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日暮,皇都偏殿。
“穆辰,三年前关押在皇都天牢里的死囚,曾任御捕司永宁分部的司员,罪名是私通北夷。此犯于昨夜越狱,行迹诡异,铐链和牢门无一损毁,无撬锁扭损的痕迹。巡卫半个时辰巡视一次牢房,此犯在两轮巡牢之间逃脱。牢内巡卫,牢门护卫,均无一人察觉。”
昏暗的烛火下,卷宗的纸页微微泛黄,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一寸一寸点过卷宗上的每一处墨迹,指尖来来回回在上面划了数遍,却也只能随着一声轻叹放下。
“天牢失守,要犯逃脱,这般大事,为何线索如此之少啊……”
那根柔软的手指慢慢抬起,轻轻按揉着眉心,手掌的阴影投在手指主人的面容之上。若是此女的眉眼能长得再舒缓一些,和其他清秀姣美的五官共聚在一张脸上,想必又是一张柔情万种,倾国倾城的美人之相,就像她的那几个姐姐一样。可偏偏是那眉形,生得颇有几分威仪,斜斜地伸向两鬓,缺了几丝女子的柔和。
须臾,她放下按揉眉心的手,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的瞳仁并非中原常见的黑色或是茶色,而是十分罕见的纯金色,在烛火的映照下炯炯有神,似是将那金光灿灿的琉璃珠嵌入了她的眼白之中。宫里有传闻称,她出生时恰逢破晓,接生嬷嬷将她抱出时,旭日的第一缕晨曦正巧落在她初见人世的双目上,从此再未褪去。明亮的金瞳和那高耸的眉梢相得益彰,使得此女的面相带上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华贵与傲气,只可惜年纪尚小,五官之中还浸润着许多稚气。此女乃是当朝天子的第三女,半月前刚接任的御捕司总司:萧玖依。
永宁……那座边城她没去过,但也在案卷和军队的奏报里见过无数次。永宁是北境的门户,距离边关落雁门不足百里,落雁门外就是北夷的疆土,北夷可汗的铁骑虎视眈眈,战事频发。永宁城内治安极乱,鱼龙混杂。走私贩子,江洋大盗,北夷奸细等在此“共襄盛举”,历任知府要么早早离职去往别处高就,要么沦为贪腐的蛀虫,和地方豪强沆瀣一气。御捕司永宁分部上到部司下到实习司员,每年殉职的人数更是远超各州分部。名为永世安宁,实则常年混乱。
思绪回到案卷上,萧玖依亲自去御捕司的案牍库里查阅了穆辰当年的案卷,案情非常简单,只有薄薄的一页纸。永宁知府陆煜上书举报御捕司永宁分部的副部司孙旷私通北夷,孙旷的徒弟穆辰出面认罪,随后穆辰被打入死囚,孙旷因管教不力被降职为少司,至今未受提拔。至于穆辰通敌一事,除了穆辰本人的供词,再无任何实证。
怪,很古怪。师父被诬告,徒弟主动顶罪,罪证却少得可怜,仅凭穆辰的口供和永宁知府陆煜的一面之词便仓促定罪,如今穆辰又从戒备森严的天牢不知用何种手段逃走,此举必然和三年前那场旧案有关。萧玖依本想以总司之名下令御捕司永宁分部自查此案,可回想起那漏洞百出的案卷,她心里明白永宁分部内部也一定混乱不堪,此案若是想查明,或许她该亲自往永宁走一遭。
“殿下,御衣坊的织工来报,您要的袍子已经置办完毕。”
正思索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萧玖依抬起头,眉眼间的愁容化开了些许,她站起身绕过身前那堆摊开的案卷,快步上前,从织工手中接过叠好的袍子,抖开仔细查看。岳瀚袍,御捕司总司的制式服装,她在接任御捕司总司后,亲手画了改样图给御衣坊送去。改样摒弃了所有华而不实的设计,袖口收窄,增加轻铠护臂,腰封改换革带,腋下和肩膀消减了不少布料,便于抬手挥剑,金丝软甲缝于内衬,护在身体要害处,袍子下摆缩短,鞋子也改制成短靴,便于骑马和奔跑。袍子通体浅黑,暗金色的云雷纹贴着腰线一路攀至肩头,新制的腰牌也一并送到,“御捕司总司萧玖依”几个鎏金字样赫然烫在腰牌正面,背面是神兽獬豸的图腾。萧玖依在屋内将所有行头穿戴齐全,在镜前反复观摩,甚是满意,眼中流露出几分少女穿到新衣时才有的欢悦,御衣坊的织工手艺自然是不错,整套衣服合身又轻便,和历代总司那宽大的长袍有显著差异,欣赏完毕,她转身对随从吩咐道:
“吩咐御捕司总部,即刻准备轻车一驾,捕司督卫十人随行,不带仪仗,不挂官旗,明日启程永宁,不得有误。”
随从应声退下,萧玖依也重新拾起案卷,夜色渐深时,偏殿的管家李氏到访,老太太拄着拐杖,满头银丝梳得整齐,萧玖依看见她便收起愁容,笑着迎了上去。
“嬷嬷,这么晚还跑一趟。”
李氏没应声,只是上下打量着萧玖依,目光从那件崭新的袍子滑到她的腰牌,又从腰间移到她的脸上,最后落定在她的金瞳之中。
“新袍子倒是合身,就是这腰间的革带束得太紧,勒着腰肚对胃肠不好,殿下顽疾未愈,还是应当宽松些好,省的活动几步又要胃疼。”
萧玖依乖乖地低头听着训,靴头轻轻蹭着地上的砖缝,李氏叹了口气,又言道:
“老奴听下人们说了,殿下欲往永宁亲自查案。边关民风彪悍,常年征战,殿下久居深宫,何苦亲往那蛮夷之地遭罪,御捕司总司一职历来是个闲差,些许陈年旧案,教地方各自查办就好,殿下何必如此劳神费力?陛下对殿下疼爱有加,何不留在宫中,尽些儿女孝道。”
“嬷嬷,你不懂……”
这次,萧玖依没有沉默不语,但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记得一个月前她接过御捕司总司印信的那天,几个老臣在廊下絮絮叨叨:
“一个丫头片子,挂个虚名罢了。”
“总司这个位置上的,什么时候真的管过事?”
此话不假,御捕司主管全国大案要案的侦查与缉捕,权力被下放给各州郡的分部。可拥有司员万余人的御捕司终究是个武装机构,必须有皇权代表制衡御捕司的权力,于是,御捕司总司一职便历代由皇亲担任,所掌实权仅为了制衡,几乎从不插手过问任何案情。由此,御捕司总司成了一个,此前多为能力一般但忠于皇室的皇亲担任,由王朝公主亲任御捕司总司实属罕见,总司亲自赶赴边关查案更是百年难遇。
但萧玖依这样做了,不是闲来无事,也不是为了好玩。父皇有三子三女,仅有萧玖依非正宫所生,她最小,也最没份量。父皇疼她,是因为她命苦,降生三个月其母就撒手人寰,在偏宫由管家李氏抚养,无依无靠。一岁时不幸染上胃病,寒气侵入肠胃筋脉之中,药物不能除,热气不能驱,发病时似有万千冰针于肠胃间搅动,整个人痛成一团,疼到最后连哭都哭不出来。御医束手无策,只得为其长期煎药调理,五年过去,萧玖依喝的药比吃的饭都多,肠胃常年泡在药液里,一天有十个时辰躺在床上,可这胃里的疼却始终不见好。后来,还是一位年老的宫廷武师教她一套内家拳法,起初只是为了调和身体配合药物治疗,不想萧玖依却越练越顺手,如今已经能靠着内力压制那股在自己肚里盘踞了十年多的寒气,虽然三天不服药加以调理病痛还是会发作,但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父皇愁边关,愁战事,愁朝中暗流,愁大位继承,他在御座上坐得太久,白发一年比一年多。萧玖依不想做个只能端茶捶背的孝顺女儿,更不想哪天哥哥姐姐们在龙椅旁相争时,自己只能在旁边看着,把生杀大权交给最后的赢家。她有武功,也有头脑,如今还有御捕司总司的身份,尽管这个身份从前只是个虚位,但她有办法让它变成实的。
李氏轻抚着萧玖依的额头,十七年过去了,这丫头长大了许多,自己待她如亲女一般,似乎昨日还是襁褓里那小小的一团,如今,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不知不觉,自己眼角的纹路也加深了几分。李氏在这偏宫中管事七十余载,送走了萧玖依的母亲,送走了不知道多少被册封,被和亲,被遗忘的皇女,可萧玖依和她们都不一样,李氏知道有些道路自己注定无法阻拦。最终,老太太没再劝她留下,只是抚摸着她的额头叮嘱道:
“药要按时吃,边关天寒,记得添衣。”
李氏从口袋里摸出一袋用油纸包裹的硬物,萧玖依的手一触就知道那是李氏亲手熬的姜糖,要论精致程度肯定比不过御膳房,可自己儿时无数个胃疼到难以入眠的晚上,李氏总会把这样一颗糖塞进萧玖依口中,一边好言宽慰一边轻轻按揉她的肚腹,就这样不知熬过了多少个痛苦的夜晚。
萧玖依握着那包糖,看着李氏苍老的面容,忽然鼻子一酸,她弯下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李氏的肩上,双手拥抱着老人有些佝偻的身躯,那对凛冽的眉眼此刻也放松得无比柔软。等她重新直起身来时,那双金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明亮与沉静,收敛了方才的柔和。
“嬷嬷,天色不早了,请回吧,我会好好的,等我回来,给您带永宁的肉干和酒。”
次日清晨,车马出了宫门,车是省去了所有装饰的轻车,马是御捕司总部精心喂养的快马,车马混在早市的人群里融入了出城的官道,没多久便离了皇都,车轮与马蹄卷起飞尘,远赴那纷乱的边关。
第一章
午时,永宁城外三十余里。
萧玖依还是头一次来到距离皇都这么远的地方,她轻轻撩开车窗的帘子,北境的风裹挟着一股黄尘就吹进了车里,扬起的飞沙已经混淆了天际线,就连垂在天边的太阳都在黄沙的遮蔽下显得昏暗无光。边境的奇景她以前只在诗里读到过,如今身临其境,方能深刻体会到边塞诗人们措辞的窘迫,边关的雄浑和气魄,远非言语的上限所能触及。
“还有多远?”
她询问着车夫。
“回总司,若是脚程顺利,今日午后即可抵达。”
车夫的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落,勉强能听个大概,萧玖依没有再问,拉上帘子退回了车里,手掌掩面轻咳了几声,就这么短短几句话让她吃了不少沙子,还连带着往肚里灌了几口北地的凉风,怪不得那些骑马的督卫一进永宁地界就戴上了遮脸的面纱。
萧玖依靠在车里闭目养神时,变故毫无征兆地降临。
“啊……啊……”
先是车外的督卫听到一声鸦鸣,起先还只是远远的传来,随后逐渐变得嘈杂,萧玖依拉开帘子探出头去,只见一片黑压压的鸦群正在他们上空徘徊,如同一片乌云遮住了天空。拉车的马儿受到惊吓,拖着马车跑离了官道,车轮撞上了路边一块青石,缰绳崩断,车轮变形,整辆车都被掀起,结构不那么稳固的轻装马车几乎散架,满车的辎重都被甩飞,督卫的马也被鸦群惊扰,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
“别乱!稳住阵型!”
萧玖依在马车倾倒的瞬间就托住窗框从车里翻出,落地后又快速将车夫拉到翻倒的马车后面,用马车做掩体躲避俯冲的鸦群,翅膀和鸟喙噼里啪啦地撞在车板上,她抽出一把雁翎刀,迅速将一只接近自己面门的乌鸦斩落,沾血的羽毛纷纷扬扬地落下,可饥饿的鸦群根本不怕人,也不怕刀剑,一两只同类的惨死无法遏制它们的袭击。
危急时分,鸦群忽然不安的骚动起来,一声尖锐的鹰唳贯穿了嘈杂的天幕,萧玖依眯起眼睛朝天望去,看到了一个掠过天际的影子。
那是一只猎隼,翼展宽阔,羽毛是比鸦羽更深沉的铁黑色,尾羽却是一片耀眼的白,它俯冲进鸦群,爪尖精准地抓住一只乌鸦的翅膀并折断,断翅在空中转了几圈,和鸦尸一起落在距离萧玖依不远处的沙地上,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鸦群被撕开裂口,原先鸣叫里的贪婪被恐惧盖过,面对这片大漠长空之上绝对的统治者,即便是数量庞大的鸦群也不得不屈服于顶尖掠食者的威压,鸦群很快溃散,留下一地的碎羽。
萧玖依的目光追着那只猎隼看去,只见它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落在了一个骑马少年的肩上,少年十六七岁左右,鼻梁高挺,眼窝略深,背着一张游牧弓,骑着一匹黑色的草原马。身上是翻毛皮褂子,耳边系着两支二寸长的小辫,小辫末端用骨珠固定着,北夷族的少年都这么打扮。
“北夷人?”
萧玖依疑心大起,此人若是北夷流寇的哨骑,肯定会通风报信引大部队到此,她没有多想,跨上一匹没被惊跑的快马,几步就跑到少年面前,雁翎刀直指少年面门。
“站住!什么人?”
少年没有跑,他勒住马,看了一眼萧玖依的刀尖,随后指了指远方那些逃散的惊马。
“我遛马路过此地,可以帮助你们。”
“你是北夷人?”
少年摇摇头:
“我父亲是落雁门的兵,母亲是北夷人。”
萧玖依盯着他,刀尖下压了一寸,但没有收回,随时提防他逃跑,就在这时,少年肩上的猎隼忽然振翅扑了过来,双爪精准扣住萧玖依持刀手上的护臂,萧玖依一惊,赶忙抬手去拍,可那猎隼出奇的灵活,躲开一掌后又朝着萧玖依的脑袋扑去,萧玖依交叉双臂护住面门,可惜一头秀发还是被抓散,少年连忙吹出一声哨音,唤回了猎隼。
“抱歉抱歉,这东西护主,而且认得刀剑,它看你拿刀指着我,以为你对我有杀心。”
少年一边解释,一边用手指抚摸着猎隼的胸羽安抚它,看到头发被抓花,一脸狼狈的萧玖依,少年的脸上满是歉意,想着赶快做点什么来补偿一下。
“我去帮你们把马套回来。”
少年纵马向远方惊散的马群奔去,很快就把它们一一带了回来,得知萧玖依要去永宁后,少年为他们指明了道路,随后告辞策马离开。萧玖依注视着他的背影,身边的随从忙着收拾马车上散落的辎重,干粮和水全部损耗,好在永宁就在三十里外,无非就是饿着肚子赶半天路。最要命的是,萧玖依从皇都带过来调理肠胃的药,大部分都被鸦群啄烂,药材的气息比干粮和水更加浓重,是鸦群的优先攻击目标,损毁程度最为严重。包药的纸包被撕碎,药材撒落一地,被风卷得到处都是。萧玖依尽力挽救那些破损轻微的,但收拢回来的剂量也只够自己吃六七日,她把仅剩的几包药收在马鞍袋里,闭上眼,指尖轻敲着马鞍上的金属扣,似乎在感慨此番出师不利,随从们望着她,心里嘀咕着这小公主是不是打了退堂鼓。
“收拾好就出发。”
待到下令时,萧玖依的声音平静下来,恢复了总司该有的沉稳和从容,散着的长发被风吹起,发尖刮着她的脸庞,头上的簪子刚才被那只猎隼不知道抓到哪里去了,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支和原先一模一样的簪子束住头发,率众继续朝永宁进发。
傍晚,永宁,孙旷住处。
到达永宁已是日落,萧玖依安排部下去馆驿整理行装,自己带着两个督卫直接去了孙旷的住处。孙旷是个在御捕司干了快三十年的老司员,据说做这一行的伤神劳心,都老得快,白发已经在他的头上占据了半数,脸上的皱纹也不少。
“不知总司亲临,礼节有失,还请恕罪。”
看到萧玖依的总司腰牌后,孙旷是有些诧异的,但近三十年的经验很快让他明白了什么。总司这种级别的人物来到永宁,没有任何提前通知,别说永宁分部,连永宁知府都不知晓,说明这不是礼节性的拜访和视察,而是带着大案要案来的。
“总司一进城没去永宁分部,而是来找孙某这个小小的少司,想必总司此行的目的和孙某有关吧。”
“我也不绕弯子,老前辈。”
萧玖依开门见山,对于孙旷这种干了半辈子的老司员,萧玖依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尊重。
“您的徒弟穆辰,从皇都天牢里逃出来了。”
萧玖依稍微停顿了一下,让孙旷接受他所听到的。
“我看了您徒弟当年的案卷,记载和物证都很粗略,现在,我需要知道当年那件事的详情,此事涉及私通北夷,是头等要事,还请老前辈不要有所隐瞒。”
“总司问话,孙某当然全盘告知。”
听到穆辰从天牢里越狱后,孙旷愣神了片刻,但还是立刻回答了萧玖依的问题:
“三年前,孙某还是永宁分部副部司的时候,带人调查了一起走私案,查到了永宁知府陆煜的头上,他府中有人和北夷有私信往来,孙某的部下截获了送信的鸿雁,孙某将信件上报给了永宁分部的部司,希望他严查此案,可惜部司早已和陆煜勾结,设下计谋反诬是孙某私通了北夷,孙某无处申辩,只得认栽,穆辰主动出面揽下了罪责,孙某由此免于牢狱之灾,但也被降级成少司,手下的一班兄弟也被牵连。”
“这个穆辰,以前是做什么的,出身如何?”
“据穆辰跟孙某所说,他父母都是边境的行商,七岁那年,他们一家撞上了一伙凶悍的北夷流寇,父母和镖局都被夷寇杀害,他被掳走做了奴仆,后来被孙某从匪窝里救了出来,此后一直在孙某身边,待到他成年后,孙某保举他进了御捕司,在我部下听用。”
“所以,他愿意出面顶罪,是为了报恩吧。”
孙旷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您觉得穆辰逃出来以后,会不会回来永宁?”
“恐怕会的,永宁是他的家,即便他不来找孙某,也会去找另一个人。”
“谁?”
从孙旷口中,萧玖依得到了另一个名字,永宁分部少司:林昭。
“这位林少司和穆辰是什么关系?”
“都是我的徒弟,林昭是皇都捕司院出身,担任实习司员的时候在我部下,和穆辰算师兄妹,若没有那场变故,两人本该一起晋升少司。当年他愿意挺身而出,既是为了保我,也是为了保林昭,只是……替我顶罪之事,林昭并不知情,她真的以为穆辰私通了北夷,心里还在怨着他。”
“那为何不告知林昭当年的事情。”
“总司,您初来乍到,不晓得永宁这地界有多乱。这里天高地远,陆煜作为一州的知府只手遮天,若是林昭知道当年事情,她必然执意追查,到最后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林少司现在何处?”
“应该尚在永宁分部,今日她带人缉拿要犯,半个时辰前刚回来,总司若是去找林昭问话,孙某有一事相求。”
“老前辈请讲。”
“只是恳请总司切勿告知林昭当年真相,别无他事。”
听完了孙旷的讲述,萧玖依不置可否,她手中的证据过少,任何人的话都不能轻信,但孙旷有一句话倒是不错,自己初来乍到,还不晓得永宁城里的门门道道,她需要时间去逐一了解,去接触更多和此案有关的人,她打听了林昭现在何处,随后带着督卫前往永宁分部。
…………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窃贼“云鹞子”,今天算是倒了大霉。
他历尽险阻从符宝郎的护卫手里偷来了国宝:“九霄盘龙玉”,这东西虽然价值连城,可王朝境内都晓得这是国宝,敢私买就是杀头的罪过。云鹞子一路躲避追捕,千辛万苦把宝贝从皇都带到永宁,本想着卖到北夷换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没成想交易时被御捕司当场拿下,人赃俱获。
“北夷人这给宝贝出价黄金一万两,你放了我,我把这宝贝卖出去,到时候分你五成……哦不,分你七成都行。林少司,这可是黄金七千两啊,拿着这钱出去逍遥快活,好过在这鸟地方受累受气。”
云鹞子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纵使这江洋大盗有百种脱身伎俩,此刻被捆成个粽子也施展不出来,只好压低声音对着面前撰写卷宗的林昭施以利诱,这招他此前也用过不少次,他活了半辈子,抓他的御捕司司员少说也有百十来号,还没见过几个不爱钱的。
可这次,他碰上了钉子。
“闭嘴。”
林昭手中的笔没有停,听到“黄金万两”这个词的时候甚至连头都没抬,云鹞子暗叫不好。也难怪,云鹞子听说林昭为了在永宁逮住他,把自己以前偷窃的上百卷记录都研读了一遍,花了八个时辰研究自己惯用的逃跑路线,又带着部下整整蹲守了三天三夜,做事有这般狠劲,自己栽在她手上也不奇怪。
林昭是那种典型的北方女子的面孔,黑发黑瞳,面容清秀端正,眉眼在不展露笑颜时自带三分凛然,目光深邃似一潭静水,黑色的秀发常年扎成一束高高地立在脑后,身着御捕司的制式清风衫,身材高挑,肩比寻常女子略宽些,五官的正气太重,反而盖住了原本的俊俏。只有在某些偶然的瞬间,比如解开发带重新束紧时,那柔顺的黑发垂下,落在她的双肩,整张脸都跟着柔和了许多,让人恍然意识到,林少司也不过是个才二十一岁的年轻女子。今日穿上裙衫扮成普通女子去茶楼潜伏的时候,好多司员看呆了眼,平时身着清风衫面带三分男儿相的林少司,好好打扮一番竟有如此姿色。
云鹞子在江湖上跑了那么久,林昭这般气质的女子也是十分罕见,云鹞子即便已经被绑在她面前,也难以相信面前这个撰写案卷的少司和那茶楼里的倩影是同一个人。他记得自己在茶楼里和接头人交易时,林昭穿着一袭长裙坐在自己不远处,端着茶杯聚精会神地听着说书人的表演,身上的清芳混着薰衣兰草的香气,活脱脱一副官家女儿的打扮,云鹞子也就没留神,直到那几根白皙纤细的手指一把扣住了自己的手腕,云鹞子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是御捕司的,想逃跑却为时已晚。
“把东西交还给符宝郎的,把这小贼拉到牢里严加看管,切勿有误。”
“遵命。”
…………
“总算是,消停了……”
看着司员们把云鹞子押去牢房,压在林昭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揉了揉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清风衫随着动作一点点收紧,勾勒出胸前那丰满的轮廓,与腰封束出的腰线连在一起,尽显女子躯体的柔和。
“少司,总司到访,说有要事找您。”
“总司?”
在听到这个官名后,林昭和孙旷一样愣了一下,这荒凉的北地边城,平日里根本没什么达官显贵过来遛达,更何况还选在这么晚的时间。林昭虽然不明详情,但还是隐约感觉到出事了,她连忙规整了一下桌上的案卷,起身去迎接总司。
…………
“您是说,穆辰……从皇都天牢里逃了?”
“不仅逃了,逃得还极其诡异,御捕司总部上百名司员把他的牢房里里外外查了个遍,也没找到一点线索。”
萧玖依紧盯着林昭的眼睛,在得知穆辰逃脱后,林昭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感情,可其中最深重的,是一股凛冽的恨意,那双因为连着几夜无休而通红的双眼,在听到穆辰这个名字后似乎变得更加猩红,她的拳头在桌下紧紧攥着,萧玖依能看清她太阳穴那一根根鼓起的青筋,可在那双黑色的眼眸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萧玖依在她这里询问了当年的事,林昭的表述和孙旷基本一致,只是在真相的知情程度上有所差别。
“整件事情的原委我会继续调查,林少司,若是他来永宁见你,必须当场拿下,有任何情况即刻来报,不得延误。”
“遵命。”
萧玖依回到了馆驿,安排了督卫轮班盯梢永宁分部以及孙旷和林昭的住处,让剩下的人各自去歇息。她独自在卧房里,生火熬了一副药服下,呼出一口带着药香的热气,感受那股暖流一点点落进胃里。
“难搞。”
她把剩下的几包药码在桌子上,总共只剩了五次的剂量,可她清楚这案子绝非五天能够告破,穆辰会不会回来?孙旷和林昭有没有说谎?陆煜又在打什么算盘?以及最重要的是:这几方人到底有没有私通永宁?
