尔不管不顾,我不记得巨龙是如此下贱且反复无常的生物。

“的确,以艾斯塔尔现在的实力,可以打下北境,可你们那核桃大小的脑子里有没有想过,然后呢?”我深吸一口气,路西法,利维坦,萨麦尔……六大龙王有一个算一个,通通都是鼠目寸光之辈,他们的目光短浅到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从不为日后做打算!这群人领导下的龙族就算夺回了家园,也只会比特恩佩斯特腐败的更快,更彻底!

我们足够幸运,因为这个世界给了巨龙第二次机会,让我们得以卷土重来,但这个并不温柔的世界绝对不会给一个愚蠢短视的种族第三次机会!倘若巨龙真的是一群毫无智慧的野兽,还不如让它们统统冻死在群山里!

……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也是一条龙啊,维姬不会放弃最为卑贱的奴隶,我又怎么能抛弃我那愚蠢无能的同胞呢。

“你们要是想不出来,我直接告诉你们答案!在龙族大军攻占北境,焚烧凛冬堡之后,南方贵族会在恐惧与压力下迅速拧成一股绳,对北境发起无穷无尽的围攻!路西法,你的鳞片能抗住几发铅弹?你的军团能对付几条战列舰?就算夺回了北境,艾斯塔尔依然要被火药与硝烟淹没。”

我缓了口气。我知道巨龙的难处,龙虽然强大,但巨龙却需要冬眠,我们即使可以凭借意志抵抗睡意,但终究适应不了寒冷环境,我们需要温暖的气候保障自身生存,需要肥沃的土地哺育后代,可惜这两样东西,北方群山都没有。

七首王庭大概已经被逼上绝路了,他们只能趁着还有战斗力的时候,放手一搏。

“路西法,我的意见不变,”我放缓了语气,“若你们真的受不了山里的寒风、行僵与霜巨人,为什么不试试向人类投降呢?”

路西法明显愣住了,半晌才缓缓开口,“……玛门,你的观点总是这么惊世骇俗。”

“我是认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北境正在改革,维多利亚需要一切可调动的力量,无论那力量来自何处。”

“你要我们向人类低头?”

“甚至不需要低头,只要我们稍微退让两步,就相当于帮特恩佩斯特解决了最大的威胁,那些贵族不会介意以土地换取几百年的和平的。”

维姬一定会强烈反对这件事,就像我了解她的想法一样,她也一定知道我的想法——在南方建立一块前进基地,以百年为单位,慢慢蚕食特恩佩斯特。

但维姬的反对无效,三百年过去,南方贵族们早就在安逸中忘了巨龙的威胁,只要能让他们保住手里的财富与权利,他们并不介意换个新主子,也不介意坐在王座上的到底是龙还是人。

火焰渐渐黯淡下去,路西法面孔的轮廓开始模糊,趁着还有时间,我想解释一下自己的思路,以免自己真的被当做叛徒了。

但路西法却没给我说话的机会,语气十分不善,“玛门,我劝你一句,你在人类身边待太久了,别把自己也当成人类。”

火被他主动熄灭了。

山谷里重新只剩下风声,我站在原地,深呼吸,深呼吸……

……

那群连话都听不懂,只会用蛮力的蠢货!我就应该去研究人类和巨龙能不能产下后代,让你们通通冻死在山里!

我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城堡灯火通明,有七弦琴和铃鼓的声音传来。

 

part22

贵族的舞会总是这样。

客厅里华贵的金银饰品在萤石灯下泛着暖光,厚厚的羊毛毯吞没了脚步声,女士们的裙摆在地板上沙沙作响,像一群掠食者在互相试探前总要先扩大身形,抖动羽毛,显得自己更加强壮,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笑容照得恰到好处,管弦乐队正奏着一支轻快的华尔兹,空气中弥漫着香槟和脂粉的气味。

城堡安静的书房内,威廉·勃肯侯爵坐在他那把专属的高背椅上,指尖转着一枚红宝石,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场中,他身旁聚着几位北境贵族,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

“收回直属公爵领内所有贵族特权——连曼纳海姆家族自己管理领地的权力都收回去了?然后在各大城市组建了个……政务厅?”勃肯把红宝石放下,笑容古怪,“让一帮出身低贱的平民管理领地?”

消瘦阴沉的北方贵族摇了摇头,鹰钩鼻在烛光下投出一道尖利的阴影,“不仅如此,据说每个镇子,每个村子都要建二级政务厅,政务厅的权力很大,税收、开垦、矿务全由那些政务厅部门的官员和书记员控制。”

“啊,我明白了,”勃肯了然地点头,“幌子罢了,那些所谓官员都是曼纳海姆的人,她这是要加强对自己领地的控制。”

“并不是,农业主管、矿业主管、税务主管——都是曼纳海姆家族之外的人,尽管他们都对曼纳海姆宣誓效忠,但他们手头都是实打实的权力,而公爵阁下也没有打算撤换这些人的意思,连她领地上的骑士都要受这些部门主管的调遣……”

勃肯沉默了一瞬,而后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干咳两声,“这位公爵阁下……怕是受了什么刺激吧?思维上大概出了些问题,”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而且她不仅收回了直属公爵领封臣的特权,还让那些高贵的骑士先生和小姐们对她的野蛮新政宣誓效忠了?”

“强制宣誓,强制效忠,收回了几乎所有贵族特权,连收税和管理封地的权力都归了政务厅,”北方贵族露出一丝严肃的表情,“根据我们的探子回报,所有骑士都被迫接受了这些不公正的待遇,他们似乎尝试反抗——据说就在凛冬堡东侧,那些英勇高贵的骑士们为了捍卫光荣的传统选择拔剑对抗,当时的战斗声甚至传到城内,但后来他们都被暴力所镇压了。”

“简直是……骇人听闻,”勃肯夸张地咏叹道,“她在破坏这个光荣国度赖以生存的基础,北方那片冻土之上,传统和秩序就要荡然无存了?”

“贵族的荣耀正在被践踏,”北方贵族向前倾身,目光恳切而阴沉,“暴力与蛊惑让那些流淌高贵血液的人不得不屈服,可绝大多数人却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尤其是那些贱民奴工,已经被她腐化了心智,将维多利亚·曼纳海姆当成英雄顶礼膜拜。”

“侯爵阁下,我们要有所行动才行,不能让这种破坏传统与法度的行径继续下去了。”

勃肯撇了一眼面前这位北境贵族,对方的言辞恳切到令人动容,但若没有点察言观色的本事,自己也做不稳侯爵的位子一一无非是北境被女公爵搞得人心浮动,那些贱民奴工被女公爵一套漂亮的说辞打动了,纷纷逃离原有领地,想去女公爵手底下讨生活。

这些肉眼看的见的损失让这位先生越发坐不住了而已。

不过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北境的问题就让北境的乡巴佬自己去解决吧,这只是一群不断朝南方张口要钱,平白无故浪费国家资源的废物,倘若女公爵真的把他们全部消灭,也算是好事。

说什么巨龙会随时入侵,需要时刻整兵备战?真是笑话,那群野兽都三百年没动静了,谁知道它们是不是已经冻死在群山里了,我们南方辛辛苦苦挣下的血汗钱,怎么可能会投给北方这个无底洞。

勃肯这么想着,端起桌上的香槟,抿了一口,心里话是不能放在台面上的,这点他很清楚,他只会提出恰到好处的提醒,“阁下,请容许我提醒您——那毕竟是一位护国公爵,即使是国王本人,也必须恭敬妥当地面对她。”

“是的,公爵,但当她开始破坏这个王国的根基秩序的时候,她的头衔和光环就会黯然失色了,”那名北境贵族点点头,露出一丝微笑,“这个国家终究是属于所有光辉血脉的,这片土地上还有大大小小十几位像您这样正直善良的好先生好小姐,要是他们得知了女公爵阁下破坏王国秩序,玷污王国血脉的疯狂行径,我想他们大概不会坐视不理。”

 

part23

黛拉是北方建筑公司的一员,她老老实实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听着眼前那个高大健壮的老兵对队伍里的人传达领主的命令,她努力让自己表现的和最正常的民夫一样,但还需要努力调整一番才能完全适应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

在她看来,这个建筑公司不过是给劳役换了个名头,而他们这些干员也不过是正常被征召的民夫,表面上所有被征召民夫都会得到领主的承诺,比如顿顿吃肉,家里免税,又或者足额发放工钱。

但事实上只有几个幸运儿能得到几个铜板,又或者一块核桃大小的肉,用以证明领主兑现了他的承诺。

在这里也不例外,不过是把民夫改成了干员,把工头改成了经理,把领主换成了老板,除了换个名字,一切都没什么不同。

确认周围的人都在认真听讲之后,黛拉装作不经意地抬了下头,迅速地扫了前方的士兵一眼。

民夫的队伍由那些工头,或者叫经理管理,这是正常的,但除了工头之外这支队伍还有三名士兵负责维持秩序,这就不太寻常了,一开始黛拉还为此紧张了一番,认为自己已经引起领主的怀疑,但很快她就意识到管理队伍的士兵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在监控整个队伍,于是便安下心来。

之前已经听说有好几个探子在城门、码头、关卡之类的地方被抓住,并被鞭打,放逐了出去,而自己到现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自己无疑是幸运的。

而正是因为幸运地潜伏了下来,自己才有机会在这片土地上看到那么多难以想象的东西。

毫无疑问,那位维多利亚公爵确实不简单,她并不是一个脑子不清醒,精神有问题的人,她是在谋划些什么东西——这片土地的建设速度和程度远超自己的主人,也就是塞拉斯伯爵的预期,塞拉斯伯爵把自己派来真是个明智之举。

而据说就在今天,那位女公爵正要视察这片建筑工地,黛拉知道,自己要行动就只能趁现在了。

她摸了摸绑在大腿上的短节魔杖,这可是为子爵展现自己的忠诚的绝好机会,短节魔杖有着重重缺点,比如比如准星偏移,又或者法术威力减弱,但它的优点足够掩盖所有缺点——它只有小臂长短,方便携带。

绝对不会有人想到,居然会有贱民有胆量刺杀一位公爵,更不会有人想到,一位高贵的法师老爷竟在工地上灰头土脸地搬了两个月砖。

这么多年来黛拉接受训练,在北境公爵领中潜伏,为的就是这一刻。

据自己所知,那位女公爵因为人手不足的缘故,向来不喜欢携带多少侍卫,这就意味着自己在刺杀之后可以从容撤离,没有人会追查到自己。

而只要那位女公爵死了,自己的主人就不需要日日担忧了,一切都会回到应有的秩序上,只需要远远的打两发冰锥术,只需要两发冰锥术……主人一定会赏识自己的勇气与维护秩序的决心,自己的前景一片光明!

黛拉微笑着,又摸了摸大腿上的魔杖。

 

part24

营地建得比预想中快,太阳落山前,帐篷全部搭好了,围栏也围了一圈,玛姬被我赶来工地视察,一张小脸灰扑扑的,裙摆上沾满了泥点子——看那样子,怕不是亲自搬了半天的砖。

“伐木工在西边林子里发现了大量优质木料,粗料暂时堆在白水河上游,明天再砍一批直接顺流放下来就行,魔法陷阱和预警符文也布置好了,野兽应该闯不进来,”玛姬一口气汇报完,声音里透着疲惫,“现在最要紧的是人手不够,先遣队主要还是来探路和建前哨站的,采集资源得等后续人马。”

“三天后大部队就到,工具和物资也会跟上。”我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结束了一天工作,正在收尾的营地。

这里只是开拓群山的前进基地,北境群山里的好东西不比平原少——蘑菇、蜂蜜、木材,每一笔都能给王国添些收入,也能让北境少受些南方的钳制,我甚至计划利用白水河把前进营地一路修到艾斯塔尔去!只要利益足够,我相信那群巨龙也会加入我的商业版图!等到龙的威胁彻底解除,山地军团就能抽调出来,下放到各个地区确保政令畅通。

我还有很多计划!很多方案!只要再给我二十年……不!十年!我就能让整个北境焕然一新!

太阳缓缓沉向山脊,把整个营区镀上一层暖金色,一座座营帐按照规划整齐地排列着,并且在营地中还挖掘出了环绕的排水沟,等明天把白水河的水导入这些水沟之后,它们就能用来预防对新生营地而言最危险的火灾,工匠正在加工木料,将它们钉在一起,做成最原始简陋的栅栏——那栅栏在面对真正的魔物时起不到太多防护作用,但在对付野兽的时候多少还算管点用处,之前前往西边森林中伐木的伐木工已经撤了回来,此刻正在休息。

看上去一切都很好。

可等我走进营区,仔细转了几圈之后,满腔雄心便被浇熄了一半。

我看到了那些工匠和平民脸上麻木畏缩的神情,看到了他们五花八门却算不上高明的偷懒技巧,那些看似整齐的帐篷和栅栏上,随处都是偷工减料的痕迹——少几根钉子是最普遍的,有的帐篷连绑绳都没系紧,风一吹就能掀翻,玛姬盯着的那片区域倒还算合格,可她一个人终究顾不过来,在她看不到的角落,帮工们简直是在胡乱应付——除了把东西摆在该摆的位置上,每一项指标几乎都不合格。

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些帐篷和栅栏就是他们在荒野中唯一的庇护?是他们接下来一段日子里保命的东西?他们怎么就……

我目光扫过人群边缘,看见一个畏畏缩缩的奴工,还有他身后满头大汗的工头,那奴工低着脑袋,肩膀缩着——大概是即将被推出来承受我怒火的倒霉蛋。

是的,他们确实不知道,因为这些东西是领主的,不是他们的,即便这些帐篷接下来会给他们住,他们也不相信自己能一直住下去,迟早有一天,等荒地丈量完毕,他们就会被赶到野外去,帐篷会拆掉,变成领主的城堡和马厩。

每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都这么做,所以每个人都坚信这一点。

我的构想有些想当然了,群山开拓计划,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我没法像骑士小说里那样,凭借高贵正直的骑士精神就把这群奴工变成清醒积极、充满决心的公民,人家鲁恩和杜伦布为了这事都打了好几仗,政权都换了两三个,眼下,我只要这群人尽可能完成我的要求就够了。

“玛姬,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平民、农奴、士兵,全部,趁着天还亮。”

营地不大,正在工作的和正在休息的人很快便都被召集起来,每个人都不知道这位公爵想要干什么,那些平民和农奴,他们只是麻木地听从命令聚在一起,平民聚了一堆,农奴聚了一堆,再旁边站着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

很多人都认为是老爷又有了命令,而且可能是比那些复杂的搭帐篷,锯木头,打钉子更加复杂的命令,于是一些人愁眉苦脸起来,他们还以为工作完成之后就能睡觉了。

我站上一块大石头,俯视着下面一百多号人,晚风从山脊那边吹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味。我清了清喉咙。

“——”

第一个字还没出口,我右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朝前踉跄,脚下一滑,差点从石头上栽下去。我稳住身体低头看——肩头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布料上迅速洇开,又烫又黏。铁锈味冲进鼻腔。

所有人愣住了,没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第二发来了,冰锥贴着我的左耳飞过,那破空的声音尖利得像死神用指甲划过耳膜,带起一缕碎发。

下一秒,玛姬动了,她像一根被绷到极限后突然松开的弦,整个人朝着攻击来源的方向弹了出去,她的速度快得不正常——玛姬在这么多人面前当众冲刺,会暴露的。

我这么想着,树林那边传来一声惊呼,“别过来!你这怪——”

话没说完,那人便发出一声惨叫,伴随着火焰喷涌时空气剧烈膨胀的轰鸣,然后安静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隐约看到玛姬从树林里走出来,裙摆上沾着焦痕,身后拖着一个被烧成焦炭的、勉强还能看出人形的物体,她朝我跑过来,嘴巴在动,在说什么,可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眼皮越来越重,玛姬的脸在我视野里逐渐模糊,摇晃,我仿佛看到了一头蓝色鳞片的巨龙,正在用它金黄色的竖瞳紧紧盯着我。

周围有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最后听见的是一个夹杂着嘶吼的女人的声音,愤怒中夹着一丝惊慌,“都给我滚开!谁敢靠近一步,他就是下场!”

玛姬,你失了分寸了哦。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part25

维姬右肩的伤口比我预想得更深,血已经染透了整片衣襟,在深蓝色丝绒上洇成一片更深的黑。

周围有杂乱的脚步声逼近,是营地的人?维姬的卫队?还是其他刺客?不管是谁,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他们都不能靠近我的维姬!

“都给我滚开!谁敢靠近一步,他就是下场!”我抬起头,朝四周吼道。

我早该想到的!维姬的改革势必会招致贵族的不满,最简单而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刺杀她!是我放松警惕了,以为受她恩惠的人并不会背叛她,却忘了这些得到好处的,获得自由之人,本就是贪婪懒惰,忘恩负义之辈!被一点谎言欺骗,被一点金钱收买,就转过头来攻击他们的领主!

但现在还不是清算他们的时候,维姬还在流血,这个出血量会死人的可我不会包扎啊巨龙受伤要不忍着要不等死可维姬是人类她会死的……

我深吸一口气,很好,玛门,你冷静下来了,传说人类世界有个英雄,因为沐浴了龙血而获得了不死之身,不知道我给维姬涂点我的血有没有用。

我侧了侧身,用自己挡在维姬身前,身后的地面上,那具焦黑的人形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臭味,没有人再往前走了。

如果我变成龙的话可以直接飞回凛冬堡,可这样毫无疑问会为维姬多一条政治非议:与巨龙勾结,意图颠覆国家,况且我也无法保证维姬目前的状态能扛得住高空的寒冷气流……

都是这帮该死的贱民……

这时,有人颤巍巍地举起手,“大……大人,我会一点……包扎,我可以给公爵大人止血。”

人群挤成一团,士兵们握紧了枪,这些人还算是恪尽职守,起码他们没让这群贱民乱跑制造更大的混乱。

然后一只手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大……大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我会一点……包扎。我可以给公爵大人止血。”

我看过去,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挤过人群,灰白的头发用布巾胡乱包着,手背上满是冻疮和烫伤的疤痕,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大概是某个工匠的母亲,或者某个农奴的祖母,不过我不关心她是谁,也不关心她从哪来,我只要她能处理好维姬的伤口。

“……过来。”

我不想让这个脏兮兮的家伙接触维姬,可是我没办法,维姬的身体状态不足以支撑到我去找医生。

“……真耻辱啊。”

“这倒也没什么耻辱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这辈子不出意外不是。”老妇人吩咐别人从白水河打来一桶水,先是用草绳绕过腋下扎紧,随后她把一把稻草烧成灰,用布条沾着水和灰烬慢慢清理伤口。

我起初还想监视这位妇人是否有什么不轨之心,不过她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实在是……令人萌生睡意,巨龙并没有包扎伤口这个概念,伤的轻的就交给肉体的自愈能力处理,伤的重的就趴在地上等死。

“没伤到骨头,”老妇人站了起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但失血太多了,得尽快送回城里,这里太冷,公爵大人撑不了多久。”

已经足够了,这样我就能把维姬送回凛冬堡……

这时,周围的人渐渐靠拢了上来,有人递来一件厚重的羊毛毡,有人拿来了一桶清水,有人把一匹马牵了过来,他们小心翼翼地朝着这边走过来,带着谦卑与惊惧,仿佛生怕走错一步就被眼前这个大人物给烧成焦炭。

这些人敢拿着物资接近我,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又或者这群贱民为了保住自己的命而对我的谄媚。

……

可我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维姬的改革真的生效了呢,万一这群人是发自内心地拥护维姬呢。

 

part26

黛拉悠悠转醒。

地牢里的霉味先钻进鼻腔,然后是铁锈和潮湿石头的气息,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肩膀传来一阵钝痛,那是被人从背后拧住关节拖行时留下的伤,绳子勒进手腕,粗糙的麻纤维扎进皮肉,绑得很紧,紧到指头发麻。

他慢慢睁开眼睛。

石墙,铁栏,一盏昏暗的油灯挂在对面,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她被人捆在一根木柱上,脚踝也绑着,动弹不得,头顶有水滴落下来,一滴,又一滴,打在额头上,让她打了个哆嗦。

“醒了?”