萧玖依卧在床上,馆驿的床很硬,比不上她在宫里的床舒服,金瞳透过窗户看向天空的皓月。这北境的天说也奇怪,白天黄沙飞舞,遮天蔽日,等到了晚上却是万籁俱寂,偶有几声鹰唳与狼嚎,这是她在皇都从未听到过的,白天的一幕幕在脑中闪过,奔波的倦意涌上,萧玖依很快进入了纷乱的睡眠。
第二章
午后,永宁分部。
组里的司员们一早就发觉自家少司的情绪不太对劲,板着脸咬着唇,一会儿嫌案卷理得不够齐整,一会儿又嗔怪他们昨天实行抓捕的部署不够仔细,浮躁与烦闷溢于言表,活脱脱像个闹情绪的小媳妇。司员们面面相觑,不晓得平日里稳重可靠的林少司为何今日变成这般样子,有传闻称林少司的仇人兼师兄从皇都天牢里越狱了,林少司大概就是在为此事惆怅吧。司员们都有眼力劲,察觉此地不宜久留后便一个个都借故躲了出去,独留林昭一个人在司署(办公室)内清静。
“咚咚咚…”
门扉忽然被人扣响了三声,林昭没抬头,以为是哪个司员来送卷宗。
“进来。”
门被推开,一股穿堂风灌了进来,来人的脚步很轻很慢,门口到案桌几步的距离,他好像走了很久。
“卷宗放左边桌上就好,别乱翻。”
“我不是来送卷宗的,林少司。”
那人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让林昭浑身不自在的熟悉感,她翻动卷宗的手停住了,目光从纸面移到那人的脸上,屋内的烛火虽然黯淡,但能看清楚来者的样貌,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衫,头上压着一顶枯草斗笠,斗笠下的脸消瘦且黝黑,像是风尘仆仆赶了很久的路,左眼上盖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仅剩的一只右眼盯着林昭,与之对视的瞬间,林昭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剐蹭声。
“穆辰!”
几种情绪快速在林昭脸上涌过,先是震惊,随后是警惕,最后是忆起往事的愤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林昭快速起身合上门窗并锁住,目光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一只手压在雁翎刀的刀柄上。
“你怎么跑出来的?来永宁做什么?”
没有半点师兄妹之间的嘘寒,只有如同审视罪犯的警惕和仇视,穆辰望着她,她和自己记忆里变化很大,以前的师妹虽然争强好胜,可脸上总是挂着笑颜,看到自己和师父后,那双眉眼更是弯的可爱。如今,她不再是自己的师妹,而是御捕司的少司,自己也不是她的师兄,只是一个从天牢里越狱的囚犯。林昭此时注视着自己的眼里,只剩了冷峻和恨意,秀发梳成高高的马尾立在脑后,像一只对侵入领地者竖起羽毛的雌鹰。
“半个月前,一个北夷的神巫扮成狱卒来牢里找我,临走前给了我这个东西。”
穆辰从怀中取出一张蜡黄色的纸,纸上画着扭曲的图案和北夷文字,穆辰把黄纸贴在自己手腕处,嘴里念了一句拗口的口诀。随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在林昭面前,穆辰整个人缩了下去,身体像是被某种力量挤压了一般,很快,他的身形就变得如同花生一般大小,正站在地上仰视此刻如柳树般高大的林昭。
“这是……?”
林昭俯下身,用指尖把那个小小的人儿从地上捏起,托在掌心里,在烛火下仔细查看,整个动作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和小心。
“这是他们北夷的神巫术,用这张纸符和她教我的口诀才能生效。”
穆辰停顿了一下,让林昭有时间接受发生的一切。
“那神巫听说天牢里有个以前私通北夷的御捕司司员,估计是想招揽我给她做事,于是助我逃狱,让我出来后到永宁和她碰头,所以我顺道来看看你。”
“顺道?”
林昭眉头一紧,纤细的五指瞬间收拢,几乎是攥住了掌心里的穆辰,那个曾经比她高出半头的师兄,此时只能堪堪占据她手里的一条指缝。
“所以……你答应她了?”
林昭的双眼泛红,喉咙发紧,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用力合上五指,把这个背叛了御捕司,背叛了师父,也背叛了自己的混蛋碾碎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再度收紧,言辞也带上了逼问的气势。
“说话啊!穆辰!你答应她了?!”
林昭口中呼出的风甚至吹掉了穆辰头上那顶小小的斗笠,穆辰在她指缝里轻轻挣扎了一下,语气倒是比林昭平静很多,回答也是不着边际,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情绪。
“林昭,你捏疼我了,好歹你我师兄妹一场,三年不见就要如此绝情?”
“你明知我最恨的就是夷寇,为什么还要做出那种事?如今还和北夷的妖人混在一起,今日来莫不是特地来羞辱我?!”
林昭愈发激动起来,手指没有放松半分,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板被用力撞了一下,但因为林昭刚刚插上了门栓,所以没有被撞开。
“开门!捕司督卫!总司发布的天字搜查令在此,屋内人员开门受检!”
自打穆辰跨进永宁分部的大门,督卫就盯上了他,消息很快被汇报到萧玖依那里,她即刻带人直冲永宁分部实行天字搜查令,林昭的司署首当其冲。
此刻,听到屋外的喧闹后,穆辰轻笑一声,压低声音说道。
“当年发生了什么,你真的不想知道?你以为我是真的私通北夷?”
“那怎么……”
穆辰打断了她,快速补充了一句。
“逃离天牢可是死罪,我要是被抓回去,不出半日就会问斩,你就永远别想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林昭的心狂跳起来,穆辰的话顷刻间制止了她想要捏死他的念头,可是她也清楚御捕司里最高规格的天字搜查令意味着什么,所有的私人物品,信件都要被查看,受检者本人也要被脱衣搜身。在这张令状面前,整个永宁分部都藏不住一个人,哪怕那人只有花生米大小。林昭的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屋子,案桌,卷柜,暗阁……不管藏到哪里都会被翻出来,就连藏到贴身口袋里也不行,门外的督卫已经开始警告并暴躁地踢打着门板,林昭的目光落回自己的掌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
“等这事过了再跟你算账,”
撂下这句话后,林昭做了一个超出穆辰预料的动作,她抬起手掌凑到唇边,张开嘴巴,改用两根手指捏着穆辰的身子,轻轻翘起舌尖,把那花生大小且轻的几乎没有重量的穆辰连同他随身的物件一起放进了舌头底下,然后快速放下舌头合上嘴巴。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穆辰还没来得及出声,只觉得一股香风拂面,随后林昭那红润的口腔就整个展在他的面前,小巧的软舌调皮地翘起,能看清她洁白的牙齿还有舌下鼓鼓的血管,随后他就被放进了林昭的嘴里,林昭快速合上嘴巴,用舌头把穆辰压在舌下,穆辰紧贴着柔软的舌根,每一寸肌肤都被湿热所包围。
“这丫头……”
林昭居然把自己含在了嘴里,不得不说确实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比藏在屋里其他地方都要保险,搜查令再严格,督卫也不会掰开一个少司的嘴巴,翻起她的舌头去查看,那是对已经定罪的犯人才会那样做。穆辰轻轻推起一点舌肉,给自己留开呼吸的空间,但林昭的口腔因为异物的进入分泌了不少唾液,他已经呛了好几下,这里终究不能久留,要是那边执行搜查令的家伙动作慢一点,自己可能会直接闷死在林昭的嘴巴里,穆辰的眼珠快速转了转,一个主意涌上心头。
“少司,盖有总司印信的天字搜查令在此,请配合我们检查,走到角落背过去,不准妄言,不准擅动,把所有锁具的钥匙交上来。”
林昭沉默的配合着调查,核实了搜查令的真伪后,她交出了屋里所有柜子的钥匙,随后走到墙角边,面壁站着,双手背到身后。捕司督卫在她屋里翻动起来,翻案卷和拉柜门的声音此起彼伏,许多整齐的案卷被翻乱,林昭一言不发地任由他们在屋里搜查,她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嘴里的穆辰。
然而,穆辰从刚才起就很不老实,一直在推搡敲击自己的舌头,舌底的肌肉被他蹭的一阵阵发痒,口中的唾液越积越多,神经的条件反射催促着她快点咽下口中的容纳物,林昭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神情也越来越不自然,幸好自己面朝着墙角,不会被别人看见。她一次次逼迫自己压制住吞咽的本能反应,忽然,穆辰一发力,把半个身子从林昭舌头下面挤出,林昭慌忙重新调整舌头的位置,试图重新把他压回舌下,可浑身被唾液沾满的穆辰像条鱼一样滑腻,同样湿滑的软舌根本限制不住他,她只好把脸微微一侧,把穆辰甩到口腔左侧,用牙齿轻轻压住,力道很轻很轻,但也足以让穆辰动弹不得。
“安分点,别乱动啊……”
林昭在心里默念到,可她根本不知道穆辰打算做什么,嘴里的小人挣扎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小的铁丝。感觉到穆辰在自己的齿间稍微安分了一点,林昭悄悄松了口气,忽然,自己敏感的舌尖捕捉到了一阵细微的刺痛,她吃痛松开了一点牙齿,虽然很快再次合上但已经让穆辰逃脱了。林昭赶忙驱动舌头去拦截,但穆辰已经离开口腔钻到了更深处,在她的喉头前不停活动着,或是轻轻踩踏舌根,或是抬手拨弄头顶那个湿润敏感的粉嫩垂体,林昭再怎么能忍也遭受不住这样的刺激,最终,在苦苦支撑了几十秒后,她的吞咽肌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起来,伴随着一声“咕”的轻响,一个小小的鼓包顺着她的脖颈慢慢滑下,没入她身体的更深处,那股躁动的感觉也从喉头一直蔓延了下去,直到在她的腹部的某个位置停了下来。
她居然……把穆辰咽到肚子里去了……
林昭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感受着胃里的动静,那个她方才想捏死在手里的人,此刻正待在她的肚子里,敏感的胃肉能清晰捕捉到他的一举一动,此时的穆辰还是很安分的,在她胃里的活动幅度也很轻,不过,只是暂时的。
“林少司,例行搜身,请少司脱衣。”
因为太专注于体内的动静,林昭完全没察觉捕司督卫已经搜完了她的屋子,萧玖依正冷眼站在她的身后,林昭也不得不感慨这位总司的机敏,穆辰刚刚和自己碰面没多久,萧玖依就察觉到风声率领部下前来搜查。
督卫已经退了出去,此时房间里只有林昭和萧玖依,林昭解开了自己的腰封,一点点脱下身上的清风衫,直到最后只穿着贴身的内衣。萧玖依也一点不含糊,检查了贴身口袋后,又细细查看她身上每一处衣料和肌肤的贴合处。不过,尽管已经如此仔细,萧玖依也不可能察觉到林昭腹部的那一点轻微的起伏,更想不到她白皙的肚皮后面藏着自己要追的那个死囚。
“林少司,今日可曾在分部见到可疑人员?”
那双金瞳死死锁着林昭的眼眸,其中逼问的味道不言而喻,尽管什么都没搜出来,可萧玖依还是本能地觉得林昭有点不对劲。可林昭也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露怯,一个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翻箱倒柜搜屋随后又被扒了衣服搜身的少司,就算此刻面前站着的是御捕司总司,也不太可能继续保持好脸色。
“不曾见过,不知总司此番举措是何意?”
林昭迎面接住了萧玖依那咄咄逼人的问询,眉眼中没露出丝毫心虚,御捕司抓人定罪需要证据,哪怕总司也不例外,萧玖依在林昭屋内没搜出任何有用的东西,虽然疑心不减,她也不能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林昭在屋内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确认萧玖依和督卫全部走远后,她的手才轻轻爬上肚皮,按揉着自己的腹部,平日里她的肚子平坦且紧致,此刻却因为里面装了个大活人而微微鼓起,像是饱餐了一顿。穆辰在她肚子里倒也还安静,可能也是怕被看出端倪,林昭缓缓套上衣服,有些呆滞地坐在案桌前,已经无心打理被督卫翻乱的卷宗,双手依旧交叠着抵在腹部。
自从穆辰出现在自己面前以后,事情的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外,越狱的师兄,能缩小身体的神巫术,闻风而来的萧玖依……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呢?
(第二章—完)
第三章
晚间,永宁分部。
天字搜查令还在继续着,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晚间,萧玖依从御捕司总部带来的督卫人数有限,永宁分部本地的司员她又信不过。想要对整个永宁分部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恐怕要花不少时间,林昭等一众没查出问题的司员被命令暂离分部听候调遣。
…………
“唔……呃嗯……”
夜很静,永宁城内的寻常百姓早已歇息,林昭踉踉跄跄地走在返回住所的路上,一边蹒跚一边努力把呻吟压在喉咙里,一只手抵着微微发胀的肚子,却无法让里面的躁动缓和分毫。忽然,那被清风衫包裹的肚皮起伏了几下,一声不易察觉的腹鸣也随之传出。
“啊!住手……”
林昭被迫放慢步伐,纤细的腰肢弯下,另一只手拼命扶住墙面,才勉强支撑着身体没有跪倒下去。从她被通知离开分部返回住所待命时,肚子里的穆辰就开始不安分了,不知他在里面做了什么,搞得林昭的胃又胀又难受,已经隐隐约约开始疼了起来,清风衫配套的腰封还紧紧裹着她的腰腹部,肚子在发胀的同时又被外力使劲勒着,穆辰稍有一点剧烈的活动,呕吐感就一阵接一阵往喉咙里翻。林昭的胃也发觉了这个粗糙的“食物”,分泌出大量胃液试图消化他,可估计是那北夷神巫术的加持,胃液对于穆辰没有丝毫影响,大量的消化液一点点填充胃囊反而进一步加剧了撑胀感。
好不容易踉踉跄跄地返回了住处打开了门,林昭连灯都没有点就捂着肚子跌坐在床铺上,穆辰似乎是察觉了她已经回到住处,在她肚子里更加肆无忌惮,很快,林昭连坐的力气都没了,无力的身体斜着倒了下去,侧躺在褥子上,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喂!你闹够了没有……”
她压抑着呻吟质问着穆辰。
“当年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问话,胃里的躁动忽然减弱了些许,林昭紧绷的身体也稍稍放松,捂着肚子的手指也松弛了些,胃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后,穆辰的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带着一丝慵懒。
“急什么,我才刚从那个死囚牢里逃出来,风餐露宿赶了好几天的路,这才刚安稳下来……”
“穆辰!”
林昭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一条胳膊支撑起上半身,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肚子。
“你最好赶快给我解释清楚,否则……嗯啊!”
肚子里毫无预兆地疼了一下,硬生生掐断了林昭的话,差点让她咬了舌头,林昭呼痛一声再次捂着肚子栽倒在床上,肚皮下面,穆辰那疲倦又带点玩味的语调传出来。
“否则什么?你以为现在的情况还是你把我当个小鸡崽一样捏在手里吗?”
穆辰躺在一片起伏的胃壁上,手中还把玩着一块手感极好的嫩肉,方才林昭感知到的疼痛,就是他使劲捏了一下掌心里这块胃肉。自打落入林昭胃里后,穆辰就开始仔细打量这里,他知道师妹的胃口一直很小,所以胃里的空间不算特别宽敞,像一只小小的粉色口袋,四周的粉墙缓缓起伏蠕动着,胃里的鸣吟杂糅着心跳声传进穆辰耳中,粉嫩的色泽,柔软的触感,稍微一碰或者一捏就能引起外面人的呻吟,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这是一片无比脆弱的空间,而且他在里面无法被反制。
穆辰觉得新奇,不光是因为自己从未到访过这里,更是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引起林昭那些有趣的反应,他又捏了一下手里的软肉,林昭压着嗓子,强忍着没让自己叫出来,但还是发出一声极力忍受痛苦时才会有的吸气声。
“嘶……”
“原来你这里这么敏感啊。”
穆辰在她胃里轻声感慨着,也不知道林昭能不能听见,他回想起以前和林昭同在孙旷部下担任普通司员的时候,她因为师父说了一句“御捕司这差事姑娘家可不好干。”就一直和自己较劲,寒冬腊月蹲守过境的要犯,冻得脸通红却还是推开了自己想盖在她肩上的大衣。一次,林昭只身追捕身负命案的逃犯,被那亡命徒持刀在左臂上砍开了一条二寸宽的刀口,深得几乎能看见骨头,当自己和师父气喘吁吁赶到时,她已经把那杀人犯按倒捆在了地上,左臂手肘以下被血染得通红,带回分部包扎时,林昭给自己灌了几口酒后咬住一块布条,郎中用桑皮线一点一点把伤口缝上,缝完了整条伤口她都一声没吭。
就这么个倔强又好强的师妹,现在自己在她肚子里,拿捏住胃上的一块软肉一握,她就会心跳加速,口中发出像小姑娘身体不舒服时才会发出呻吟,这幅和自己记忆里极具反差的柔软,在穆辰心里泛起一股奇异的涟漪。
他想再看看。
再看看她表现出那种自己从未见过的柔弱。
“我记得你以前胳膊挨了刀都不吭一声啊,怎么,换了肚子疼就不行了?”
“你闭嘴……”
林昭咬着牙回怼到,肚里这疼说重也不重,只是不像外伤那样,她能看着伤口,知道什么时候会疼,现在穆辰和她的视线隔着一层肚皮,她看不见,也不知道,神经也不可能对视觉捕捉不到的“侵害”做出有效的反应和心理准备。换而言之,她不知道肚子什么时候会疼,是疼一下还是疼一会儿,是钝痛?胀痛?还是锐痛?程度重不重?是让她只是皱皱眉头还是整个身体都被疼得蜷缩起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数,她的身体对于这种区别于病理或是伤口的疼痛缺乏耐受力。
腹中又是一阵揉捏,力度比刚才重了不少,捏得林昭的胃发出了更清晰响亮的腹鸣,胃壁似乎也是感觉到了疼想往回缩,可是穆辰把那块肉稳稳地抓在手心里,五指还在交替着用力,在软肉上按出深浅不一的小坑。林昭的肩膀颤了一下,交叠在腹部的手压着清风衫往肚皮里陷得更深了些。
“哎呦!你……干什么?”
“试试我的师妹到底有多能忍,以前你一直一副不服输的样子,多疼多累都忍着,我时常会想着,有一天你终于忍不住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林昭的一只捂着肚子的手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里压出印子。
“无聊!我没时间跟你玩这些把戏,当年的事,你到底说不说?”
胃里消停了片刻,接着,柔软的肚皮猛地一鼓,这次不是揉捏了,而是结结实实的的几拳,落在刚才被捏红的那块胃肉上,疼得林昭猛地弓起了腰,身子在床铺上滚了一圈,喉咙里挤出压抑不住的哼声。
“……住手……”
林昭的声音已经不如刚才稳了,思绪也跟着慌乱起来,她想起自己办过的那些棘手的案子,那些狡猾的贼躲避着她的缉捕,自己明明已经竭尽了全力,可就是摸不到,抓不着,就像现在躲在她肚子里的穆辰一样,留给她的,只有深深的无力。
“你再这样……我就……”
“呵~”
胃里传来穆辰的轻声嗤笑。
“你就怎样?把我吐出来?还是剖开肚皮把我抓出来?”
他又往胃壁上踢了一脚,林昭那双拼命按在肚子上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她很想做些什么,最后却发现自己只能忍受疼痛,任由穆辰在里面折腾。
“林昭,还不明白吗?你现在拿我没办法,我在你肚子里,想让你疼你就得疼,挡都没法挡。”
说着,他又来了一拳,打得那胃壁表面的消化液都飞溅了起来,除了林昭的呻吟,穆辰还听到了一声“刺啦”的声响,原来是林昭的手太用力,把腰封的束带给扯断了。清风衫没了腰封的收束,随着林昭的动作开始一点点滑落,穆辰也没歇着,一拳跟着一脚,每一下都打在林昭脆弱的命门上,疼得她在床铺上辗转,滚了两圈后,腰腹部松散的衣服被卷到了一旁,半遮半掩的露出了一块白皙的肚皮,在屋内的一点微弱的月光下,能看清那肚皮下面有物体在里面活动的轮廓。
“穆辰……你到底要怎么样……”
或许是因为疼痛的逼迫,林昭的声音终于软下来一些,先前那种逼迫和质问的口吻淡了许多,忍受痛苦时的颤音更为明显,似乎再疼一点就能让她哭出声来。
“林昭,你记不记得,你当年刺瞎我这只眼睛的时候,对我说了什么?”
穆辰的声音也终于平稳下来,林昭听着,她能隐约感觉出,他的话里有对自己的怨和恨。三年前的一幕涌上心头,自己当初那句话也重新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在北境罕见的暴雨天,可林昭的心绪远比这天气更加恶劣。得知师兄私通北夷的消息后,她铁青着脸,和那些从御捕司总部前来调查此事的司员一起前往了穆辰的住所,待到率众围住穆辰时,林昭近乎声嘶力竭地追问他为何要做出这等事,她不愿信,也不敢信,穆辰知她母亲死于北夷的响马,也知她恨北夷的流寇恨到入骨,可他还是那样做了,自己连问三遍“为何”,他却满脸不在意。
“御捕司累死累活一年俸禄才几个钱啊,大汗赏的银两,随手一抓就顶你我干到死,何乐不为?”
听闻此话,林昭只觉得额角“嘣”的一声,暴起的青筋仿佛要迸开皮肉,执刀的手再也不颤,直挺挺刺进昔日师兄的眼眶,当场将其左眼刺瞎。
“狼心狗肺的东西!一辈子只配当流寇的贱人!”
要不是同行的司员拼死按住她,她恐怕下一刀就会要他的命。司员们七手八脚地把穆辰绑起来按进囚车,只留林昭一人呆立在原地,两眼无神仿佛失了魂一般,血珠混着雨水从雁翎刀背淌下,滴在脚下的沙子地上。
她想不明白他为何要那样做……
更想不明白,那一刀他为何不躲……
…………
“呵呵,狼心狗肺……贱人……”
穆辰把那句刻在他心里的话复述了一遍,冷笑了几声后接着说道:
“在牢里的这三年,几乎每天晚上都有我抓进去的贼来找我。在天牢里,卖国贼是最卑微最下贱的,被打死在里面的都有好几个,看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算是命大的,肋骨被打断了两回居然还活着……”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几乎每天都在殴打和耻笑中度过,没人会听他的解释,也没人会怜惜他的伤痛,就像自己当年在匪窝里那样,每天要伺候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忍受无缘无故的殴打,甚至会被以取乐为由随意杀掉。
可穆辰从没后悔过替师父顶罪,他只是对林昭有点怨气,刚刚在林昭肚子里闹腾一顿,也算是回敬这些年遭受的的瞎眼之痛。可要细究起来,林昭也没什么过错,要怪就怪陆煜那老贼计策太毒,抓捕自己那晚,林昭身边全是总部来的司员,逼得他根本没机会解释,只能在自己曾经最亲近的师妹心里,做了那个卖国求荣的恶人。
“如果师兄告诉你,师兄根本没想过叛国求财,师兄是为了替师父顶罪,你信吗?”
“你说什么?”
穆辰停了手,凝视着胃肉上的一块又一块红印,他叹了口气,等林昭稍微缓过来些后,他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我没让师父告诉你,我晓得自己的师妹是个直性子的人,你要知道了,肯定会去找陆煜那老贼追查此事,可是不管是师父,还是咱俩,都弄不过他,继续纠缠只会把更多东西搭进去。”
“……”
直到穆辰讲完整件事,林昭都没再吭一声。腰封的束带断了,她也没去换条新的,只是简单把腰间松弛的衣服收拢起来,呆滞地坐在黑乎乎的屋子里消化着穆辰刚刚的话,真相让她措手不及,和她认知里的现实反差极大。可这说法似乎又很合理,而且当年的一切也能和他说的都对上,实在挑不出这说法有什么破绽。极度矛盾的思绪在林昭脑海中缠绕,碰撞,她现在也没法确定穆辰私通北夷是真还是假。
若真,她仇恨依旧,可仇人此刻在她腹中拿捏她的命门,她也只能任人摆布。
若假,她当年亲手刺瞎了那个拼命保护自己的师兄的眼睛。
林昭的肩膀颤抖起来,她的呼吸细弱而紊乱,带着压抑不住的抽噎声,她把散开的头发轻轻撩到耳后,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被腹痛折磨过的身体一阵阵的发软,大脑在纷乱的思绪中也逐渐进入了疲态,从见到穆辰开始的几个时辰里,她接受了太多不可置信的事实,甚至有些是颠覆性的,她不知该不该接受,也不知该如何接受。
“骗子……”
穆辰贴着那温热的胃壁,听着林昭口中的啜泣与呢喃,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啜泣变成平稳的呼吸声。
“世事无常,给她点时间吧。”
…………
深夜,永宁分部。
并非所有人对天字搜查令都能像林昭那样配合,对御捕司内部人员实行搜查令,本身就是明示了总部对地方的不信任,有些司员有抵触心理也很正常。
自打接到通知,符羽就窝了一肚子的火。
符羽留着一头齐肩的短发,说是嫌长发碍事,自己打小练剑的时候师父就不让她留头发。符羽不是捕司院的科班出身,原是虚衡剑门的少掌门,因武艺过人被御捕司破格录用。她那张脸极有精气神,尽管已在御捕司任职一年多,江湖侠女的那份气质还没有散去,目前在御捕司永宁分部的少司江翎部下听用。
被扣在分部待到深夜不让离开本就足够恼火,现在,那个年纪轻轻的总司还带着几个督卫在她屋里乱翻,本来看些公家文件也就算了,可现在居然开始翻动她装私人物品的木匣。符羽先前在江湖上逍遥自在惯了,从来也不把纪律什么的放在眼里,江翎都有点管不住她。现在不知哪里来了个什么总司,不由分说地就要翻她的东西。符羽瞪着萧玖依的背影,胸口气得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大不了丢了这份差事,受什么也不能受气。
“你们到底翻够了没有?!”