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黛拉猛地偏头,牢房的角落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凳,那个黑发的女仆坐在上面,双腿交叠,十指交叉搭在膝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审视,没有好奇,那种目光让黛拉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那不是看待敌人的态度,那甚至不是看待人类的态度。

那是黛拉曾经在老师的法师塔里见过的,看待试验品的态度。

“你……”黛拉开口,嗓音干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黛拉十分确定,眼前这个生物绝非人类,在她所剩不多的记忆里,正是这个生物,以一种绝非人类的速度冲到她的面前。

“贸然说淑女是某种东西,太过失礼了些,”那位女仆笑眯眯地从身后掏出半块面包和一碗清水,“你昏迷了两天,应该也饿了吧,来,吃点东西。”

黛拉盯着眼前的食物,别过脸去,“你别想用这点东西收买我。”

“我当然不会用这点东西收买你,黛拉女士,”黑发女仆说着,将面包不由分说地强行塞进她嘴里,“你是个有种的硬骨头,我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踏踏实实伪装成农奴的——那种毫无希望、认打认罚的日子,可比酷刑可怕得多,所以普通的刑罚对你来说,大概也没什么用。”

“不过万幸,你遇到了我,我并不打算对你动刑,黛拉女士,我不关心你的目的、你的雇主、你的来历——就算你主动交代,我也懒得分心去听。”

黛拉咬着那块干面包,说不出话,只能瞪着她。

“但是有一件事令我比较害怕,”女仆慢慢贴近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轻,“想知道是什么吗?”

她顿了顿,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垂。

“我怕你死了。”

下一秒,牢房中唯一的光源被熄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黛拉不知道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都是一样漆黑,嘴巴被那块干面包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耳边只有水滴滴落的声响,一滴,又一滴,打在她头顶。

滴答。

滴答。

滴答。

 

part27

我对这位黛拉女士并无恶意——特别是确认维姬没有生命危险之后。

我还特意去地牢里看望了她一次,给她带了些食物和水,她看上去恢复的不错,但具体怎么处置这位法师兄小姐,自然要等到维姬醒过来,让她来做决定,我身为一个仆人,怎么能替主人动用私刑呢?

整座地牢里目前只有她一个人,前些日子维姬觉得把犯人关在牢房里既浪费粮食又浪费人手,于是她前些日子把所有犯人都改成了劳役,把所有看守也都派去了矿山,一边看着别人挖矿,一边吹冷风——目前这家伙是唯一一个还关在这里,不用去矿山吹风挖石头的幸运儿。

既然这里没有别人,点着灯也是浪费,因此我把油灯吹熄便离开了牢房。

只是我没想到,第二天再去看她的时候,这位女士双眼布满血丝,无力地倚在柱子上,神情憔悴得不像话,嘴里还时不时嘟囔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会真把这人养死了吧?这可是我女仆职业生涯中最大的侮辱。

却没想到黛拉一看见我,就跟看见了救星似的,整个人猛地弹起来,神情激动得涕泗横流,那模样仿佛经受了什么酷刑一般,她像一条蛆虫在木桩上拼命扭动,被面包堵住的嘴呜呜叫着,眼神涣散,看上去被恶魔入侵了心智一样。

我好心上前帮她拿掉那块没吃完的面包。

她立刻大声求饶起来,我!我什么都说……饶了我……求您饶了我……”

“我说过,黛拉女士,我并不想关心你的事情,就算你主动交代,我也不想听。”

“不!不!拜托……拜托您听听吧!我……我想离开这里!请带我走吧!让我当奴工!让我……让我当食物都行!只要让我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人类说了好多话,她真的好烦,要不是得让她活到维姬醒来接受审判,我现在就应该把她吊死在凛冬堡最高的塔楼上。

不过看她涕泗横流苦苦哀求的样子,我还是决定将她装在我的胃里带走——毕竟不能让这家伙肆无忌惮地靠近维姬。

顺便给整个牢房做个驱魔。

这里大概是受到了诅咒,不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疯了呢?

 

part28

玛姬趴在已经被缩小的黛拉面前,那原本闭合的嘴唇缓缓张开,如同一个幽深的洞穴,温热而潮湿的风迎面而来。

黛拉站在她的嘴边,双手按在唇瓣上,她的唇瓣丰满而柔软,泛着淡淡的粉色,如同娇艳的花瓣一般,随后他探头朝着那巨大的口腔内部看去,口腔内壁光滑而湿润,被一层透明的黏液所覆盖,她的舌头静静地躺在口腔底部,表面布满了细腻的纹路,似乎是察觉到了黛拉的视线,舌尖微微翘起,朝着口腔深处勾了勾,似乎在邀请黛拉进去。

如果说世界上真的有什么东西比死亡还要可怕,恐怕就是无法死亡的绝望吧,与那种极致的黑暗与寂静相比,一个人类少女的胃囊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黛拉深吸一口气,即使被吃掉也比待在地牢中要强,她鼓起勇气走进了玛姬的口中,当她的双手按在湿滑的舌面上,身体接触到她口腔内的黏膜时,玛姬的舌头便蠕动着,将他卷进口腔深处。

在玛姬的口腔之中,黛拉就像一颗软糖一样被舌头玩弄,少女先是本能般地吞咽了一下,舌头抬着黛拉,将他推向了口腔深处。

黛拉趴在女仆小姐的舌根处,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食道入口的上方,小舌在头顶高高的悬挂,不时落下大滴大滴的唾液,只需要女仆小姐微微仰起头,黛拉就会滑进她的喉咙,笔直的掉进她的食道。

黛拉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下方的景象——粉红色的深邃食道,似乎是受到了食物的刺激,微微扩张开来,使得内径比自己还大上一圈。

不知为何,女仆小姐食道壁上暗红色血丝似乎散发着黯淡的光芒,凭借这黯淡的光芒,黛拉勉强可以看见缓缓蠕动的食道直通胃袋,在黑暗的最深处,胃袋蠕动时的声响就仿佛巨石滚落山崖的轰隆声。

不知有多少鲜活的生物像她一样被吞下,通过食道,落入胃里被折磨致死,黛拉有些后悔了,被关在地牢中的恐惧已经消散了大半,眼下只剩下被女仆吞进胃袋,被活生生消化掉的,全新的恐惧。

她双手抓着小舌,双脚踩着喉咙附近的软肉,尽自己一切努力防止自己落入少女不断蠕动的胃囊,贵族的优雅,魔法师的冷静,亦或是对幽闭黑暗的恐惧,这些统统被黛拉丢到了一边,去他的吧!她只想远离那个血肉深渊!她只想逃离女仆的口腔。

然而人类的肉体还是无法媲美巨龙的肌肉,玛姬只是仰起头稍微吞咽一下,喉咙附近的软肉收缩,将黛拉的脑袋挤进喉咙。

伴随着沉闷的吞咽声,被吞入食道后的视野变得非常狭隘,只能看到面前的食道肉壁随着吞咽不断贴在脸上,在吞咽的过程中,隔着喉咙处的皮肤和食道的肉壁,女仆小姐的手不断的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逗弄着自己的身体,仅仅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皮肤,黛拉仍感觉外面的世界离自己近在咫尺,让黛拉有了种错觉,只要自己再稍微挣扎一下,就能撕裂这一层皮肤,重新回到外界。

但随着食道的蠕动继续下滑,这种幻想很快就被打破,食道壁挤压脸颊的触感已经消失了,心脏的跳动声充斥着耳畔,大概是自己已经来到她胸腔的位置,她的手已经触碰不到自己的脸颊了,黛拉多想让自己再爬回女仆小姐的脖颈处,让她的手再多逗弄自己两下,让黛拉还能欺骗自己,误以为自己没有被当做食物被咽下喉咙。

粘液随着食道的张开拉出晶莹的丝线,如同蛛网一般,尽头的粉红色宽阔空间变得越发清晰,几乎可以看到胃壁上浅浅的血管,与已经分辨不出原样的食糜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阵黏腻的肌肉蠕动声,黛拉的头部来到了更宽阔一些的地方,温暖的触感从腰部蔓延到双脚,在重力的作用下,自己仍在慢慢下滑,脑袋已经顶在了胃底的软肉上,甚至隐隐传来胃壁外面似乎还隐隐传来肠道的蠕动感,随着身体逐渐进入胃袋,这个小小的肉囊正在一点一点被撑开。

很快,黛拉便感觉到自己的最后的一部分也被吞下,顺着食道滑入胃袋。

她一落地就陷进了黏滑的胃肉里,粘稠酸涩的液体瞬间浸透衣物,仿佛有生命一般紧紧缠在黛拉的肌肤上,透过腹壁的微微光亮,黛拉才得看见里面的样子,整个胃袋都是由粉嫩透白的光滑肉壁构成,若非胃壁褶皱里还卡着些尚未消化完的食物残渣,黛拉自己都忍不住将自己整个人贴在这看上去就温暖柔软的肉壁上。

头顶的贲门早已紧闭,胃壁内侧的血管像扭曲的蚯蚓,随着每一次蠕动微微鼓起,整个空间里充斥着沉闷的咕噜声,黛拉大着胆子将手按向肉壁,手掌稍稍用力就陷进了软肉里。

少女甩了甩手上的粘液和食糜,接着一拳头打到了周围粉嫩的肉壁上,“快点把我吐出去!”

 

part29

“唔~结果还是忍不住了啊……”

玛门微微仰着头,双眼迷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处有个异物正在缓缓下滑,那是那位刺客小姐顺着她的食道进入她的体内。

似乎五百年前,巨龙就是这样捕猎人类的——将整个人生吞进胃里,再将他们活生生地消化掉。

只不过当时的玛门还太过年轻,族中的长辈禁止她进行捕猎。

当那个人类刚开始被她吞入口腔时,那种在舌头上蠕动的触感让她的身躯一颤,从口腔蔓延至全身的麻痒感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柔的嘤咛,舌头轻轻翻动,配合着吞咽的动作,将小人往喉咙深处送。

随着小人在食道中下滑,她能感觉到脖颈处有个轻微的鼓包在移动,食道壁不由自主地收缩挤压着在里面不断蠕动挣扎的小人,同时也刺激着她自己敏感的神经。

当黛拉的双脚踩在胃肉上的那一刻,一股充实感瞬间笼罩了她。

“公爵大人——”这是,一位女仆小姐跑到我的身边,咽了口唾沫,像是自己也还不太敢相信,“她醒了,维多利亚公爵,她醒了。”

我什么都没想,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站在了维姬的卧室门前。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身上的黑色长裙,敲了敲主人卧室厚重的木门后,便双手搭在小腹前,静静等候。

门开了。

维姬靠在床头的靠枕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的那双眼睛是睁着的,灰蓝色的、疲倦的、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浮上来的眼睛,正隔着半个房间看着我。

我停在门口,扶着门框,没有往前走,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忘了怎么呼吸。

维姬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玛姬,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因为您平时并不允许我擅自进入您的房间,女主人。”我笑了出来,大步走进房间,走到床边,她低头看着维姬——看着那双曾经盛满野心和疲惫眼睛。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维姬胸前的绷带,那粗糙的纱布上裹挟了维姬的体温,那温热的触感终于让我恍惚有了种感觉,自己面前的是个活人,维姬她的的确确还活着。

“维姬,你睡了两天。”

“怪不得我感觉我是被饿醒的,”维姬笑道,“但玛姬啊,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这个重伤的还憔悴。”

“您差点死掉。”

“我知道。”维姬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停了一会儿,“……玛姬,我做了个梦,我反复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无数影影绰绰的、如烟似雾的黑色气旋环绕着自己,它们无边无际,遮挡着我的视线和感知,我很想醒来,可是某种强大的力量却在旋涡深处拉扯着我,让我和现实世界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事实上,在你把我送回凛冬堡包扎的时候,我几乎都是清醒着的,只是我的精神却如同被困在梦境中一般,始终无法回归现实世界。”

“最后,我突然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前代曼纳海姆公爵的面孔从旋涡深处浮现出来,紧接着伸出手用力推了我一把,才让我得以回归现实世界。”

“所以,辛苦了,玛姬。”

“这是身为您的家臣,我应该做的。”

“嗯哼?两天不见就给自己升职了?前些日子你不还是我的女仆吗。”

“因为我认为我的功劳很大,应该升值。”

“好,我同意了。”

看着维姬的脸上多了些血色,我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维姬,你在雾气的那边,看到了什么吗。”

维姬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随后摇了摇头,“不,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死寂与荒芜。”

“……这样啊。”

 

part30

我发现玛姬表情古怪地看着我。

“还有什么事吗。”

“维姬,我认为现在的你没有自保能力,”玛姬一脸严肃地说,“再遇到刺客,你不一定能活下来。”

“玛姬,正常来说,是不会有那么多刺客前赴后继来刺杀我的。”我叹了口气,却无意间瞥见了玛门瞳孔中的贪婪与……专注。

常年在山里和野兽打交道,这种表情我在熟悉不过——那是它们狩猎时才会不由自主浮现在脸上的神情。

我成了一条名为玛门的巨龙的狩猎目标。

我不知道我是该高兴还是该恐慌。

恐慌时正常的,任谁被一条龙盯上,成为她的狩猎目标时,都会感到恐慌。

至于高兴……

我甚至不知道这股莫名其妙的情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维姬,由我来保护你,好不好~”玛姬的声音传来,我的脸庞压上了一片绵软温热,与那片温热柔软的腹脏仅仅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肤,耳朵里涌进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她能听到玛姬低沉而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有力的心跳声,还有最为鸣亮,“叽里咕噜”搅拌着的腹鸣声,但在那诱人的脏器永不停息的蠕动声里,一阵微弱但刺耳的呼救打破了和谐的韵律。

“救……救命啊……我不想死……”

不用说,肯定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可是,谁又能把她从一条龙的胃里救出去呢?那个倒霉的刺客注定只能趴在柔软黏滑的胃壁上绝望,随着玛门内脏的工作在肉海里沉沉浮浮,等到玛门玩腻了,便将她送进小肠,被小肠细密的绒毛抚摸着……

……

为什么我莫名其妙地有些嫉妒。

“唉,把她在变小一些就好了,”玛姬趴在我的胸前,一边揉着肚子一边感慨道。

“你难道还消化不掉她?”我冷眼看着她,看着她裸露在外的腹部出现了一个个小小的凸起。

“我打算先把这家伙关在我的胃里面的,毕竟她的结局应该由您来决定,”玛姬伸出手,按下了自己腹部马甲线附近的一个小凸起,“结果她现在拼了命地在里面挣扎呢——啊,大概有一发冰锥扎进我的胃壁里了。”

被尖刺扎入胃肉的感觉一定不好受吧,娇嫩的软肉被针划出一道伤口,胃袋受痛而加速蠕动,而那道伤口却因为胃袋的蠕动而被反复挤压摩擦,甚至是……撕裂。

“玛姬,你……”我刚想开口,让她把那位刺客吐出来,却看到了另一副景象。

玛姬双手捂着肚子,面色潮红,“呜哦~战况升级了升级了!她开始用威力更大的法术了!”

说着,玛姬摇晃着肚子,她肚皮下粘液与空气相互挤压,咕噜作响,“加油啊刺客小姐,我已经把我胃里最娇嫩敏感的软肉暴露出来啦,用你的火球和冰锥狠狠砸向我的胃壁吧!”

随后玛姬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躁动起来,再往下,透明的液体正沿着她修长的大腿慢慢向下流淌着。

……

我真是疯了,我为什么要关心一头龙的身体状况。

“还请不要在这里发情,玛姬,”我冷冷地瞪了玛姬一眼,接连不断地,无意识的呻吟声正从她的喉咙深处发出。

玛姬肚子蠕动的声响听起来真的很烦人,我就应该钻进她的肚子里,用暴风雪把她的肠胃犁一遍。

一条巨龙的胃袋本就不是一个低级法师能呆得地方,玛姬那个柔软又温暖的胃脏本来就应该是属于我的!

等等……

看着刺客小姐的躯体在玛姬的腹中扭曲、沉沦,我的呼吸也彻底乱了节奏,一种难以言喻的,就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逐渐在心中升起。

玛姬慢慢地凑近了我,声音轻柔得像一句梦呓,“维姬怎么对我这么冷淡呢~看您的样子,莫非您是在……嫉妒她?”

仿佛有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的思绪里。

“我没有!”这是被针扎后的本能反应,话一出口,我立刻察觉到自己脸颊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急又响。

“真的……没有吗?”玛姬又凑近了一步,用她的脸颊轻轻蹭着我的脸,温热的触感包裹着我的身体,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从她的身上传来,“维姬,日复一日地维持着礼仪礼法,就连端酒杯时胳膊的角度,说话时的语调都有严格的规定,天天这么端着,女主人您不累吗?”

“哦,对,您也不能累,因为您是公爵啊,是贵族的榜样,别人可以懈怠,但您得维持北境公爵,冰山公主的矜持,不是吗?”

她说得对。

从我出生的那天起,有太多人对我抱有无穷的期许,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继承人,而我恰好是老公爵唯一的子嗣,我的教育由我那时日无多的父亲亲自安排——管理学,经济学,军事,哲学,剑术教官是在王国军服役近三十年的剑术大师,而哲学与神学老师是大教堂的红衣主教,魔法老师则是高塔学派的传奇法师。

他们的高深的智慧让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一天只睡四个小时,稍有不慎就要加训,那时候连四个小时也睡不上。

我不能逃避,不能放弃,因为我是未来的北境公爵,统御千山的君主,王国北方的坚盾,我不敢想,如果自己逃离了这份责任,让北境秩序无存,让艾斯塔尔的巨龙冲出来,会造成多少生灵涂炭。

我只能背负着所有人的期许,不断努力,不断变强,活成所有人期待的样子。

终于,父亲去世那年,我成为了北境的领主,摆脱了那些恼人的课程,本以为自己可以轻松一些,可随着我坐上公爵的位子,无数人试图挑战我这么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公爵,无数人想把曼纳海姆拉下去,经济,政治,无穷无尽的问题接踵而至,为了维系别人眼里的形象,我依然没法放松——压抑自己的欲望,克制自己的情欲,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样子。

可此刻,在玛姬面前,我像一颗洋葱,正被一层层剥开。

我……不累吗?我是否可以……不当这个北境公爵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草般疯狂蔓延。有人能理解我,有人能猜到我的所思所想,有人可以——

我猛地抽出佩剑,用剑身抵住玛姬的脖颈,将她按在墙壁上,剑刃贴着她喉间细腻的皮肤,只要再往前一寸……

因为我是北境的统治者,我不能任由一个下属肆意揣测我的想法,一个太了解我的下属,毫无疑问是危险的。

偏偏我亲爱的女仆小姐既不够愚蠢,也不够忠诚——一条蓝龙,作为艾斯塔尔的巨龙,你接触了太多不该接触的东西,而作为我的敌人,你又太过了解我。

玛门,反抗吧,快反抗吧,要不然我的剑真的会切进你的脖子。

可她只是微微扬起脖颈,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温顺的微笑,主动露出柔软的咽喉,“维姬,你是想……杀了我吗?”

我张了张嘴,话被堵在喉咙里。

维多利亚啊维多利亚,你就为了这点小事杀了一个陪伴你二十年的女仆?是谁偷偷给你带来故事书童话书的,是谁为了让你多睡两小时就帮你考试作弊的,是谁在你顶撞老师后替你受罚的。

……

可是……可是……

父亲,玛姬,我该怎么办呢。

我深吸一口气,收回佩剑,“玛姬,我只是警告你,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维姬,你太累了,神经也绷得太紧了,”玛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酒瓶,放在我的面前,“喝杯酒,放松一下,好好睡一觉吧。”

只要不去想那么多,只要喝下一杯烈酒,然后睡上一觉,玛门依旧是那个谦卑温顺的女仆,一切都不会改变,永远都不会变。

 

part31

我认命般地闭上了眼,接过玛姬手里的酒杯,随后一饮而尽。

“维姬看上去很苦恼呢,怎么了吗。”一股温热覆上了我的身体,玛姬来到了我的身边,将少女的身体搂进怀里,后脑勺传来柔软的触感让我不由得脸上微微泛红。

相传巨龙因为全身覆盖鳞片的缘故,玛门的身体应该相当坚硬才对,这种柔软的触感是什么情况?