符羽快步向前迈去,别看她身子瘦瘦的,功夫底子厚的很,竟把两个膀大腰圆的督卫撞倒在地,甚至没来得及警告总司。萧玖依还背对着符羽翻着她的木匣,符羽已经近身至她背后举起了拳头。
“就算你是总司,你也不能……”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萧玖依出手了,快得符羽几乎没看清,她先是微微侧头,符羽的拳头擦着她的头发略过,接着手腕一翻,一掌拍在符羽那因为出拳而露出破绽的胸腹部,力道看着不大,符羽只觉得一股柔中带刚的劲儿从她的胸腹部灌入体内,她脚下不稳猛地踉跄了一下。萧玖依站起身,趁着她下盘不稳,快速出手在她的手臂,肩,胸,腰上点了几下,封了她半边身子的穴位,酥麻感瞬间从被点击的部位散开,符羽闷哼了一声,靠着墙软塌塌地坐了下去,挣扎了几下也没能爬起来,只能瞪着一双眼睛看着萧玖依。
萧玖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容平静。
“符羽,虚衡剑门的少掌门,因为协助追捕要犯,被破格录入御捕司永宁分部,几桩跨州的大案子你都有过参与,功劳簿上记了不少。”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这些,随后微微弯下腰,平视着符羽的双眼。
“我没追究你的僭越,是念你的旧功,也是不想刚来这里就让人难堪。”
萧玖依的语气平稳,言辞也不算咄咄逼人,但那双金瞳里散出的威压,竟让一直刺头的符羽也不敢妄动。
“下次再敢以下犯上,就不是点穴这么简单了。”
符羽咬着牙没吭声,她心里又惊又气,那一掌萧玖依无疑是收手了,可即便如此也将她一击破功,她从小到大练了十九年的虚衡剑法,自诩在同辈中难逢敌手,可刚才面对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女,她居然连招架的机会都没有,这个新上任的总司,到底是什么来头?
闻讯而来的江翎赶忙向萧玖依赔罪,表明自己对部下管教不严,希望总司宽恕,萧玖依也没继续为难。
下一间屋子的陈设很简洁,各种案卷码放得整整齐齐,唯一一个比较不寻常的家具是窗台上的一个雕着花纹的木头架子,上面蹲着一只黑羽猎隼,看到萧玖依推门而入,猎隼轻唳了一声。屋内等候检查的司员看到来实行搜查令的总司居然是自己几天前遇见过的少女,萧玖依也很快认出了他,之前偶遇的那个北夷混血少年,此刻正穿着御捕司的清风衫站在她面前。
“是你?”
萧玖依清了清喉咙,惊讶没在她脸上停留太久。取过少年的腰牌核实身份时,萧玖依得知他的名字是叶昉,皇都捕司院的学生,现在永宁分部担任实习司员。
“搜查令,所有物品都要受检,请配合检查。”
叶昉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堆放文件的案桌,萧玖依开始翻检他的物品,叶昉的物品很少,连案卷也只有寥寥几页,因为他在永宁分部属于资历最浅的。搜查他的屋子没花多少时间,唯一让萧玖依留意的,是桌匣里一叠用细绳捆着着私人信件,萧玖依逐一翻看,都是叶昉和他父母的信,字迹工整,内容都大同小异:报平安,寄钱,问候双亲身体状况,偶尔提一两句司里的趣事。
“你的那只鸟能飞到落雁门?”
“是。”
“飞一个来回要多久?”
“如果天气好,只需半日。”
“落雁门守军近万人,它怎么能找到你父亲?”
叶昉指了指那支木头架子上雕着的花纹,解释说它只认花纹不认人,父亲那边也有雕有相同花纹的架子,猎隼的视力极好,飞在天上就能认清花纹的样式。听了叶昉的讲述,萧玖依顿时警觉起来,她回想起孙旷提起过,北夷人会训练猎隼或者鸿雁用于传递信息,当年事发的起因,就是孙旷截获了传信的鸿雁。
“把你父亲的回信也交给我,我要检查有没有泄露军机。永宁靠近边关,细作来往密切,一只能传递信息的鸟需要严加提防,更何况它的主人还是个北夷混血。”
萧玖依刻意强调了叶昉是北夷混血,也强调了她对他一家的不信任,话里多了几分警示和敌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北夷与王朝连年征战,互相盘查细作已经是家常便饭。叶昉涨红了脸,声音也急切了几分,但他依旧拿出了全部和父母往来的信件给萧玖依查看。
“我没有用它传不该传的东西,我父亲也不会。”
萧玖依看着叶昉那副被冤枉的模样,忽然想起那天在永宁城外时,他也是这样,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自己拿刀指着。她低头仔细检查了全部信件,不仅没有问题,那信的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超出她预期的老实,叶昉把挣到的绝大多数俸禄都寄给了父母,在信里写下了每一笔钱的去向。而军队,武备,士气这些敏感词只字未提,萧玖依知道自己冤枉了他,她沉默了片刻,把那些信件仔细收好,转身准备去下一间。
“总司。”
叶昉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萧玖依感觉到他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自己。
“您已经看了我的信,里面什么都没有,您是不是应该对您刚才的话道歉?”
萧玖依距离门口只有一步之遥,她的一只手已经扶上了门框,叶昉的话让她怔在原地,她回过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昉,他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
“我父亲十五岁从军,在边关守了二十五年,我母亲是随营妇女,嫁给我父亲后没在城里享过一天清福,给士兵缝补衣物,熬汤做饭,几乎没离开过前线,他们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永宁的事。”
他的语速比平常快一些,但每个字都咬的清楚,语气里仍旧带着对萧玖依作为上司的尊敬,但也在维护他心里那些不容侵犯的东西。
“总司可以查我,我听从总司的一切命令和安排,怀疑我也无所谓,北夷在永宁着实有不少细作。可总司不能仅凭自己的直觉,就怀疑我父母做那种卖国求荣的事情,他们守了半辈子的边关,问心无愧,不该承受这样的怀疑。”
萧玖依盯着他,叶昉的脸还是红的,但没有躲她的目光。萧玖依握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了,她知道自己理亏,天字搜查令本就带着“宁可错查不可漏查”的意味,她对此并不心虚,但叶昉说得也没错,自己确实因为他的北夷血统,就怀疑了这个忠心耿耿为王朝奉献了半生的家庭。她张了张嘴,想用“这是搜查令的规定”一类的惯例措辞把这件事搪塞过去,可就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肚子里突然传出一阵熟悉的绞痛,那种被寒气拧住肠胃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扩散开来,她下意识咬住下唇,指甲扣进了门框的木缝里,整个人不露痕迹地摇晃了一下。
搜查令这东西贵在速行,萧玖依和督卫从午后一直查到深夜,因为缺人手,没时间吃饭,也没时间服药。这会儿自己的身子已经累了一整天,正是虚的时候,刚刚和符羽交手又经历了短暂的内力爆发,肠胃里凝滞的寒气恐怕就是那会儿挣开了她内力的束缚,现在正在她的肚子里兴风作浪。
萧玖依用力吞咽了一下,把那声吃痛的闷哼压进喉咙,自己作为总司不能失态,她没有继续和叶昉解释,因为她害怕一张口就会疼得呼出声来,她回过头转身就要走,自己该去歇歇了,至少也要抽空把药喝了。
“总司。”
叶昉的声音又追了上来,他的脚步快而轻,三步就来到了她的身后,一只手扣在了她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稳,不容易被挣脱。
“您还没道歉。”
萧玖依背对着他,身体僵在原地,绞痛像一把冷刀子在她肚子里翻绞,额角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被门外的凉风一吹,几缕发丝贴在了额头上。萧玖依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而她的心气不允许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这幅摸样,她用力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
“松手……”
萧玖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快要压不住呻吟的局促,先前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也削减了大半。叶昉没松手,可能他真的没注意到萧玖依的异样,也可能注意到了却仍不打算退让,他固执地握着她的手腕,执拗地等着一个道歉。萧玖依闭上了眼睛,肚子里又是一阵剧痛翻了上来,她的膝盖发软,全靠手臂死命攥着门框支撑身体,再拖下去,自己可能真的要忍不住了。
“抱歉。”
那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小的几乎被门口的风吞没,语速又快又急,还带着一丝颤抖,叶昉听到了,他的手松开了,萧玖依没有回头看他,迈开腿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那间屋子,靴子在地砖上踏出急促的声响,一直走到回廊的转角,确定身边无人以后。萧玖依这才停下来,弯下腰,身体靠在廊柱上,两只手紧紧按在腹部。冷汗浸透了内衣贴在背上,她咬着唇,调匀呼吸,让内力缓缓流过丹田,把肚里那团作乱的寒气一点点压下去。过了许久,那股剧痛才慢慢退去,只留下星星点点的余痛时不时发作一下。萧玖依直起身来,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块姜糖含在口中,让那缕甜味混着津液缓缓从口腔里流进体内,缓解那些剩余的疼痛。
“这小子……”
萧玖依靠在廊柱上,回想着方才的情景。一个实习司员抓着总司的手腕,已经紧张到满脸通红,却还是固执地要一个道歉,要为父母争取一个清白。萧玖依仔细回想了方才的每一个细节,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她在宫里那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这还是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看不清一个人。
这个人,要么是他的性子真的如此单纯,单纯到敢抓住自己的手只为要一个道歉,要么是他的演技足够精湛,精湛到连她都察觉不出什么破绽。
(第三章—完)
第四章
清晨,永宁分部。
天字搜查令一直持续到凌晨,林昭也不确定师父有没有补觉,按理说不该这么早就来叨扰,可她太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了,确认穆辰所言是虚是实,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直接问孙旷。
“别忘了我们的赌约。”
就在林昭抬手准备敲门的时候,穆辰在她胃里动了动,像是在提醒着她什么,林昭皱了皱眉头,面颊有些发红,略显不耐烦地回应道:
“知道了。”
林昭上前轻轻叩响了孙旷住处的门,这会儿天刚蒙蒙亮。
“进来。”
师父果然还是起得很早,林昭推开门进去,孙旷正在院子里晨练,抬头看见来的人是林昭赶忙招呼她。
“丫头,这么早就来了,快去屋里坐,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师父,我来是想问点事情……”
孙旷屋里的陈设简单朴实,三年前她和穆辰都一起住在这院里,林昭下意识往穆辰以前住的那间厢房望了一眼,那里面被孙旷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洁的被褥卷起来放在床头,就连窗台上那盆绿植也被伺候得绿油油的,仿佛里面住着的人从未离开过,这态度,不像是在对待一个背叛了自己的徒弟。林昭心里一紧,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问穆辰的事情吧?”
孙旷几乎是一下子就猜出了林昭的心思:
“嗯,听说他从天牢逃出来了,总司来找过我问他的事。”
“逃出来也好,能少受点罪,那里面……不是人呆的地方。”
“师父,当年的事情,您是不是瞒着我些什么?”
“你这丫头,终于还是问到这地步了吗?”
孙旷苦笑了一声,林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大概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当年我把他从匪窝里捞出来的时候,他才八岁。在恶人堆里待得太久,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好坏,性子又暴躁,稍有不对就和别人动手,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的,街坊邻居被他扰得鸡犬不宁。我把他带在身边教了十年,教他做人要顶天立地,要有担当,要护住比自己弱的人。”
孙旷顿了一下,把最终的答案道出。
“他做到了。”
“那您当年为什么不……嘶——”
林昭心跳加速起来,想要继续追问孙旷当年为什么瞒着自己,话说到一半,穆辰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胃肉,腹中传出轻微的痛感,像是一种警告,林昭回想起今早出发前穆辰对她说的:
“别为难师父,有些话是我不让他告诉你的。”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后,林昭辞别了师父,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她站在院里的那棵树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没多久,穆辰那懒洋洋的声音传来,语气轻松。
“输了吧。”
那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赢了师兄妹之间一场小比试一样。
“嗯。”
她恨他恨了三年,恨他背叛师父,恨他以那样不堪的方式离开自己。而现在,她心中所有的恨都被挑明的真相连根拔掉,心里留下的那个坑里,填满了别的情绪。林昭的内心或许一直还相信着一个和她认知里的现实相反的情况,相信着自己的师兄还存在着一个没有背叛她的可能,第一眼见到他的沧桑时心底泛起的那一点抑制不住的心疼,把他从地上拾起时那一缕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都是内心深处的那一丝“侥幸”在促使她为真相的出现留下些许余地。
“我输了。”
林昭低声说道,以前,处处和穆辰较劲的她从来不肯轻易说出这句话,而这次的认输,她心里却带着向往和情愿,输掉这样的赌约,就代表穆辰从未背叛,还是自己记忆里那个最好的师兄,能知晓这样的真相,哪怕会付出一些输掉赌约的代价,她也在所不惜了。
“输了的话,按我们先前说好的,小昭的肚子借给我暂住半个月,躲过追查的风头再说。”
“知道了。”
林昭回到屋内,从角落里搬出浴桶,烧了一大锅热水,备好了毛巾和干净的衣服,随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热水备好了,先出来洗洗吧。”
穆辰心领神会,片刻之后他重新出现在林昭面前,林昭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总司的督卫在盯梢我的住处,你洗的时候动静小点。”
穆辰点了点头,林昭转身去了隔间,等到穆辰洗完换好衣服,才拿着剃刀出现在他面前。
“坐好。”
剃刀刮过穆辰的头和下巴,刃口切割毛发传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小会儿后,师兄的那张脸终于接近了林昭记忆里的模样,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左眼的刀伤,声音微颤。
“疼吗?”
“看见你和师父都平平安安的,就不疼了。”
“对不起……”
“哎哎哎,说这话就没意思了。”
穆辰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师兄这条命,本来就是师父给的,爹娘走了以后,我每天在贼窝里挨揍,指不定哪天就被宰了,根本没想过能有后面的日子,为你和师父做再多,我都无怨无悔。”
林昭的喉咙哽住了,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此刻她的心绪太复杂了,复杂到她能深刻感受言语表达的局限。
“好了好了,虽然吃了点苦头,但现在这样也不错。”
因为担心被督卫听到,穆辰一直在压低嗓音。
“此间说话不便,是不是该把我请到别的地方?”
穆辰已经把那张黄纸贴在了手腕上,林昭明白了他的意思,红着脸把变小的他捧在了手里。
“这次……可不许再弄疼我了。”
穆辰盯着她,他居然在向来好强的师妹脸上看出了局促和羞涩,整张脸都柔和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程度,发觉自己在盯着她,林昭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她闭上眼,不等穆辰说些什么,直接把他放进嘴里吞了下去。
“小昭,说正经的,平时永宁这地方天高皇帝远,这次御捕司总司居然亲自来了,我们也该借着这个机会,和陆煜那老贼翻翻旧账了。”
“恐怕有点难,总司到底还是太过年轻,陆煜老谋深算,只怕是斗不过那老贼。”
“这不还有我们吗?我相信师父的直觉,当年陆煜府上那封被截获的信肯定有猫腻,老贼肯定经不起调查,如果我们能引导总司的查案思路,查清当年的事,就还有机会翻案。”
“总司现在心思全在抓你身上,而且也不信任我。”
“无妨,总司她想破脑袋估计也猜不到我躲在小昭肚子里,把这阵的风头躲过了,就可以慢慢引导她去查查陆府。”
“但愿如此。”
正午,永宁城中馆驿。
萧玖依的思路在某种程度上和穆辰的想法相吻合,根据她这两天的探查,她也隐约能察觉到以陆煜为首的永宁官僚体系存在着问题,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现在还没到大范围收集线索的时候,更何况,萧玖依的人手也不够。
“总司,永宁别驾程征之女程潇潇求见。”
此时萧玖依刚用过午饭,正盘算着今日的调查方向该如何延展,门外的督卫进屋报信有人来访。
“这个程潇潇,她的底细如何?”
“回总司,根据卑职的调查,永宁别驾程征有一子一女,长子程旌,现任落雁门守军副帅,婚配落雁门守军总帅东方弦。次女程潇潇,年方二九,尚未婚配。”
萧玖依思索片刻,却仍想不通程潇潇有何来意。自己作为总司亲临永宁,永宁城内的高官拜访并不稀奇,可一般都是亲自登门或是派遣使者,程潇潇作为养在深闺里的千金,一般不轻易出门见人,程征为何要让她来和自己交涉?
“让她进来。”
“是。”
轻缓的脚步从门外踏入,程潇潇带着一名侍女出现在萧玖依面前,欠身行礼。
“小女子见过总司,冒昧登门,多有叨扰,总司莫要见怪。”
萧玖依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程潇潇端的是个美人,风姿绰约,身段窈窕,在这漫天黄沙的北境边关,这姑娘却生得一副江南水乡才能养出的温婉模样,削肩,细腰,柳叶眉和樱桃小口一样不少,与人开口交谈时,那声音又细又软,每一处措辞和语气都透露着良好的教养,举手投足间浸润着温和与婉约,大家闺秀该有的全部优点,在她身上分毫不差。
“有劳总司远赴边城,小女子代家父先来问候总司,略备些许薄礼,还望总司笑纳。”
萧玖依摆了摆手:
“礼物就先免了吧,我有公务在身,不便收礼,程小姐今日登门有何要事,还请明言。”
“谢总司,小女子确有一事相求,还望总司容许。”
萧玖依微微点了下头,示意程潇潇接着说下去。
“小女子此番拜访总司,别无所图,只求总司能允我在御捕司里,担任个一官半职。”
萧玖依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心说这人难道是想求官问爵?她回应道:
“这可不太好办,永宁分部的重要职位尚无空缺,想安排程小姐的话,恐怕暂时没有合适的位置。”
“不不不,小女子之意并非求总司提携,也不需要总司安排什么高官厚禄,只要能让小女子进御捕司任职,哪怕喂马做饭,小女子也心甘情愿。”
这次轮到萧玖依困惑了,一个正值青春妙龄,样貌倾城的官家千金,不好好留在家里享福,为何要去御捕司这种地方干苦差事。
“这是为何?”
“总司有所不知,此事说来话长,小女子愿为总司详谈。”
“请讲。”
“永宁知府陆家的公子陆炀,仗着陆知府的权势,专好做些仗势欺人的勾当,前年元宵,小女子随父兄在寺庙赏灯祈福,不慎被陆公子撞见,此后便一直对小女子纠缠不休,时常派人到小女子家中提亲。小女子不愿嫁给这欺男霸女之辈,家父也屡次拒收聘礼,一来二去便惹恼了陆家,家父比陆知府官低一阶,他不允陆家的提亲,陆知府便屡次在官场上为难家父,将些棘手的公事尽数交给家父,时常使家父陷于两难之境。小女子的兄长也为此事犯愁,兄嫂远在落雁门戍守,皆为军中将帅,落雁门自立国起就战乱不断,兄嫂每日为家国大事殚精竭虑,小女子亦不愿让些许家事扰了兄嫂心神。”
萧玖依似乎有些懂了。
“所以……你想进御捕司寻求庇护?可这永宁分部之中也有不少陆煜的党羽,他们如何肯违抗陆煜来保你?”
“总司多虑了,小女子进御捕司一事,家父也极力反对,可小女子不忍看家父日复一日在官场中受小人欺辱,而家父为保全小女子只能忍气吞声。小女子此番违背父命执意前往御捕司任职,陆家就会疑心小女子与家父不和,他们若是发觉小女子的事家父没法做主,自然不会继续刁难。”
萧玖依愣神了片刻,她完全没想到程潇潇怀有这般意愿来恳求自己,这个看似文弱的官家千金,竟然愿意舍弃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锦衣玉食,用这种以身入局的方式为父兄分担。呵~这心境倒是和自己有几分相像,可在这最后关头,萧玖依还是想试她一试。
“程小姐,依我之见,御捕司的差事繁重劳苦,永宁境内治安混乱,与其受苦涉险,不如应允了陆府的婚约,陆家有权有势,想来不会亏待程小姐,连带着程别驾也不会继续受为难。程小姐以退为进,为自己和令尊某个前程,何乐不为?”
萧玖依盯着她,想看看程潇潇的反应,这番话略带嘲弄的意味,如果程潇潇要进御捕司是另有所图,八成会忍气吞声继续陪着笑脸,自己就有理由怀疑她是否言行不一。
“总司……”
听了萧玖依的一番话,程潇潇沉默了片刻,萧玖依察觉到她脸上的情绪迅速变换了一番,虽然仍旧保持了大家闺秀的礼貌,但那柔和目光里闪过了一丝羞愤和鄙夷,待到开口时,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冷冰。
“小女子虽久居深闺,虽不及总司识得许多世面,但也能明辨是非,陆煜在永宁专行独断,陷害忠良,放任子嗣肆意妄为,总司身为御捕司之首,却教我屈身事贼,是何道理?”
程潇潇说得很慢,但言辞坚决,不卑不亢。
“总司若是有此等心思,小女子权且告退,言语多有不当,还望总司恕罪,告辞。”
“慢。”
萧玖依出言拦下了她,她示意身旁的督卫铺开纸张,萧玖依提笔在纸上拟下了一封引荐信,站起身来离开案桌,亲手把引荐信递给程潇潇。
“程小姐,方才言辞多有得罪,还请见谅,程小姐贵为千金,愿意舍身为父兄分忧。深明大义之举,贤良淑德之心,玖依佩服。”
程潇潇赶忙俯身接过信纸,萧玖依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程小姐,此信上盖有我的总司印信,程小姐凭此信可前往御捕司担任行文主簿一职。”
听闻此话,程潇潇心里又惊又喜,行文主簿这职位虽没什么权势,工作内容也比较枯燥,可这差事不用涉险,又易上手,她清楚这样的安排是萧玖依在照顾自己。
“多谢总司,小女子不知何以为报,总司在永宁若需相助,小女子万死不辞。”
送走了程潇潇后,萧玖依沉思起来,程潇潇这等不畏权贵之人想来不会说谎,若是如她所言,陆煜府中必有猫腻,自己有必要去陆煜府上查上一查。
正午,永宁知府陆煜府中。
“今年风调雨顺,大汗的铁骑粮草充足,陆大人若是有心,七日后率私兵与大汗里应外合,一举打破落雁门拿下永宁。这中原的北大门被破开,半壁江山已经在大汗版图之中,事成之后,陆大人依然稳坐这永宁知府的位子,大汗知晓陆大人功绩,必然重重有赏。”
陆府的内阁之中,永宁知府陆煜面前站着两个女子,其中年龄稍大一些的正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和陆煜交谈。两人都是标准的北夷女子长相,面相接近,一看便知是姐妹俩,发间插着怪异的骨制饰品,常年和北夷人打交道的人都能认出,这两位女子都是北夷的神巫。
“我听闻天牢里跑了一个囚犯,逃跑的行迹极其诡异,神巫大人,这是否是你的手笔?”
“正是,我和他约定逃出来以后在永宁碰头,听说此人以前是永宁分部的司员,因为有心想投靠大汗才入狱,或许可以为我们所用。”
“糊涂啊,此人的情况,并非如神巫大人所想。”
“嗯?那是?”
陆煜叹了口气,向神巫讲述了当年的情况。
“唉……罢了,说到底也只是一无名小卒,就算逃出来了也不足为虑。只是神巫大人,以后凡事要与陆某商量,不可擅自行动,以免生变。”
“报——”
内侍上前禀报:
“禀告老爷,御捕司总司萧玖依到访,说有公务和老爷问话。”
“御捕司总司?”