……再多抱我一会吧,玛姬。

似乎是察觉了少女的羞涩,玛姬垂下了脑袋,将脸凑到我的锁骨旁轻轻的嗅吸。

如果这种场景让别人看到一定会吓一跳,呵,堂堂冰霜公爵维多利亚几乎从不允许其他人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

鼻翼轻耸,玛姬不由得舔了舔嘴唇,黑色的眸子紧紧盯着我,就像遇到了猫薄荷的猫一样。

我察觉到视线,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被一条龙盯上当做猎物的感觉可不怎么好受,我抬起头,只见玛门的瞳孔中闪烁着贪欲,她的眼中同样映照着看待食物的神色。

“抱歉,女主人,我已经无法忍耐了,就算您反对这件事,我也依旧要将您吞下,所以……还请您不要反抗。”玛姬垂下脑袋张开了嘴巴,在将我缩小之后,粉红色的舌头缠绕住我的双肩,双手抬起将我的身体,托举着我送入自己的口腔。

视野一下子被湿滑的口腔内部所占满,眼前是肉色的悬雍垂,玛姬的牙齿轻咬着我的身体,与其说咀嚼更像是正在品尝,黏糊糊的绯红色长舌将我的身体牢牢的卷住。

玛姬将我的半身含入口中,她的舌头异常灵活,在我的每一寸肌肤间搅动,仿佛将我当作糖饴,在口中尽情的搅拌着,每当我想抓住她的舌尖,限制她的行动,玛姬总会借助她黏滑的唾液,用舌尖在我的腹部画个圈,随后绕到我身体的另一侧。

很快,舌尖的抚慰结束了,玛姬扬起头颅,张开喉咙,让我的身体顺着食道向下滑去,一边用手压着脖颈处隆起的弧度,让本来就十分狭窄的食道变得更加拥挤,我的全身被绵软的肉壁紧紧纠缠住,就像陷入一团棉花之中,拥挤的肉壁将我慢慢地,慢慢地推入血肉的深渊之中。

脖颈的突起隐没于汹涌的乳峰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温热而潮湿的环境,食道里的黏液紧紧地包裹着我,四周的肌肉不断收缩,将我一点点地往下推送,玛姬的心跳声如同沉闷的鼓点,在耳边回荡。

玛姬的心跳很快,不像是正常人的频率,大概她也在紧张吧,一条龙,居然会对自己已经咽下的食物感到紧张吗。

随着食道的不断蠕动,我离玛姬的胃部越来越近,我能看到前方那一片暗红色的空间,那就是即将接纳我的胃,似乎是感应到了我的到来,胃壁上厚实的褶皱相互挤压摩擦,不时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是在对我发出的召唤。

被一条龙活生生地吞下,被送入她的胃里声等待消化,我心中本应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但是一想到吞下我的龙是玛姬,好容易积攒起来的一些绝望与恐惧便烟消云散。

既然是玛姬的话,那就没什么可怕的,我相信玛姬会继承我的事业,她有能力纠正我的错误,弥补我的缺陷,我相信她会让人类与巨龙共存,让特恩佩斯特重新强盛起来。

那么我彻底消失又如何?

如果能永远地、完完全全地成为她的一部分,融入她的身体,流淌在她的血液里,被她需要,被她利用,直到最后一丝价值被榨干。

很快,我的整个身体被缓缓推进胃袋中,在狭窄而黑暗的肉囊中,我睁开眼睛,到处都是猩红的颜色,四周都是湿滑的胃壁,空气中飘散着犹如天然温泉一般的硫磺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酸涩味。

玛姬的皮肤摸上去冰冰凉凉的,没想到她的体内温度却比人类稍高,布满褶皱的胃壁轻轻吸附住我的皮肤,即使进入了胃袋之中,玛姬的品尝仍未结束,柔软而无处借力的肉壁无时无刻不在吸收着我的体力。

肉壁上的软肉微微收缩蠕动着,似乎正在寻找存在于胃袋中的食物,我伸手戳了戳那块看上去就十分敏感的胃肉,玛姬整个胃袋微微一颤,随后她的胃似乎找到了目标,朝我收缩了过来,胃壁轻轻地贴合上了我的身体,开始只是温柔地摩挲,就像情人的轻抚,胃黏膜细腻而温热,带着胃酸的湿度,从我的脚丫逐渐向上滑行,摩挲过小腿,大腿,每一寸肌肤都被那暧昧的触感包裹,尽情的榨取我全身的营养。

很快,我便被完全挤在了软肉的包裹中,玛姬的胃开始有规律地收缩蠕动起来,像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地碾磨着我的身体,从大腿到腹部,再到胸口,每一处都被胃壁温柔地摩挲着,随着胃壁持续而有节奏的挤压摩擦,渐渐地竟有一种诡异的舒适感袭来。

在自我渐渐的消失与融化之中,与这具温暖而巨大的肉体融合为一的快感不断地在我的脑海中回荡。

我用力抓住湿滑的黏膜壁摇晃起包裹着自己的胃囊,胃壁在我的晃动下,蠕动得更加剧烈,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的声音,每一次晃动,都能感觉到胃壁上的肌肉在收缩和舒张。

不行,还不够,仅仅这点力度,怎么能撼动一条龙的胃袋呢。

随后,我整个人贴在了柔软的胃壁上,胃壁上的褶皱如同山峦一般起伏,我伸出舌尖,开始清理褶皱内的粘液与尚未消化的食糜,舌尖触碰到胃壁的那一刻,一种滑腻的感觉传遍全身,胃液和食糜混合在一起,味道并不好闻,但我还是将舌尖深入玛姬的褶皱深处,玩弄着那果冻般娇嫩的软肉。

 

Part32

我放下酒杯时,维姬已经认命般地闭上了眼,我的女主人,这位向来威严的冰霜公爵,此刻却在如此顺从地躺在我的怀里,多么奇妙——一旦北境那凌冽呼啸的北风散去,霜雪消融,这片土地竟显得如此软弱可欺。

那样一双能冻结万物的眼睛敛去了锋芒,底下竟藏着如此不设防的柔软,我不由得收紧了手臂,把她的脊背更深地按进我的胸口,隔着衣料,她的体温正在攀升。

鼻尖蹭过她颈侧时,一股香气毫无防备地灌了进来,那不是寻常贵族小姐用的胭脂俗粉,那种东西只会让龙鼻子发痒,就像撒多了调料的牛排,让人倒胃口。

维姬向来嫌弃化妆是件麻烦事,她的身上仅仅散发着自然的体香,是雪原深处药草的清苦回甘,混着她独有的体温,我的瞳孔倏地散了又聚,舌尖不由自主地舔过嘴角。

我喉间涌起一声低低的叹息,维姬的身体抖了一下,她终于该懂了,被一条龙盯上意味着什么,我俯下头,把呼吸悉数洒在她耳廓上,看着她耳尖那层薄红在视野里一分分加深,“抱歉,女主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碾磨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我,“我已无法忍耐了,就算您反对这件事,我也依旧要将您吞下,所以……还请您不要反抗。”

我微微张开双唇,自己的舌头在口腔中轻轻地翻动,我缓缓靠近维姬,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我看到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很显然,那是一种紧张和期待交织的反应。

维姬这幅样子让我更加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欲望,我想吃掉维姬,我想把她关进胃里,就像关在笼中的金丝雀一般。

终于,我猛地一口将她含进嘴里,一瞬间,她的身体被温热湿润的唾液所包裹,柔软的舌头在他身上肆意地舔舐、摩挲,感受着她身体的轮廓。

她在我的口腔里微微挣扎着,这微弱的反抗反而让我更加兴奋,我轻轻闭上嘴巴,享受着她在口中的触感,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随后,我轻轻一咽,维姬便顺着我喉咙滑落下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食管里的移动,那轻微的摩擦感刺激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胃袋微微一沉,她砸在尚未舒张的胃壁上,当维姬进入胃里的那一刻,我忍不住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仿佛能透过肚皮感受到她的存在,胃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欢迎这位新的客人,我不能否认,那一刹那有一种本能的满足感升起来,长久以来的猎物被填入腹中,这是我作为野兽最原始的欢愉。可紧接着,另一种情绪漫上来,更令我不知所措。

我就这么把维姬吞下去了?她会不会害怕,她能在我的胃里保护好自己吗?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维姬已经乖乖地待在我的胃袋之中了,此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胃壁上的软肉开始收缩蠕动起来,那是胃的本能反应。

“咕噜~咕噜~”胃里发出一连串的声响,我能想象到,维姬在这不断蠕动的肉壁之间,被黏糊糊的胃液沾满全身,却又努力地维持着平衡的狼狈。

突然,胃里一阵轻微的颤动传来,大概是维姬伸手戳了戳我那敏感的胃肉,这一下,仿佛触动了我胃里的开关,胃袋瞬间微微一颤,紧接着,胃里的肌肉开始有节奏地收缩起来,将维姬的手臂夹住。

很快,胃壁缓缓地朝她收缩过来,那柔软的胃壁轻轻地贴合上她的身体,一开始,只是温柔地摩挲着,胃黏膜细腻而温热,带着胃酸的湿度,从她的脚丫逐渐向上滑行,摩挲过小腿,大腿,这种感觉让我全身微微一颤,一种奇异的快感从胃里蔓延开来。

我的呼吸不禁变得急促起来,脸颊也泛起了一抹红晕,胃里的蠕动越来越强烈,胃壁紧紧地包裹着小小的维姬,不断地挤压、摩挲着她的身体。

我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肚子,感受着维姬在里面的动静,她的挣扎是如此微弱,尚不足以抵抗胃壁的侵犯,却又让我感到无比的满足。我仿佛能看到维姬在胃里紧紧包裹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Part33

1700年5月31日,春季的最后一天。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身上悬挂着伯爵徽记,手执燕尾粗布小环旗的信使沿着白水河跑进了凛冬堡的关卡。

信使在城门前被拦截下来,而他所带来的信函则在一小时后被送到我面前。

这是一份格外正式,甚至可以说隆重的信件,它被封在描有金线的漆筒内,用最柔软坚韧的轻羊皮纸和加有香料的墨水书写,在那华丽的花式字体和拗口的贵族语法之间,书写着我早就不出所料的内容。

这是一封措辞格外客气,但内容一点都不友好的外交书。

塞拉斯伯爵及北境十三个拥有光辉称号和正统血脉的领主向维多利亚·曼纳海姆公爵致以问候,并严正抗议曼纳海姆家族对贵族特权的剥夺以及对周边领地的侵害,要求曼纳海姆家族立即停止对贵族秩序的破坏,重新恢复领地内的贵族特权,重新规范领地内贱民的行为,以防止这一恶劣风气继续蔓延并影响其他领地的风气……

他们还罗列了曼纳海姆不断在北境各处招引流民,宣扬离经叛道之法,大规模释放奴隶、抓捕诚恳合法的商人等一大堆的罪证,真真假假竟然凑了十八条之多,让人叹为观止。

而在最后,这封信函终于透露了【为维护秩序,我们不得不动用武力进行交涉】的意愿。

……

山地兵团绝大多数都得在前线防备艾斯塔尔的巨龙,我手头唯一可用的部队只有那些组建了不到半个月的治安部队。

如果我妥协,保留工厂和学校,收回土地改革的政令的话……

不,不行,就像玛姬说的,从土地改革到职业军队是一整条链条,如果平民连饭都吃不饱,凭什么指望他们认真训练。

我对面的玛姬终于坐不住了,她向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关切,“维姬,上面写了什么。”

我抬头看着玛姬的眼睛,那一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情感,这双眼睛死死盯着我,时刻提醒着我,眼前这个少女不是人,也不可能成为人。

“不,没什么,正常的书信问候罢了。”我将信纸收好,免得玛姬看到上面的内容。

“我知道您在忧虑什么,所以我打算告诉您一些事情,就比如……”玛姬十分不合礼仪地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撑着桌子上,慢慢倾过上身,将脸靠近我。

那双黑色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双竖瞳,细密的鳞片从她的眼睛两侧隐隐浮现,在一阵若有若无的强大气息中,她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艾斯塔尔还没有做好发动战争的准备,在五年内他们不会进攻。”

玛姬怎么会突然跟我说这个?

玛姬……不,玛门想要的根本就不是巨龙的返乡,她想要特恩佩斯特内战!

这次内战并非是王国内领主之间爆发的武力冲突,也并非贵族重新分割土地爆发的有限战争,这次必然是一次真正的,全面的内战。

因为我正在破坏传统贵族赖以为生的土壤,我想要那些传统贵族的命,而他们也必然想要我的命。

但玛门说的话有些奇怪。

按照正常的逻辑,玛门应该以龙王的身份——或者让艾斯塔尔派来信使——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艾斯塔尔绝对不会落井下石,两国之间永保和平】,让我肆无忌惮地抽调山地兵团。

她会会看着特恩佩斯特陷入内战,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越陷越深,越打越弱,直到王国近乎分崩离析,她才会入场坐收利益,但是在这之前,她是绝不会对特恩佩斯特动手的。

但她为什么要加一个限定时间?!

她几乎在明着告诉我,五年后艾斯塔尔就会入侵,要我在五年内把那些贵族摆平,这不符合艾斯塔尔的利益,不符合她自身的利益,但偏偏……符合我自己的利益。

……

玛门啊玛门,你这可是……叛国啊。

 

Part34

我深吸一口气,从桌子底下掏出我那份群山开发计划,“既然艾斯塔尔短期内没有异动,那么北境群山的开发计划就该提上日程了。”

玛姬眨眨眼睛,“北境群山……开发?”

“皮毛,兽肉,木材,蘑菇,甚至还有山里的石头和矿脉,”我耸耸肩,“北境群山可是座宝库,我不能放任那些长腿的生根的金币烂在深山里。”

“这件事可是涉及公国的经济命脉,玛姬,我要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做这件事。”

“女主人,您信任我?”玛姬漆黑的瞳孔慢慢泛上一层金黄,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

她一定猜到了我的想法,我开发北境群山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我的公国,而是为了巨龙的国度,艾斯塔尔。

事实上,每一任北境公爵都在致力于解决群山中巨龙的威胁,但我并不赞同我先祖的手段,暴力与杀戮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们进攻艾斯塔尔的代价也太过高昂——那毕竟是龙的国度,我们赢下了第一次,却没有信心赢下第二次。

但……不妨反过来想想,为什么那群飞天蜥蜴要一次又一次地侵犯特恩佩斯特,是因为他们天生好斗?因为他们贪于权力与财富?不是的,是因为特恩佩斯特占据了所有温暖的土地,占据了所有食物与水源,导致巨龙根本看不到任何生路,没有生路的人首要问题永远是寻找生路,而不是争权夺利,这种因饥饿而产生的敌意永远比争夺财富与权力而产生的敌意要危险得多,致命得多。

与其把火枪顶在那群巨龙的脑袋上,还不如把面包送进他们嘴里。

护国公爵的根本职责是让巨龙不再产生威胁,但与其消灭所有巨龙,不如消灭威胁产生的土壤——贫困与饥饿,给那群巨龙一条生路,让他们有了饭碗,有了工作,巨龙产生的威胁自然会消弭许多。

我不会用火炮与烈焰夷平北境群山,那不代表人类的智慧,那只代表恐惧,今天对火炮的恐惧会让龙族不再劫掠,明天对饥饿的恐惧就会让这群龙再次将目光投向特恩佩斯特,我要从根本上解决人类与巨龙的矛盾。

“我相信你,玛姬。”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说了假话——而是因为我发现,这居然是真的,我居然真的信任那头蓝龙。

她选择了一条对艾斯塔尔不利,却对北境有利的路,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份诚意我收到了。

玛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我写的计划折好收进怀里。

“好,我做。”

 

Part35

信使进城的动静我比维姬知道得更早。

我走到前厅时,信使正被引入偏房休息。

“热茶和干净衣服,让他休息一晚,明天再走。”我对管事说。

信使把那枚金线漆筒双手递给我,我接过来掂了掂,轻飘飘的,我把它送去维姬的书房,放在她桌上。

不用看我也能猜到上面的内容——维姬的动作太大,步子太急,那些传统贵族迟早会受不了她的政策,从而选择起兵反抗。

“上面写了什么?”我问。

“没什么,正常的书信问候。”

她在骗我,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可是维姬啊,你从小就不擅长撒谎。

维姬仅有一万山地兵团,还要维持北方防线,而那位塞拉斯伯爵已经拉起了数万大军,哪怕维姬本人是个高阶魔法师,她也无法抵挡这么多人。

呵,数万人的【大军】,维姬……你还真是把一个难题摆在了我面前啊。

我不在意那群乌合之众,我也不在意你的山地兵团,我只在意你,维多利亚·曼纳海姆公爵,艾斯塔尔最危险最难缠的敌人,那些腐朽的贵族,懦弱的奴隶,这种货色即使数万个绑在一起也比不上你一个人的威胁,你的新工厂,新学校,新军队,这些东西一旦铺开,十年之内北境就会变成一块铁板,到那时候艾斯塔尔再想南下,面对的不再是破旧的城堡和农奴,而是一支装备精良,受过教育的职业军队。

你不能活着,艾斯塔尔应该配合那些贵族进攻维姬,把你扼死在北境,这么一个消灭巨龙之敌的大好机会,摆在一条以贪婪为名的龙面前,真的让我很难拒绝啊。

而我身为艾斯塔尔的一员,自然也会背叛你,在你走投无路之时,将利爪刺入你的心脏。

那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维多利亚·曼纳海姆公爵——

“艾斯塔尔还没有做好发动战争的准备,在五年内他们不会进攻。”

我的确可以让艾斯塔尔吞下整个北境,可我的目标不止北境,贪婪者追求的永远是最大的利益,而不是战争和废墟,维姬的新工厂,新学校,新军队,这些东西都比那些旧贵族的庄园值钱得多,如果我现在让艾斯塔尔掺一脚,把这潭水搅浑,就算打赢了,北境剩下的只有被烧过的田和被杀过的人,我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而不是一座正在运转的机器——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从维姬手里完整地接过整个北境的执政权,而非引发战争,将那些财富付之一炬。

我想的压根就不是什么从人类手中争夺霸权,因为投靠旧贵族换来的霸权只意味着贫瘠和荒蛮的旧世界,我要的是让巨龙走出群山,正大光明地拥抱这个新世界,我要让古老的龙,在这个工业时代重新占据一席之地。

随后我便看到了维姬从桌下抽出一份计划,是她前些日子沿着白水河修前进基地的计划,“既然艾斯塔尔短期内没有异动,那么北境群山的开发计划就该提上日程了。”

??!

“这件事可是涉及公国的经济命脉,玛姬,我要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做这件事。”

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北境群山是艾斯塔尔的地盘,开发那片山脉,绝大部分收益都会流进龙族的口袋里,木材,皮毛,矿石,这些东西从山里运出来,每一车都会经过龙族的领地,公国绝对拿不到大头,艾斯塔尔才是真正的受益者。

她这可是在把自家的财富往敌人手里送。

但维姬还是这么做了,她在把这件事交到我手里,她大概也知道我会让这些物资流向哪里。

……

维姬啊维姬,你这行为可与资敌无异啊。

“女主人,您信任我?”我本想提醒维姬,让她好好考虑考虑这件事的受益方究竟是谁。

“我相信你,玛姬。”维姬回答得毫不犹豫,她仿佛压根就没看到我的提示。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维多利亚·曼纳海姆,艾斯塔尔的巨龙会记得你这份人情的。

“好,我做。”

 

Part36

博腾省南部的草原上,一支五万人的大军正在聚集。

特恩佩斯特数十个贵族的军队陆陆续续赶到这里,自男爵至伯爵,所有光荣且正统的血脉都汇聚到了一起,为了捍卫他们的传统与荣耀而战。

每一个贵族带来的士兵少则不足百人,多则达到上千,并各自依照规模大小自行安营扎寨,形成了一片犬牙交错,无比混乱,五花八门的驻扎地。

帐篷一家挨着一家,密密麻麻像鱼鳞一般排列,有人骑着骡子在营区间穿行,往北走半里能听见日德兰半岛的口音,往东则全是奥普兰的土话,各家的旗帜戳在帐篷顶,猎猎作响。

身穿各色号衣,各式铠甲,手持各种旗帜,带着各种口音的传令兵在脚踩出来的泥路上跑来跑去,大声吼叫着大声吼叫着只有他们自己人才能搞明白或者连自己人都搞不明白的号令。

士兵们的打扮更像是一场赶集,有人披着整块熟牛皮,胸口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记号,有人从头到脚裹在铁壳子里,还有人只穿着脏兮兮的麻布衫,裤腿卷到膝盖,光脚踩在泥里,互相靠着脸熟来认人——谁要是站远了,连自家小队长都分不清他是隔壁的还是对面山头来的,这让人忍不住会担心这支军队在解散返程的那一天会不会有人跟错了队伍,导致跑到别的领地上去。

身穿金红色伯爵大氅的塞拉斯伯爵骑在自己最钟爱的枣红色战马上,在几位子爵,男爵的陪同下穿过这片巨大的营地,在他最近的位置,是穿着一身黑色笔挺外套的卡洛尔子爵。

塞拉斯脸上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眼前这片规模惊人的营盘,以及营地中多达五万的大军都是在他的无上威望号召下建立,聚集起来的,这番盛景足以证明塞拉斯家族在他手上仍然辉煌。

“看看吧,如此规模的力量,真不知道我们那位女公爵要拿什么来抵挡——单单是把骑士们手里的马鞭投进河里,就足以使白水河断流,”塞拉斯用鞭子指着前方,语调忍不住上扬,“说实话,我现在几乎有点后悔了——或许我不需要召集这么多人的,这里的每一面旗帜,可都要公平地分配一份战利品。”

“这恰恰证明了您的慷慨,我的大人,”一位男爵微笑着说道,语气恭敬而钦佩,“您不仅为了维护特恩佩斯特的法律和传统挺身而出,并且慷慨地照拂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周围的其他人纷纷附和,而在贵族们交谈间,一些吵杂声突然从附近传来。

塞拉斯伯爵抬头看去,看到一群士兵闹闹哄哄地在营帐旁扭打在一起,似乎是在为争抢优先打水的资格而爆发争执,但没多久,便有一个盔甲明亮的骑士走出来,三两下把斗殴的人全都打翻在地。

“看,恪尽职守的骑士在维持秩序,这正是贵族的本分和意义所在,”塞拉斯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不禁感叹着,“真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这种维持秩序的力量,这里会混乱到什么地步……所以我也就更不敢想象,我们那位公爵把骑士们的特权褫夺,把贵族维持秩序的作用摧毁之后,到底是想要干些什么。”

“她想干什么恐怕只有众神才知道,但这么做的后果她自己肯定已经体验了,”卡洛尔子爵说着,摇着头叹息了一声,“受到侮辱的骑士和法师们即使失去了封地,他们也仍在山林之中维持着正义,袭击每一个效忠女公爵的走狗——公爵亲自破坏了秩序,现在秩序就从她的土地上消失了。”

听到这条理分明的分析,周围的追随者们纷纷赞同起来。

塞拉斯伯爵则抬起头,看向远处正向着自己飞奔来的信使。

他微笑起来,“我们似乎收到的回信了。”

在看到信使空手而归时,塞拉斯伯爵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旁边有人对此很是不解,“我的大人,这是何意啊?”

塞拉斯伯爵轻哼了一声,“曼纳海姆公爵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开战】。”

 

Part37

五万人的大军拔营出征了。

一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带着一种欢天喜地的气氛,以及让人难以忍受的喧嚣,号手们扯着脖子吹着不成调的冲锋号,鼓手把皮鼓敲得震天响,按照行军惯例,乐手们要一直这样努力吹奏直到抵达战场,好让前后队保持节奏,不至于走散。

可即便如此,整个队伍还是显得格外混乱——这是不可避免的,五万大军拥挤在贯通南北的王国大道上,分成几十个不同贵族领导的方阵,互相之间几乎不存在配合。

说来可笑,这王国大道还是当初维多利亚公爵强制在各个领地推行修建的,走在这大道上,的确比走在土路,烂泥路上快了许多,她绝对没想到,当年她为了南北物资输送而修的王国大道,如今却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绞索。

整支队伍在道路上拉成了断断续续很长的一条,前头已经快走出自己的领地了,后头才刚刚离开营地。

塞拉斯伯爵骑在枣红色的战马上,勒着缰绳缓缓前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行进的队列,在他看来,能够跟着大部队走在同一个方向上,就已经是那些乡下小贵族能做到的最好成绩了——不能指望他们从田间地头招募来的、只知道喝醉酒跟人打架的泥腿子兵们,可以像他自己的骑士团一样纪律井然、斗志昂扬。

况且现在队伍混乱一些也没关系,反正距离目的地还远得很,在接下来几天里,主要任务都是赶路,还有很多没来得及赶到博腾省的偏远贵族部队仍在赶来的路上,那些迟到的人会在这几天里不断补充进来——现在整顿秩序纯属浪费时间,等全部人马到齐了,等快要进入公爵领了,再花一两天时间把阵型整一整也不迟。

混乱就混乱一些吧,他有五万人呢,怕是整个公爵领都踏平了。

况且……塞拉斯的目光越过那些乱糟糟的、穿着破烂皮甲的乡下私兵,落在队列中后段的那片区域——那里排列着整齐得多的方阵,旗号统一,坐骑精良,那些乱糟糟的炮灰士兵只不过是冲到战场上用尸体填坑的柴草而已,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力量,还是骑士,以及被骑士们护卫在中间的法师们。

骑士们穿着擦得锃亮的全身铠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翻卷,马鞍侧挂着长矛或战锤,而骑士们围在中间的那十几位法师,他们穿着深色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各色魔法协会的徽记,他们面色沉静,神态矜持,与周围那些蓬头垢面的步兵们判若两个物种,塞拉斯还专门为他们每个人都配了一匹驮马,专门用来驮着他们的法器箱和施法材料——那些东西比那些炮灰的全部身家还要贵重。

这些人才是他信赖的力量。

 

Part38

“只有你手里的枪才是你信赖的力量!”

我叼着根草棍斜靠在一株半死不活的榉树旁,一边吩咐着山地军团的步兵再检查一次他们手里的火枪,一边看着炮兵们用编织的树叶,藤蔓当做伪装毯,覆盖在一座座重炮上。

维姬抽调了半数山地兵团给我,外加五十门火炮,剩下的一半还留在前线防备艾斯塔尔,但有意思的是——她没有让手下的贵族军官来指挥,反倒把我推了出来,北境公国最精锐的部队,交到一个女仆手里。

……

她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之敌比那些贵族叛徒好用?

一名传令兵拨开灌木丛走来,靴子踩在枯枝上咔嚓响。我挑了挑眉毛,权当打招呼,“呦,巴尼科,有什么好消息?”

“大人,明确情报,”那个年轻人到我面前行礼,“塞拉斯伯爵率领五万人沿国王大道袭来,预计两天后会经过这里。”

阵地上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擦枪的士兵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巴尼科犹豫了一下,还是大着胆子靠近我,压低声音,“大人,那可是五万人啊,五千对五万,这个比例也太夸张了,这五万人要是一拥而上,就算是火炮阵地也挡不住吧。”

我注意到他问完之后,附近几个士兵都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耳朵。

维姬手下的人和别处就是不一样,这群泥腿子兵居然敢主动提问,主动思考,换作其他领主的军队,这群人早就以【被魔鬼蛊惑心智,传播异端思想】吊死了。

士兵只需要服从命令,最好脑子里别有多余的想法,学习与提问是骑士和军官的特权,可在这里,有人敢向军官提问为什么,而周围的士兵也敢停下手中的活来听。

我看向周围一双双同样好奇的眼睛,或许他们只是担忧自己的身家性命,又或许他们只是对我感到好奇,但无论如何,像巴尼科这样的例子是十分稀少的,这个小家伙就像一枚初诞的火种,需要人小心维护,而我身为他们的统帅,有责任给他们一个答案。

万幸,我并非两百年前那条对人类社会一无所知的龙,两百年的游历让我有足够的见识回答他的问题。

“问题就在于,他们不可能一拥而上,”我摇了摇头,把草棍吐掉,“先不说地形,地势,射击角这种复杂难懂的知识,单说指挥,巴尼科,只是让五万个人同时举起手臂或者迈开步子,都是一件极其劳心损神的事,更别提让五万人悍不畏死地顶着炮火向前冲锋,那可是需要极高的军事和政治素养的,就连你们的女大公,尊敬的维多利亚公爵,她都做不到,你觉得那些在和平中养尊处优了三百年的贵族们能做到?”

我一只脚踏在树上,这样身形能显得高大一些,整个人也更有气势。

“至于他们召集起来的那五万人……哼,我几乎不想把那称作军队,他们的无知与低劣的训练程度让他们的战术只有一个——靠超凡的骑士和法师在前面撕开一道口子,然后让后面的人一拥而上,比起军人,这群人更像是没有纪律的强盗,而且按照贵族战争的老规矩,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系统,各个小部队各自为战,到时候他们会乱哄哄地从地平线上涌出来,然后被我们的火炮当头炸翻——只要火炮一响,你觉得那五万人还可能抱团往上冲吗?”

巴尼科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

“所以啊,我们真正要对付的,只有那些贵族的骑士和法师而已,这些才有多少人?塞拉斯能凑出五百名骑士就算他家大业大了,”我站在树上,环视全场,已经有不少人凑了过来,“这场战斗,以多打少的不是他们,而是我们,人数差距也不是五千对五万,是五千对五百。”

“好了各位,该干活干活去,我们还有两天准备时间,让那群老爷们看看,什么叫以一当十的奇迹!”

“好!”战士们同时举起手中的枪。

“另外,巴尼科,过来扶我一下,我下不去了。”

 

Part39

塞拉斯伯爵的队伍终于走出了巨石岭的道口。

狭窄难行的山道在身后收束成一条缝隙,眼前豁然开朗,开阔的平地在脚下铺展,远方地平线上,女公爵的千年城,希列图波列斯隐隐可见,灰白色的塔尖刺破晨雾,塞拉斯伯爵勒住马,忍不住微笑起来,他已经走够了山道,如今终于到了能施展拳脚的地方。

而在他周围,骑士们已经开始催促着士兵向前,在开阔地上稍微整理一下队形,并顺便清点一下掉队的人数,这个荒凉的地方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塞拉斯伯爵骑着马信步向前,他并不想屈尊去做那些需要大喊大叫,失去风度的事情,作为一个伯爵,他有着优秀的军事顾问,很多事情自然有军事顾问和骑士们效劳。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闷响。

低沉、缥缈,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周围有些吵闹,可凭借超凡者的感知,他还是注意到了那个声响,他偏了偏头,好奇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天空很蓝,冬季的阳光仍有些刺眼。

紧接着高空中传来另一种声响,尖锐得像哨子,音调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阳光从天而降。

然后,打雷了,在地上。

超乎想象的恐怖巨响在平原上炸裂,没有人看清是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只看见岩石和泥土冲天而起,其中混杂着被撕裂的人体和战马残骸,塞拉斯感觉自己被一只看不见的巨锤击飞起来,华丽的伯爵大氅骤然迸发出各色魔法光芒,珍藏多年的护身法器在这一瞬间几乎同时炸碎,紧接着那股冲击直接作用在他身上,内脏与骨骼同时震颤起来,然后在颤抖中四分五裂,他在越来越高的视线里,看到更多的雷鸣伴随着火光在巨石道口接二连三地炸响。

连续不断的爆炸降临了,仿佛有成百上千个愤怒的大魔法师正在天空挥洒毁灭性的法术,整个道口瞬间被火焰、烟尘、残骸和濒死之人的哭喊覆盖,骑士们惊愕地怒吼着,却连敌人在哪里都看不到,失控的兵卒和战马在地狱般的战场上横冲直撞,法师们徒劳地撑起防护法术,那些稀薄羸弱的魔法盾在整个战场上如同黑夜中的几点火星,转瞬即逝——重达四十公斤的炮弹炸裂时,能轻而易举地把它们撕碎。

塞拉斯伯爵终于分批次落了地,从天而降的灾难毫无休止的迹象,他包含头颅的部分躺在焦土上,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他视线模糊,耳朵里只剩下持续不断的轰鸣。

看不到敌人在什么地方,也看不透这攻击到底是什么东西,事实上,直到连续不断的炮弹落在头上,整个道口都化为一片焦土的时候,也只有很少人意识到他们是遭到了攻击,更多的人仍然没意识到其实战斗已经开始了,甚至没意识到正在杀死他们的就是山地兵团的炮弹,他们在一片茫然中被轰炸、被粉碎,在人生最后的几个短暂瞬间里,脑海中甚至联想不到这场宛若天罚的灾难和他们正在进行的远征有什么关系,直到几乎靠前的兵卒全灭、骑士也死了七七八八之后,仅剩的骑士与法师才反应过来,有人试图用扩音法术吼叫,“是山地兵团!女公爵进攻了!”

很快,吼叫声的主人就和他的声音一同消失在一个新的弹坑里。

那些因行动缓慢而没能跟上大部队的人是幸运的,他们因纪律散漫而落在后面,便在巨石岭的山道上亲眼目睹了平原上那噩梦般的景象,看到昔日强大无比的骑士和法师们在天火爆炸中翻滚,抱着残肢断臂在地上爬行,数千人的先头队在几个呼吸间便灰飞烟灭,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心胆俱裂,但他们还来不及庆幸,很快便遭遇了同样致命的威胁。

战马受惊了。

骑士们的坐骑都受过训练,面对魔法爆炸时尚能保持镇定——但这种训练显然有极限,密集的火炮轰炸和零散的火球术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当连续的爆炸超过战马承受的极限,致命的混乱便在联军后方爆发开来,受惊的战马载着主人在军阵中横冲直撞,贵族私兵失去了骑士的压制,惊恐狂乱地喊叫着开始后撤逃亡,仅剩的几个还有胆量的贵族试图重新组织秩序,很快就被自己胯下的战马掀翻在地,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被疯狂奔跑的马蹄踏成肉泥,剩下的人则被溃兵裹挟着一路狂奔。

然而越是在黑暗的夜空中,星星就会越加明亮。

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起初那零零散散的魔力反应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只以为那是塞拉斯的法师在受到攻击后的本能反应,就像野兽受伤后会本能地逃避一般,人类也是如此,在面对未知事物时,他们总会选择逃避,他们总是自诩万物之灵长,可如今这群人却被我的火炮一面倒地屠杀,可惜我手里的步兵肉体太过孱弱,没办法要求他们顶着炮火冲锋,倘若我手里有一队艾斯塔尔的龙裔武士,对面那五万人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巨石道口。

直到那些星星点点的魔力反应慢慢汇聚成片,我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那些法师没有逃,他们拉上了所有找得到的人,聚成了一个圆弧形阵列,法杖顶端的水晶同时亮起蓝白色的光芒,他们在脚下撑起了一层半透明的护盾——虽然稀薄,但确实挡住了从天而降的炮弹,护盾边缘有几个奴隶兵疯了似的往里面钻,却被外围的骑士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我不得不承认,直到刚才,傲慢与贪婪一同遮蔽了我的心智。

可惜,特恩佩斯特的贵族没有烂完。

我深吸一口气,下令让火炮重新调整了射角,开始集中火力轰炸法师团的护盾,第一发炮弹打在护盾上,激起的涟漪让三个法师当场跪倒,第二发炮弹直接穿了过去——护盾撑不住了,在击中点的位置裂开一道蛛网似的纹路,一个穿深红法袍的法师从口鼻里喷出血雾,倒在地上抽搐着。

“继续射击,巨石道口后方的部队正在撤退,我们不能让他们跑了。”

很快,炸弹再次从天而降,这一次,炮弹直接撞碎了护盾,砸进了法师团最密集的位置,爆炸的气浪把那围成一圈的法师通通掀飞出去。

然而下一刻,那脆弱而又摇摇欲坠的光幕再度浮现出来,在飘扬的尘土与硝烟之中熠熠生辉。

这时,侦察兵来报,贵族军后方的部队大概也得知了消息,正慢慢蠕动着往巨石道口外退去,我闭上眼睛,“重炮组向前推进,不要管那些法师了,直接越过护盾,轰炸后方。”

第三轮炮击,在远方的山谷中传来沉闷的回响,我并不清楚这轮炮击的效果如何,因为我所要求的射击地点已经超过了我的目力极限,我只能希望接下来的几轮炮击能给贵族军带来尽可能大的伤亡,最好压得他们十年抬不起头,好让维姬有着充分的时间进行改革。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正在往巨石岭方向拼命逃亡的人群,他们扔掉了旗帜、辎重、武器,甚至有人把盔甲都脱了,只穿着一件单衣往山里跑,那画面看起来确实像一场大胜,但我也看到那些法师团的残余正在往南边更高的丘陵上撤退,他们带走了至少一半的骑士,我们或许消灭了上万奴隶兵,可那些最精锐的超凡者,却撤走了大半。

这一仗不能说赢得不漂亮,我们在几乎毫无损失的情况下,以一当十打了一场完美的伏击战,但这不够,这远远不够,我们并没有伤到贵族真正的根基——超凡者,我们这次的胜利是建立在敌人的傲慢轻敌与对我们一无所知之上的,下一次可就没这么好打了。

 

Part40

在巨石岭距离战场颇远的一处高地上,公爵的侍女长趴在一根巨人木的树枝上,手里举着一根单筒望远镜。

随后玛门借由一根随手掰下来的树枝伪装而成的枯木法杖,她假装自己在漂浮术的作用下慢慢飞下树枝。

“大人……”

“别急,再对巨石道口进行一次火力压制,确保他们没有反抗能力以后,步兵再进行追击。”

“大人,我们现在就已经可以……”

“现在他们还有反抗的心思,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死在这里。”

说实话,玛门不太想用这群步兵进行追击,他们跑的又慢,又对超凡者没有半点防护能力,但凡贵族军反应过来了,在没有火炮的掩护下,这群连盾牌都用不明白的步兵只会被一边倒地屠杀,每到这时,她都会无比怀念我族群中的龙裔武士,要是她的话,她就让巨龙充当前线的步兵,这些凡人统统去后方开炮去,到时候山地兵团有了一个一万人的炮兵团,每次开炮都是千门重炮齐鸣,什么超凡者,什么骑士团,什么护教军都得在这上千门重炮的轰鸣中化作齑粉。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不该属于战场的魔力波动从北方传来。

玛门的瞳孔骤然收缩,蓝黑色的竖瞳在日光下一闪而过,她猛地转身,目光越过层叠的丘陵和树林,穿透空气和水汽,直直地望向波动传来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维姬的凛冬堡?!

玛门抬起头,金黄色的竖曈中倒映着凛冬堡周围的情况——维多利亚麾下的骑士们发动了叛乱,整座城市最为核心的区域几乎被几十个超凡骑士带着他们的侍从摧毁殆尽,只有维姬所在的城堡区,有一道永不消散的暴风雪笼罩着,那无数利刃般的冰刃和致命的冻结冰雾让那些叛乱骑士们寸步难行。

该死,维姬才受过重伤,以她的身体状态还强撑着使用这种传奇法术,只要随便来个老农都能要了她的命!

玛门干脆地丢掉伪装,蓝黑色的鳞片从脖颈爬上脸颊,双翼在空气中展开时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布帛炸响,她甚至没有指挥地面部队的时间,巨龙的身形冲天而起,留下一句话给身后目瞪口呆的传令兵:“指挥权交给哈艮芬德子爵,战场上一切由他自决!”

三息,她只需要三息就能飞过这段距离。

一息,她穿过战场上空,翅膀带起的狂风掀翻了正在溃退的贵族旗帜。

二息,她看到凛冬堡在视野中逐渐放大,暴徒们已经冲进了城堡,而那些原本负责守卫城堡的骑士与法师都不见了。

三息,她落地了,巨大的龙身砸在地上时带起一片碎石和尘土,可她落地的瞬间就知道自己来晚了,但……她看到了她有生以来最为难以置信的一幕。

他们怎么敢的?

他们怎么敢的?!!!

维多利亚为了这群贱民去冒着生命风险对抗传统与规则,让这些本来一辈子只能在泥里打滚的人有了过上体面日子的机会,你们就是这么回报维姬的?!!!

被一点点谎言欺骗,被一点点金钱收买,就摇身一变成了暴民,来抢劫城堡里的财物,来攻击你们的领主?!!!

于是,那头有着深蓝色鳞片和巨大双翼,优雅而强大的巨龙一边飞过天空一边降下致命的吐息,火柱扫过之处,大地燃起熊熊大火,仅仅几次吐息之后,整个凛冬堡便已经完全陷于火海之中。

巨龙将维多利亚的书房外侧墙壁撞开一个口子,随后她变回人形,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房间。

“维姬——”

维多利亚还坐在椅子上,她的坐姿甚至没有变,脊背挺直,一只手搁在桌沿,另一只手握着那杯没来得及喝的热茶,可她的眼睛是半阖的,睫毛在微微地颤,像困极了的人正在勉强撑着不要睡着。

而维姬的胸口,那一小片深蓝色的衣料上,有一道伤口正在慢慢渗出血迹,玛门跪下去,托住维姬正在慢慢倾斜的身体,她的手指在发抖,“维姬,别睡,别睡——看着我。”

愤怒,仇恨,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玛门不知道这一刻涌上自己脑海,占据自己思想的到底是什么情绪,她只知道这是她一直以来努力克制的东西,她节制,自控,她无时无刻不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这一刻,她的脑海终于被那些情绪充满了。

潜行者悄悄来到玛门身后,他嘲讽地看着这个普通的黑发女仆,一个小小的女仆,她赶来这里又能做些什么呢?不过是白白再送一条性命罢了,然后他高高扬起长剑,毫不留情地挥下。

长剑在坚硬的鳞甲上划出一丝火花。

他恐惧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普通的女仆慢慢转过身子,熔岩与硫磺淌过她包裹全身的深蓝色鳞片。

玛门张开眼睛,金黄色的竖瞳紧紧盯着她的猎物,她抬起了自己的手臂,抓住潜行者的脖子,一点点把他举到半空,慢慢用力。

潜行者奋力挣扎着,流淌的熔岩让他全身的血肉都开始冒出烟雾,在死亡的恐惧中,他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玛门的眼睛,“主……诅咒你……”

“我!诅!咒!它!”

岩浆从潜行者的铠甲缝隙中迸发出来,将那个脆弱人类的血肉和骨骼瞬间气化。

一副烧红的盔甲和燃烧着的罩袍落在地上。

巨龙看向倒在地上的维多利亚,这位北境的冰山公爵还有最后一口气,她艰难地呼吸着,破损的皮肉在她的呼吸中不断开裂,鲜血从狰狞的伤口中涌了出来,每一秒钟都将她更加拉向死亡,玛门跪在她面前,但在看到那伤口之后,她就知道一切已经迟了。

她不是牧师,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能力,自己的所学的法术,所带的能力中,全都是剥夺生命的毁灭,一个高阶的龙飨术士,一条活了五个世纪的巨龙,竟只能看着她所效忠的君主走向死亡。

“玛姬……”维多利亚用颤抖的声音呼唤着,“我有点冷……”

玛门赶忙伸出手去搂住维多利亚,将她抱在怀里,“这样好点了吗?”