陆煜沉吟片刻,嘱托两位神巫。
“二位在此等候,陆某前去应付。”
…………
自打进入陆府后,萧玖依就在仔细观察着府上的建筑与室内的陈设,府内奢侈品不少,房屋修的极其宽阔。另外还让她留意的,就是府上的佣人似乎有点多。
厅堂门前,陆煜已经带人等在那里了,见到萧玖依进来,他起身拱了拱手,面带笑容迎了上去:
“总司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请坐请坐。”
萧玖依还礼后在厅堂里坐下,环视了一圈厅内,桌上摆着几件成色极好的青花瓷,墙上挂着一幅京城名家的山水画作,茶具是上好的紫砂,壶身油润发亮,这间厅堂里的家当,够永宁城百姓吃上十年。陆煜亲自给萧玖依斟茶,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总司远道而来,永宁地界偏僻,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这是今年春上的新茶,请总司尝尝。”
萧玖依端起茶杯闻了一下,没喝,重新盖上了碗盖。
“陆大人,我今日来是为了公务。”
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
“御捕司近日正在清查一桩私通北夷的旧案,其中有一位叫穆辰的囚犯,不久前从皇都天牢越狱,此案是陆大人当年告发的,请陆大人谈谈当年案情的细节。”
陆煜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起的茶叶。
“三年前的案子啊……下官记得,那御捕司的司员与北夷有私信往来,被揭发后自己认了罪。说实话,下官也痛心疾首,永宁分部出了这样卖国求荣的败类,是永宁的耻辱。不过总司放心,此案案情清楚,人证物证俱全,卷宗封存得很完整,您随时可以调阅。”
萧玖依看着陆煜脸上那副做作的惋惜神情,一股火气从心底升了上来。她在御捕司总部就看过案卷,陆煜所谓的“人证物证俱全”,实则全是漏洞,就连最关键的那封被截获的信都“意外遗失”了。萧玖依虽然没有全信林昭和孙旷的话,但相比之下,她更信不过眼前这个满脸假意的知府,自己都查上门了,还在这里扯谎。
“陆大人。”
萧玖依直直地看着陆煜。
“你在永宁为官已近十年,而永宁的乱象未得丝毫整治,反而变本加厉,城外尚有流民饿殍,而你却把你这府邸修得这般奢华。私通北夷这么重要的案情,在你手里居然办的乱七八糟,事到如今还在和我信口开河,你告诉我,这就是你身为朝廷命官的‘痛心疾首’?”
萧玖依字字清晰,陆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放下茶盏,像是在掂量什么,片刻后,他重新笑了起来,语气比刚才淡了些。
“总司年纪尚轻,血气方刚,下官理解。可这永宁地处边关,连年战乱,乱象横生乃是常态,下官已尽全力整治,亦有收效。至于修缮府邸,均是下官自费,总司怀疑钱财来路不明,可有确凿的凭证?”
“证据自然会有的。”
萧玖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最好祈祷我查不到,若查出劣迹,我必会上奏父皇。”
听到最后两个字时,陆煜端茶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萧玖依,眼里的笑意慢慢褪去。
“父皇?”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
“总司方才……称陛下为‘父皇’?”
萧玖依知道自己一时情绪过激说漏了嘴,她攥紧袖口,面色不变,但喉头微微发紧,陆煜盯着她看了几眼,然后缓缓放下茶盏,再次行礼。
“原来竟是公主殿下驾临,下官失敬。”
陆煜嘴上说着失敬,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真正的敬意,他在思索着萧玖依的身份为他将要做的事情能带来什么变数。萧玖依没有否认,她知道此刻否认也没有用,不如亮明身份,至少让陆煜顾忌几分。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就也明说。我此次来永宁,就是要查清楚三年前的这桩旧案,也要查清楚你陆煜这些年究竟在永宁做了什么,你若识相,便安分守己,等候审查。”
陆煜还未回答,厅堂侧面的门帘被掀开,原先在内阁里藏着的神巫走了出来,她换了衣服,身上是北夷贵族常见的绣花长袍,头戴一顶缀满银饰的小帽,眉眼灵动,带着点妖媚气。女人的中原话带着些北夷口音,但说得十分流利。
“公主殿下远道而来,鄙人图雅,是北夷大汗的使臣,见过公主殿下”
萧玖依看着这个突然出现自称北夷使臣的女人,不对,就算这女人真是北夷可汗的使臣,她为何不随使团直接前往皇都去见父皇,却要在陆煜府中停留。萧玖依稍微一想就能推断出陆煜和北夷之间肯定有联络,而且联络得很紧密。
“陆煜!”
萧玖依拍案而起,收敛了所有的客气与礼节,金瞳圆睁瞪着陆煜。
“北夷使臣到此,你不放她直接去见我父皇,私自留她在永宁城中,是何居心?!”
陆煜没能立刻接话,因为他也不知图雅突然出现打的什么算盘,图雅倒是不慌不忙,脸上堆着笑,拿出了随身的物品。
“公主殿下息怒,我有可汗的信物和亲笔信在此,陆知府知我等路途遥远,特留使团在永宁稍作休息,别无他意。”
萧玖依接过图雅手中的物件仔细查看,都是真品,眼前之人确实是北夷的使臣,只是这个留在永宁的理由,在她眼里实在太过牵强。
就在萧玖依思索的时候,图雅拍了拍手,一个侍从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上搁着三只银杯和一只银壶,壶中盛着乳白色的酒液,飘着一股奶香和酒气混合的味道。
“鄙人奉可汗之命,向陛下献上北夷的奶酒以示诚意,既然公主殿下在此,可否代为品尝?也算是两国交好的美意。”
图雅将托盘搁在桌上,三只银杯一字排开,她一一往银杯里斟满酒。萧玖依看了一眼那三杯奶酒,又看了一眼图娅脸上的笑,她的第一反应就觉得这酒不太对劲,虽然进献奶酒是北夷常见的礼节,但萧玖依内心的异样让她没有动那杯酒。图娅看出了她的迟疑,她笑了笑,伸手端起银杯,仰头饮尽,陆煜见状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饮而尽,喝完还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公主殿下若不放心,下官先干为敬。”
两个人喝完后,图娅微笑着看向萧玖依。
“殿下,大汗是真心想和贵朝交好,杯酒而已,您若不饮,反倒让人误会您心存芥蒂。”
萧玖依看着那第三只银杯,乳白色的酒面微微晃动着,她心里飞速盘算了一遍。酒里不太可能下毒,陆煜和那个使臣都不敢,他们已经知道自己是公主,她若在永宁出了事,父皇必定调兵彻查整个永宁,陆煜首当其冲。至于图雅的可能性就更低了,外国使者在进献的酒里下毒毒死王朝的公主,这就是赤裸裸的宣战。而且图娅和陆煜刚才都喝了,有毒的可能性极低。她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将杯里酒水一饮而尽,奶酒的味道比她想象中柔和,带着一股淡淡的甘甜,下肚后胃里暖洋洋的,她放下酒杯,站起身,看了陆煜一眼。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安分守己,等候审查。早日安排北夷使臣前往皇都,别再给我节外生枝。”
“下官谨记。”
萧玖依带着部下离开了,陆煜的脸色在她走出门的那一刻沉了下来。
“这个丫头片子……”
他咬着牙低声说了一句,图娅站在他身边,表情倒是轻松,笑眯眯地用手拨弄着自己银帽上的流苏。
“别急,陆大人,她已经大难临头了。”
“什么意思?”
图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俯下身顺手从桌角边上抓起一只被酒香吸引过来的灰毛老鼠,图娅将口袋里一张黄纸贴在老鼠身上,念了一句口诀,老鼠开始抽搐起来,在陆煜惊愕的目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直到最后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图娅笑了一声。
“我已经用同样的法子,把我妹妹图娃变小放进了那杯奶酒里。现在,她正安安稳稳地待在你们这位小公主的肚子里呢。”
陆煜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你把一个人……变小了?”
陆煜瞪大了眼睛,声音有些发抖,图娅把那只袖珍老鼠托在掌心里,揭掉黄纸轻轻吹了一口气,老鼠又慢慢恢复了正常大小,抖抖毛,仓皇逃开地钻进了墙角。
“这是我们北夷神巫的看家本事,图娃现在在公主的肚子里,可以随时让她生不如死,到时候就会乖乖成为我们的阶下囚,有了当朝公主做人质,大汗就有更多的资本跟你们的皇帝好好谈谈了。”
陆煜怔沉默了很久,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好,好极了。”
(第四章—完)
第五章
晚间,永宁城内馆驿,萧玖依的卧房。
作为可汗的心腹忠臣,图娃也不是第一次和姐姐用这样的方式来帮助北夷铲除劲敌。率众抢劫牧民牛羊的女魁首,北夷山区里为祸一方的女债主,背叛可汗的女首领……她们的肚子自己都造访过,说心里话,图娃并不喜欢这种手段。北夷的女子性子都烈,尤其是能做到上位者地步的,每天几乎不离酒肉,肠胃的环境实在不算太好。
可萧玖依的肚子和她们完全不同,图娃还从没在这样的肚子里待过。北夷女强人们的胃里因为常年进食大量肉类而消化液激增,导致胃里的空气极其刺鼻,以至于后来图娃每次执行这种任务时,都会戴上面纱和自制的香囊。可萧玖依胃里的环境足以让她那些用北夷高级香料制作的香囊都黯然失色,胃里没有烈酒的浊气,也没有刺激到睁不开眼的酸味,就连胃液都是晶莹透彻的,胃里看不见一点肉沫残渣。唯一一点稍微刺鼻一些的味道是那些刚把自己送进来的奶酒,酒液所堆积的那块胃肉的蠕动明显加快了些许,粉色的胃壁也被酒精灼得有点发红,胃有这么大的反应,图娃推测这是萧玖依第一次饮酒,待到酒味在萧玖依胃里缓缓散去后,这片空间才刚开始弥散出她本来的味道。
“喔~真好闻呢~”
图娃扯掉了面纱,贪婪地呼吸着萧玖依体内的香气,这种略带湿润气息的温香,像是靠近去嗅被微雨冲刷过的萨日朗花蕊,她将斗笠连同自己带着的香囊一起,塞在了随身口袋的最底下,这些曾经的必需品现在成了最没用的道具。
“啧啧,这小公主的肚子里,可真是不得了呢~”
令人赏心悦目的淡粉色几乎布满了这片柔软空间的每一处角落,胃肉的律动富有活力,胃囊的空间十分狭窄,比她以前进过的所有肚子都要娇小,整个胃袋内都浸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青春美感,图娃推测这小公主的年龄不会超过二十岁。
胃壁上的那块病斑是这片粉嫩空间里唯一的“败笔”,就像美玉上的瑕疵一样,病斑所在的那块胃肉颜色略暗,起伏蠕动的速度也比旁边健康的胃肉要轻缓,那是被寒气侵蚀后留下的痕迹。图娃上前轻轻摸了一下那块生病的软肉,哪知她的手掌刚贴上去,那块病斑轻轻颤了一下,图娃的耳朵也捕捉到了一声痛苦的吸气声。
“嘶——”
图娃觉着有趣,又用手指稍微使了点劲地戳了一下,这次,整个胃袋都轻轻震动了一下,头顶又传来一声更重的闷哼,此时萧玖依已经入睡,胃里忽然传出的痛感让她翻了个身,双手慢慢爬上了肚子,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的口中轻轻呢喃着。
“疼……”
“这么敏感吗?看起来公主殿下的胃病得不轻呢,这病折磨你很久了吧。”
图娃满意地缩回了手,在胃壁上找了块柔软的地方躺下,她决定暂时不急着捣乱,倒不是出于怜惜,只是现在为时过早,可汗的骑兵七日后才能在落雁门集结完成,她至少要在萧玖依的肚子里待上五天,直到大事前夕,她都不能闹得太厉害,万一折腾得这小公主熬不住要回皇都养病,姐姐那边可就没办法扣下她做人质了。
“不着急,公主殿下,时间足够,我会陪你慢慢玩。”
…………
次日正午,永宁城中。
程潇潇身着御捕司的清风衫,手里抱着一沓文书,贴身的口袋里揣着几支墨笔,腰上的牌子格外显眼。
【御捕司行文主簿—程潇潇】
半个时辰前,萧玖依派督卫传来一道口谕,要求程潇潇来她的馆驿,其余的事见面再说。程潇潇得令后即刻从自己的住所赶往馆驿,在御捕司任职后,她就带着一个熟络的侍女在永宁城中另找了一间宅子居住,虽然比不上父亲的府上舒适,但一想到能为父亲分忧,她就觉得没什么怨言。
“可不能迟到了……”
程潇潇这样想着,脚步愈发轻快了起来,她身材本就极好,体态比萧玖依或者林昭都要饱满些,清风衫的腰封往纤腰上一束,整个身体的曲线都好看的不得了,布料包裹着她胸前的丰盈,随着小跑的步履轻轻摇晃着,这是萧玖依和林昭都达不到的境地。清风衫色调平淡,装饰朴素,可套在程潇潇这等美人的身上,竟别有一番秀色。
“哟~程大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啊?几天不见,怎么还穿上御捕司的衣服了?”
一种带着醉意的戏谑声从程潇潇背后传来,程潇潇回头,看见陆煜家的大公子陆炀正带着三五个酒徒摇摇晃晃地从酒楼里出来,街上的人一看是陆炀便早早躲开,整个永宁没人敢招惹这恃势凌人的陆衙内。
“陆公子。”
程潇潇不想搭理他,在街边微微对他点了下头算是行礼。
“司里有令,就不在此久留了。”
“哎,等会儿等会儿。”
陆炀迈着飘摇的醉步,追上程潇潇拦在她面前,身上的一众酒徒也一并凑上来堵住了程潇潇的退路。
“程大小姐好生薄情,见了自家相公为何这般冷淡。”
程潇潇涨红了脸,手指紧紧抓着胸前的文书,她退了几步,发觉自己已经被围了起来。
“陆公子,你喝醉了,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我有要事在身,请你们让开。”
程潇潇冷眼看着陆炀,陆炀醉意上头,况且早就觊觎程潇潇的美貌,今日借着酒劲,伸手就要做些非分之事。
“哎呀,娘子莫要如此,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快让我摸摸娘子这水嫩的小脸~”
“啪!”
行文主簿是个文职,一般不参与缉捕,不像其他司员那样配有武器,如今面对陆炀的纠缠,程潇潇只能从怀里摸出那支一尺长的竹木镇纸,狠狠打在陆炀的手背上。
“陆炀,你若再要纠缠,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陆炀挨了这一下,手背火辣辣的疼,他痛叫一声,手下的酒徒连忙夺下程潇潇手里的镇纸,陆炀心头恼火,整个永宁谁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除了落雁门守军总帅东方弦,他谁都不惧,如今一个小姑娘竟敢对自己出言不逊,还敢动手打自己。
“程潇潇!你真以为穿上这身官服我就会怕你?告诉你,小爷已经看上你了,你最好识相点,否则我让你程家一家都在永宁混不下去!”
身后的酒徒已经开始上手揪扯,程潇潇手中的文书被打落在地,手腕被擒住,就在陆炀准备下手的时候,一块飞起的石子打在他的额头,一下就把他砸的眼冒金星,一头栽倒在地上,酒徒们连忙放开程潇潇,上前七手八脚地把陆炀扶起来,陆炀捂着脑门,半天才缓过神来。
“谁?!”
“嘁,进庙烧香烧出火来了,刚一出门就见着一群逼良为娼的鸟人,真是有够晦气的,江翎!愣着干嘛,还不赶快把那姑娘拉开,免得一会儿动起手来伤着。”
陆炀定睛一看,一对穿着清风衫的年轻男女正站在程潇潇身后,女的手里把玩着几块光滑的石子,正咧着嘴一边冷笑一边看着自己,腰牌上赫然写着:【永宁分部司员—符羽】。
“啊!反了反了,你可知道我是谁……啊!”
话没说完,又是一颗石子打在嘴上,差点给陆炀的门牙敲掉,陆炀痛的龇牙咧嘴,赶忙招呼身边的酒徒。
“愣着干嘛,还不给我打!”
“衙内,他们可是御捕司啊。”
“御捕司?永宁分部的头儿都在我爹手底下当狗,还用怕这两个小喽啰,快点!给我拿下!”
有了陆炀撑腰,酒徒门三三两两抄起手边的棍棒石头围了上去,符羽也不惯着,她用的不是御捕司标配的雁翎刀,而是她从虚恒剑门带出来的太虚剑,符羽剑不出鞘,只用剑柄和剑鞘就把一众酒徒揍得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你……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我爹能让你丢了这官位去蹲大牢。”
“丢官?还要坐牢?好可怕呀~”
符羽本就无意在御捕司久留,这些显然吓不住她,她上前一把提住陆炀的领子。
“本姑娘还在江湖飘的时候,不知道砍了多少恃强凌弱之徒的狗头,如今进了御捕司管得严不让随便杀人,怎么?你想让本姑娘这太虚剑重新见见血?”
符羽像抓着根稻草杆一样单手拎着陆炀,另一只手已经把腰间太虚剑的剑刃拉出了三寸。
“本姑娘本来就烦这御捕司的条条框框,不如宰了你这狗仗人势的东西,顺势远走高飞。”
瞥见那凌冽的剑芒,陆炀血都凉了,吓得半死的他连句完整话都吐不出来,江翎赶忙上前把符羽拦下,符羽这才松了手,把剑收回鞘里。陆炀瘫坐在地上蛄蛹着,符羽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还不快滚!”
陆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符羽的视线,江翎把地上散落的文书拾起,掸了掸上面的土,连带着那支镇纸,一起还给了程潇潇。
“多谢两位出面解围,小女子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而已,都是同僚,不必如此。”
江翎温和地笑了笑,随后打量了程潇潇一番。
“司里的行文主簿我都熟,程姑娘是新来的吗?”
“是的,昨天刚刚到任,刚接到总司口谕,这才在匆忙赶往。”
“总司口谕?”
符羽和江翎对视了一眼。
“是御捕司总司萧玖依阁下的口谕吗?”
“正是,二位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也收到了同样的口谕。”
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各自的性格,出身还有特长都有很大的差异,完全推断不出总司把他们聚在一起有什么目的。
“走吧,去了就都知道了。”
正午,永宁城中馆驿。
“人都到齐了吗?”
“永宁分部少司林昭,听令。”
“永宁分部少司江翎,听令。”
“三阶司员符羽,到了。”
“行文主簿程潇潇,恭候总司之令。”
“捕司院实习司员叶昉,悉听调遣。”
萧玖依的视线从他们面前所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长话短说,诸位是我从永宁分部逐一挑选出来的,接下来针对永宁知府陆煜开展的调查,需要仰仗各位的相助。”
几人沉默了一阵后,江翎率先开口。
“卑职有一事不明,总司。”
“请讲。”
“为何是我,或者说,为何是我们?”
江翎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如果是调查案件,永宁分部里无疑有比他们更好的选择,那些干得年久的司员,经验更老到,推理也更缜密。萧玖依选中的这些人里,工龄最长的是刚干满三年的林昭,虽然成绩不错,但到底是经验尚浅的后辈,选他们这样一支年轻的团队,在处事经验上无疑要逊色很多。
“简单来说,因为你们比较干净。”
众人不解其意,萧玖依继续说道。
“我看过你们每一个人的履历,各位都是永宁分部出色的后起之秀,永宁知府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你们还没被裹挟进去。”
几人似乎明白了萧玖依的意图,他们的工龄都很短,陆煜的派系不会拉拢这样几个价值不大的小喽啰,这样的几人组成的团队可以保证日后的调查不会掺杂私人情感。
“可以退出吗?总司。”
发言的是符羽,看她的神态,显然还在记恨上次搜查令时的过节,她极其不愿意在萧玖依手下听用。
“当然可以,符司员。”
萧玖依很平静地回应道,符羽也不多嘴,回了一句“谢总司”后就准备离开,谁知萧玖依的一番话却钉住了她的脚步。
“符司员的履历上写得明白:因嫉恶如仇离开剑门,下山为实现心中抱负,执手中剑行侠仗义以慰平生。我本以为符司员怀有侠义心肠,是个可用之才,看来是我看走眼了,符司员只愿意靠杀几个恶霸除些小恶小害,面对整个永宁最凶恶的陆府,却要临阵脱逃。”
“你说什么?!”
符羽钉在了原地,萧玖依的一番话直接戳在了她的心坎上,使她毫无还嘴的余地。萧玖依这么一说,立刻显得因私人恩怨要退出的自己很没格局,符羽不说话了,低着头再也没提走的事情,萧玖依也不逼她,顺势给了个台阶。
“各位没什么异议的话,我就要下令了。”
…………
萧玖依在永宁城中租下了一间四合院,带着林昭一行人搬到四合院中居住,原先督卫留在馆驿听候调遣,她给几人下的任务围绕着陆府的种种异常展开,包括府内的资金流向,人员变动以及和北夷的往来,只要收集到确凿的证据,他陆煜在永宁再怎么只手遮天也逃不过法度的制裁。
…………
日暮,永宁城中四合院内。
萧玖依把最后一包药煎了后服下,看着空荡荡的药箱沉默了很久,常年服药导致萧玖依的身体对药物或多或少有些依赖性,往后在永宁呆的日子还长,总不能每天靠硬撑度日吧。
“江少司,有些事情烦请你跑一趟。”
“总司请吩咐。”
萧玖依给他写了一张药单。
“帮我去城中的药铺看看,这些能不能配齐。”
江翎接过药单扫了一眼。
“为何要买这些?总司病了?”
萧玖依没吭声,不知为何,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身患胃病,江翎见此也没多问,转身就带着符羽前往城中的药铺,萧玖依目送他俩出去,暗暗松了口气。
江翎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个纸包,递给萧玖依时面露歉意。
“抱歉,总司,有那么两三种没买到,我跑了整个永宁的药铺,都缺货。”
萧玖依接过纸包打开翻了翻,且不说缺失的那几种,就是买回来的这些,成色也比她原先服用的差很多,一点都不新鲜,好多都是些陈年的旧货,干巴得不成样子。
“有总比没有好,辛苦了。”
她合上纸包,冲江翎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屋。
萧玖依第一次尝试用这些新药,煮出来的药汤颜色比先前的要浅,味道也淡了不少,喝下去后那股暖意只在她胃里停留了一小会儿就散掉了,胃里的寒气见药力散去趁机开始作乱,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闷痛,像是有把小锤在她肚里轻轻敲着,萧玖依坐在床边调息了小半个时辰,才把痛感慢慢压下去,新药的效果只能说差强人意,但自己在离开永宁之前,只能用这个对付了。
傍晚,永宁城中四合院内。
自打搬过这边来以后,伙食就一直是江翎负责,他懂医术,厨艺也不错,平日里饭菜清淡适宜,正好养胃。可今天的晚饭端上来的,是一大盆浸在红油里的炖菜,辣椒段和花椒粒飘在油汤上。符羽用筷子捞起一块浸满辣油的春不老萝卜,放在口中嚼出脆响。
“今日天冷,吃些辣椒驱驱寒,总司也尝尝?”
萧玖依看了看符羽眼角那一丝压不住的挑衅,这家伙还在和自己较劲,可能是想借机笑话自己娇生惯养不能吃辣吧,萧玖依自然不会露怯,她从盆里捞出一块豆腐放进自己碗里,轻轻咬了一口,滚烫的灼烧感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最后落进胃里,如同吞了一小块烧红的炭一样,萧玖依不动声色地又夹起第二块,虽然她的表情依旧从容,可那张俏脸已经被辣味激得泛红,程潇潇有些不安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问道:
“总司……要不要我给您乘碗汤?”
萧玖依摇头。
“不用,这个挺好吃的。”
她一连吃了小半碗,胃里已经像是点了火炉,灼烧感蔓延整个腹腔,萧玖依放下筷子,谁也没有察觉到她微颤的指尖,她朝着符羽弯了一下嘴角,以示自己并无大碍。
“味道不错。”
符羽的脸上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萧玖依真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顿时觉得自讨没趣,低头继续扒着饭。
晚间,永宁城中四合院,萧玖依的卧房。
萧玖依回到房间,刚一关上门,她的纤腰就弯了下来,整个人虚脱了一般靠在门板上,身体一点点滑坐在地上,胃里的灼烧感已经转化成一团乱七八糟的搅动,胃里的辣椒和躲在内脏经脉中的寒气开始在她肚子里较起劲来,像是有人在她肚子里点了把火又灌了一碗冰水。
“唔……”
到了服药的时间,萧玖依勉强撑起身子,一只手环抱在腹前,踉踉跄跄走到桌边打开药箱翻出一包药,手忙脚乱地倒进煎药锅里,添水点火,可这肚子实在太难受了,萧玖依的手抖得厉害,火折子一只手擦不着,她费了半天劲才从肚皮上抽出另一只手,两只手试了好几下才把火点着。等待煎药锅里的水烧开更是煎熬,萧玖依把一只手搭在桌边,把额头搁在上面,另一只手死死压着肚皮,腰肢被疼得弯了下来,整个人在椅子上蜷成一团。一心急就容易出差错,萧玖依实在等不及了,眼瞅着时候好像是差不多了,她吹熄了火,把药汤倒在碗里,稍微吹了一下,就把那碗半生不熟的药汤灌了下去。在煎药时,肚子疼得她根本无暇去翻搅一下锅里的药材,导致有些干巴的药材根本没煮开,喝药时也没拿勺子给药渣滤掉,粗糙的碎渣刮过喉咙,那夹生的药汤刚落进肚子,胃里反而拧得更厉害了,一阵剧痛翻涌上来,她手里的药碗没端稳,砰的一声掉在了桌上,好在是没摔碎,碗底残余的药汁溅了一桌。
“呃啊!”
萧玖依又蜷缩在了椅子上。辣椒;寒气;药汁,三股劲儿在她肚子里拧着,像揪扯口袋一样撕扯着她的胃,还伴随着“叽里咕噜”的怪响,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淌下,她挣扎着站起来,摸到床边,把枕巾团起来咬在嘴里,随后整个人倒在床上。剧痛一阵接一阵,肚子里一会儿凉一会儿热,时不时还有极其刺鼻的药味从喉咙里翻上来,萧玖依缩着身子在床上辗转,整理好的床单被褥很快就被弄乱弄皱。
“嗯……”
“嗯?”
图娃是被那股刺鼻的药腥味弄醒的,萧玖依的肚子里呆着实在是舒服,她靠在起伏的软肉上睡得很沉,这会儿睁开眼睛,只见眼前柔软舒适的“卧房”已经变得一片狼藉。辣椒的烧灼让大片大片的胃壁变得通红,寒气潜藏在胃脏的经脉之中不停地发作,那块深红的胃肉正在一鼓一鼓地起伏着,还有这些半生不熟的药汤,胃囊显然拒绝消化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一个劲的收缩舒张,几乎到了痉挛的地步。
“噢哟,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图娃对于眼前的情况倒是很有兴趣,她忽然想到,既然萧玖依的肚子现在正难受的厉害,那么自己趁机来添把火,想来她也不会生疑,只会认为是肚里闹病的正常反应。图娃从她躺着的那块胃肉上站起身,活动活动四肢,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着,双眼盯着这幅饱受折磨的胃袋,萧玖依那压抑的呻吟不时传入她耳中,整个胃袋因为她身体的辗转而摇晃着。
“真可怜啊,公主殿下,疼得很厉害吧?别急,我这就给你好好地治上一治。”
(第五章—完)
第六章
晚间,永宁城中四合院,萧玖依的卧房。
“先从哪里开始好呢?”
图娃的目光依次扫过被辣椒灼红的黏膜;寒气发作的病斑;不愿消化生药而不停扭曲的胃壁。最终,她选择了那块微微鼓起的深红病斑,这大概是萧玖依浑身上下最脆弱的点,一个真正意义上一触即溃的命门。
“还没发作的时候,碰一下就能让你那么难受,那么,现在呢?”
图娃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轻轻挑拨了一下那块病斑上一根鼓起来的经脉。
“啊!呃……”
萧玖依身体猛地一颤,口中发出一声惊呼,随后又拼命咬死牙关把剩下的呻吟压在喉咙里,平贴在肚皮上的五指瞬间弯曲,死死攥紧了胃袋所在的那块衣物,布料也被抓得皱起。病变的胃肉在发作时本就疼得要命,这会儿没有了药力压制,萧玖依也疼得无力用内力调理,内脏中潜藏的寒气正好逮住这个机会,在她肚子里兴风作浪,图娃选在这个时间下手,无疑是挑了萧玖依的身体最脆弱的时候。
“真是有意思的反应,要是可以的话,真想出去看看你这张傲气的小脸,如今是什么模样。”
“呼…哈…呼…”
萧玖依的牙齿松开了那块几乎被咬烂的枕巾,空气快速从她微张的口中进出着,在图娃停歇的片刻功夫,她的身体从痛苦中缓和了些许。自己从记事起就在一直与这腹痛为伴,如果没有图娃在她肚里捣乱,萧玖依对这种程度的痛苦还是有一点抗性的,她此时正强忍着疼痛调理着呼吸,以便于一会儿调动内力压制寒气。
可惜,肚子里的人不会让她如愿。
图娃很快就注意到,那些完好胃壁上的脉络在微微律动着,她把手掌轻轻贴上去,感受着那股轻缓的力道,像一股清泉般在萧玖依体内缓缓流淌着,从四面八方一起朝着病变的胃肉汇聚。
“疼成这样了还能调动内力啊?小看你了。”
图娃暗自惊叹萧玖依的心劲,她亲眼目睹了萧玖依胃里的惨状,很清楚的知道胃里的这片狼藉给萧玖依带去多大的痛苦,可即便如此,萧玖依还能忍着疼做出最后的抵抗,这股韧劲着实让图娃佩服。只是,佩服归佩服,图娃可不会让萧玖依如愿以偿,她的任务就是让萧玖依感到痛苦,图娃收敛了全部的轻柔,张开五指结结实实的一把抓在了那块病斑上。
“啊——!”
突如其来的剧痛终于撬开了萧玖依的嘴巴,她终究是熬不住这钻心的疼,痛呼毫无遮拦地从她口中冲出,肚子也朝外挺了一下,纤细的腰身像是爬行的蛇一样在床上扭了几番,剧痛彻底打乱了她的呼吸,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点内力顷刻间就散了,再也无力压制寒气。内力溃散让萧玖依的处境更加艰难,完好的经脉被剧痛强行卸掉了内力,剧烈的反噬让经脉牵引着健康的胃肉也开始了异常的蠕动。胃里那块发痛的点位这次疼得格外厉害,像是一根浑身带刺的钉子硬生生钻透了自己的胃壁,钉在自己胃上的同时还在不停旋转,萧玖依从未感受过这种程度的剧痛,整个胃囊在自己的肚皮下面不断收缩跳动,白皙的肚皮也被抵着一并起伏,细腻的皮肤上不停印出内脏在体内蠕动的痕迹。
感受着自己给萧玖依带去的痛苦,图娃脸上笑容更加畅快,虽然靠着折腾肚子拿下过不少可汗的敌人,可图娃还是第一次感受这样的快感,那一声声的呻吟是如此悦耳好听,尤其是自己曾经见过萧玖依盛气凌人的那一面后,这种被疼痛凌虐到这般惨状的反差才让图娃更觉得有趣。图娃抓着萧玖依的胃壁,她的手掌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块病变的胃肉在自己手心里疯狂跳动着,那是寒气在萧玖依的内脏中流窜造就的痕迹,像一只野兔在自己掌心里挣扎,图娃自然不会轻易“放跑”它,她的指尖一齐发力,手腕也跟着使劲,整只手更深地没入那块深红的胃肉之中,一边揉捏一边推挤,力气大到可以听见肌肉组织摩擦的轻微“吱吱”声,这就是萧玖依感官里那种如同胃被刺穿的剧痛。
“咕噜~咕噜~咕!”
不堪重负的胃发出了几声剧烈的鸣吟,像是最后的警告一样,可惜,萧玖依已经做不出任何措施来反制肚子里的疼痛,她只能在床上死死地蜷着身子,任凭一波接一波的风浪在她的肚子里翻涌,胃囊见警告无效,只能采取自保措施,把肚子里这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一齐弄出去。
随着胃袋开始收缩,图娃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了剧烈的起伏,连带着整个软肉空间都加速了蠕动,起伏的胃壁如同翻滚的肉浪一般,裹挟着那些半生不熟的药液还有没消化干净的食糜,一起挤进了贲门之中。
“呕……”
感受到体内的异动,萧玖依身子一颤,一时间也顾不上肚里的疼了,一个翻身滚到床边,小嘴一张,一直吐到自己那张俏脸都开始发白才停歇。
“呼……呼……嗯啊……好疼啊……”
呕吐感过了以后,肚子里那股被暂时埋没的痛感又一次翻了上来,图娃的手依旧死死攥着她肚里那块脆弱的“命门”,虽然吐出了辣椒和生药,却怎么也吐不出肚里那个作乱的祸根。
“咚咚咚——”
隔壁传来几下敲击墙面的声响,然后是叶昉的声音,闷闷地隔着墙传过来,带着被吵醒的朦胧。
“总司,您还没休息吗?”
这间四合院有一间主房和三间厢房,萧玖依自然住了主房,剩下的三间厢房,程潇潇和林昭住了一间,符羽和江翎住了一间,剩下一间住着四个督卫还存放着一些文件,本来叶昉提出自己和督卫们挤一挤,可萧玖依把主房的外间让给了他,自己住了里间。这样的安排是事出有因的,尽管那天的搜查令没查出什么东西,可萧玖依还是在提防这个能用猎隼传信的北夷混血少年,让他住得距离自己近一些也更方便观察和监视他。
可如今,这个安排似乎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如果这家伙真是北夷的细作,得知自己病痛发作会不会趁机做些什么呢?就算不做什么,自己身体抱恙这样的讯息本身就有一定的价值,除非迫不得已,萧玖依绝不肯让其他人知晓。面对叶昉的询问,萧玖依咬着牙没吭声,她用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双手又使劲朝着肚子按了按,想压住里面那股翻涌的疼痛。
“嗯?怎么没动静了?”
图娃显然还没玩够,听到萧玖依忽然止住了呻吟,她又对着那块病斑轻捏了几下,可这次外面的萧玖依没发出什么声响。不过,头顶的心率却随着图娃揉捏胃肉的节奏加快了几轮,那些呻吟并没有被彻底遏止,而是被萧玖依强行压在了喉咙里。图娃知道,萧玖依并没有睡着或者疼晕过去,而是出于某种原因极力压抑自己不想发出动静。
“不想出声?那多没意思,我偏要你叫出来。”
她用指甲掐住那块病斑,胃壁上的神经感知到疼痛,条件反射般的猛地收缩起来,似乎是想逃开图娃的手指,可那对拇指和食指如同钳子一般死死夹着那块软肉,在胃壁试图缩回的时刻又硬生生把它扯到了图娃的面前。
“啊!”
新一轮的绞痛猛地冲上来,萧玖依最终还是没忍住,埋在枕头里的嘴巴叫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隔壁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一阵拖拉脚步的声响,脚步声挪到了门口,随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叶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身子和萧玖依屋内的一小块区域,他的头发披散着,耳边的两根小辫显然还没来得及扎好,他穿着一件薄衣,肩上随意披了件外褂,睡眼惺忪地皱着眉。
“总司,需要帮忙吗……?”
叶昉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生药的苦腥气和消化液的酸涩味就扑面而来,屋子里很暗,没有点灯,他把手中的灯盏拿低,这才看到了地上的呕吐物。萧玖依的床铺很乱,被褥和床单被踢得乱七八糟的,萧玖依整个人蜷缩在床的角落,秀发散乱,衣衫不整,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咬着那块枕巾,两只手交叉在腹部,手掌死死压着肚皮。
“谁……谁让你进来的?”
那双威严的金瞳早已没有了昔日的气场,在疼痛的逼迫下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倒是增添了几许我见犹怜的意味,就连那句质问叶昉的话,也带着痛苦的震颤,倒是显得如同娇嗔一般。
“总司?您是病了吗?要不要我去叫江翎给您看看……”
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被叶昉看到就已经够丢人的了,叶昉本来是她要监视的对象,如今自己还没发现什么线索,反倒让他窥见了自己不堪的一面。而且,江翎要是知道了,符羽一定也会跟着知道,那家伙本来就和自己不对付,自己在饭桌上逞强吃了口辣菜结果肚子疼了一个晚上这种丢脸的事情,要是被符羽知道了,自己往后还怎么继续维持总司的形象?叶昉这小子来就来了,已经无可挽回,但自己肚子难受的事情,绝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萧玖依不管肚里的疼如何汹涌,也不管自己的身体被这腹痛逼得是多么想叫几声,她拼命挣扎着从床上支起半个身子,从喉咙里颤颤巍巍挤出一个字。
“别……”
这句话直接把叶昉钉在了门口,他回头不解地看着萧玖依,显然读不懂她作为总司的心思。在叶昉的理解里,身体不舒服就要去看郎中,有病不治强忍着为难自己是什么道理?萧玖依努力把一只手从肚皮上拿开,对着叶昉摆了摆。
“你……出去……”
“总司……”
“走开!”
“是。”
萧玖依瞪着叶昉,勉强打起了一点精气神,凌乱的发丝微微扬起,音量也提高了几分。叶昉见她这幅样子也不便继续留在这里,门板轻响一声关上了,明亮的灯盏被撤去,屋内恢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还挺倔的啊,身体都难受到这般地步了,还想着维护脸面吗?”
肚皮外面的交谈,图娃在萧玖依肚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也大概从对话里了解到发生了什么。面对萧玖依的倔强,图娃的脑袋里又冒出了新点子,既然这小公主宁愿强忍着痛苦也要去维护那可怜的尊严,那她就偏不让萧玖依得偿所愿,自己若是再闹得狠一点,萧玖依会不会可怜兮兮地去找那个刚被他赶走的人求助呢?毕竟萧玖依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若是被疼痛逼到无可忍受的地步,萧玖依能指望的,也就只有那个北夷混血少年了吧?
图娃把手伸进随身的口袋里,她身上带了不少能在肚子里折磨人的小道具,也计划在未来的几天让萧玖依挨个“享受”一番。图娃摸出了三根细细的银针,又掏出一支瓷制药瓶,揭开盖子,把针尖蘸进药瓶里的淡蓝色药液中,让针尖沾满药液后才抽出,在胃袋这样湿热的环境中,那些凝固在针尖上的蓝色药液冒出了丝丝凉气,凉意一直传递到图娃捏着针尾的指尖上,她的指肚都被冰的有些发颤。
“这是用雪山上生长的植物根茎做的凉药,清热祛火,功效上佳,不知道公主殿下这生着病的小肚子,能不能承受的住呢?”
图娃轻笑着,把三根银针依次扎进了病变的胃壁之中,每一根都极其精细的扎在了一处经脉的交汇点。图娃在抽出银针后还不断用手轻轻按摩着胃肉,确保药液能被胃袋充分吸收,给萧玖依那生病受寒的胃来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雪上加霜”。很快,那块病斑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深,不久后就呈现出一种类似冻伤的紫红色,得到凉药加持的寒气也开始了“开疆扩土”,紫红色不再局限于那一块小小的病斑,而是开始逐渐感染蔓延到其他健康的胃肉,很快,病斑就扩张到了大半个巴掌那么大,连带着胃囊的律动都被冻得缓和了下来。
“呃呜……”
萧玖依赶走叶昉后就继续缩在了床的角落,可这会儿肚子里的感觉又开始不对劲了,先是几下细微的刺痛,随后是一股凉意开始在胃里流窜,她的肚皮不受控制地缩了缩,体内的那股寒气似乎变得史无前例的冰冷,她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开始发凉,整个胃囊好像变成了一块冰疙瘩,坠在自己的肚皮下面,连肠子都因为紧挨着冰凉的胃而被冻得直打颤。
“唔……肚子里……怎么回事?”
寒气的加剧侵蚀只是个开始,图娃给萧玖依注入的药液很快诱发了她的内脏出现生理功能的失衡,萧玖依的胃在寒气与凉药的逼迫下步步后退,逐渐变得无比孱弱,如同一张被水打湿的薄纸,随便来上那么一点力道就能把这幅虚弱的肠胃“捅破”。
“接下来,会很疼的哟~”
图娃挥出一拳打在了胃壁上,她是神巫,并非武职人员,没练过什么武功,力气也并不大,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拳,敲在萧玖依此刻脆弱到不堪一击的胃袋上,一下子就引起了剧烈的连锁反应。胃囊挨了这么一下,猛的开始了异常的扭曲,由于此时病变的胃肉已经不是原来那样小小的一块,而是几乎占据了胃壁总面积的三分之一,此时病斑的一次收缩已经不是一小块胃肉的异动,而是足以牵动整副肠胃的痉挛。
“呀啊!”
随着图娃敲出那一拳,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萧玖依的惨叫声接踵而至,整个胃像是被人抓在了手里狠狠一攥,软软的胃袋几乎被挤压成平面的,紧接着又被内部的某种力量强行撑开,如此往复。萧玖依不知道自己的肚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这种反应多半是内脏中的寒气又爆发了。可现在,脏腑之中供内力流通的经脉已经彻底紊乱,任凭萧玖依如何调息都无法在体内凝聚一丝内力,面对这把她从小折磨到大的病痛,这次她彻底失去了一切反抗的手段。萧玖依也不知道自己在床上滚了多久,脑海中的最后一点理智吊着仅剩不多的心气儿让她没有太过夸张的大声哭喊,而是捂着肚子发出一阵阵类似呜咽的低声呻吟,一双白净修长的玉腿已经彻底把床单踢得卷起来耷拉在床边,肚里的疼痛就这样逼迫着她的身体持续不断地挣扎着,直到最后一丝力气从身上流失,此刻的萧玖依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变成了那个被每天每夜被肚子疼折磨却毫无办法的可怜小女孩。
“呜……”
“到底,到底要疼到什么时候……”
“受不了了……”
当理智逐渐被疼痛淹没后,本能开始接管身体的行动,此时,萧玖依那受尽折磨的胃已经濒临崩溃,如果为了维护面子选择继续固执下去,很可能在肚子里造就一生都无法彻底治愈的隐疾。萧玖依残存的理智已经无法完全掌控身体,本能在促使她抛开一切规矩和尊严,去执行受伤生病后最迫切的那个需求:求助。
…………
叶昉回到屋里后就再没睡去,他把灯盏放在桌子上,从信件里翻找出一张很久之前母亲写下的纸条,上面记载着一种北夷人治胃病的药方子。原料很简单,只需要北境草原上几种随处可见的草药就可以制作,只是服用方法有些特别,药材熬制后搓成小团,放进肚脐处,随后把用沸水洗过的毛巾敷在肚皮上,让热气裹挟着药力从肚脐走进去,依次延展到整个内脏的经脉之中,如此反复七轮左右,绝大多数寒气就会被逼出内脏深处,这样治疗后的效果比服用汤药来得更快更直接。叶昉记得自己小时候,母亲用这种法子治过不少得了胃病来求助的小姑娘,他也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把这套疗程记在心里。
叶昉一直忙到后半夜,药团已经搓好,灶台上用慢火温着一大锅热水。在窗台上蹲着浅眠的那只黑羽猎隼被他吵醒了许多次,睁开那双鹰眼瞪着主人,喙里发出不满的轻鸣。叶昉一脸歉意地摸了摸它的胸羽,喂给它几片鲜肉。其实叶昉也在思考自己这样做的动机,说实话,挺傻的。萧玖依未必真的需要帮助,就算需要也轮不到他这个小喽啰,皇都来的御捕司总司,她留在自己印象里那副心高气傲的样子,只怕是生了病也不屑于用这种土到只在民间记载的方子来治病。
叶昉在灶台边煮水的时候,萧玖依的那声惨叫真真切切传进了他的耳中,他心一动,下意识想要去帮忙,可萧玖依毕竟是他的顶头上司,还是他不可亲近的女儿身,前番已经对他想要帮助的意愿明确表示了拒绝,自己再贸然闯入总司的房间既不符合纪律又有失礼节。那声惨叫过后,他一直能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还有床板被不同力道压迫的嘎吱声,像是躯体一直在床铺上打滚产生的动静,这些响动持续了很久,直到他备完了所有的东西才差不多停歇下来,到了这会儿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叶昉也有些倦了,白天的工作强度本来就高,晚上根本熬不了太久,现在入睡还能勉强歇上一个时辰,至于萧玖依……那就不是自己能继续插手的事情了。叶昉吹熄了油灯躺到了床上,强迫自己合眼不再胡思乱想。
“噔。”
“?”
“噔,噔。”
叶昉刚躺下没多久,萧玖依房间方向的墙板就传出几声细微的敲击声,像是指关节在墙面上扣动,而且敲击位置的高度很低,要不是自己也躺着,恐怕不一定能听到,这种声音不是挣扎时无意间碰到了墙壁,而是为了引起注意进行的有规律有节奏的敲击。叶昉把耳朵贴在了墙壁上仔细聆听,短暂的几下敲击后,他听到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轻轻呢喃着。隔开里外间的墙壁很薄,基本就是一排两寸宽的木板拼接成的,其中的拼接缝能很好地传递声音,哪怕是这种轻到几乎是梦中呓语的低吟,也是能听清的。
“肚子……疼死了……”
“救命……”
(第六章—完)
第七章
清晨,永宁城中四合院内。
萧玖依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口腔里的一股干涩,还有腹部一阵无法忽视的撑胀感,热热的,闷闷的,像一块被加热过的小秤砣,结结实实的压在胃底,她扶着床沿坐起身,肚子胀得像个小球,甚至让她觉得腰身的弯曲都有些不便。
“唔……这是?”
有什么很厚重的东西压在身上,萧玖依伸手一掀,摸到了某种质感柔顺的面料,被褥不是这种材质,她扯过来看了一眼,是叶昉的那件翻毛皮褂子。
“嗯?”
早晨一睁眼,喉咙沙哑干涩,肚子发暖发胀,身上还盖着男人的衣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萧玖依扶着额头,努力思考着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夜……
先前自己想帮忙就被萧玖依赶了出来,经过思考,叶昉也觉得再插手确实不妥,他都已经趴在床上准备睡了,可那句真真切切的“救命”,还是让他坐了起来。叶昉屏住呼吸又仔细听了一下,萧玖依翻腾的声音小了很多,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怎么办?报告督卫吗?可叶昉第一次想找人帮忙的时候,萧玖依就出言阻拦,话里的意思明显是不希望有人再来,可现在总司已经在呼救了,而且声音那么虚弱,自己再不帮忙的话,怕是要出事。叶昉心一横,重新披衣下床,这次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把门板拉开一条缝,拿眼往里面瞄。
“总司?”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细弱的应声,叶昉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门,举着灯盏一点一点走到萧玖依的床前,空气里苦涩的药腥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一丝湿润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孔,是少女的体芳挥发到空气中的气息,萧玖依几乎还是刚才他进来时的那个姿势,身体蜷缩,双手捂着肚子,寝衣的凌乱程度已经可以用春光微露来形容,气色看上去更差了,已经到了快要失神的地步,直到看到自己提着灯靠近,那双眼睛才重新有了些许光芒。
“你怎么……啊~”
恢复了稍许神志的萧玖依看到叶昉的第一时间,心里想的还是质问,可话说到一半就被肚子里突增的疼痛打断,她抱着肚子在床上滚了半圈,再开口时已经彻底不再端着架子,睁着那双泪汪汪的金瞳看着叶昉,银牙紧咬着下唇,不知是为了忍受痛苦还是拉不下脸开口求助,叶昉似乎读懂了萧玖依眼神里的意思,他讲述了自己准备的那种疗法。
“总司,要不试一下?”
萧玖依蜷缩在床上,注意力有一大半都被疼痛勾过去了,叶昉说的疗法她只听了一个大概,好像说是要把药物搓成的团填到肚脐里?萧玖依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撩起衣服让一个才认识了几天的人在自己肚脐上敷药?更何况这人是自己的下属,是她还不能相信的监视对象。
“总司,您自己来也行,就按我刚才说的做。”
叶昉把沸水洗过的毛巾,还有药团和灯盏放到萧玖依的枕边,然后起身走到门口背过身去,面朝走廊站着。萧玖依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目光又逐渐移动到枕边那堆东西上,仅存的思绪开始跳跃起来,换作以前,她绝不可能进行这种尝试,有没有效果且不说,使用一个陌生人提供的药她绝对无法接受,可眼下的情况已经容不得她多想,她的身体急切地需要一种方式来减轻痛苦,至于这个方式的由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萧玖依用发抖的手指解开衣襟的下摆,露出肚脐所在的那半截白皙的小腹,药团搓的大小合适,塞进肚脐里也不会觉得难受,萧玖依把那块热到有些烫手的毛巾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药团在热气和体温的催动下慢慢化开,萧玖依感觉一股温暖的热感透过肚脐缓缓渗入自己的腹腔之中,随后慢慢汇聚到疼痛的胃部,胃里那股冰凉的痛感缓和了稍许,虽然很慢,但实实在在地减轻了痛苦,像一双温热的手一点点推开了纠缠她娇胃的那股寒气,温柔地安抚着她那不停痉挛跳动的胃。随着疼痛的减轻,萧玖依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第一颗药团的药力很快耗尽,她用小指轻轻伸进肚脐,把残留的药渣刮出去,然后又拿起第二颗,继续着刚才的流程。
进度到了第三颗时,萧玖依肚子里的疼已经缓和了大半,这种办法虽然药效发作得比较慢,但比自己急病乱投医要强太多。可随着疼痛的散去,萧玖依那被腹痛逼迫着紧绷的神经也渐渐缓和,积攒的困意开始逐渐占据她的大脑,灯盏的烛火在她眼里越来越模糊,手在洁白的肚皮上摸着,似乎都已经困得找不到自己的肚脐在哪儿。最终,那只拿着药团的纤手晃了晃,“啪嗒”一声倒了下去,那颗药团掉在了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角落里。
叶昉被响声吸引,回头问了一声,萧玖依迟迟没有回应,他转过身来查看情况。萧玖依的身体放松了许多,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枕边,一只手贴在腹部,双目紧闭,小嘴微张,呼吸微弱但平稳,因为肚子里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散去,时常还能听到她发出微小的呻吟。
“总司?”