“我不知道……我的感觉在消失……我这是要死了么?”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

“这样啊,我就要死了啊……”维多利亚不知道为什么,脸上反而露出些微的笑容,可这笑容一转眼就消失无踪,被满满的悲戚所取代,“好不甘心啊,我们才刚开了个头,还什么都没有干,这就要结束了……。”

可能是身体损失的水分已经太多了的缘故,维多利亚的眼眶中只挤出了一点点泪水,不注意看根本留意不到,她用虚弱的声音呜咽着,反复说着,“好不……甘心啊……”

玛门用力抱住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脸上的表情仿佛正在安慰哭泣的孩子的母亲,她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聆听着维多利亚那越来越弱的声音,直到寂静悄然降临,随后,玛门稍微松开手臂,低头看着臂弯里的脸庞,维多利亚看起来只是安静的睡着了。

“……对不起,” 玛门轻声说, “对不起。”

“……愿主庇护你前进的路……不再受困于北境的寒风与冰雾……愿你的灵魂安宁……从此再无饥饿和苦难……”

事实上,玛门并不知道自己的悼祷词是否正确,也不知道一个无信者的祈祷是否能让那个可能存在的天主接收这个无归的灵魂。

 

Part41

当夜。

玛门来到暂时存放维多利亚遗体的教堂,在用来停尸的圣坛台阶上坐下,左手把拿着的那一大瓶狼毒酒放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右手则将叠在一起的两个杯子排开。

这天晚上天气不错,明亮的月光穿过圣坛后方的彩色玻璃,化为斑斓的色彩落在圣坛上。

“仔细想想,”玛门一边拉开狼毒酒瓶上的木栓,一边轻声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你一起喝酒了,维姬,其实我早想好好跟你谈一次,谈一谈现状,谈一谈我们的应对,但最终我什么都没做,因为我发现,在现在的局面下,除了赢得战争之外,其他任何应对,你都要成为众矢之的,你早就把自己逼上了死路,而我,没有信心把你拯救出来。”

巨龙僵硬的脸上很少见的露出了悲戚和自责的表情。

“我对人类贵族的实力判断出现了误差,没有在你发动改革前阻止你,这是我最大的错误,我总以为你的身边有一头巨龙,一位龙王的陪伴,至少你的性命无虞,”玛门倒完酒,放下瓶子,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杯,“我有很多很多可以用来自我开脱的借口,比如说,我是龙,我对你的不干涉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再比如说,当时如果不改革,特恩佩斯特就不会内战,巨龙也就无从获利等等等等……但是,我知道,这些都没有意义,我的失误,让我永远失去了你。”

说罢,玛门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的刺激下,回忆开始从脑海深处涌起。

她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天,自己和那个小女孩相遇的那个下午。

“我听说过你的事情!”那个小女孩单手叉腰,毫无礼貌地指着比她年长的玛门,“你是我的仆人,所以你应该听我的!来和我一起改变这个该死的国家!”

“那个时候,我把你话当作小孩子的戏言,没有当真,”玛门说着又给自己的酒杯满上,“所以后来你的行为的确震惊了我,你的所作所为令一头巨龙感到恐惧——我知道你在防备我,但我还是心甘情愿的跟着你,就是想看看你能创造一个什么样的特恩佩斯特,说来真是奇怪,那个时候的我满心以为什么都无法阻挡你,你会开辟一个全新的未来,我并不介意让艾斯塔尔的巨龙成为你的附庸,你的家臣,我只想看看你会让特恩佩斯特变成什么样子,看看我当年没走通的道路能不能让你走通。”

“我失败了,被我要保护的族人流放,成了污染龙族血脉的罪人,你也失败了,被你要保护的人类所抛弃,成了污染贵族血脉的罪人,”玛门喝完第二杯狼毒酒,给自己满上第三杯,向后靠在圣坛的石桌上,抬头看着教堂的天花板,在此时的光照下,天花板上的壁画完全看不清楚,仿佛一群魍魉鬼魅,“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所谓的天数,命运或者宿命吗?”

自然,玛门的提问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整个教堂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时不时的钻进她的耳廓。

玛门将第三杯狼毒酒一饮而尽,然后一面倒第四杯一面继续道,“真奇怪,平时我根本不会说那么多话,这一定是因为,我憋了太多太多的话没有跟你说了,你知道吗,看你整天平衡公国内的政治局势,压制反对的声音,我都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不,不是因为你改革损害了巨龙的利益,而是因为在这些行为背后,你在朝着自我毁灭的道路一路狂奔。”

“很苦闷吧,”玛门轻声问着已经无法回答的挚友,“明明想要让特恩佩斯特成为举足轻重的大国,最后却引爆了特恩佩斯特内战,很不甘心吧。”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应该试着告诉你,想哭的时候就哭出来,如果我这样做了,说不定情况就会有所不同。”

玛门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了,这一杯狼毒酒下肚,她又想起维姬最后的模样,想起维姬在自己怀中发出的不甘心的呢喃。

“最后你终归还是哭了出来,”玛门的声音感伤而温柔,“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哭泣。”

玛门又一次拿起酒瓶,她刚想往杯里倒,却临时改变了主意,直接端起酒瓶猛灌了一口。

如果上帝能给玛门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她绝对会采取不一样的做法。

她一定会经常性的抱住维姬的身躯,用身体来温暖她,然后……坦诚一切。

玛门自己也不清楚向一个巨龙的敌人坦诚龙的窘迫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多少要试一试不是?

越是这样想,玛门的心情就越低落。

“真的很对不起,直到今天早上,我还认为你我并不同路,现在回想一下,说不定正是我怀着这样的想法,才让你彻底把自己逼上绝路,直到今天早上,我都以为我能平静地看着你走上末路,但在离别突然降下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错了。”

玛门一口气将酒瓶里剩下的狼毒酒全部倒进嘴里,然后轻轻抹了抹嘴。

“我曾经还想着……把自己嫁出去,和某个贵族联姻,这样龙族就能获得一块土地……维姬,我真的没有想过进攻特恩佩斯特,我甚至还把萨麦尔的进攻计划推迟了接近两百年。”

“维姬,你看,我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坏,不是吗,所以啊,维姬,你还能不能……再和我说句话呢……”

……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

“放心走吧,维姬,我会照看好特恩佩斯特的。”她拿着自己的酒杯和空掉的酒瓶站起来,低头看了眼依然放在原地的另一只酒杯,随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教堂。

 

Part42

凛冬堡还在,可它的女主人已经不在了。

山地近卫兵团没来得及开一枪一炮就遭到了毁灭性打击,有人自杀了,有人归顺了南方贵族。

可还是有些人不肯接受北境公国已经覆灭的事实。

骑士们把他们的君主,维多利亚·曼纳海姆的尸体浸入醋中,封进桶里,发誓要将她的遗骨葬入巴洛克堡郊外的英烈祠中。

可那地方离北境有上百公里。

我不看好这次远征,但我没有立场也没有义务去劝阻他们。

凛冬堡,虽然这座城堡的女主人走了,但该做的工作还是得做,我站在维姬卧室门前,抬手,指节刚要叩上那扇厚重的木门。

“维……”

我停住了。

指尖悬在半空,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门不会开了,里面不会有人用刚睡醒的,软软的语调跟我说,“我知道了。”

我愣了片刻,垂下手臂,轻轻推开了门。

卧室里乱七八糟,要处理的公文散了一地,被褥翻卷成一团,椅子被踢到墙角用来堆放没换洗的衣服,可唯独那面梳妆台,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梳子摆正了,银簪搁在架子上,我送给她的龙牙项链被收拢好,台面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放着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封蜡。

“说什么会自己动手收拾的,”我小声嘀咕,拿起那封信,“到最后还不是要我给你整理房间。”

信纸上有几处折痕,墨迹有些地方被反复描过——她犹豫过,涂改过,最终还是决定把每个字都写清楚。

“朋友:

希望这封信没有让你太过意外,想必你看到它的时候,我已经死于非命。

我不知道该称呼你为女仆玛姬,还是蓝龙玛门,对我而言,这是不一样的两个名字,不过我一向信任玛姬,所以……我也会信任玛门。

我的祖国,特恩佩斯特,不怎么好,别误会——我仍热爱这片土地,热爱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以及我们祖祖辈辈共同建设起的一切,但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活在一个艰难的世道里,粮食总不够吃,北境的天气一年比一年冷,温暖的土地与不上冻的港口被杜伦布占着,肥沃的黑土被万里冰封,我们在这片冷硬的土地上开垦了三百年,可这片土地始终将我们视作陌生人。

我尝试了太多东西,新式工厂、市政议会、军队操典、新式学校、自由民制度、土地法案……每一样都在挑战旧的秩序,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推行它们,因为我相信,这些能让特恩佩斯特重新强大起来。

可所有的改革都失败了,工厂变成了聚敛财富的新手段,土地法案推行不下去,学校……学校压根就没建起来,唯一的变化,是贵族们给自己安上了新的名头,分成了改革派与保守派,继续争吵,内耗不断。

从很早以前我就在思考,究竟是什么阻碍了特恩佩斯特的发展,是我们没有足够的智慧?是我们的人民天生懒惰?我们缺钱?缺粮?缺时间?可当我拿杜伦布联盟和鲁恩王国的改革经验来比对时,我终于想明白了那个悲哀的事实——

问题出在我们的分封领主体系上,只要那些土地贵族不死,特恩佩斯特就没法活,然而我就是最大的那个分封领主,我要是想要改革,就必须先……推翻自己。

所以,放手去做吧,玛门。

我将这一切都托付给你了,一个烂摊子,一个烂世道,一个不那么有前途的公国,一个碎成一地的国家——但请务必珍重它们,因为即便再烂,这也是我一路走至今日所拥有的一切,是我最为贵重的珍宝。”

信纸下方,压着一张委任状。北境公爵的委任状,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下方是她与索瑞德国王的亲笔签名,盖着曼纳海姆家族的印章。

五个世纪以来,我遇到了不少人,有人尝试做我的对手,有人自认为是我的对手,有人是我的盟友,还有人以为自己是我的盟友,但只有维姬,是目前为止第一个真正让我感到惊愕,甚至有些措不及防的。

我似乎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委任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维多利亚·曼纳海姆,”我低声说,“你赢了。”

我走出门,在凛冬堡的空地上,当着众人的面用火焰点燃自身,在摇曳的火光中,我再一次看到的并非路西法,而是一张人类的脸,一位蒙着面纱,身穿紫色长裙的年轻女子。

七首王庭怎么开始连人类都能上去了?

等等……不对。

“阿斯莫德?你怎么也开始用变形术了。”

色欲之龙阿斯莫德,相比王庭议会,我认为她更适合出现在酒馆,妓院那种地方,因为只有那些地方,才能满足她近乎无穷无尽的性欲,我不喜欢她,和她说话总有种泡在化不开的糖浆里的感觉。

“啊,玛门,好孩子,你是在申请回归王庭的吗,”阿斯莫德的声音甜腻,慵懒地趴在桌子上,露出大片雪白的乳房,“至于我为什么使用变形术……因为你的变形术真的很好用啊,我发现似乎人类的身体要比巨龙更加敏感,我在人类形态和龙交配时……”

“停停停停停!”我都害怕她再说下去,我的火焰会自己熄灭,“我有正事找王庭议会。”

我隐约感觉我开发的变形法术脏了。

“先说说你的目的吧,目前我作为议会长,要对你提案进行初步审核。”阿斯莫德慵懒地揉着肚子,她雪白的肚皮深处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要我的部族,我需要他们帮我报仇——话说你的肚子里都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的肚子一直在响啊。”

“是你的部族。”

?!!!

“你把他们吃了?!”

“别着急嘛,玛门,你想啊,反正他们在地牢里也是被关着,在我胃里也是被关着,那我为什么不能给他们提供一个更温暖舒适的地方呢,”阿斯莫德对着我张开了嘴,细长的舌头伸出口腔,小舌在口腔深处微微摇晃,喉咙深处的肌肉一收一缩,“我也欢迎你进来看看,玛门,你只需要进到我的胃里躺一下,就一下,你就会爱上那种感觉的。”

“你龙巢里的小玩具都玩腻了现在开始对龙王下手了?!”

“我是真心在邀请你体验些新奇的东西,玛门,我听说那些人类贵族也会这么玩,况且你也很久没回来了,你的哥哥还在想你。”

“那是人类贵族中的败类才会这么玩,正常人是没有吃人的癖好的——至于回到王庭……这更不可能,就算我回去,也是为了把路西法揍一顿。”

“好吧好吧,你要是想回来了就和我说一声,我的胃囊中永远有一处角落为你而留。”

“……”

在一阵沉默之后,阿斯莫德再次挑起话题,“玛门,不要成天板着脸嘛,接近三百年没见你的哥哥姐姐们,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我本来是有些话想说的,不过看到你当众发情的丑态,我就忘记了。”

“这样啊……”阿斯莫德点了点头,“那等你回来时,你是想住进我子宫里的村庄呢,还是想住在我的胃里当一条寄生虫呢?”

“喂!我也要进去吗。”

“当然啦,你的部族现在都在我的胃里呢,想不想看看他们现在的状态?”

“不,我不……”

话还没说完,阿斯莫德原本平息下来的平坦腹部又开始鼓动起来。

“唔嗯……看来有小家伙想要逃出我的身体呢~”

说着,阿斯莫德将火焰的视角转向她平坦白皙的肚皮,随后在肚子上画了个圈,用手指圈起来的地方变得透明,她蠕动着的肠胃清晰可见,她粉红色的柔软胃袋中,几个灰尘般大小的人拼命沿着胃壁凸起的褶皱向上爬。

“还真是努力呢。”阿斯莫德拍打着肚子,胃腔的震动似乎吓了其中的人一跳,他们看着震动传来的方向,却只能看到一团蠕动着的暗红色血肉。

“不过……只要我的胃稍微蠕动两下……”

整个肉质空间蠕动起来,所有人从色欲之龙的胃壁上跌落,不过好在阿斯莫德特意软化过胃壁,这些可怜虫完美地被胃肉接住又弹起,无人受伤,不过他们满身粘液的样子实在是狼狈得很。

“……他们为什么都是人类的形态?”

“人类的形态可是相当限制龙的发挥呢,要是不给他们强制变形,我这胃脏可扛不住这么多人的全力攻击,”阿斯莫德慵懒地揉着肚子,“玛门,说真的,你开发的变形法术,除了融入人类社会以外,用在任何地方都方便得很。”

“我就不该把这个法术写进图书馆里。”我说着,目光又转向了阿斯莫德的胃袋,那群刚刚跌落胃底的小人才喘匀了气,扶着松软却又不断蠕动的肉壁再次起身。

“玛门,说真的,你的部下真的很顽强,即使被关了两百年,最近又被我吞进肚子,他们还是在不停挣扎,”阿斯莫德语气中带着些许装出来的委屈,“与王庭地牢相比,我的胃袋不是温暖又柔软,玛门,请相信我,我真的是想给你们改善一下生活而已,就像这样……”

话音刚落,原本温柔的胃壁像是被激活了一般,猛地向刚刚站起身的小人挤压过来,四面八方的软胃肉将小人紧紧束缚,那湿滑的胃壁如迅速地缠上他们的身体,将他们往褶皱里卷去。

在阿斯莫德肥厚的胃壁上,原本紧紧贴合的软肉缓缓舒张,仿若花瓣绽放,那层软肉有着难以置信的弹性和细腻触感。

在软肉下方,是一道道幽深的褶皱,如同连绵起伏的粉色山脉,向更深处延伸而去,这些褶皱在不断地蠕动、收缩,仿佛有生命一般。

褶皱深处,粉红色的嫩肉伴随着上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故意吸引我一般。

带着一股不可抗力,小人们纷纷落在了粉红色的软肉上,他们拼命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来阻止自己被卷进去,可是胃壁太过湿滑,人类的手根本使不上力气,随着胃壁的不断卷曲,他们被越裹越深,周围的空间越来越狭小,他们只能蜷缩起身体,忍受着胃壁的挤压。

身体被紧紧地压在褶皱里,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甚至只要张口,嘴里就会被腥涩的胃肉塞满,感觉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无形的牢笼,无法逃脱,只能在这黑暗、湿热的胃袋里,等待着接下来未知的命运……

“喂喂,亲爱的,该回神啦,”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挡住了我的视线,随后火焰的上方传来阿斯莫德的调笑,“看入迷了?要不你回来亲自体验一下?”

“与其被你吃掉,我还不如把自己喂给利维坦姐姐,”我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拉回正轨,“把我的人还给我。”

“嫉妒龙王啊……那个古板的女人有什么好的,”阿斯莫德的表情也随之严肃起来,“这不可能,玛门,虽然当初我在处决你的提议上投了反对票,但我依旧认为你叛乱的几率极高。”

“我知道,你能认同我的理想,让我……很意外。”

“并没有,亲爱的,我从来没有认同过你的理想,事实上,我的内心是相当矛盾的,单从理智上来说,我是其余六位龙王中最想杀了你的那个,你的存在只会严重影响我荒淫无度肆意妄为。”

“我只是想让那些平民过得好些,我想让艾斯塔尔重新强大。”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亲爱的,你让那些平民看到了光明,看到了……希望,当一个人见到了一生中最耀眼的光芒的时候,他的一生都会为之奋斗。”

“亲爱的玛门,如果你继续这么做下去,要么你被刺杀,要么你一定会掀起叛乱,推翻七首王庭,将本就不富裕的群山打成一片废土,就像你现在正要做的事一样,那时候的我们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物资可以浪费,也没有任何一条多余的生命可以损耗,你的改革毫无疑问会让艾斯塔尔彻底灭亡——这是王庭议会的结论。”

“在放逐你之后,王庭议会花了整整五十年才清除你所留下的影响,我们想让那些获得土地的农奴、获准经商的平民、在新法案下富裕起来的猎户与工匠重新效忠王庭,最后我们发现,那些人几乎没办法转变思想,我们的怀柔政策几乎毫无作用,财富,权力只能收买寥寥几人,你留下的那群【自由民】只想让奴隶的命和巨龙的命等同,”说到这里,阿斯莫德闭上眼睛,叹了口气,“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为了不发生内战,我们几乎杀光了那一代因你而获得自由的人,甚至直到今天,整整过了两百年,那些奴隶硬是依靠口口相传,他们还在记得你这个贪婪龙王,他们还在等着你这个王,带着他们高举火炬与草叉,向王庭议会发起挑战——玛门,我都不敢想象,如果你执政到今天,艾斯塔尔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会安全重塑整个艾斯塔尔呢,根据我的规划……”

话还没说完,阿斯莫德就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我,“这种结果几乎无限趋近于零,亲爱的,就算王庭议会愿意支持你,可下方那些龙血贵族呢,你能保证他们都自愿吐出自己的利益与特权吗,你甚至远比我们面前的大敌特恩佩斯特更加危险,只要稍有不慎,你所带来的毁灭远超其希望,事实上,在你刚开始改革时,我的理性就告诉我,应当除掉你,但是啊……但是啊……我又怎么能狠下心,杀死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呢。”

“让你多活一段时间吧,哪怕只有几年,哪怕你只拯救了一个村庄,都是好事。”这位活了近千年的巨龙慢慢直起身子,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透过燃烧的火焰传来,让我毫不怀疑,这位在色欲王位上盘踞了千年的巨龙甚至可以透过我的火焰,轻易将我捏死。

“年轻的贪婪龙王啊,你对艾斯塔尔的忠诚有多少。”

“无论你们是否反对我,我都不会放弃艾斯塔尔的任何一条生命,无论这条生命是奴隶的,还是巨龙的,就像北境公爵绝不会抛弃她麾下哪怕最为卑贱的农奴,我同样不会放弃艾斯塔尔底层的人民,”我低下头,不敢直视阿斯莫德的眼睛,“色欲龙王,我被流放了整整两个世纪,我不敢说我对王庭议会抱有多少忠诚,但请相信我,我是绝对忠于艾斯塔尔的,我会为这个国家带来更光明的未来。”

 

Part43

燃烧的火焰引来不少人,为首的便是那位哈艮芬德子爵,山地兵团的指挥官。

“看上去,你似乎并不意外。”我懒得在做什么伪装,干脆就用金黄色的竖瞳盯着哈艮芬德爵士。

“比起你的身份,我更好奇你用北境换了什么。”

“爵士,倘若我能让特恩佩斯特获得新生,你和山地兵团,对特恩佩斯特的忠诚有多少。”

哈艮芬德愣了愣,随后低下头去,“我并不喜欢维多利亚公爵的改革,她的举措会让这片土地尊卑失序,秩序无存。”

“哦?”