叶昉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这下可叫他犯了难,这个疗法要用七颗左右药团才能完全发挥效力,可现在萧玖依已经睡着了,要是一会儿药力耗尽,肚子还是会疼起来。叶昉抓了抓头发,似乎自己怎么选都不对,帮助继续疗程有违男女授受不亲之理,去叫人违背总司之命,什么都不做又是置总司安危于不顾……情况已然陷入了死局,在多方考虑下,叶昉选择了上手帮忙,大不了总司病愈后治自己的罪就是。
萧玖依的皮肤光洁而细腻,尽管只是用指尖触及,但手感依旧非常舒服,叶昉没有贪恋那种感觉,他重新拿起一颗药团,轻轻拨开萧玖依搭在腹部的手,他的指尖触及到了萧玖依的肚皮,她的肚皮凉凉的,随着呼吸慢慢起伏,胃部因为药力流入而微微鼓起,在灯火下映着非常柔软的弧度,似乎是感受到了叶昉温暖的手掌,萧玖依在梦中轻哼了一声,纤细的腰肢轻微地挺了挺,把凉凉的肚皮更多的贴在叶昉的手上。叶昉想收敛一下手臂,萧玖依那只被他拨开的手忽然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像是抓住了一个温暖舒适的热源,把叶昉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拖,叶昉怔了怔,最终也没有用力抽开手,把手掌贴在了萧玖依腹部,安抚似的轻轻揉了揉。萧玖依喉咙里发出几声哼唧,腰肢轻轻扭了扭,没有把叶昉的手推开,甚至在叶昉试着抽手的时候,她还用仅剩不多的力气拽着叶昉的手腕,很显然,她的身体在贪恋这种感觉。
“被迫”给萧玖依揉了一小会儿肚子后,叶昉把药团轻轻按进萧玖依的肚脐之中,然后敷好热毛巾,续上了断掉的疗程,萧玖依紧皱的眉头越来越舒缓,直到最后彻底放松,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稳有力。
“结束了。”
叶昉长出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这个疗程并不费劲,可不知为何他的额角却爬满了冷汗,他把凉下来的毛巾取掉,重新系好萧玖依衣服的扣子,被子已经被她蹬到地上沾了土,叶昉把自己那件厚厚的翻毛皮褂子抖开盖在她娇小的身躯上,她像只猫一样把身体缩到那件温暖的褂子下面,脑袋还在枕头上蹭了蹭,直到这一刻,叶昉才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几丝少女该有的娇弱。
…………
盯着那件翻毛皮褂子,萧玖依这才回忆起了些许昨晚发生的事,可她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一些事情的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是不是……看了我的身子?”
想到这里,萧玖依的脸“腾”的就烧了起来,她不知道的是,叶昉不仅看了她的身子,她还抓着人家的手让他给自己揉肚子,甚至还拖着手腕不让叶昉抽走,一个小小的御捕司实习司员,摸了身为公主的总司的肚子。
“这么想……昨晚应该是他帮了我。”
萧玖依起身,一边梳妆一边继续回想昨晚的事情,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胀胀的,但里面已经再也感受不到一丝疼痛,对方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萧玖依又一次扪心自问,自己的疑虑是不是太重了些。
上午,永宁城内四合院。
往常,叶昉很少在工作的时候打盹,可他今天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昨晚帮萧玖依处理完疗程回到房间以后,天就已经蒙蒙亮了,他躺回床上想眯一会儿,结果不到半个时辰,自己的黑羽猎隼就飞到他的枕边,用喙轻轻啄着他的耳朵,它饿了,叶昉被迫起来给它喂食,喂完躺回床上后,已经到了平时早起的点,多年的习惯让他睡不着了,只好像往常一样起床。
萧玖依分给他的工作是调查陆煜府中的人员变动,采集回来的文书堆满了桌子,他在一点一点校对,把可疑的变动记录下来。这种工作本就需要集中注意力,非常熬人,叶昉校对了几页后,眼皮就开始下沉,身子也在打晃,又不得不强打精神,脑袋发沉,脖子弯下,额头距离桌面越来越近,那些字节在纸面上乱跳,视线无法聚焦到某个具体的字上。
“噔噔。”
萧玖依的指节在叶昉的案桌上敲了敲,叶昉猛的抬起了头,眼神刚好和萧玖依对上,心跳顿时加速起来。
“抱歉总司,我……”
“不用解释。”
萧玖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不过眼神里并没有不悦的情绪。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累了就回房间里歇一会儿。”
“没事的,总司,我还好。”
“困得快要睡着了还说自己还好?”
叶昉不吱声了,他低下头,有些尴尬地翻着手里的纸页,脸上又是萧玖依熟悉的那副窘迫的抱歉,这次,萧玖依却觉得有些好笑,或许是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好玩,或许是觉得自己会怀疑这样一个人属实有点多余。
“这个,还给你。”
叶昉抬头,萧玖依把那件褂子交到了他的手上,褂子叠的整整齐齐,叶昉翻开领子看了看,以前几个开裂的布缝已经被补好,线穿的非常整齐,缝好的缺口几乎看不出破绽。
“总司,您还会这个?”
“以前在宫里被逼着学的。”
萧玖依沉默了片刻,又接着补了一句。
“我要是不跑出来做点事情,估计也会被逼着嫁人吧。”
叶昉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低下头继续去看衣服。
“好了,不说这些了,昨晚你给我用的药,效果挺好的。”
“总司感觉身体好些了?”
“好了不少,你这方子挺灵的嘛。”
“都是我母亲教我的,能帮到总司就好。”
“回头记得把药团的方子写给我,还有就是。”
萧玖依忽然压低身子,伏在他的耳边说道:
“昨天晚上,你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我就不追究了。但是,你要是让第三个人知道昨晚的事,你小子就死定了,知道了吗?”
“一切听总司安排。”
“真的什么都听我的吗?”
“是……”
听到这句话,叶昉心里咯噔了一声,心说这莫不是要借题发挥为难自己?萧玖依是何等聪明,肯定猜出了昨晚发生了什么,总司贵为女儿之身万金之躯,让自己一个近乎庶民身份的人看了摸了,她岂能就此罢休?自己终究还是没能逃脱昨晚那个死局吗?
“呵呵,瞧你那窘样儿。”
萧玖依轻笑了一声。
“既然什么都听我的,那就把卷宗收好,回房歇息去,今天什么时候休息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干活。”
“总司,这……”
“怎么?不是什么都听我的吗?快去,不许多嘴。”
“是!总司。”
叶昉归整好案卷,抱着那件褂子回了房间,萧玖依说得对,他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他没有脱衣,直接把褂子盖在身上,脑袋一挨枕头,困意瞬间涌上,就在即将睡着的时候,脑海中忽然闪过了萧玖依的脸。
“她刚刚……是不是笑了?”
叶昉好像还是头一回看到萧玖依脸上出现如此鲜活的表情,眉眼一弯,俏嘴一咧,盛世之颜如同雪莲般绽放,叶昉曾经畏惧于萧玖依的威严与职位,似乎直至今日他方才察觉总司那令人心动的倾城之貌,困意在逐渐将他淹没,可少女的那一抹轻笑,却在他的梦中久久驻足。
正午,永宁城中四合院。
“总司,我去分部把往年的调查记录都翻过了,陆府的收支极大,大多是陆煜受贿所得,贿款都被用来购置奢华家具和饰品,还有一些账目被隐瞒了,暂时还没查到。”
萧玖依听着林昭的汇报,程潇潇在一旁记着。
“有没有和北夷往来的记录?”
“除了一些和北夷行商购买文玩字画的记录,目前还没发现特别可疑的。”
“继续查,把每一笔账目都落实好,被隐藏的那些我过几天亲自去陆府调取,还有,把江翎和符羽也喊来,我问问他们那边的调查进度。”
“是,总司。”
没多久,江翎和符羽走了进来,他们负责复盘当年穆辰的那起案子,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疑点。江翎端着写好的调查记录一板一眼地汇报着,符羽用手指玩弄着她发饰上的一簇很漂亮的羽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萧玖依撇了撇嘴,暂时没有管她。
…………
“哈…欠…这小公主肚子里可真舒服,我都开始睡懒觉了呢。”
昨晚把萧玖依的肚子弄得一片狼藉后,图娃就继续趴在她找的那块最舒服的软肉上去歇息了,叶昉帮萧玖依治病她也没拦,她作为北夷的神巫当然也知道这种治病的法子。可昨晚折腾萧玖依肚子的,并不只有她的病,只要图娃还待在她肚子里,这柔软的肚腹就永无宁息之日。
…………
“……虽然没查到直接的联系,但有一些事件比较巧合,就在陆煜举报穆辰私通北夷的那几天里,落雁门边上北夷骑兵的袭扰频率比往常高出九成,像是在试探,为大规模进攻做试探。”
江翎汇报着他的调查进度,偶尔用余光瞥一眼萧玖依,可汇报到一半,他却突然顿住了,萧玖依的脸色看着不太对劲,她的嘴唇抿得发白,眉心拧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极大的不适。江翎暂时停下了汇报,轻声问候道:
“总司,有什么问题吗?”
还没等萧玖依开口回答,她忽然整个人的身子都僵住了,嘴里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手死死按住了胃部,一阵诡异且控制不住的痒意从腹腔深处翻涌上来,像是有好几根细腻的羽毛从内侧轻轻挠搔着她的胃壁,一下接着一下,不急不慢。萧玖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她用力咬住下唇想压住那股痒意,可那股痒似乎又从羽毛幻化成了一只多足的爬虫,顺着她的胃一路往下爬,钻进幽门,爬进小肠里的那一团团绒毛丛中,用如针尖一般细小的腿脚拨撩着,萧玖依终于没有忍住。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音从她的唇缝里漏出来,江翎愣住了,符羽也愣住了,没走远的林昭也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程潇潇正在专心致志地记录着,听见那声笑也停下笔侧过头来看。萧玖依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捂着肚子,脸上是那种想板又板不住的表情,嘴角拼命往下压,眼睛却弯了起来,眼角甚至挤出了泪花,五官扭得近乎狰狞。
“总司……您还好吗?”
程潇潇迟疑着问,萧玖依没有回答,她的脸已经涨红了,双肩轻微地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得七零八落的笑声。
“呵呵……哈哈……不……没事……你们继续……”
她用力转身,几乎是跌撞着跑出了屋子,身后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符羽探头看了看她跑出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江翎。
“她怎么了?”
江翎也茫然地摇了摇头,回想起萧玖依方才按着肚子,还有几天前自己按萧玖依的吩咐去给她抓药,这两者之间或许有什么联系,但江翎没有话多,只是回了三个字。
“不知道。”
夜晚,永宁城中四合院,萧玖依的卧房。
“这肚子……到底怎么回事?”
疼也就罢了,萧玖依长到17岁没少挨过肚子疼,可自从昨晚用了叶昉的药以后,自己的胃病虽然没有再发作,但这肚子一直透着一股诡异的难受。刚醒时候的胀气,中午时分的突然发痒,自己下午在审理卷宗的时候,肚子也会时常莫名其妙的疼一下或者疼一会儿,那股疼来得又快又急,走的时候也没个着落或者准数,主打一个随心所欲,想疼就疼,想痒就痒,想怎么难受就怎么难受,也不知道在随谁的心。
“总司,您找我?”
叶昉扣响了门,萧玖依让他进来。
“坐。”
萧玖依指了指屋内的一把椅子示意叶昉坐下,她把今天的状况和他说了一下,叶昉听后也拧起了眉头。
“胀气倒是可以解释,药力把寒气从经脉里逼出来,寒气会短暂停留在胃里,胃胀是正常现象。总司若是患病多年,只用一次药肯定无法祛除病根,偶有腹痛是病根未除的表现。只是这肠胃中发痒……以前从没听说过,或许是总司从未用过这种疗法,药力驱散寒气后舒筋活络,肠胃经脉舒张产生的感觉。”
“嗯……倒也说得过去,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天休息得如何?”
“回总司,已经歇息好了,多谢总司开恩准许。”
“好了好了,不用拿腔作调的,休息好了就行。”
“是。”
寒暄过后,萧玖依开始问正事。
“针对陆府人员流动方面的调查,有没有发现疑点?”
“有是有,只是目前证据太少,还不能妄下定论。”
“那有什么,先给我说说你的推断。”
“是,总司。”
叶昉拿出自己随身的小簿,上面记着几个数字。
“一百五十一人,这是陆府登记在册的,从管家到仆役的下人总数,中原人居多,也有少数北夷人。另外,还有一部分人没有被登记,但和陆府有密切往来。”
“有多少?”
“约莫六百人。”
“这么多?”
“是的。”
萧玖依思索起来,陆煜府上财力雄厚,养活这近千人不是问题,可关键他作为一州知府,不论是管理州事还是享福作乐,六百人属实有点太多了。萧玖依想了很久也没有眉目,夜色渐晚,她让叶昉先去休息,一个人独自卧在床上继续思索着,肚子还和白天一样,时不时响一声或者疼一下,她倒也有些习惯了。
只是萧玖依不知道,这些疼痛与不适根本不是来自她认为的病根或是药物副作用,只是她肚子里的北夷神巫心来血潮捏一下她的胃肉,或是在这娇胃里行走时下脚重了一点,自己最柔软的体内被入侵,任由敌人随意玩弄却不自知,而她的所有调查部署都被听得清清楚楚。萧玖依想不明白,可图娃知道,那多出的六百人是陆煜养的私兵,即将在几天后配合可汗的骑兵围剿落雁门的守军,到时候有了永宁作为据点,还有当朝公主做人质,可汗问鼎中原的大业,指日可待。
(第七章—完)
第八章
上午,永宁城内四合院。
自打进入御捕司以来,程潇潇还是头一回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这几天很忙,还都是整理文件一类的工作,她作为行文主簿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就这么五六天的功夫,写坏的毛笔就有十几根,每天累得沾枕头就着。
可今天,当程潇潇揉着眼睛坐起身来时,身旁林昭的床铺已经整理好,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已经离开多时了。
“呀?不会迟到了吧……”
程潇潇一惊,连脸蛋都顾不上洗,把枕边的清风衫往身上一套,头发随意地在扎在脑后,抱起几本文簿就冲出了卧房。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往常那种嘈杂的交谈和翻动书页的声音,也没有急促的脚步走来走去,仿佛在自己睡觉这会儿,这院子里的十来号人一下子搬空了一样。
“完了完了,不会有什么大行动,把我落下了吧?”
程潇潇深知自己来御捕司托了总司的关系,因此她格外珍惜萧玖依给自己的机会,自打入职以来就认真负责小心翼翼。自己原先喜爱的那些首饰全数收起不再佩戴,舍弃了所有的妆容妆造,每天拿清水抹把脸就出门工作,和组里的司员吃一样的饭,受一样的苦,生怕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摆大小姐的架子。
程潇潇在院子里寻了一圈,几间厢房都空无一人,直到最后,她才在厨房里找到了挑拣草药的江翎。
“程小姐睡醒了啊。”
“叫我潇潇就行,江少司,大家都去哪里了?”
“昨晚已经把陆府最后一点文书梳理完毕了,总司今天一早就带着督卫去和陆知府对质了。总司临走时下令,说在她回来之前,我们可以自由行动,这会儿大伙都出去了。”
“我们这几天查出陆府不少疑点,总司带着那么十来个人去,会不会有点危险啊……”
程潇潇的手握紧了胸前的文簿,看起来有些担忧。
“陆煜虽然贪婪爱财,但到底还是朝廷任命的知府,总不至于胆大到对朝廷命官下手吧?而且总司手下的督卫都是御林军里选出来的精锐,总司自己的身手也不错,就算有什么不测,应该也能应对。”
程潇潇不语,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忧。陆煜贪腐成性,越是这样的人,在足够大的诱惑面前就越会铤而走险,总司此举……只怕是有些欠考虑,如果陆家真有二心,总司她不是自投罗网吗?
“唉……”
程潇潇轻叹了一声,萧玖依已经去了,自己的担忧无济于事,只能寄希望于总司能预料到这一点。经过几天的相处,程潇潇愈发敬重萧玖依,她年纪那么轻,比自己还要小,可为人处世很有主见,而且心地正直嫉恶如仇,只是……可能是因为初出茅庐涉世不深,有些决策不懂得变通,过于刚直和莽撞,她心气又高,受苦受制还不愿轻易求助,恐怕是要为此吃不少亏。
“江少司,那我也回一趟住处整理点东西。”
“程小姐自便,路上遇见陆家那衙内,记得躲远些。”
“多谢少司费心。”
正午,永宁城,程潇潇住处。
“小清,我回来了,开下门。”
程潇潇回到自己租的宅子前,她不在的这几天里,是自己的侍女小清一直在看家护院。程潇潇注意到,院门前的桩子上栓了一匹矫健的战马,程潇潇心中疑惑,赶忙敲响了房门。
“来了,是小姐回来了吗?”
侍女打开了房门,见到程潇潇后又惊又喜。
“小姐,您回来的正好,这几天程将军给您写来好几封信,我想给您送去,可御捕司的督卫不让我进那四合院的门,今天程将军亲自过来了,我说小姐受总司征召,连着几天没回来了,程将军执意要等,没想到真把小姐等来了。”
“程将军?兄长他回来了?”
不等侍女回话,院内响起一阵甲片碰撞的声音,程旌身着铠甲从屋里走出,程潇潇两眼放光,把随身的东西往侍女怀里一推,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径直扑进了程旌怀中。
“兄长!你可算回来了。”
程旌身体一怔,伸手轻轻拍着程潇潇的后背,那张饱经战火洗礼,棱角分明的脸一下子柔和起来。
“潇潇,你轻点,别让甲胄划伤了。”
程潇潇抬起头来,可人的俏脸上已经是梨花带雨。
“你和弦嫂都半年没回来了,我好想你们……”
程旌用粗糙的指尖抹去妹妹眼角的泪,动作柔和且小心。
“落雁门战事紧急,平时军务繁忙,实在没法经常回来。”
程潇潇拉着程旌进屋坐下,侍女把泡好的茶端了上来。
“兄长,弦嫂近日可好?”
“她率部去邻州调拨一批军械武备,需两三日才能回来,我已经跟她嘱咐过了,待她回来路过永宁,让她顺路来看你和爹娘。”
“兄长真是的……弦嫂一路辛苦,军务办完,该让她早日回军中歇息才是。”
“不打紧,她也经常和我念叨你,我们不在的这几个月,陆家那衙内有没有来刁难你?”
提起这事,程潇潇一下子就湿了眼睛。陆炀屡次三番刁难,父亲的官职又被陆煜压一头,兄嫂不在永宁,自己无所依靠,可是没少受那花花公子的骚扰,如今被逼得连家门都没法进,程潇潇早就存了一肚子委屈。
“兄长……”
可是,当她低头看见程旌手背上那道未愈的刀疤后,临到嘴边的倾诉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了,她不想让哥哥带着对自己的担忧重返那每天都在流血的战域,他肩负着保家卫国的使命,不该为自己这点家事分神。
“没事,兄长,我这边挺好的,不用担心。”
程潇潇轻轻擦了擦眼睛,嘴角重新笑起来,程旌却皱着眉头询问。
“挺好的?不见得吧,潇潇,你为何要离开家住到这种地方,还在御捕司那么危险的地方任职?”
程潇潇沉默了一会儿,道出了自己的心思。
“陆家的衙内执意要逼我和他成亲,是父亲拼着仕途保我才未能得逞,娶不到我,陆家就在官场上处处刁难父亲,我实在不忍看父亲受陆家的欺凌,这才……”
“所以……你就委屈自己住到这种地方?御捕司天天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应付得来?”
程旌的话不仅是责备,更多的是心疼,他晓得自己的妹妹从小温良心善,如何能对付的了御捕司那种地方的差事?
“潇潇,别倔了,回家去住吧。”
“兄长,我没倔。”
程潇潇抬起了头,认真地说:
“父亲天天被陆家威逼,愁的茶饭不思,我这个做女儿的却帮不了一点忙。如今我不在家中住,陆家知道我的婚事父亲做不了主,也就不怎么刁难父亲,我在这边虽然累点,但能替父亲分担些,我自己也安心。”
“潇潇……”
程旌揉了揉她的头发,妹妹懂事得让他心疼,他没想到养尊处优过了二十年千金大小姐生活的妹妹,能为了家人把这些通通舍弃了。
“有什么委屈就给哥哥写信,千万别在心里憋着。”
“你放心吧,兄长。”
时候不早了,程旌要返回军中,没法在永宁待太久,程潇潇不舍的告别了兄长,目送他骑着战马的背影消失在永宁城中。
正午,永宁知府陆煜府中。
从皇都跟着自己来的督卫,萧玖依这次造访陆府尽数带上了,结合这两天的调查,她心中也反复推测过陆煜私通北夷的目的,比如暗改关税捞油水,比如违反规定私自雇佣北夷人……她想过很多可能,但她就是没料到,一个朝廷任命的知府,居然敢彻底和朝廷翻脸,犯下叛国大罪。
此次会面的情形与上次基本一样,还是那间花厅,还是陆煜带着一班手下在厅门迎接,只是……萧玖依隐约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的气氛,她当着陆煜的面,把这两天调查出的种种疑点陈列在陆煜面前。
“陆煜。”
萧玖依盯着那张脸。
“你最好给我一样不差的解释清楚,你到底在永宁干了什么?”
陆煜拿起案卷,看着上面陈列着自己的一桩桩罪证,忽然收起了所有的客气,轻蔑的随手把案卷撕了撇在地上。
“能查得这么详细,殿下真是费心了。”
“你做什么?!”
萧玖依看着他如此僭越的行为,手已经按在了雁翎刀的刀柄上,陆煜也懒得废话,拍了拍手掌,几十个手持兵刃的陆家私兵就冲了出来,督卫们也纷纷拔刀,把萧玖依护在中间。
“陆煜,你想好了,对朝廷命官刀剑相向,可是死罪。”
陆煜没有接话,直接给手下下令。
“那个小丫头给我抓活的,其余的全部杀死,动手。”
一场血战就此拉开,督卫们护着萧玖依,从厅内一直杀到了院里,可惜陆煜早就将府门紧锁,几百名私兵将府中围得水泄不通。督卫们骁勇异常,以死相拼,一番激战致使陆家私兵伤亡百余人,若不是陆煜安排弓弩手放冷箭,估计还真会让他们保着萧玖依逃出生天。
“殿下,不必顽抗了。”
萧玖依气喘吁吁地站在庭院中,身上的袍子沾满了血污和被砍开的刀口,得益于她袍内缝的软甲,刀剑都没真正伤到她,身边的督卫已经被尽数杀死。陆家私兵收起刀剑,换上了棍棒和索套,她手持雁翎刀拼命抵抗,身法快而轻盈,不停打倒砍伤陆家私兵,陆煜暗暗惊叹,显然没料到这位久居深宫的公主有这般身手。
“啪~啪~”
伴随着两声拍手的声音,图雅从厅后走到院里,脚步不紧不慢,满头漂亮的银饰随着步伐轻轻作响。
“公主殿下果然是好身手。”
萧玖依警惕地看着她。
“你果然是假冒的北夷使臣。”
“假冒?并非,我确实是大汗的亲信,此番前来,也确实是给你们的皇帝送可汗亲笔信的。”
“什么信?”
图雅狡黠地笑了笑。
“战书。”
闻听此言,萧玖依这才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陆煜他不仅仅是私通北夷那么简单,他是要彻底背叛朝廷,自己低估他了。她脸一黑,举刀就朝着图雅劈了过去,图雅不躲不闪,抬手就抓住了萧玖依的手腕,虽然这北夷神巫看着瘦瘦的,可任凭萧玖依怎么用力,刀锋都无法再前进分毫。图雅看了看萧玖依额前的薄汗,笑着摇了摇头。
“公主大人身手了得,不过……”
她抬起手,指了指萧玖依的小腹。
“殿下最近,可曾觉得肚子不太舒服?”
萧玖依紧握刀柄,警惕地盯着她。
“你什么意思?”
图雅的笑容更深了,她没有回答萧玖依,而是略微低下头,对着萧玖依的肚子柔声问了一句:
“妹妹,你是不是该招待一下公主殿下了?”
萧玖依还没来得及反应,胃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就像有只手伸进肚皮攥住了她的胃,然后狠狠拧了一把,她的纤腰猛地一弓,掌中的雁翎刀差点脱手。萧玖依咬牙撑住没吭声,可肚子里紧接着又是一阵更猛烈的抽痛,这次来得格外剧烈,萧玖依的身体能清楚地分辨出这样的痛苦和往常的胃病有什么区别,那不是病理性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拳打脚踢,一下接一下,像一柄小锤在敲打着她的胃壁。
“嗯啊!”
萧玖依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了下去,透过肚皮和衣服,她清楚听到自己肚子里传来一个细嫩而快活的声音。
“姐姐,你不来不知道,她肚子里可舒服了!暖融融的,又香又软,比以前那几个歪瓜裂枣强上百倍!我都舒服的不想出来了。”
萧玖依震惊了,惊到暂时忘了疼,她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就算隔着衣服也能看到自己的肚皮正在剧烈地蠕动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打滚,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道出了她残忍的所为。
“只是胃壁上这几块病斑不好看,太煞风景了,我帮你揉揉。”
话音未落,萧玖依只觉得一阵尖锐的痛感从胃脏深处炸开,像被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她体内最脆弱的位置,剧痛让她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蜷缩下去,跪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一只手捂着肚子。图雅抓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拧,那把雁翎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图雅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挑起萧玖依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那张被肚子疼折磨得发白的脸上,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嘴唇咬出了血痕,牙关却还死死咬着不肯出声。
“公主殿下。”
图雅笑眯眯地看着她。
“肚子疼的滋味好受吗?”
萧玖依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滚开……”
图雅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像是在拍打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别嘴硬了,殿下,我妹妹已经在你的小肚子里住了好几天,你这幅肠肚什么地方最软,什么地方最怕疼,她比你还清楚。”
像是回应图雅的话,萧玖依的肚子里又传来一阵翻天覆地的搅动,因为无需再隐藏自己,图娃下手比前几天重了许多,那股如同被内部撕扯的感觉让萧玖依的整副身子都弓成了虾米,她死死按着起伏不断的肚子,喉咙里压不住地溢出几声呻吟,整个身躯在地上来回翻滚,已然没了半点总司的架势。陆煜站在一旁,背着手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萧玖依,脸上露出了轻蔑嘲讽的神情。
“堂堂公主,在本官面前肚子痛得满地打滚,这场面可真难得,你说,这要是让你的父皇看见他的宝贝女儿这副模样……”
萧玖依猛地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泛着水润的红光,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她咬着牙,声音沙哑而清晰。
“你这……卖国求荣的狗官……不得好死……”
陆煜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没料到这个十七岁的丫头疼成这幅样子,还能说出这样一句毫不示弱的话来。但图娃没给他们继续对话的机会,她对萧玖依的嘴硬很不满意,朝着脚下的那块粉肉猛地一跺脚,力气大的像是要直接把萧玖依的胃踩进肠海之中。
“啊———!”
萧玖依惨叫一声,腰腹猛的一挺,图娃的那一脚,让她感觉自己的胃都要被踩穿了,剧痛让她的意识一阵阵发昏,胃里那股翻搅的痛感已经化成了模糊的钝痛。图雅俯下身子,用手掌的侧边猛的击打在萧玖依的后颈,萧玖依的眼前一黑,四肢最后挣扎了几下,随后渐渐软了下来,她最后的感觉,是冰凉的绳索缠上了她的手腕,再然后,无边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
萧玖依再次醒来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一阵凉意,然后是皮肤上陌生的触感。她低头,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换掉了,岳瀚袍和金丝软甲都不见了,她身上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舞衣,上身的抹胸勉强遮住要紧的地方,整块白皙的肚腹和纤细的腰肢完全裸着,腰侧系着一串细碎的银链,每动一下就叮当作响。下身是一条极短的纱裙,裙摆堪堪盖过大腿根部,感觉稍微吹点风就能让旁人看到大腿和臀部的轮廓,鞋袜都被扒掉,脚光着,脚踝上扣着两枚精致的银环,环上系着细链,有一根银链还连在她脚趾上的一枚小小的银戒上,链尾垂着几支小巧的银铃。她的长发被散开了,松松地披在肩上,额前别了一枚亮晶晶的银饰。萧玖依看清自己这副模样后,瞳孔猛地缩紧了,她这辈子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在她眼里这是相当不检点的服饰,堂堂公主穿着舞娘的衣服,这是何等的屈辱?
萧玖依挣扎着,手腕却被扯住了,她抬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一条细锁链吊在了头顶上方,锁链靠一个机关连在在房梁上,她只能微微踮着脚站立,手腕被吊得发麻,整个人的重心全落在被锁链拉直的手臂上,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的挣扎一阵乱响。
图雅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悠然地抿着,见萧玖依醒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踱到她面前,转着圈上下打量着。
“啧啧……公主殿下这身打扮,比那件袍子好看多了,我见过最美的舞姬也不过如此。”
萧玖依的脸涨红了,羞耻感从心底翻涌上来,她的牙关咬得咯咯响,用力挣了一下锁链,可她的身子几乎是被吊着,根本无处借力,手腕被锁链勒得更深。
“你就不怕挑起战事,我父皇率兵过来,把你和陆府那帮狗官碎尸万段?”
图雅歪了歪头,笑得更深了。
“怕呀,当然怕,但那天还远着呢。如今公主殿下穿着这身衣服站在我面前,取悦我的眼睛,平生能有如此乐事,即便碎尸万段也值当了。”
萧玖依气得浑身发抖,她拼尽力气朝前蹬了一脚,脚踝上的银铃哗啦一阵响,她的脚尖离图雅的衣摆还差一尺,铁链绷到了尽头,整个人被拽了回去,肩膀被吊得生疼。图雅看着她这副样子,像看一只被拴住脖子还在龇牙的幼兽。
“好啦好啦,别费力气了。”
图雅伸手拍了拍萧玖依的脸颊。
“公主殿下,我还是想劝你一句,把你的总司印信交出来,我知道那东西你不带在身上,肯定被你藏在了永宁的某处,乖乖听话,我就让你少吃些苦头。”
萧玖依低着头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鼻音极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的轻蔑,比任何一句脏话都刺耳。 见萧玖依这般模样,图雅无奈地笑了笑。
“不愧是公主,骨头真硬。”
图雅站起身轻轻扣动了控制锁链的机关,锁链被放长了半尺,萧玖依被吊得发麻的身体本来就没剩多少力气,她的脚得以完全站在地上,手臂也可以弯曲,塌着腰,身体前倾,手臂吊在面前。图雅蹲下身来,视线刚好和萧玖依的腰线齐平。
“妹妹,休息好了吗?”
萧玖依的肚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图娃那快活的声音,隔着一层肚皮传出来,有些发闷但咬字清楚。
“休息好了,姐姐,有什么吩咐吗?”
“我给你一天一夜的时间,明天一早,我要这个小公主哭着求我。”
“没问题,姐姐,用不着明天一早,今晚我就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得到妹妹的答复,图雅满意地站起身来,躲开了萧玖依试图咬她手指的嘴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真是漂亮的脸蛋,可惜了。”
图雅转身离开了屋子,临走前的嘱咐是:
“记得给她留口气,别玩死了。”
…………
图雅转身出了关押萧玖依的屋子,正要去前厅和陆煜继续商议下一步的计划,却看见陆炀在屋外等着自己。
陆炀在院里目睹了那场好戏,他躲在廊柱后面,眼睁睁看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萧玖依,被肚子里的人折磨得在地上蜷缩打滚,整个过程让他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变小可以钻进另一个人肚子里,北夷的神巫术让他大开眼界。眼见这法子这么有效,一个主意顿时在他脑袋里出现。在图雅审问萧玖依的时候,他就早早在门外等候。
“图雅大人。”
图雅看见陆炀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她的眉头挑了挑。
“陆公子来访,有什么事吗?”
陆炀搓着手,嘴里嘿嘿笑了两声。
“图雅大人,那个……把人变小的法术,您能不能教教我?或者,您亲自在我身上施一回法?”
“陆公子想用这法术做什么?”
陆炀倒是没藏着掖着,直接道出了原委。
“程潇潇,永宁程别驾家的女儿,如今正值妙龄,生得那叫一个水灵……”
他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我追了她大半年,结果她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我带着聘礼去求,也被她那个混账的爹拦在门外,现在我若是用了这法子,还愁她不乖乖听话?”
图雅的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她不想轻易泄露神巫术,但接下来的计划还用得着陆煜,需要他给可汗提供据点和武力配合,他的儿子要一个法术,她不能不给。图雅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写满符文的黄纸。
“陆公子相求,在下自然答应,听好了,接下来我教你口诀和用法。”
陆炀拿了黄纸,学了口诀,上手操作了一番,确认无误后转身就要走,图雅看着陆炀那急不可耐的样子,又拉住他补了一句。
“记住,别弄出人命,我们的计划只需要公主做人质,没必要再添一桩命案,切莫搅乱了令尊的大事。”
陆炀连连点头,满脸堆笑。
“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小跑着离开了图雅的视线,转眼就没了影。
(第八章—完)
第九章
午后,永宁城中。
陆炀一边赶路一边打听着程潇潇如今的住处,脑海中的场景不断闪回,最终定在了两年前的那个元宵,自己领着一帮闲汉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转悠,就是在那一天,他遇见了那位让他两年来梦魂萦绕的美人。
华灯之下,那抹倩影身着一袭绣着红梅的旗袍,轻薄的丝绸紧紧贴着她身上柔和的曲线,勾勒出那圆润的胸脯和臀部。两条柔和的曲线从上身延展下来,在旗袍的包裹下看得清清楚楚,曲线一路向下,直到在小腹处交汇,整个小肚子鼓起了一个非常圆润饱满的弧度,就连那可爱肚脐的轮廓都被旗袍勾勒了出来,让人看着就想上手抚弄,或者把整张脸埋进那柔软微鼓的小肚子中。
那张脸更是世间极品,俊俏的眉梢,圆嘟嘟的脸蛋,泉水般清澈的双眸,和陆炀以前在青楼里玩过的女人截然不同,即便是那几位最极品的头牌花魁,也没有程潇潇身上的那种气质,温婉贤淑,人美心善。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簇都透露着良好的教养和家族的底蕴,这是他在那些歌妓舞妓身上永远感受不到的。目清若潭水,胜过媚眼如丝;貌美似良玉,胜过风情万种。
然而,这一趟远没有他想的那么顺利。
打听到程潇潇住处后,陆炀立刻行动,很快就找到了那间宅子。宅子独门独院,有主房和厢房,占地面积不小。陆炀蹑手蹑脚的从院门溜进去,没人看门。
“我那可爱的小娘子,藏在哪间屋子呢?”
侍女在膳房准备茶饭,没有察觉有人溜了进来,陆炀在主房的一间卧房里找到了程潇潇。他扒在门上,视线透过门缝看去,这一看不要紧,眼前是一副让他心跳剧增的动人景象,屋内水雾缭绕,程潇潇散着一头秀发,光洁的身子全裸着,正在浴桶中洗浴。
“天爷啊,这……这是……”
陆炀激动到语无伦次,身体都忍不住颤抖起来,那副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娇躯,如今正一丝不挂地显露在他面前,他迫不及待地变小身体,顺着门缝溜进了房中,拽着床沿垂下来的床单爬到了床上,聚精会神地盯着这浴中美人的每一个动作。只是可惜,还是有大半个身子被那该死的浴桶挡着。陆炀眼巴巴地等着,总算等到了让他血脉喷张的一幕,只见程潇潇从浴桶中缓缓站起身,清澈的水流顺着白皙的脖颈流下,滑过精致的锁骨,被胸前那对白得晃眼的圆润软团分流,一股从中间的乳沟流下,另一股沿着诱人的侧乳滑出一道勾人心弦的弧线。纤细的腰身,微鼓的小腹,狭长深邃的肚脐里存积着些许温热的水珠,时不时随着程潇潇的动作从脐窝里流出几滴滑向胯部。
“啊~真舒服,在总司那里的几天一直没机会洗澡。”
程潇潇伸了个懒腰,迈开那双修长的玉腿,从浴桶里跨出,胸口那带着红晕的温润白团子微微颤着,还有水珠不时滚落下来,看得陆炀几乎失神,脑海中疯狂臆想着把那对柔软的团子捧在手里揉捏该有多么的舒适惬意。因为想得入神,精虫上脑,那身材姣好的玉体缓缓向他靠近他都没注意,直到两个圆润的影子投射到他的身上,陆炀这才有所察觉,他猛然抬起头,只看见两团白里透红的“天盖”正朝着他的身体压过来,陆炀定睛一看,哪是什么天盖,分明是两朵白嫩嫩的臀瓣。
“啊呀?!”
陆炀吓得拔腿就跑,可自己如今这小虫一般大的躯体,如何躲得开那如同两座小粉山一般的臀瓣,心想着赶快变回去躲开这一下,结果情急之下把那拗口的口诀念错了好几次,手忙脚乱之中想把手背上贴着的黄纸揭下来也没有成功。最终避无可避,被那温热的软团径直压在了下面。
得亏是床板上铺着的褥子也同样柔软,在这柔软的臀瓣之间留下了足够的缓冲空间,陆炀这才没有被直接坐扁,但如今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像一块被按进白面团里的红枣,整个人被压得陷在程潇潇那白皙柔软的臀瓣之中。他是仰面朝天被程潇潇坐上来的,整个前半身被埋在那温热的软肉之中,由于刚在热乎乎的水中泡过,程潇潇体表的肌肤透着一股光洁细腻的触感,如同质地最高级的丝绸包裹着一块热乎乎的海绵。
陆炀挣扎了几下,发现身体完全挪不开,就连活动一下四肢都费劲,只能勉强把挤在自己面门上的那块嫩肉推开,空出一点缝隙好让自己能够呼吸。湿热的香气不停钻进他的鼻孔,太近了……真的贴太近了,美人身上的阵阵温香围着他,把他肺里的空气换了个遍,让陆炀觉得脑袋都有点发闷。
须臾,屋外的侍女轻轻敲了敲门,说茶点已经备好,程潇潇起身去开门,坐起来的时候,臀部的肌肉发力再次把下面的陆炀狠狠压了一下。也就是这一起身,才让程潇潇察觉身下似乎坐着了什么东西,体感上那东西并不大,感觉跟一颗绿豆差不多大小,程潇潇起身时回头看了一下,手指往臀部传出触感的那一块轻轻摸了摸,此时陆炀正躲在床单的褶缝里,没有被看到。程潇潇没有在意,心说可能是坐到了什么药渣木屑,毕竟这是租来的宅子,到底是比不上自己的闺房。
侍女将茶点放在屋内的小桌上,程潇潇在一旁更衣,御捕司发的清风衫已经穿了五六天,这会儿让侍女拿去洗了。程潇潇在柜子里挑了一件素色的长裙套在身上,走到桌前刚要享用茶点,屋外的侍女就喊了一声。
“小姐,您这衣服的口袋里装着几页文簿啊,还有用吗?”
程潇潇闻声赶忙出屋去查看,她先前记了几页案卷的排版和书写方式放在贴身口袋里,以便于随时查阅,好在侍女心细,否则这宝贵的工作经验可就要被洗坏了。
“好机会。”
趁着程潇潇出屋的空隙,陆炀赶忙念出口诀复原了身形,走到那桌茶点前打量着,桌上是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和一小碟桂花糕。
“哟~我家娘子还挺有雅兴啊,就算离了家,这小茶点依旧整得一点都不含糊。”
陆炀舔了舔嘴角,理了理那一头被程潇潇坐乱的杂毛,嘴角露出一丝贪婪痴迷的笑。
“既然如此,我就来帮娘子好好润润肠肚吧,走着~”
他再度变小身子纵身一跃,芝麻大小的身子在茶水中溅起微小的水花。没多久,程潇潇重新回到了屋内,把湿漉漉的秀发盘起,坐到了桌前,端起了那杯茶。在程潇潇眼里,自己不过是出去了一小会儿,那些茶点和方才她离开时没有什么区别,她完全没有察觉那流进自己唇间的茶水里,已经埋下了一颗要命的毒药。
“咕嘟~咕嘟~”
程潇潇毫无防备地将大半杯茶水喝进了肚子里,接着开始品尝碟子里那些品相精美的桂花糕。
由于茶水的裹挟,陆炀没怎么在程潇潇的口腔和食道里停留,被水包着很顺滑地就落进了程潇潇的胃里,陆炀抹了一把脸,借着那张黄纸上的符文发出的一点光亮,开始打量这个温润的软糯空间。
“乖乖,这地方,可真不得了……”
作为一州知府的衙内,陆炀不愁吃穿,有钱有势,这九州五岳他没少游历,见识过不少奇观异景,好山好水早就看腻歪了。可今日观望程潇潇胃内的景色,着实让他体验了一把许久没有感受过的新奇感。粉红的胃肉上覆着一层晶莹水润的黏膜,在光线的照映下反射出好看的光泽,程潇潇的体芳混合着方才进入体内的茶香,致使整个体内空间充斥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温香,没多久就熏得陆炀有些头晕脑胀,脸上泛着红润的色泽。从前可望而不可得的美人,如今自己已然身处她那温软的肚囊之中,只怕是在青楼里和头牌同床共枕享受鱼水之欢时,肉体的亲近程度也无法达到这般。
陆炀怀揣着激动的心,伸手往那温热滑腻的胃肉上抓了一把,由于神巫术的保护,胃液一点也不伤手。这体内的软肉比体表的肌肤要更加细滑柔嫩,而且更有活力,粉红的胃肉被他轻轻一推一揉,就发出细微的“咕叽”声,蠕动的频率也略微加快了些。陆炀愈发兴奋起来,双手托住那胃肉上的褶皱,肆无忌惮地抓揉着,时而把嫩肉深深推出,让自己的半个手臂陷在那温热的柔软中;时而忽然发力一扯,把方才推挤的那块胃肉揪出老长,连带着整个胃囊都往里缩了缩。胃肉的弹性极好,完全无需担心扯坏。
“哎呦~嘶……”
可怜的程潇潇还不晓得自己呵护了二十年的肠肚,已然被那个屡次骚扰自己的无赖所占据,她只觉得那半杯茶水和两块糕点下肚后,这胃里就莫名其妙地难受起来。先是一阵“叽里咕噜”的乱响,如同消化不良一般,程潇潇面色一红,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自己虽然从小饮食讲究,肠胃相比那些天天吃糙食喝凉水的庶民要娇弱些,可还没到了几口茶点就能坏了肚子的程度。更何况,这茶是入秋后新采的,糕点也是自家侍女新做的。都是新鲜干净的食材,怎么一进自己的肚子就闹腾起来了?
“小姐,您的衣服已经洗好了。小姐今日若是无需回总司那里待命,待我去市里备些好菜,晚上让小姐重温下您府上的菜品,如何?”
程潇潇本意无需麻烦自家侍女,可一想起自己连着几日在总司身边劳累,今日也着实想好好放松一下,于是便由着侍女去了。
“那就辛苦你了,小清,嘶……唔……要是路过药铺,烦请帮我抓一副消食暖胃的药来。”
侍女听见程潇潇的话音里夹杂着闷声低吟,探头往屋里瞄了一眼,只见程潇潇韶眉紧锁,两只手叠在腹部揉着。
“小姐身体不适吗?”
“无妨……应该是方才洗浴时不小心着了凉风,有些肚胀罢了。”
“那我快去快回,免得误了小姐的病。”
“没事的,些许小病不打紧,路上小心,别摔着。”
侍女挎起篮子应声出门了,这下,空旷的宅子里可就只剩下程潇潇和她肚子里的陆炀。陆炀趴在胃壁上听到侍女出门的动静,也晓得自己能更加无所顾忌地放开手脚折腾了。
本来在御捕司连着几日粗茶淡饭,程潇潇打心里还挺贪恋自家这一口茶点的,可刚刚肚里这么一疼一胀,饶是山珍海味摆满桌子这会儿也没了胃口。程潇潇把没吃完的茶点收在一边,起身坐到床边,背靠着一堆叠起来的被子,双手揉着仍有些发胀的肚子,抽了一块厚实的软垫子盖住了肚脐和小腹,一心以为是刚才洗澡时候吹了凉风,等把肚皮捂热了就好了。
“啊…啊…呜,这肚子……怎么回事……”
程潇潇左等右等,捂着肚子在床上辗转了半天,肚里的难受劲儿一点不见消停,还比刚才更变本加厉了些,最开始只是有点胀气,像是有双手在自己胃里摸索,一边摸还一边把胃肉朝外边推挤开。兜兜转转在胃里摸了一圈,那双手像是渐渐收起了柔和的伪装,下手越来越没轻没重,先是捏,进而变成了力度更大的掐。轻缓的推揉也逐渐变成了急躁的敲打,像是讨债人暴力拍打债主家的门扉那样,肠胃的起伏明显加快,连带着程潇潇的呼吸也一并急促了起来,口中的呻吟愈发频繁,额头也生出了一层细细的香汗。
“嘿嘿,好玩,真好玩。”
程潇潇肚里,陆炀正肆无忌惮地玩弄着那柔嫩的胃肉,最开始的揉捏已经不能满足,这会儿已经彻底放开。这粉肉不仅颜色好看,摸起来手感也舒适,最合陆炀心意的,还是踢打这些娇嫩的软肉,然后聆听程潇潇口中发出那好听的呻吟,程潇潇这肚子疼得越紧,他心头便越是欢喜。兴头一上来,这手脚上的劲儿就没了把门的,一拳一块红肿,一脚一处紫青。程潇潇这肚子里好端端的一副胃囊,没一会儿就叫这跋扈子弟折腾得满目疮痍,虽然还未见血,可也苦了外面的程潇潇。
“额啊!疼,疼啊……我的肚子……为什么……”
程潇潇在床上滚了几圈,娇躯上下已经疼出了一身冷汗,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大小姐,几时受过这般痛苦。以前虽然偶尔也闹过几回小病,可每次都是稍有点头疼脑热,家中就立刻请最好的郎中,抓最好的药材,往往不出三日就将病根尽数除去,哪会让自己难受这么久的。
“小清……你快些回来呀……肚子……疼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娘子,你盼她也没用,你肚里这病,只怕是吃了仙丹也不好使。”
是那个让程潇潇熟悉又毛骨悚然的声音,只有他才会用这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和恬不知耻的称呼,可是……那家伙的声音为何会在自己家的卧房里响起?程潇潇一惊,一时顾不上肚痛难忍,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陆炀?”
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问去,除了自己的回声,没得到任何答复,就在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娘子,你没听错,是我呀,是你夫君我呀!”
这次,她听见了,听得真真切切,是那陆家衙内的声音。虽然细小沉闷,但似乎距离自己很近很近,程潇潇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双手收拢起自己胸衣的领口,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陆……陆公子,休要胡言乱语……你在哪儿?为何要私闯我家的宅子?”
“胡言乱语?娘子好生见外,真是冷了为夫的心。罢了,娘子这般绝情,我也只好拿娘子这温润的肚囊出出气了。”
“陆公子,你什么意……哎呦!”
程潇潇话还没问完,只觉得肚里忽然窜起一阵急痛,好似两根筷子在自己胃里狠狠捅了几下,疼得程潇潇再次倒在了床上,连着滚了三五圈才觉得缓和了些。
“陆炀……你……你……”
“娘子,我在你肚子里呢。”
“你说什么?!”
听闻此言,程潇潇又惊又怕,俏丽的脸蛋一下子变得惨白,如此荒诞的事情,她如何肯信?
“你……你别胡说,你怎么可能在……在我的肚子里?”
“哎呦,娘子这小脑瓜还真是一根筋,傻的可爱。你肚子里这副漂亮肠肚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娘子还在嘴硬什么啊?”
陆炀的嗓门大大的,像是极度兴奋的情况下才会发出的声音,他的每次说话,音波在空旷的胃里回荡,程潇潇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肚子里传出一阵细微的痒意。侧耳仔细一听,那讨人嫌的声音似乎还真是从自己身上传出来的,程潇潇彻底慌了,她手忙脚乱地解开腰间的带子,把衣服的下摆拨开,一双美目死死盯着自己那白皙圆润的小肚子,似乎想要一眼把自己的肚皮瞪穿。
“还是不信啊,那为夫再让娘子感受感受。”
随着陆炀“咚”的一声一头撞在程潇潇的胃壁上,程潇潇的肚皮猛地一鼓,她失声惊叫起来,一半是因为疼,一半是因为怕,不管陆炀说的是真是假,自己这肚皮下面,似乎确有活物在里面闹腾。
“娘子~怎么样?舒服吗?方才一直照顾娘子的胃,还没去娘子的柔肠里玩耍,待为夫前去一探究竟。”
随着陆炀的话音落下,程潇潇只觉得原来胃里发胀的那个东西开始逐渐朝着胃底移动,然后就开始揪扯胃底的某个区域,程潇潇伸手死死按住胃部,像是要阻止肚里那东西钻进肠胃更深处。
“你……你别……唔!”
晚了,陆炀连揪带扯已经扒开了那花蕊状的幽门,一股脑钻进那狭窄的柔肠之中,肠管可比胃袋紧致许多,陆炀一钻进去就把一节肠管彻底撑得舒张开来,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光是这肠壁被撑开的胀痛就够程潇潇受的。
“陆炀,你……你快……快停下啊……停下!”