“但一个真正的贵族,他获得封号不是为了去统治谁,去获取什么利益,而是为了让领民安全,让领土兴盛,他的一切特权都是为了更好地履行这个义务而存在的。”

“所以,如果你能让特恩佩斯特重新强大起来,能确保它的子民安居乐业,那么我对特恩佩斯特的忠诚就可以让步。”

“很好,爵士,召集山地兵团,他们宣誓效忠的时候到了。”

 

山地兵团的集结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不到两天,凛冬堡郊外的空地上便已列满了灰白色的军阵,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枪刺如林,沉默如铁,我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俯视着那一万张面孔。

“我已成为北境的合法统治者,依循惯例,诸位应当向我宣誓效忠,”我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空地安静下来,“相信诸位的准时到来,便是在表明对此事的态度,但在此之前,我应说明我的身份与目的。”

天边传来一声龙吟,众人不自觉地握紧了钢枪——那是他们防备了一辈子的声音,一头蓝黑色的巨龙降落在我的身侧,双翼收拢时带起一阵劲风,金黄色的竖瞳缓缓扫过人群,我提起长裙,微微躬身,身后深蓝色的巨翼随之展开,遮蔽天幕。

“七首王庭之五,贪婪之龙,玛门,同时也是特恩佩斯特新任北境公爵,玛门。”

有人抬起了枪,军阵中响起杂乱的金属碰撞声,但更多人只是站着,一动不动,一名军官从队列中站出来,紧盯着我,“……为什么?”

“你确定要把枪对准你的上司?”

现代化的军队真的很麻烦,像那些蠢笨的贵族军,士兵服从军官,军官服从将军,你只需要搞定他们的将军,将军手下的军队就会归顺于你,你多分些金银财宝,让他们调转枪口为巨龙而战也并非什么难事。

然而维姬的山地军团就麻烦得多,他们会问为什么,你想要指挥这样一支军队,就得给每个人讲明白这场战争的意义,去说服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军官。

“我没法信任我们警戒了一辈子的敌人。”

哈艮芬德子爵面色沉重,上前两步准备开口,却被我伸手拦下。

“敌人?”我笑了,缓步走下木台,胸膛抵上那支冰冷的枪口,“别犯傻了,骑士,在你们将枪炮对准北境群山时,巨龙可曾对你们展露过爪牙?”

我抬眼直视那名军官的眼睛,“你可以继续不信任我。你可以开枪,我不介意,甚至在你击穿我的心脏之后,我依旧可以向你保证——艾斯塔尔绝不会以复仇的名义进犯特恩佩斯特。”

“但你们的敌人,真的是我吗。”我张开双臂,扫视着那些紧张又带着些许畏惧的面孔。

“你们都是农民与工匠的孩子,你们本该继承你们父辈的事业,在农田里,在锻炉旁忙忙碌碌直到死去,可你们读过书,识过字,你们有分辨是非的能力——诸位,强征你们修城堡修塔楼的不是龙,征十一税,收赎罪券的不是龙,拆墙破屋,屠村烧镇的同样不是龙,现在你们却跟我说,你们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都是因为那远在群山里的巨龙!”

“我不强求你们效忠于一条龙,你们大可以继续戍守北境边境,我绝不阻拦,可我还是建议各位好好想一想,然后呢?”

“你们忠心耿耿地为特恩佩斯特付出了一切,然后呢?”

“我告诉你们北境的执政者接下来会做什么:一场清算,他们会宣布维多利亚公爵只是受了魔鬼诅咒才性情大变,冲击城堡的暴民被判有罪,数百人被绞死在凛冬堡的城墙上,尸体风干之后扔下悬崖。正义得到了伸张,秩序重回正轨。”

台下已有不少人放下了枪,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面无表情地继续,“你们不妨猜猜,最后被绞死的会是谁?能被抓到并定罪的只能是没有超凡力量的普通人,那些混在人群中的骑士和法师,那些真正出了大力的人,早在一开始就跑掉了,被绞死的只能是获得土地的农奴、获准经商的平民、在新法案下富裕起来的猎户与工匠——城堡大门上不仅有刀剑劈砍的痕迹,还有草叉和锄头敲出来的凹痕,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名军官早已放下了枪,面容依旧冷酷,“……你就这样把你的背叛行径说出来了?”

“背叛?不,朋友,”我看着他,又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后面黑压压的人群,“我只是提醒你们未来会经历什么,我的身份在这个政治漩涡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是否愿意让维多利亚公爵所做的一切全部白费?是否愿意让你们的同胞回到连劣质纺纱布都穿不起的日子?是否愿意让你们的老婆、孩子、爹娘爬上贵族的餐桌,成为小姐夫人们的腹中之物?”

我停顿了一瞬。

“你们是否愿意——为替你们着想的人,讨一个公道?”

我转身离去,身后没有回答,只有片刻的沉寂,然后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至于他们喊的是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整顿纪律是哈艮芬德的事,与我无关。

 

Part44

事后我回到书房,子爵阁下正倚着门框等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吞了只苍蝇。

“你可真行,说完直接就走,完全不管那群大头兵激动成什么样了。”

“我认为维持现场纪律是你的工作,子爵阁下。”

“是的,这当然是。”他揉着额角叹了口气,“不过还请公爵大人演讲完毕后多在原地站一会,不要给我增加额外的麻烦。”

“说正事吧,”我给自己倒了杯水,“你认为有多少人愿意背叛特恩佩斯特?”

“是这个国家先背叛了我们,我们不过是反击而已,”哈艮芬德盯着我的眼睛,“一万余名山地兵团将倾巢而出,为我们的君主讨个公道,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用来证明我的位子能不能保得住?”

“用来证明你的生命能不能保得住,”他拉开椅子坐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挑了挑眉,“子爵阁下想听哪个版本?魔龙灭世?君临征服?还是恶魔献祭?”

他就那样盯着我,目光沉得让人脊背发凉。

“好吧好吧,我投降,”我举起双手,“我带你们去送死,给艾斯塔尔的巨龙腾点地方。”

“这是你的目的之一,但这绝不是你的主要目的,为前任公爵报仇是其一,为艾斯塔尔开路是其二,但……玛门,一个优秀的政治家,绝对不会被她心中的情感冲昏头脑,你不可能单纯是意气用事而轻启战端。”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杯子。

“从理智上讲,我选择妥协,放弃维姬的遗产,换取艾斯塔尔入主北境,同时慢慢清洗山地兵团,让你们为我所用,这是最为安全,也是受益最大的方式,贸然开战,其过程与结果都不可控,本应为我所厌恶。”

“这是贪婪的做法,也是我和军官团讨论出的,你的最优解。”

我摇了摇头,“爵士,你得记住,我并非人类,就算我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学会了穿丝绸与棉布,学会了使用餐盘与刀叉,我依然是一头野兽。”

“所以别用什么看待正常人的眼神看着我,爵士,这令我感到恶心,我也并非什么理智优秀的政治家,我依旧是人类传说中那条贪婪的,守护着宝藏的巨龙,为了保住维姬的遗产,我可以不择手段——千年城里的钢铁制造局、北境建筑公司、她修到一半的学校,还有自由民法与土地法案,这些都是值得我拼命的好东西,这也是维姬留存于世的最后的珍宝。”

“可你也知道,我们要对抗一整个王国——数十万精锐之师,上万名超凡者,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这一万人能赢?”子爵毫不客气地反驳。

“我从不觉得能赢,”我说,“我们必将失败,也必将被毁灭,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削弱贵族的力量,让后来者少一些伤亡。”

“后来者?玛门,愿意改革,给那些贱民改善生活的,只剩下我们了,只要我们一死,维多利亚公爵的宝藏还是会消散。”

“不会的,爵士,不会的,当一个人见到了一生中最耀眼的光芒的时候,他的一生都会为之奋斗,你口中的那群贱民,他们曾见识到了富足,我们让他们短暂的吃饱饭,穿好衣服,让他们知道这种富足的生活的存在的,哪怕只有一年,”我看着面前的爵士,“就算日后他们同样会陷入黑暗,只要他们对这种美好生活的向往不变,只要他们之中愿意抗争敢于抗争的人还在,那么下一次改革,又何必从贵族中发起呢,或许会有新的【维多利亚】,新的【玛门】从农民与工人之中站出来,带着一群只想吃饱穿暖的人,建立起新的秩序。”

哈艮芬德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玛门,你应该看到那群贱民的选择了,那些人天生就带着原罪,他们应该被绞死,如果不是死亡只有一次,我恨不得让他们复活过来,在被我亲手绞死一次。”

“他们已经被我杀了,但如果只是绞死那些无知的人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这个世界可就太温柔了,”我摇了摇头,“我杀了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死,但爵士,你应该理智一些,俯下身好好看看那些贱民,他们只不过是被人怂恿,又或者拿了好处的从犯而已,维多利亚公爵的本意是想让人民过上好日子,但在底层的民众看来,这不过是高高在上的老爷的又一次施舍罢了,领主能施舍,别人一样能施舍,领主的好处能拿,别人的好处照样能拿。”

“……他们怎么能这么想。”

“他们为什么不能这么想,维多利亚公爵并没有告诉那些获得自由与土地的人,这一切是【为什么】,于是他们就按照过去几百年来的逻辑,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贱民不需要思考,只要默默承受就好,整个特恩佩斯特社会就是这么教他们的,”我叹了口气,“所以我敢肯定,在他们冲击城堡的时候,他们一丝一毫的愧疚都不会有,就是你事后进行清算,把他们送上绞刑架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觉得自己有丝毫冤枉。”

“玛门,为什么他们背叛了你,你还愿意为他们说话。”

“因为这是维多利亚的愿望,她想看到一个强大的特恩佩斯特,然而特恩佩斯特想要强大,就离不开这群愚蠢无知的贱民,所以我必须好好看看这群人,看看他们是怎么生活的,看看他们的所思所想,我们得从这群人的角度来完善我们的理论,而不是躲在屋子里空想,试图用一纸政令改变那群愚蠢的人。”

“玛门,要是这群贱民真的无可救药呢,他们若是胆小弱懦到不敢反抗,若是愚蠢盲目到无法分辨是非,你该怎么办。”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到时候你我都死了,在我活着的时候,我只能希望我们的后继者……船坚炮利。”

“你想过没有,你这种话很败士气,正常的将军不会把【我带你们去送死】说得这么直白。”

“我的士兵是人,他们有自主选择的权利,”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请把我今天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每个人,他们有权知道这场战争的目标……和结局。”

哈艮芬德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Part45

临近秋天,从北方吹来的风一天比一天冷硬,北风的背后是连绵的群山,更远处是艾斯塔尔的巨龙。

一袭白色的长裙仿佛风雪般卷过长长的走廊,奥利安娜和数名随从飞快地从走廊中穿过,她走进了城堡顶层的议事厅,在这间小小的,仅供王国最顶层的权力者们议事的小厅中,她看到了气质儒雅,穿着一身暗色外套的中年绅士站在窗边,低头俯视着城堡内部的中庭空地,直到听到奥利安娜的动静后,他才转过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把头转了回去。

索瑞德陛下清楚的记得,自己曾经为维多利亚签署过什么文件,曼纳海姆公爵说,她把一颗种子埋在了群山之中,索瑞德只希望这颗种子永远不会有发芽的时候。

可是现在,奥利安娜来了,如此匆忙地来了。

恐怕自己伙同曼纳海姆公爵所种下的种子,真的要发芽了。

“已经确认了,消息是真的,”奥利安娜的语速很快,她说出的内容却不出索瑞德所料,“维多利亚死在了凛冬堡,北境公爵由她所指定的继承人玛门接任,借由巨石道口的炮击,玛门已经平定了几乎所有北方贵族,并起兵南下,在巨石城已经发生了数次小规模的试探战斗。”

随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们的探子在此事上并无责任——这件事几乎毫无预兆,新任的北境公爵几乎疯了,在她上位的第一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就拉上所有军队南下,等我们的探子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到了巨石城并开始铺设阵地……从他们的速度来看,曼纳海姆公爵为这一天已经准备很久了。”

索瑞德闭上眼睛,身体忍不住轻微摇晃了一下。

直到两分钟后,他才终于睁开眼,深深吸了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如我们预料的那样,一场耸人听闻的阴谋,竟然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二人一时间沉默下来,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之后,索瑞德罕见地叹了口气。

“公布吧,”他说道,“公布出去……玛门为了权力弑君,与巨龙同流合污,起兵反叛……为维护王国秩序,为北境公爵复仇,我们对北境宣战。”

这是1702年8月,特恩佩斯特内战正式爆发。

 

Part46

战术地图悬挂在我的眼前,地图上一个个位标,一个个地名,一道道河流与滩涂都被准确标注在正确的位置。

白水河,巨石城,战区分界线,山地兵团的主力位置与进军方向……杜伦布先进的战术理念和便捷的信息传递手段让这幅地图呈现出了可以令古代战术家们咋舌的信息量,也让我能够短时间计算出一场急行军的大部分变量。

如果没有那些愚蠢的贵族贸然刺杀维姬,或许这场让山地兵团走上前台的战争还要推迟很久才会到来——但凡事没有如果,既然南方贵族想要战争,那么北方的钢铁军团就一定会为他们带来战争。

这支钢铁军团尚显稚嫩,战术思想兵员训练等方面都还需要磨练,而南方的平原就是他们最好的练兵场。

黎明时分,保持隐秘急行军的第一兵团在红枫城南部的小平原地带接触了王国军的第一道封锁线,以重炮集群的三次轰击为开端,兵团的步兵部队集结成锋矢,展开了对防线的猛攻。

蓝色的巨龙在云层之底掠过,将战场的景象映入骑乘者的眼中,我俯视着兵团进攻锋面的景象,将他们的战斗方式尽数收入眼中——她看到位于后方高地上的重炮集群维持不间断炮击,以最大火力朝着王国军的防猛攻,同时步兵不断向前推进,尽管王国军同样有着悍不畏死的百战精锐,但面对这种集中式的炮击根本不可能维持阵线——不管是强化之后的血肉之躯,还是依托城墙,魔法盾形成的坚固工事,都在集中的炮火下迅速崩溃。

在火炮打开一个防线的缺口之后,步兵形成的进攻阵列便会开始加速,并在行进中迅速分散为数个小型锋矢,开始依靠不断的推进和炮击进一步撕开防线的裂口,向着敌方阵地做进一步切割渗透。

大量被紧急召集起来的农民兵被当做肉盾,强制驱赶上防线,在炮火下不断死去,直到整个防线消失,直到贵族们原本安全的后方变成新的前线

这样的一场进攻,将消耗数量惊人的炮弹,但山地兵团的武器储备应该足以支撑到整场战争结束——整个北境从两年前开始就在为这场战争做准备,钢铁制造局培养了一批熟练的工人,他们昼夜不停地生产炮弹和武器,战争带动了财富的流动,艾斯塔尔的金属,走私商人的粮食与药物,还有北境自身储备的魔法材料,几乎全都被转化成了这些呼啸着划破空气,在战场上砰然爆炸的东西。

而且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维姬的工厂还在一刻不停地生产着,甚至新的生产线还在不断增加,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物资沿着白水河,沿着王国大道被送往前线。

整个北境都仿佛变成了一台庞大的机器,所有资源都被整合在这台机器的进料斗里,齿轮和杠杆轰然作响中,山地兵团的武器装备甚至在越打越多。

“西北观察到魔力群集,标定500米。”我飞回炮兵阵地,人类没法使用火焰来读取信息,我便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收到,炮击一分钟后抵达。”

在一开始,山地军团的战术其实并没这么高明。

维姬的军队是现代化的,但这支军队对他们自己而言也是个彻底的新事物,维姬参照杜伦布的军队,设计了一系列的配套战术和训练方案,然而从指挥官到士兵都很难凭空理解那些内容——他们只是机械化地执行训练,而在这场战争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指挥官顺利地实现那些训练内容。

我亲眼见到过那些步兵跟着龙裔武士一窝蜂冲击敌阵,而本应协同进攻的炮兵火力早就被他们甩在脑后,也见到过作战班组紧张而夸大地描述前线形势,导致后方的指挥官错误判断敌人规模,既浪费了火力支援,又让原定的进攻计划一片混乱。

事实上,只要自家的炮兵没把自己人送上天,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在两年前,这群人还是工人与农民的孩子,现在他们能站直,能走稳,能服从命令向前冲锋,就已经达到了我的要求。

如果不是火枪火炮对于只依赖超凡者的贵族军队太过先进,如果不是贵族们在面对全新战术时茫然无措,山地兵团是不可能推进这么快的。

战场是最佳的练兵场,山地军团将在这里得到最好的历练,而直到现在,士兵与指挥官们还在不断磨合熟练那些他们在训练场上学过的东西,他们现在做的还不够好,但他们进步飞快。

这应该归功于士兵们的识字率。

六成士兵有基本的书写计算能力,这足以让他们有更好的逻辑思维,足以让他们快速积累相对复杂的战场经验,理解上级的各种指令。

在另一方面,杜伦布的军事条例不一定会适应特恩佩斯特的实际情况,山地军团的指挥官们显然必须学会因地制宜,主动调整——这同样依赖于士兵们的文化水平和士官的专业性。

山地兵团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北方推进,这推进甚至已经可以用冲锋来形容。

 

Part47

北境群山方向,山地兵团一路横推,不知碾碎了多少要塞与堡垒,原本用于防备北境公爵叛乱的巨石城,被重炮轰成了废墟,白水河谷,红枫城接连受袭,临时拼凑的贵族军队仓促迎战,损失惨重。

噩耗从北方一封接一封地送来,除了越来越近的遇袭情报,除了越来越长的损失清单,疲惫不堪的王室情报部门还在不断拼凑出山地兵团的行动规律。

他们每攻下一座庄园,便公开审判处决贵族,不分男女老幼,一概不留,随后打开仓库,将那些闪亮的珍宝,肥沃的土地像泥尘一样分发给贱民,他们沾着泥的手指头就那样戳在一幅幅绝世的画作与书籍上,他们踩过马粪的脚就那样走过肥沃的土地,这让所有人都感觉一阵阵心痛。

巴洛克堡进入了最高等级的戒严状态,全副武装的骑士和士兵日夜在城墙与哨所间巡逻,市民紧闭家门不敢上街,几乎所有贵族都取消了宴会和郊猎,每天都有穿着蓝白色罩衫的信使策马冲进城门,或者狮鹫骑士掠过天际,每天都有更多士兵在城门口进进出出,有紧急召集起来的后备兵,也有前往前线支援的骑士团,每天,都会有新的消息在市井间流传。

王国的贵族们聚集在议事厅中,局势的紧迫终于让这些习惯用特定优雅腔调说话的先生女士们放弃了矜持,他们激烈地讨论,提出一个又一个方案,交换着最新的情报,气氛热烈,焦头烂额,恐惧与疲惫笼罩着大多数人。

直到火烧到了巴洛克堡脚下,他们终于积极起来了。

“山地兵团已经开始进攻烈日要塞,我们在那里的两座堡垒同时受袭!”一个高瘦的王都贵族用近乎尖利的声音说道,“烈日要塞一旦沦陷,他们就能直插巴洛克堡——中间那段路根本无险可守!”

另一个人站起来,“我们应该把黑骑士团和铁河骑士团也派过去!光凭烈日要塞的守军挡不住他们——”

“我还是那句话,不能再往外派骑士团了!放弃巴洛克堡,沿马恩河收缩防御,把所有精锐攥在手里,这才是唯一有可能守住的方案!”

身材矮胖的勃肯侯爵猛地站起来,“守住有什么用?困守就是等死!难道我们还有援军吗?!情况已经明明白白了,王国军根本不是山地兵团的对手!没有人会来支援我们!我们没有援军!”

大厅瞬间死寂,勃肯爵士如此直白地挑明了那个无人愿意面对的事实,让许多本来还想开口的人都失了勇气。

他的话无可辩驳,收缩防御也许确实是唯一可行的方案,可收缩的前提是能等到援军,或者能把敌人的士气和兵员磨光,可现在的事实是,借由处决贵族,分发土地与财物,山地兵团一时间笼络了大量追随者,他们的士气也远超王国军,而援军……

杜伦布与艾斯塔尔的确不喜欢那群冷硬的北境人。

但他们同样不喜欢特恩佩斯特的贵族,他们完全不介意把今天坐在议事厅里的人统统绞死,然后再换一批更听话的狗腿子上来。

就在此时,议事厅的大门猛地被人推开。一名身穿皇家骑士团铠甲的军官踉跄着跑进来,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换作往常,如此鲁莽失礼的行径必然要受责罚,可此刻已无人顾及这些。

索瑞德认出了闯进来的军官,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可怕的预感,“发生什么事了?”

“烈日要塞失守,”军官的声音微微发颤,“诺斯伯爵战场失踪,巴里尔伯爵战死,烈日骑士团和刚派去支援的皇家卫队……全军覆没了。”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现在,他们可以不用再讨论要不要支援烈日要塞了。

“我们……我们无险可守了。”一个穿着暗蓝色天鹅绒外套的贵族双手撑住桌面,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烈日要塞没了……他们离王都只有两天路程。”

如果山地兵团不休息的话,那就是一天。

“现在真的没什么堡垒和要塞能拦住他们了,”另一个声音接上来,“下一个就是巴洛克堡。”

一名戴着白色发套,身穿棕色外套的王都贵族说道,“我们或许可以向南部转移,然后借助南部平原剩下的丰饶地区的力量重新维持住阵脚,再慢慢图谋未来……”

索瑞德国王不发一言,面沉似水地坐在长桌上首,这位王储仿佛是在静静地旁观着这一切,眼眸深沉,毫无表情,似乎在思索着可行的防御方案,或者在权衡着那些放弃王都的建议,没有人能从他那深沉内敛的表情中猜到这位国王在想什么。

而在索瑞德国王的身侧,奥利安娜女士同样笑眯眯地看着长桌旁的贵族,她同样没有过多地参与到那吵吵闹闹的讨论中。

而在城堡之外的暮色中,一支原本预定开往烈日要塞的骑士团,因一道突然变更的命令停了下来,骑士们沉默着撕下了身上的徽记,把旗帜堆在路中央焚烧成灰,然后在黄昏的最后一线光线里,他们调转马头,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Part48

行军至王都北郊时,我命令部队放缓脚步,斥候早已回报过城头旌旗杂乱,守军稀疏,可当那片灰白色的城墙真正出现在视野中时,我还是忍不住勒住了马。

城门紧闭,却没有拒马,没有弩手,没有滚油槽后面那些绷紧面孔的士兵,这可并非一位经验老道的指挥官所为。

哈艮芬德子爵策马靠过来,“斥候确认了,全城守军不到三千,而且都是临时招募的民兵。”

“哈艮芬德,派几个人去和守军谈谈,我们入城。”

“你不怕这是陷阱?”

“你拿自家首都当陷阱?”我收回目光,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跟部队再宣讲一下纪律吧,杀人,抢劫,偷盗,强奸等行为将按照王国律法进行公审,强买强卖,有借无还等行为将视同抢劫,出入妓院,调戏女性等行为视同强奸。”

哈艮芬德沉默了几息,“如果你想给维多利亚公爵报仇的话,你完全可以把这座首都付之一炬 你为自己曾经的君主复仇,没有人会谴责你。”

我摇摇头,“爵士,你还记得我们为何出征吗,我们是为了维护维多利亚的遗产,是为了让更多人吃饱穿暖,我们是带来福祉的使者,而非制造苦难的恶魔,况且我真正的复仇对象不在这里,我们若是对着一群无辜者屠杀焚城,那我们和那些虫豸贵族又有什么区别。”

哈艮芬德点了点头,他拨转马头去传达命令时,似乎松了口气。

 

入城时的阳光亮得刺眼,把巴洛克堡灰白色的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列,身后是山地兵团整齐的脚步声——出征时的一万双靴子尚有九千双踏在百年古城的街道上,沉闷而有力,像一面被缓慢敲响的鼓。

可街道是空的,没有鲜花,没有彩带,没有欢呼的人群,只有冷硬的死寂。

两旁的窗户紧闭着,百叶窗的缝隙间偶尔闪过一道目光,又迅速消失,没有人出来迎接,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站在门口张望,这座三百年的王都用沉默迎接了我们。

我放慢了马速,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宅邸大门。门楣上的家族纹章大多已经被摘走了,可门前的台阶擦得干干净净,铜制的门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不是穷人的街区,这是那些富裕市民和下级贵族聚居的地方,现在他们把自己锁在家里,隔着门板听着我们这支泥腿子大军从自家门口经过。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士兵小声的嘀咕:“……这不对吧,怎么都没人出来?他们不应该站出来欢呼咱们把那些贵族赶走了吗。”

旁边的老兵低喝了一声:“闭嘴,走路。”

我当然听到了,但即使是我也没有办法,王都之外的贱民愿意为我们欢呼,献上祝福,是因为他们本就一无所有,我们即使刮地三尺,能拿走的也不过是他们的烂命一条而已。

而王都之内,这家家户户可都是富有的市民与下级贵族,他们都有自己的财产,都有自己的家室,没能逃跑的人自然日夜担惊受怕,害怕我们掠夺财物,必要时,这群人甚至会拿起武器,加入王国军,以防我们把他们的财富分给城外的贱民。

我的想法很多,然而我却很难让周围的人明白我的全部想法。

我想改变这个世界,想建造新的秩序,虽然最初我只是想让艾斯塔尔生存下来,但这一想法已经随着我在特恩佩斯特游荡了两百年而渐渐改变——但是改变世界谈何容易?

即便是特恩佩斯特中小小的一处巴洛克堡,也能从这个王国中看到积累了三百年的强大惯性一一土地贵族的惯性,底层民众的惯性,社会制度的惯性,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建立在旧有的秩序之上,这个秩序不改变,那么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就此退兵,回到北境,确实可以在那片小小的天地里建立起了一套全新的社会秩序,但事实上我自己都知道这一切只是个起步而已一一我可以制定新的律法,可以用工厂推进生产力,可以组建更先进的政务团队,施行更科学合理的领地管理,但这一切都只是表层工作罢了。

不论是管理领地的人,还是接受管理的人,他们在仅仅两年前都还是传统体制中的一员,是传统土地贵族治下的小商人,落魄学者,普通平民,甚至农奴与奴隶,他们确实已经能够服从我的命令,做到我要求他们做的事情,但他们骨子里并未改变,新法律和新秩序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又一个贵族老爷的又一种规矩而已,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但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领地上更新一批新机器很容易,但要让奴隶学着不会尊重老爷却很难,那些一无所有还饱受欺压的农奴和奴隶有时候甚至还会对此产生抗拒,他们已然认同并适应了自己的命运,甚至认同整个特恩佩斯特的体制规矩,你若是告诉他们贵族老爷和奴隶流着同样的血,他们甚至会觉得你离经叛道,不可理喻。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鲁恩与杜伦布在改革前夕一定会爆发出那样无比惨烈的内战,因为从一开始,这场战争就不仅仅是为了消灭那些土地贵族的躯体,而是为了消灭他们的根基,我们也同样不是为了消灭南境的分封领主并掠夺他们的土地财富而进行这场战争,是为了消灭这些领主所属的【土地贵族】这个整体,是为了教会那群愚蠢无知的奴隶,即使是高贵的贵族血统与强大的超凡者,到了战场上也会如同畜生一般被普通人成批成批地宰杀。

哈艮芬德从后面策马赶上来,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玛门,城里的情况不对,没有人愿意给我们提醒服务。”

“这里比较不是乡下,”我说,“谁都害怕一帮泥腿子大兵进屋抢劫。”

“我们再派些人去做做工作?”

“不用,”我摇了摇头,“再怎么做工作也没法让他们像农民一样给咱们提供支撑,你这样是白费力气。”

我说完这句话,队伍正好走到了王宫广场前。那座白色宫殿在午后的阳光里矗立着,空空荡荡,大门敞开,马蹄声在广场上回响,一圈一圈,像落进深井的石子。

我们占领了皇宫,为维姬举行了尽可能符合礼仪的弥撒,葬礼之上,一群泥腿子不断的想办法,用自己的方式祝福维多利亚,好让她的灵魂升入天堂永享安宁。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天堂的话。

这还不是胜利。

我们的路还没走完。

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敞开的王宫不是溃败的象征,那些贵族们没有溃散,他们是主动离开,把这座空城留给了我,三百年的家当,说不要就不要了。

哈艮芬德跟在我身后,环顾四周,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他们就这么扔了?”

我笑了一下,“那只能说明这些贵族还没烂透,他们带着真正的精锐撤到了马恩河背后,等他们站稳脚跟,到时候再杀回来,把我们全都吊死在城墙上。”

“那你还笑?”

“因为我们的目标完成了,爵士,一万人追着五十万人追到了首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的尊严与荣耀按在地上碾——换句话说,种子已经种下,至于它能不能发芽,就看后人的智慧吧。”

 

Part49

索瑞德站在马恩河南岸的临时指挥台上,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军阵,晨雾正从河面上缓缓散开,露出对岸巴洛克堡灰色的轮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前排的骑士们握紧了缰绳又松开。然后索瑞德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传遍整片肃静的河岸。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政府在两个月前打了败仗,你们便同敌人接触,谋取停战——我们确实打了败仗,我们已经被敌人的重炮集群与射击军所围困,你们的前方是马恩河,你们的后面则是我们的最后一座堡垒,埃尔夫斯堡,在埃尔夫斯堡背后,便只剩下辽阔的南方平原,我们将再无任何手段阻止敌人的推进,我们背后即是千千万万忠于特恩培斯特的平民。”

“但请记住,当黑暗笼罩大地时,正是星星最明亮的时刻,我们主动放弃了巴洛克堡,在山地兵团的重炮下仓促撤退,这看似是一场失败,却孕育着一个更伟大的真理——有些胜利始于撤退,有些希望,生于绝境。”

“我们失去的仅仅是土地,但保存下来的却是火种,上万帝国的精锐顺利从前线撤退,他们带回来的不仅是疲惫的身躯,更有不屈的信念,骑士们用生命书写着忠诚,他们中许多人都倒在了荒野上,却为我们换来了继续战斗的权利,有人说我们失败了,我们大势已去,但我要问,当一支军队在绝境中维持着编制有序撤退,当一个民族在强敌面前仍能挺直脊梁,这难道不是胜利的前奏吗。”

“看看历史给我们的启示吧,三百年前艾斯塔尔的巨龙最终没能战胜我们,今天,他们与叛乱的山地兵团同样无法战胜我们,他们可以占领我们的城市,但永远无法征服我们的精神,他们可以摧毁我们的建筑,但永远不能瓦解我们的信念。”

“因此我庄严宣告,我们将在南方平原的田野里继续战斗,我们将在波罗的海的波涛中继续战斗,我们将在天空上继续战斗,我们要让每一座村庄都变成堡垒,让每一栋房屋都变成要塞,让每一处花园都变成战场,如果有必要,我的办公桌就是最后防线,我的书房门廊就是最后的决战之地!”

“是的,未来的日子可能会更加艰难,我们可能会失去更多优秀的年轻人,可能会目睹更多城市化作废墟,但请记住特恩培斯特的立国之本:忠诚与荣耀,这是整个特恩培斯特的誓言,当我们的孙辈问起时,我们可以骄傲地抬起头,告诉他们,在那最黑暗的时刻,我们没有低头,没有跪下,爷爷当年和索瑞德国王一起,把那些野兽重新赶回山里去!”

短暂的寂静之后,第一声吼叫炸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整个河岸都被呐喊声淹没了。骑士们拔剑击盾,步兵们用枪托砸地,法师们举起法杖,向天空射出一道道璀璨的魔力光柱。那些三个小时前还在谋划南逃的面孔,此刻像换了一群人。

随后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第一个欢呼起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人欢呼起来。

于是这个临时搭建的小广场里的人都欢呼起来。

然而事实上那些农奴都只是在跟着欢呼而已,他们完全没有理解眼前发生的事,也完全不理解索瑞德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只知道这是一个心潮澎湃的时刻,被周围的气氛裹挟着陷入某种从众的盲目热情中,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既然自己前面的骑士老爷们都激动起来,自己跟着兴奋肯定没错。

于是人们便欢呼起来,不管听懂没听懂,都跟着欢呼起来。

索瑞德叹了口气,准备返回自己的临时行宫。

而当他回到书房时,他发现自己的房间里多了一位客人,一位蒙着面纱,身穿紫色长裙的年轻女子。

“精彩的演讲,索瑞德陛下,”那位女性微笑着伸出手,“你或许可以守住马恩河,但仅凭这次演讲可不足以对抗我妹妹亲手调教出来的山地兵团。”

“是的,所以我也在等你们,艾斯塔尔的龙王。”

“看来……我们已经达成了一定的共识,国王陛下。”

“是的,绝不能让玛门发展壮大,她真的会让这片土地尊卑失序,秩序无存,”索瑞德点点头,“我们不能放任底层的奴隶随随便便对着他们的主人抽刀子,这是底线。”

“看来……您已经下定了决心。”女性微笑着,声音宛如浸了蜜糖般甜腻。

“我要你保护我的安全,龙王。”

“当然,色欲之龙绝不会亏待朋友。”

 

Part50

渡河的前三天,一切顺利得像在梦里,贵族们在河对岸的防线看起来仓促杂乱,工事挖得深浅不一,火炮阵位稀稀拉拉,侦察队回报说敌军士气低落,大量民兵在夜间开小差,有的甚至游过河来投降,哈艮芬德站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片灰蒙蒙的阵地,低声说了一句,“这一仗应该不难打。”

我说不出哪里不对,直觉告诉我这一切都太过正常了,显得这一切都不正常。

“别急,让战士们休息一下,先搭一条浮桥,在做一条作为备用,浮桥搭好后,先让我的龙裔武士过河建立阵地,等阵地建立好了你们再过去。”

哈艮芬德眉头皱了一下,“让你的龙裔打头阵?玛门,按照战术条例,应该先让步兵试探,你的龙裔应该作为预备役提供支援。”

“爵士,我们的人不多,龙的鳞片可以抗住大量伤害,就算中了埋伏,也能拼着一身伤跑回来。”

我特意让部队放缓了进度,我们足足用了三天才架好临时渡桥,又派遣我的族群作为先头部队在对岸建立桥头堡,对面的抵抗稀稀拉拉,像是故意在放我们过去。

王国军的火炮偶尔开几炮,打得不准,落在河中心炸起一团水花,我下令让部队分批渡河,保持阵型,不要急,可士兵们太兴奋了,一路从北境打到王都,推平了巨石城,碾碎了烈日要塞,如今连王都的贵族都跑了,眼前这条河又有什么好怕的。

第四天早晨,先头部队报告已经推进到马恩河南岸十二里的位置,沿途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我站在北岸的指挥所前,拿着那份报告看了一遍,随后用近三倍时间看了第二遍,转头对哈艮芬德说,“让部队停下来。原地休整,等后方的补给运过河再动。”

“现在停下来?”哈艮芬德怔了一下,“斥候说前面不到二十里就是埃尔夫斯堡,说不定我们今天就能进城歇歇。”

“爵士,我不记得自开战以来咱们打过什么像样的歼灭战,这时候王国军方面肯定积攒了大量精锐部队,他们的部队在哪。”

可命令还没传出去,南方便传来了炮声,那不是前几天零零散散的炮击,而是整齐的轰鸣,大量炮弹落在河面上,将河水打得宛如沸腾。

我刚想说那群草包贵族连火炮都不会用,开了炮就只会往河面上打,然而一个可怕的可能性猛地闪过我的脑海——那些人的目标就是河上的临时渡桥,只要拆掉渡桥,他们就有把握全歼我在马恩河南岸的部队,过桥的只是一群没有火炮掩护的轻步兵,我手里的火炮却因为我的谨慎,让他们没有跟随步兵一起渡河,现在南岸的部队火力相当薄弱,随便来一支具装骑士就能消灭他们。

“让所有部队停止渡河!”我朝哈艮芬德吼道,“已经过河的立刻就地构筑防线,掩护后续部队撤回北岸!”

我化身巨龙飞上天空,看到了我这辈子最不愿看到的景象——先头部队被困在一片开阔的洼地里,三面都是王国军的阵地,骑兵从两翼包抄,而我的部队还在河对岸虽然建立起防御阵地,但仅靠步枪是根本没办法抵御骑兵的轮番冲击的。

哈艮芬德转身跑下去传令,我看着洼地里的先头部队正在被一点一点啃掉,火炮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可我没有动,我分明地看到火炮阵地后方有一整个法师团蓄势待发,我毫不怀疑,这群法师就是在等我出手。

“浮桥!浮桥什么时候能搭好!”我飞到哈艮芬德子爵身边,变回人形,我甚至感觉我的声音在发颤。

“马上,我们有备用桥梁!”

“赶快,南岸的部队撑不了多久!”

然而就在浮桥搭上河岸的一瞬间,王国军令人绝望的炮击再次抵达,我们的火炮数量有限,尽管我们的炮兵团已经扫平了王国军一半的火力阵位,但剩下的那一半依旧忠实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第二座浮桥再次被炸断了。

在南岸,有人指责着指挥官的愚蠢,有人沉默着选择死扛,也有人哭着骂了娘,但没有一个准备投降。

“哈艮芬德,准备浮桥。”

“这起码得要一天时间。”

“……”

“我得去救他们。”

“玛门,你拿什么救,王国军的法师团明显就是防着你和你的族群的。”

我没办法给他们带来胜利,我也没办法给他们带来希望与转机,我几乎什么也做不到。

一名射击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火枪击穿了一名骑士的铠甲,随后他便被打成了筛子,其在死前抱着感激与内疚,感激于玛门公爵将他带出了北境,让他获得了足以与骑士对抗的力量,让他获得了这一个战果,内疚于他只有这一个战果。

一位龙裔武士,赞美着贪婪之王的雄才,让艾斯塔尔的巨龙重新回到诀别了三百年的家园,随后在他龙鳞护甲即将破损的时候,化身巨龙,冲向了远方王国军的火炮——他本来是能跑的。

又有一位龙裔武士,在数以万计的围攻之中,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砍杀到刀剑卷刃,龙鳞护甲伤痕遍布,其胸前有着巨大的贯穿伤,脚下是敌人的尸山血海,他长叹一声,“陛下啊……”随后便倒了下去。

我在北岸的高地上,看着那道防线一点一点向南压缩,看着我带出来的战士们一个个倒在了河岸,听着枪声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彻底消失,河面上飘着浮尸和破碎的木料,水流把它们缓缓带向下游,哈艮芬德站在我身后,脸上全是泥和灰,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土地。他站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我们损失了多少人?”

马恩河战役的结局,或许在我们的轻敌之下就已经注定,人类步兵折损四千余人,而我的族裔近乎损失殆尽,他们本来能跑的,可最后他们也没有放弃那些弱小的人类,而是选择与他们一同作战,二十条巨龙,四千人类射击军,一个也没回来。

 

Part51

玛门静静地站在巴洛克堡上层的露台上,她身穿一袭从法师袍改良而来的蓝色裙袍,披着灰色的披肩,手中握着一根镶嵌水晶和白金的法杖。

对马恩河的进攻没能达到预期,或者说,南方贵族的抵抗在王他们的王都沦陷后就增强了不少,最终在自己雷云的掩护下,山地兵团仅存的战士们撤回了巴洛克堡。

而贵族的追兵紧追不舍,他们就紧紧跟在雷云身后,一路来到了巴洛克堡城下,现在反倒是贵族联军包围了他们曾经的王都。

山地兵团的人太少了,没法控制打下的每一片区域,以至于兵团的主力就这么一下子就被围困在了这座古老的城市之中。

事实上如果继续强行坚持的话,玛门至少还能让雷云持续三天。

但在今天,她主动结束了施法,但一个个身穿灰白色轻甲的骑士站在露台上,一个个身披法袍,神情疲惫而坚毅的法师站在玛门面前,而在他们身后,在城堡的广场,花园,内庭,城墙上,山地兵团的士兵们已经站上防线,手执刀剑。

蓝龙公爵看着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轻轻吸了口气,迈步上前。

“我们已经完成了我们的目标,维多利亚公爵理应与那些古代英雄们享有同样的待遇,我们已经将她葬入英烈祠,我们已经做到了极限。”

“继续维持防御已无意义,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雷云消失之后,敌人便会蜂拥而至,他们或许曾经是我们的同胞,曾经是我们熟悉的战友,但现在,他们是敌人!是无法挽救的堕落者!是陈旧腐烂秩序的维护者!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拿起武器,捍卫我们生而为人的尊严。”

“我们在这里杀死的每一个敌人,就是在为其他特恩佩斯特人争取一份活命的机会!”

“很遗憾,我不能把你们活着带回故乡。”

“但是很荣幸,我能与你们一同赴死!”

“为了特恩佩斯特!”

充盈着魔力光辉的法杖高高举起,随后沉重捶地。

战士们刀剑如林,吼声震撼着那道正迅速崩溃的暴风雪,“为了特恩佩斯特!”

依靠雷云,或许这里的人还能多活三天,但那将彻底耗尽玛门以及法师团所有的法力,耗尽巴洛克堡中储存的资源,暴风停息之后,英勇无畏的山地兵团只能在无力反抗的情况下面对一边倒的屠杀。

北境人不喜欢这样。

北境人选择死在战场上。

公爵知道这一点,战士们也知道这一点。

骑士们跑向了城墙,法师们喝下了最后的药剂,城堡露台上,每一个人都握住了武器,奔向这座王国堡垒最后的防线,玛门则只是握着自己的法杖,静静等待城墙外雷云彻底消散。

 

第二次巴洛克堡战役开始了。

第一日,山地兵团抵达了预设的防御阵地,那些迟缓无能的贵族甚至尚未来得及阻止我们的行动,第一日的进攻尚未到来,而那魔力燃烧的气味让我感到一种绝望的情绪。

我是山地兵团的指挥官,懦弱,胆怯这种情绪本就不应该出现在我的身上,这是一种理智的绝望,我理智的明知我们的失败,我们要面对的是十余位的骑士领主与高阶法师的狂轰滥炸,以及他们数十倍于我们的拥趸。

战斗打响了,前方的射击营几乎一瞬间就覆灭在了骑士的集群冲锋之下,我并没有派人前去支援,那没有意义,远方嘈杂的喊杀声已经证明了贵族的辅助军已经冲上了阵地,而零星的枪声则表示那个阵地上还有活人在坚持,但这都没有意义,那处防御阵地已经沦陷。

第二日,整个巴洛克堡还勉强维持着阵线,然而在城墙之外,则是一场纯粹的溃败,城外的据点被一个个拔除,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座孤岛,人群在恐慌,秩序在崩溃,我不知道这次贵族反击的力量有多强大,我只知道这个王朝所拥有的底蕴绝对超乎我的想象。

一道巨大的奥术飞弹劈开空气,伴随着强烈的闪光和一连串的爆炸轰击在东南部的城墙上,庞大的巴洛克堡大护盾泛起层层涟漪,将飞弹的冲击消弭于无形,仅留下一圈圈涟漪舔舐着护盾,魔能在城墙外的空气中四处逸散。

士兵们在震动中东倒西歪,一名骑士第一个从人堆里爬了起来,举起战刀声嘶力竭地呼喝,“火炮组!南方170米!反击!”

骑士的专注光环向着四周扩散,让身为普通人的士兵们迅速恢复了行动能力,战士们冲向最近的火炮和堆放着弹药的平台,开始飞快地准备反击。

砰的一声火药爆燃的声响,闪烁微光的铁质炮弹破空而出,划着弧线坠入平原上那层涌动的人潮,一点闪光在坠落点爆发开来,紧接着便是一团盛大的爆炸火团腾空而起。

所换来的则是同样盛大的回击一一疾风骤雨一般的奥术飞弹与电弧顷刻即至。

城墙上,骑士再次扬起战刀,高声呐喊,“重装一一瞄准!”

“放!”

 

一阵风声响起,哈艮芬德子爵来到我的身边,“玛门他们退了,南段城墙的护盾已经重新充能,墙体正在自我修复,防线暂时稳定了。”

“伤亡情况怎么样?”

“三百二十名士兵受伤,二十七人当场死亡。”

“护盾的情况如何?”

子爵刚想开口回答,一阵低沉的、仿佛遥远云层中雷霆翻滚般的嗡鸣声突然从高空传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在窗户附近的军官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后巴洛克堡周围十余座山峰顶端都升腾起了贯穿天地般的魔力焰柱,强大的魔力撕碎了聚拢起来的云层,在高空中不断迸发出大范围的电光,而在那一座座山峰脚下,在广阔的平原与丘陵之间,一张以魔力脉络为线的巨网正一点一点亮起。

而巨网的中心,正是巴洛克堡前方的攻城营地。

一道剧烈的闪光突然从攻城营地传来,一团璀璨的光球从那里升腾起来,并沿着光束迅速飞向天空,在短短几秒钟的延迟之后,光球便再次穿透了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云层,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砸向位于平原中央的巴洛克堡。

超凡者的视力让子爵比其他人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远方的那一幕,他看着那团光球升空,看着它坠向云层,看着它在半空中爆炸开来,刺眼的光流如瀑布般冲刷着大地,短暂的错愕之后,他终于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那是……太阳轰炸?!”

在那光流的冲刷中,巴洛克堡的护盾正以灼烧点为中心爆发出大片令人恐惧的亮斑,那亮斑就好像波纹般一边震荡一边迅速扩散,此刻已经从巴洛克堡上空蔓延到了城墙前方数十米高的地方。

很快,在太阳轰炸的终点,巴洛克堡的护盾正伴随着一阵阵轰鸣与尖啸声化为满天四散的光粒,而剩余的奥术洪流则穿透已经失效的护盾,在市中心的广场上烧灼出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巨大坑洞。

“这种禁咒看上去消耗就不会小的样子,”我耸耸肩,“起码咱们确定了两件事,首先,咱们不用担心护盾问题了,第二,咱们也不用太过担心对面的法师了。”

第三日,巴洛克堡保卫战正式打响,清晨,巴洛克堡失去了护盾的城墙就被法师的连环火球砸出一个大缺口,随后被附加了嗜血奇术的奴隶兵蜂拥而至,冲击着我们在主干道设立的街垒,很显然那些双目通红的可怜人已经失去了理智,只在恐惧与领主的鞭子下不断向前冲锋。

人群如同海浪般汹涌不绝,枪炮终日不歇,山地兵团尽可能固守着每一处防线,从日出到日落,我都在主干道上固守着,预防着可能的骑士冲击,赐予每一个伤重者以仁慈。

我头一次知道,特恩佩斯特的人类居然有这么多,他们几乎昼夜不停地发起猛攻,当奴隶兵的士气崩溃后,便是王宫卫队与贵族铁骑对我们发起一次又一次的攻击,直到那些炮灰的士气重新恢复,整编好队伍,将攻坚的精锐替换下来,继续冲击着我们的防线。

这并不是北境那些一触即溃的贵族私兵,这是特恩佩斯特真正的精锐,他们有着优秀的将军,有着完备的战术。

第四日,防线被重新设计,层层抵抗以空间换时间,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防御战,每个士兵,每个指挥官都知道,在数万精锐,数十万奴隶的围攻下,我们必然失败。

然而就像阿斯莫德所言,当一个人见到了一生中最耀眼的光芒的时候,他的一生都会为之奋斗。

山地兵团沿着通向英烈祠的大道设立了无数阵地,无数个交叉的火力网,然而生命似乎对特恩佩斯特来说并不值钱一般,无数条高贵或卑贱的生命一层层倒在了大道之上。

山地兵团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以绝对的严谨,凡人的极致执行着每一个命令,在这个由钢铁与火药构成的战场上,具装的卫队亦可以被农民与工人的孩子收割。

第五日,或许是伤亡太大,又或者是进度太慢,在那些腐朽贵族的眼中,这批奴隶与精锐彻底被打上了不合格的标签,于是宝贵的超凡者步入战场,圣骑士高举盾牌,将圣光掷入射击军的胸膛,法师们的奥术洪流闪耀着光芒,潜行者行于阴影之中,收割着每一个敢于直视其的灵魂。

超乎想象的事物不断展现在山地兵团面前,有人哀嚎有人沉默有人颤抖不已,但从没有一人溃退过,山地兵团的防线在一步步收缩,但没有一处防线在那些超凡者的进攻下崩溃过。

山地兵团坚不可摧!

第六日,指挥命令一条条下达,单是指挥就已经穷尽了一条巨龙的心力。

或许……我出发前应该去找几个军事顾问的。

每一条防线的后撤都代表着另一条防线的建立,循环往复地消磨着超凡者的力量,一条防线失守后,撤退者便会在第二条防线后重新建立起战备,命令被一丝不苟的执行,这是一场穷尽我五个世纪以来所有战术智慧的战争。

军令连绵不绝被彻底执行,战术被逐级下发从未失误,贵族们遭受了几乎无法忍受的损失,就连一位高阶法师都倒在了我们的火炮之下。

于是,他们对我们的火炮给出了另一种解法。

一整个军团的术士释放禁咒,凭空制造出庞大的雷暴雨,粗壮如树干的雷柱狠狠劈在我们的火炮阵地中间,而我们的法师呢。

他们太累了,他们就像一块块海绵,在这些天里不断循环往复着吸水-排干-再吸水的过程,仅有几个法师面对着雷暴,将自己绑在了英烈祠的魔力中枢上,撑起了一分微薄的护盾。

炮兵阵地已经化成了灰烬,我也尽量不去想法师们的结局,然而我的理智告诉我,哪怕如此,我们也必然失败,最终我们将退至安葬维姬的英烈祠,并在这最终之地的最后一条防线,战至最后一人后,宣告山地兵团彻底崩溃。

第七日,我带着残存的山地兵团还是撤到了英烈祠的前方。

圣骑士高举盾牌,敲响大钟,宣示着最后的进攻,由皇家卫队作为先锋,超凡者作为主力,如同虫群一般扑向了每一个残存的山地兵团卫队。

“哈艮芬德子爵,我很荣幸与您一同并肩作战,我想您并不介意我在死后想维多利亚公爵弹劾您一路上出工不出力的问题吧。”

“玛门阁下,我也很荣幸与你一同并肩作战,在你向曼纳海姆公爵弹劾我这个问题之前,你最好能向她解释清楚为什么山地兵团里突然多了一整个龙王的部族。”

话音刚落的下个瞬间,作为炮灰的奴隶蜂拥而至,火药的爆燃声如雨点一般炸响,洁白的广场被鲜血染红。

我的余光中看到一个火球朝着自己飞来,躲闪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希望我的龙鳞可以抗下这一发攻击,然而这次,残破的龙鳞护甲并未能提供多少防护,在余光中,我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左手了。

就在我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又或者惋惜的时候,一个骑士冲向了我,借由最后一只右手,横扫挑飞,将那具尸体重新踹回进攻的人群中。

“……又是一个!” 眼前产生阵阵晕眩,黑暗渐渐从视野边缘蔓延了上来,但我觉得自己依旧可以战斗。

四周的枪声渐渐稀疏,我抬起头看向四周,广场已经被占领,超凡者已经攻上了阵地,残余的山地兵团正围在英烈祠的台阶下做着最后的抵抗。

哈艮芬德子爵几分钟前刚刚被另一名骑士的长剑挑飞,看来这个家伙获得了比我先告状的资格。

我得想想该怎么给维姬一个解释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得维持住山地兵团最后一道防线尽可能多的时间。

“全体都有!上刺刀!”

 

Part52

索瑞德微微叹了口气,那个山地兵团终究还是掀起了一场规模巨大的叛乱。

索瑞德看着那些身穿法袍的身影,仿佛在看着王国数百年积累的底蕴一点点走向毁灭,超凡者是一个国家的根基,而法师这种超凡者比骑士更加经不起损失一一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法师不仅仅是擅长战斗的超凡者,更掌握着无数传承下来的知识,优秀的学者不一定是优秀的法师,但所有法师都必然是优秀的学者,这些学者……本来是应该留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去钻研知识,用智慧来推动这个国家的。

贵族会议再一次召开。

山地兵团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危机已经解除,尽管仍然有小股敌人徘徊,但笼罩这座城市多日的阴霾已经渐渐消散,攻城营地中几乎已经笼罩在一片轻松愉快的氛围之中,而作为上层社会的主人,王都贵族们对这气氛的反应尤为明显——

很多在几日前还惶恐不可终日的面孔如今正喜笑颜开,很多在不久前还盘算着举家逃亡杜伦布的人此刻正穿着华服,披着绶带——这些曾经的逃亡派如今正言笑晏晏地聚集在议会厅中,愉快地谈论着光明的未来。

现在,他们都是捍卫巴洛克堡的有功之臣了。

当索瑞德进入大厅的时候,他看到的便是这样一派轻松愉悦的氛围。

“陛下,历史将会铭记这一天,”一位戴着白色发套的男性贵族站了起来,对国王鞠躬致敬,“事实证明,贱民只是贱民而已,是抵不过伟大的血脉的。”

索瑞德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发言的那位贵族,七天前便把自己值钱的家当都装了车,甚至送到了港口上,但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局势的变化,于是又把马车和仆人都紧急召了回来。

坐在长桌西侧的几个人,摇摆不定的骑墙派,北境起兵时便准备着逃亡,在国王召集皇家卫队的当天便回来宣誓效忠。

数百年来,贵族们便是如此精明地活着,精明地计较着得失,精明地维护着自己的利益,精明地选择着队伍,精明地调整着自己的阵营,以及投资的方向。

王国几经动荡,社会起起伏伏,但唯有精明的贵族们,永远在这飘摇动荡的世间准确把握着方向,除了少数失足坠落者之外,他们大部分都是永恒的获利者。

就像今天。

“艾斯塔尔的龙血武士已经在城北建立阵地,”威尔士慢慢说道,“距王都只有一日路程。”

大厅中响起了一些低声议论,一些人的神色显露出严肃,一些人看向索瑞德的视线则变得复杂起来。

贵族腐朽,但不愚蠢。

几乎每一个人都瞬间意识到了眼下这个局面的风险——对王室而言的风险。

王都已经支离破碎,王室势力名存实亡,皇家骑士团在伤亡惨重,北境公爵领彻底沦陷,南方杜伦布蠢蠢欲动。

而一支强大的巨龙军团现在就驻扎在城外。

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停了下来,他们开始在内心中盘算着今后王国的势力平衡,盘算着各自下一轮投资的方式和角度,而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国王,在很多人的眼中都显得有些尴尬起来。

普通贵族们能够在游戏中选择自己的位置,国王却不能。

索瑞德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毕竟,这些人是有功之臣。

但至少作为国王,他还有发布命令的权力。

“我们不能让艾斯塔尔插手英烈祠的战斗。”在片刻的沉默之后,索瑞德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女士们先生们,这事关特恩佩斯特诸多姓氏的体面。”

不管局势如何,至少他这句话引起了现场所有人的共鸣,毕竟没有人愿意让别人在自己的祖坟上打仗。

“我们必须在巨龙到来之前,夺回英烈祠。”

短暂安静之后,大厅中响起了许多表示赞同的声音。

 

Part53

第八日的清晨来临了。

在国王的命令下,尚且保存一定战斗能力的部队被迅速组织起来,五花八门的彩色旗帜飘扬在这支队伍上空,穿着鲜亮盔甲、脸色红润饱满的贵族子弟骑士们骑在高头大马上,它就仿佛一支盛装出行的剧团,一路吹吹打打,热闹非凡,而在个个旗帜不同的队伍之间,还可以看到有镶着彩色花边的纹章旗高高飘扬,那更是彰显贵族亲征的炫耀手段一一

他们当然要炫耀一番,因为接下来的战斗将是几乎毫无风险的一场表演,就如每年秋冬季节的狩猎一样,身世显赫的人手持附魔好的弓箭,在骑士们的严密护卫下去猎杀一群已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不管过程如何,只要最终箭矢插在野兽身上,拉弓射箭的人就能赢得一个勇武的名头,而现在,他们就是要去拿取这个勇武的名头。

毕竟,投机者们也知道自己的污点,尤其是那些曾经做好了转移财物的准备,后赶着国王召集卫队才宣誓效忠的人,他们迫切需要一些战果来妆点他们的门面。

 

索瑞德站在瞭望塔上,注视着那支盛装出行的队伍向英烈祠的方向行进,很长时间都不发一言。

远方的英烈祠中还隐隐迸发出火光,那里还有人正在反抗。

“你看,多光鲜的一支队伍啊,”索瑞德抬了抬头,用下巴指着那支正在前进的队伍,对着身边的空气说道,“铠甲是全新的,战马没有丝毫伤痕,旗帜都好像刚从仓库里拿出来一样,你说他们之前都藏在什么地方?”

索瑞德身边传来一个甜得发腻的声音,“藏在那些人肮脏的肚肠里。”

“你竟然也会骂人的?”

“仅在必要的时候,比起这个,我的陛下,您确认您的选择是有必要的么?”

“我亲眼见到了维多利亚和玛门两代公爵的努力,亲眼见到了改革派和保守派的对立和分裂,我见过领主如何增加财富,蚕食自由民的耕地,也见过所谓的工厂改革是怎样变成圈地占地的新借口,并让平民更加流离失所。我熟知这个王国的上层社会运转的一切规则,而在这个规则中,我发现了一个真相……”

“我们的改革没有成功,是因为我们豁出去的还不够多,”国王陛下闭上了眼睛,片刻后转向身边微微扭曲的空气,“阿斯莫德卿,敌人还在大道上负隅顽抗,净化他们。”

 

Part54

勃肯侯爵尚有闲情逸致观赏王都的景色——这片曾经设有数座哨塔和一个小型堡垒的高地是巴洛克堡的卫戍据点之一,但此刻已经被战火所毁,零落的残垣断壁间只能看到守军仓皇撤退之后留下的旗帜装备以及被火药轰得四分五裂的尸体,崭新的旗帜此刻正飘扬在这些残破的废墟之间,带着一种奇妙的对比之美。

清凉的风吹了过来,风中有一些战场上的怪味,尤瑞尔伯爵深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之前几天真是艰难——但好在那艰难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我们没遇上什么抵抗,这地方只有几个重伤垂死的伤员而已,”一位子爵在旁边说道,“这些成果恐怕不太够吧?”

“没关系,我们可以把这些现成的残骸收拢收拢,外加一些叛国的平民,”勃肯侯爵随口说道,“我们的国王接下来应该会很忙,想必不会有时间分辨这些小事。”

勃肯暗自咬牙,那些贱民,那些低劣的贱民,竟敢在敌人到来之时包围了他的庄园,这是亵渎,是背叛,是罪无可恕的背叛。

那些大胆走出门的,毫无疑问是与北方叛军时一伙的,而那些紧闭门窗躲在屋子里的,他们也毫无疑问在偷偷联络叛军,他们真正正确的做法就应该是拿起武器,保卫他们的家园,像个骑士一样,勇敢地与那群叛乱分子作斗争。

自己的判决一定公允而正直。

旁边的子爵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奇怪,天上那几个黑点怎么一直在这附近徘徊?”

“那应该是王室的狮鹫,”勃肯侯爵抬头看向天空,“他们是来和我们打招呼的么?”

勃肯侯爵眯起眼睛,片刻之后,一种不安终于从他心底浮现出来。

“这是个陷阱——”勃肯惊声怒吼,然而远方的黑影正在飞速靠近,将黄绿色的毒烟洒满整条街道。

路西法藏在高空的云层背后,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良久才轻声说道,“他真果断。”

“你若是对他心生忌惮,我可以帮你干掉他。”路西法的身后,又有一个声音传来。

“如果玛门还活着,她一定会骂你一顿,萨麦尔,干掉他对艾斯塔尔没有丝毫益处,”路西法头也不回,“我算是渐渐理解了玛门的思路,她说的对,曾经我们的目光的确太过短浅了。”

“那条小龙的政策都只是过家家般的举措,真正能落到实处的一个也没有。”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高空的风总是格外刺激,路西法打了个哆嗦,轻咳了两下,“我现在对那些过家家般的举措很感兴趣,关于玛门推行的《土地分配法》和《贵族改制法案》的资料,都给我找一些来。”

路西法说着,扭过头,就位于巴洛克堡更南方的海岸线上,杜伦布联盟的舰队已经整编完毕,他们整齐地扬起船帆,正在朝着特恩佩斯特的方向前进。

“毕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1702年10月,山地兵团彻底覆灭于巴洛克堡,以五千人的数量抵挡贵族联军三十万人长达七天。

12月,杜伦布联盟对特恩佩斯特宣战。

 

Part55

1720年6月14日。

我们的新式舰队打破了杜伦布联盟的海上封锁,夺回了封锁波蒂尼亚湾的埃尔夫斯堡。

我们还没办法消灭杜伦布联盟,那个多首的怪物即使被斩去一个头颅,它剩余的身躯仍然强大,不过没有关系,它灭亡的钟声已经敲响,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待便好。

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我们在巴洛克堡的大厅中宴饮狂欢,玛门的重炮集群轰炸战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以至于攻占埃尔夫斯堡的过程中根本没浪费我们的任何一条生命。

几个小时后,我再也扛不住大厅中吵闹的音乐,热气和人们的大呼小叫。

于是我溜了出来,在夜色中坐在城堡的小溪边,听着溪水和晚风,看着天空中的繁星。

五百年前,我似乎也是坐在这里,陪着我的妹妹一起,两条幼龙无忧无虑地躺在草地上数星星,听着夜风划过溪水和草叶的声音。

早在二十年前,即使是最疯狂的狂徒,也不会想到【特恩佩斯特-艾斯塔尔联邦国】这个名字,玛门,我亲爱的妹妹,是你让这一切成了可能,你虽名为贪婪,却并未犯下贪婪之罪,而我却切切实实地犯下了傲慢之罪,让艾斯塔尔过早地失去了它最璀璨的明星。

虽然你已经逝去,但你的梦想,那位北境公爵的梦想却得以长存。

1720年6月15日。

遥远的钟声伴随着黎明的第一缕曙光洒在白水河上,在龙裔大教堂的牧师起床之前,赫尔辛基郊外的农民就已经准备迎接新的一天了。

我很早就注意到了这样的事情,这些小小的,美好的事物,给我一望而不可及的前路添了一抹亮色,让这未来变得几乎……可以忍受。

END

【死线了喵,不想写了喵,摆烂了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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