程潇潇看着那个鼓包在自己小腹上移动,走到哪儿就把那股撕扯的胀痛带到哪儿,陆炀在她的百转柔肠里随便溜达了一圈,就顶得程潇潇的整个小腹都胀了起来。原本就有些凸起的小肚子这下更加饱满诱人了,只是那白皙肚皮上动来动去的鼓包,让人看了觉着有些惊悚。
“娘子叫我停下?那好啊,只要娘子答应和我成亲,嫁到我陆家来,并且娘子以后要把这美肚让给我,答应我进来随便玩。我就考虑现在停下,如何?”
“你……”
程潇潇本就发红的脸这下更烧了,虽有一部分是羞耻,但更多的是愤怒。好个不知廉耻的花花公子,强迫自己嫁人本就已经非常过分,还要提出这般无理的要求,自己的肚子让他进来玩?欺人太甚了吧……程潇潇攥紧了五指,牙关因害怕而微微打颤,可眼里的懦弱和畏惧在一点点消散,她虽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下长大,骨子里却绝非柔心弱骨的花瓶大小姐,即便这会儿被陆炀折腾得够呛,可心底那股韧劲儿却一点都没懈怠。
“和你成亲?”
程潇潇的声音颤抖,但没有丝毫软弱,她的态度一直很坚决,哪怕当初面对萧玖依在这件事上的试探,她也依旧不卑不亢。
“我程潇潇就算孤独终老,也绝不会嫁给你这种人渣!绝不会!”
陆炀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一节还没遭他蹂躏的肠管中,一边抚弄细腻的小肠绒毛,一边等着程潇潇服软,如萧玖依那般傲气的人都被这招制服了,还愁一个小姑娘家不会对自己唯命是从?陆炀自打进入程潇潇肚子里以来,态度一直是玩味且志在必得的。然而程潇潇的这番话,算是彻底给他激怒了,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对下人说话都温声细语的程潇潇,竟然在这种时候还敢对自己说这种话。自己都钻进人姑娘家的肚子里了,用了这么下作的手段却还没能得逞,陆炀心中的恼怒可想而知。
“你说什么?!”
他一撑身下的肠壁坐了起来,把那节肠管猛然撑得鼓了起来,程潇潇吃痛,发出一声闷哼。怒火中烧的陆炀彻底拉下脸来,不再怜香惜玉,他抬起腿毫不收力地朝着面前柔软的肠壁猛地蹬了过去,随后攥着拳头在柔弱的肠管中一顿乱锤,如同要把那一节肠子从里面硬生生捣烂一般,拳脚的力道完全不收敛,疼得程潇潇惨叫连连,整个人从床上都摔到了地下,翻滚的躯体踢翻了放茶点的小桌,打落了茶杯和碟子,碎瓷片散落一地。小腹中那搜肠刮肚一般的绞痛一阵接一阵往上翻涌,程潇潇死死捂着肚子,纤腰不停扭动,玉腿无助地乱蹬。她一个姑娘家的身子,不像林昭符羽那样习过武吃过苦,也不像萧玖依那样从小就饱受腹痛折磨,这幅柔肠娇胃哪里经得住陆炀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在里面这般折腾,陆炀气在头上,也不知道留点分寸,肆意发泄着恼怒,一边踢打还一边叫骂。
“你不嫁?你不嫁也得嫁!一个小小别驾家的女儿,也敢跟我甩脸色?你再嘴硬,信不信我把你这肚子搅个天翻地覆?”
陆炀抬手恶狠狠地在肠壁上狠抓了一把,指甲直接刮破了十几根脆弱的绒毛,一缕缕刺眼的鲜红从肠壁上缓缓渗出,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猛地从肚脐周围的那一块小腹下面冒出,程潇潇疼得连惨叫声都变了调,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溢出,她已经没有力气打滚了,只能随着疼痛的加剧,把自己的身子蜷缩的更紧。曾经饱满红润的嘴唇已经变得苍白,白净的牙齿在上面咬出了血色的牙印,肚皮也被按揉得白里透红。可就算被折腾到如此惨状,程潇潇嘴里愣是没吐出哪怕半个服软的字眼儿,在那些已经带着哭腔含糊不清的呻吟中,陆煜还能隐约听出几个不成调子的音节。
“不……嫁……”
陆炀折腾了半天,终于是筋疲力尽了,这程潇潇就像荷塘边的一颗苇草,看似柔柔弱弱的,来点风雨就能给她压弯,可想要把她心里绷着的那根筋彻底折断,只怕是不太好办,自己如此大费周章也没能轻易得逞。他拖着疲惫的身子爬回了胃里,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四仰八叉地躺下。外面的程潇潇已经没了动静,就连呼吸也是气若游丝,心脏沉缓地跳动着,想来是疼得晕过去了。
“娘子可真倔。”
陆煜假惺惺地揉了揉方才被他掐红的软肉,而程潇潇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了,她蜷缩在卧房的床边,湿润的秀发散了一地,身上裹着的衣服由于她解开了腰间的带子,这会儿正半敞着,露出半截白皙的肩膀,胸前诱人的乳沟,还有一小块红红的肚皮,手掌还保持着捂着肚子的姿势,可身体已经没了力气,手腕无力地搭在肚皮上,
“不过没关系,我就待在你这肚子里,哪也不走,咱们慢慢来,你先睡一觉,醒了咱们再继续。”
(第九章—完)
第十章
凌晨,永宁城中陆煜府上。
图雅轻轻拉开了关押萧玖依那间囚室的门,她轻点着指头算了算,从自己安顿图娃“好生招待”萧玖依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时辰,她相信自己妹妹的手段。曾经她们姐妹俩一起对付了那么多难缠的对手,不管那些女子多么蛮横,只要图雅想办法把图娃送进她们的肚子里,还没有哪个能坚持三个时辰的。
图娃在成为神巫前是位主修药理医术的医师,对人体内脏构造和毒理性药物都有研习,她进了肚子里,可不是只会像莽夫一样乱踢乱打,她会先研究自己所在的这副肠胃,健康状况如何;脉络怎么分布;以及有没有旧伤,就像图雅给萧玖依介绍的那样:
“……你这幅肠肚什么地方最软,什么地方最怕疼,她比你还清楚……”
可萧玖依或许是图娃遇到的最硬的那颗钉子。图娃完全搞不明白,就这么一副被疾病折磨了十几年,脆弱得如同薄纸般一捅就破的肠胃,它的主人凭什么有着堪比铁石的心智。意识里存留的那点心劲儿,好像永远使不完似的。她在萧玖依肚子里使的手段,除了会致命的几乎都用上了。姐姐先前有吩咐,等大汗拿下永宁,这小公主是往后谈判的重要筹码,可不能弄死了。
可萧玖依的这副态度,已经无数次想让图娃下狠手把她这副肠肚彻底搅烂了,她用涂了神经毒素的银针扎过胃壁上的穴位,让整个胃囊的肌肉痉挛抽搐,把胃袋拧得像个破口袋;肠子也被蹂躏了一晚上,现在像条死掉的蛇一样盘在萧玖依的小腹之中,连蠕动的劲儿都没了。
“该死的贱货,你倒是说啊!”
图娃恼火地在那已经快失了血色的胃壁上狠狠踢了一脚,胃囊受击后的蠕动也缓慢了许多,被踢中的部分收缩发白,几乎失了活性的肌肉收缩了很久才让凹陷的软肉复位。听着外面吊着萧玖依身体的铁链“哗”地响了一声,随后就是一声轻到快要听不见的低吟,图娃垂头丧气地瘫坐在胃囊的一角,在萧玖依肚子里折腾了一晚上,她也乏了。可时间不等人,一晚上的折磨也没能从她嘴里掏出来总司印信的下落,只怕是要拖慢整个计划的进程。
图雅进来后,萧玖依的身体依旧在屋里跪着,手臂被高高吊起,脑袋垂得低低的,乌黑秀丽的长发几乎要落到地上,手腕处被铁链勒住的地方,已经被磨出了一圈血色的红印,细细的铁链已经几乎嵌进了手腕处的皮肉里,跪在地上的膝盖与小腿也有几处磨损的肌肤,看来这副身体在昨晚经历了剧烈的挣扎。眼角还有一道已经干涸的泪痕,从里到外的每一个细小的反应,都在说明这具身体已然濒临极限,唯一还有一点神采的,就是那双已经充了血丝的金瞳,在看到图雅进门时微微亮起,嘴角竟还能扯出一个夹着几丝嘲讽意味的弧度。
“你妹妹那点手段……还不如我以前……闹病的时候疼。”
“到现在了还在嘴硬,你的毅力让我佩服,殿下。”
图雅轻轻俯下身,把耳朵贴近萧玖依的肚皮,里面传出图娃气鼓鼓的嘟囔声。
“姐姐,这个家伙简直不是人,我折腾了她那么久,用了那么多办法,她每次疼晕过去又醒来,醒来又是这么一副死活不肯张口的样子,我又不能真的弄伤她的肠胃,她死了就不好了……”
图雅直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萧玖依的肚皮,像是在安慰。由于肠胃受尽折磨,十几种药物在她的内脏间残留,萧玖依的身体对任何外力刺激变得极其敏感,面对图雅的轻拍,她的肚皮本能地往后缩着。
“辛苦你了,妹妹,你尽力了,歇一会儿吧。”
图娃没了动静,图雅重新看向萧玖依。
“公主殿下,你真的让我感到意外,寻常女子被我妹妹折磨到这种地步,早就舍弃所有尊严来乞求身体的安逸了,而你,是她们当中年龄最小,却坚持得最久的一个。”
萧玖依重新垂下头,不再听图雅废话,牙缝里飘出的一声冷哼已经表明了她依然没有任何妥协的态度。图雅倒也不恼,按动控制锁链的机关,锁链收紧,吊着萧玖依的手腕强行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现在我算是知道了,你从小吃惯了肚子疼的苦,身体已经多少适应了那种疼,肚子难受对你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对不对?”
图雅一边说一边转着圈打量萧玖依的身子,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好吧,让我来看看,公主大人这副不怕疼的身体,怕不怕别的什么东西。”
图雅说话的时候,指尖已经滑到了萧玖依的腋下,由于手臂被高高吊起,整个腋窝没有任何遮拦,图雅把指尖伸进去,轻轻一挠。
“呃……”
萧玖依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动作,手臂猛地一缩,扯得那条铁链响了一声,嘴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吟,那种声音和忍受疼痛时完全不同,更像是那种被直击到某个弱点才会发出的声音。
图雅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指尖又溜到萧玖依的腰侧,缓缓从腰间滑到胯部,萧玖依的腰腹也在痒意的刺激下随之收缩。她猛地抬起头,刚好对上图雅的眼睛,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那幅想笑又不得不忍住的表情,看上去古怪又可怜。
“对疼痛抗性那么高的身体,对这么点刺激表现得如此激烈吗?难道说……你怕痒?”
萧玖依咬着唇别过脸去,图雅能很清楚地看到她的耳根在发红,为了进一步印证自己的猜想,她溜到萧玖依的背后,两只手同时抚上了萧玖依的腰侧,十根手指猝不及防地按进她的腰窝,指节不停收缩着,手的位置还在不断移动,一会儿移到腋下,一会儿又滑到腰部。轻纱制成的抹胸覆盖面积有限,那些裸露在布料遮盖面积之外的一小片洁白的侧乳,还有小腹上那个可爱的肚脐,也被图雅的指尖捎带着照顾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萧玖依的身上来回游移,一边挠一边观察萧玖依的反应,像是在寻找那些最敏感的肌肤。
“唔,呵……别……别弄……放开我……”
萧玖依的身体随着图雅指尖的拨弄不停地收缩又放松,这种与疼痛截然不同的刺激明显能让她的身体有更大的反应。在萧玖依身上摸索了一圈后,图雅最终锁定了一处反应最剧烈的地方。
“听我妹妹说,你用我们北夷的法子治过胃病?让药力从肚脐进入内脏的办法确实比服用汤药见效快。只不过……还有一个小小的副作用,药力进入体内时会连带着疏通丹田所连接的经脉,换句话说,你的这里会变得非常敏感。”
图雅轻轻戳了一下萧玖依的肚脐,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萧玖依的身体出现了比先前挠其他部位更激烈的反应,她的脸色也变了,窘迫和畏惧的神采加剧了几分。图雅看她这幅样子,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她转身出门,在陆府后院的园林里,摘了几朵正在开放的花蕊和一根长在杂草从里的狗尾巴草。
“公主殿下,你看看。”
她把那颗狗尾巴草举到萧玖依眼前晃了晃,草茎细长柔韧,草穗毛茸茸的,图雅用指尖把草穗里那些种子轻轻搓干净,只留下那些纤细的茸毛。
“这根草要是伸进你那敏感的肚脐里,会是什么感觉?”
萧玖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身体剧烈地挣扎着,挂在腰侧和脚踝的铃铛一阵乱响。
“你,你敢?!”
图雅笑了笑,没有理会,她当然敢,她的左手轻轻按住萧玖依那一直往后躲的腰肢,右手捏着那根狗尾巴草,将草穗对准了那枚裸露在空气中的肚脐,肚脐边缘因为腰腹肌肉的收紧而微微收缩着,脐底那些淡粉色的嫩肉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半遮半露,图雅的手往前一探,顺着肚脐把草穗填了进去。
“唔!”
那一瞬间,毛茸茸的触感从肚脐深处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萧玖依感到自己的肚脐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温火,那股滚烫发热的痒感渐渐蔓延到了整个腹腔,像一窝蚂蚁在自己腹腔内部细细地爬行着,惹起一系列不同程度的难受,酥麻;奇痒;酸胀……交织在一起缠绕着自己的内脏。异样的不适顺着肚脐朝着全身扩散开,萧玖依猛地挺直了腰,嘴里冲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别……别弄了……哈哈……停,停手……”
她一边笑一边挣扎着,由于身子被吊起,挣扎的幅度有限,她使劲扭动着纤细的腰肢,像条咬了钩被从水里揪出正在拼命甩尾的鱼,极力想躲开钻进自己肚脐里面的那团草穗。笑声从她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涌出,眼角已经硬生生笑出了泪花,她所极力维持的尊严再次遭到了撼动。图雅并没有停手,草茎在她指尖轻轻转动,让草穗的茸毛在萧玖依肚脐深处缓缓画着圈,萧玖依的小腹在刺激下不停起伏着,笑声逐渐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哈哈哈哈……停下来……求——呃呜……”
那句乞求的话语刚吐出了一个字音就被萧玖依硬生生收住,为了这一下她把自己的舌尖都咬破了,她的眼睛发红,屈辱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却还在倔强地压制着自己的言语,绝不再走漏半个示弱的音节。图雅终于停了手,萧玖依已经泪流满面,却仍不肯说出求饶的话语。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有韧劲儿的人。”
图雅眼里出现了几丝意义不明的戏谑,还有一点像是喜爱的情绪,她把狗尾巴草轻轻从萧玖依肚脐里抽出来,草穗上沾了脐窝里的汗,表面泛着一层润润的水光,抽出的瞬间,萧玖依的肚皮抽动了一下,随后她整个人都瘫软地挂在了锁链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膝盖和小腿微微打着颤,泪珠在脸上滑出的痕迹清晰可见。可当萧玖依重新抬起头看向图雅的时候,那双金瞳里依旧有着某种尚未彻底熄灭的东西,相比一天前已经被磨灭了很少,但还在。
图雅按动了锁链机关,这次,萧玖依被彻底放了下来,她的膝盖已经软得站不住了,失去了链子的吊拽,整个人一下子瘫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图雅吩咐手下在囚室里支起一张板床,萧玖依被放在了上面,四肢依旧被束缚着,萧玖依想过挣扎,可惜身子已经一点力气都没了,被重新固定在板床上后,她听到自己的肚子里传出了声音。
“姐姐,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已经拖得太久了,昨晚就该把印信拿到了。”
“没办法了,妹妹,公主殿下不肯服软,只能把你那只宝贝放出来招待她了。”
“可是,姐姐……”
图娃迟疑了起来。
“她的身体已经被折磨了这么久,肠胃都被搞成这样了,我担心她的肚子承受不住,万一死掉了怎么办啊?”
“没事的,最坏的情况就是断几根肠子,能治好的,不打紧,快点吧。”
萧玖依听着她们之间的对话,心里毛毛的,虽然她不怕,但是从这姐妹俩的交谈来看,她们似乎是要采取最终手断了,自己接下来绝对不会好过。
图娃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她取出一支陶瓶,费了点劲才把瓶口的塞子取下,一股刺鼻的药味顿时蔓延开来。
“养这么一只可是要两年多呢,真舍不得把我的宝贝浪费在这里。”
图娃摇了摇瓶子,瓶内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细密的肢体在剐蹭瓶子内壁的声响,没多久,瓶口爬出一只有着尖锐口器的长虫,形似蜈蚣,可身子很细很细,和一根发丝差不多。图娃拿出银针沾了点药水,在萧玖依胃壁上轻扎了一下,那只长虫爬出瓶子,顺着药水的味道,张开口器一下子咬在了胃壁的那个针眼上,像只穿山甲一样不断撕咬着胃肉,身子往咬出的洞里越钻越深。
“嘶……”
感受到胃里的刺痛,萧玖依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微微颤抖着,不过这种疼痛还能忍受。那长虫的身子很细,扎在胃肉里没有太明显的感觉,就连血都没出多少。不过,图娃把这东西放出来,可不是单单为了在她胃里钻个眼儿。
“公主殿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殿下还惜命的话,还是早点松口比较好。”
萧玖依仍旧冷着脸,她已经打定主意了,就算今天自己死在这里,也绝不会把印信的位置说出去,不管陆煜有什么计划,既然这么着急着要拿自己的印信,那么印信肯定是个关键道具,决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可惜,一切不会如她所愿……
图雅感受到了萧玖依的决意,也不再继续劝降,那股喜爱的情绪更加外露了些。
“真是的~如果不是陆煜那家伙催得紧,我应该按照我的方式慢慢折磨你,把你最后一口心气都彻底磨灭。但现在没办法,大汗的计划要优先于我个人的爱好,只能采取这种比较急一点的法子了。”
她的指尖在萧玖依的肚子上抚摸着,萧玖依感觉到一个细长且冰凉的东西,正在自己温润的腹腔里面穿梭,目标好像是自己的肠子。
“那是什么?你们在我肚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虽然在极力压抑情绪,可那种活物在腹腔里爬来爬去的异物感,还是让萧玖依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起来。此时在她的小腹中,那条长虫正在她的肠海之中穿梭,像一条正在绞杀猎物的蟒蛇,把自己那细而纤长的身子一点点缠绕在萧玖依的肠管上。
“完事了,姐姐。”
“出来歇息一会儿吧,妹妹,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随着一声轻呕,萧玖依终于见到了那个在自己肚子里潜藏了数日的人,她和图雅长得很像,只是年纪小了一些。图娃把一只骨头磨成的哨子递给了姐姐,然后看了一眼萧玖依就离开了屋子。
“我们开始吧。”
图雅把骨哨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缠在萧玖依肠子上的长虫似乎听到了某种召唤,它驱动着全身的肢节,扯动了萧玖依的整副肠子。那一根根因为疼痛和药物而失去蠕动活力的肠管,在粗暴的外力加持下开始重新扭动,只不过,并不是正常生理活动该有的那种轻缓的蠕动,而是被强行牵引着,做出异样的扭曲和折叠。
“呃!呜……”
萧玖依失声惊叫起来,小腹中的混乱简直可以用“沸腾”来形容,肠壁内的肌肉已经完全不听从她身体的控制,自顾自地收拢,蜷曲,拧成一团,然后又猛地弹开。似一窝被惊扰的蛇,在她的腹腔里翻搅缠绕。萧玖依拼死咬住下唇,呜咽和呻吟在喉咙里交织着,偶尔从唇间漏出一两声,肚子不受控制地挺起,又落下去,手腕和脚踝不停扯着铁链。肠子遭受如此程度的蹂躏,她却连最基本的按揉肚子都做不到。
“疼吗?”
图雅低头看着萧玖依的肚子,把手掌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那块肚皮微微鼓起,肠道在长虫的搅动下不停发出悲苦的肠鸣。即便隔着一层肚皮,图雅的手也能感知到萧玖依的肠子正在疯狂地扭结,弯折凸起的肠管在小腹上顶出一个个圆润的凸起,图雅的指尖沿着那些鼓起的轮廓慢慢在她肚皮上滑行。
“真有意思,我妹妹养的这东西,我以前也没见她用过,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你肚子里的肠子,就像活了一样。”
萧玖依疼得说不出话来,她还在极力忍受着不让自己过于狼狈,她的肠子在痉挛,每一次肠管的扭曲都给她带去极致的痛苦,她紧咬的牙关来回摩擦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太阳穴处的青筋疼得一根根鼓起。
然后,没有给萧玖依任何心理准备,图雅的手忽然发力,不再是带有玩弄意味的轻轻抚摸,而是不偏不倚地按在她的小腹正中,随后用力向下一揉。那一瞬间,萧玖依的脸都白了,原本就扭曲成一团的肠子被外力狠狠挤压,剧烈的痛感在肠壁的神经上炸开,一股足以让萧玖依疼到失去理智的剧痛从腹腔深处猛地冲上。
“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囚室里回荡,凄惨无比,眼泪和声音几乎是同时出来的,止都止不住。图雅没有停,她的手掌一下接一下地按在萧玖依的小腹上,力道每次都能精准探寻并压迫在那团痉挛得最厉害的肠道上,每揉一下,萧玖依的身体就像触电一般剧烈地颤抖,束缚身体的锁链哗啦啦地乱响,声音已经完全失控,带着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哭腔。
“停……停下!”
她还是没有求饶,被疼痛模糊的意识里,萧玖依感觉图雅把手拿开了,紧接着,她感觉自己的肚脐被人拨开了,有什么凉凉的粘稠液体被涂了进来,她本能地想抬手去推开,可手臂被链子扯着,推不到。
“……你……做什么……?”
图雅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把掌心里的粘液往萧玖依的肚脐里面涂着,那是她从那几朵刚采的花蕊里挤出来的花蜜,她一边涂一边用手指摩挲着肚脐周围那一圈柔软的皮肤,看着受到刺激的肚脐如同小嘴一样开合着,她用残留着花香气的手抚上了萧玖依的脸庞,擦去了她眼角的泪痕。
“你真的太美了,我见过的所有中原女子中,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脸好看,骨子却这么硬,性子还这么讨我喜欢。”
图雅把最后一点花蜜抹进萧玖依的肚脐,然后收回手,仔细看着那枚填满了淡色液体的凹陷,满意地笑了。
“我就喜欢把你这样的人,慢慢调教成听话的样子。等大汗拿下永宁,我要你来做我的侍女。”
萧玖依瘫在床上,口中有气无力地喘着气,听到图雅的话以后,她从嘴唇里挤出两个字。
“做梦。”
图雅没有生气,她笑了笑,取出三只瓢虫,搁在萧玖依的肚皮上。那三只瓢虫绿豆大小,背壳乌黑发亮,壳上均匀地分布着几颗白色斑点,它们的触角轻轻晃动着,在萧玖依微凉的肚皮上试探性地爬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触角朝下,像是在嗅着什么。萧玖依低下头,看见了那三只瓢虫,她不知道图雅想干什么,但她本能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惧从脊背蹿上来。它们先是慢慢爬过她肚脐上方那一片平坦的肚皮,然后在肚脐边缘徘徊,一点一点向自己的肚脐靠近。萧玖依用力想把它们晃下去,可图雅的手按着她,让她的腰肢完全无法发力,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只瓢虫爬到了肚脐边缘,然后一只接一只地顺着花蜜的甜香钻了进去。
“?!”
那一刻,萧玖依的整个腹腔都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奇痒吞噬,三只小虫挤在她肚脐深处吸吮着花蜜,它们细小的足爪和口器在脐窝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来回爬动和刮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停,停……别……别让它们……哈哈哈哈,我受不了……停啊……”
萧玖依浑身颤抖,肚子剧烈地起伏着,可是每一次发笑,腹部肌肉都会牵动还在痉挛的肠道,那些蜷曲的肠子被强行拉伸开,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腹腔深处炸开,和那股奇痒交织在一起,刺激着她已经濒临崩溃的身体。剧烈挣扎的四肢甚至崩断了束缚右手的细链,萧玖依想伸手去挠肚脐,可手腕刚抬起来就被图雅按住了。
“别急呀,还有呢~”
她拿出那根狗尾巴草,轻轻挠过萧玖依的腰侧,然后又挠了挠腋下,紧接着是脚心,每一寸被挠到的皮肤都在溢出潮水一样的痒意,她忍不住笑,可一笑肚子就疼,疼得她浑身抽搐,抽动的腹肌又刺激到肚脐里那三只小虫,让它们更加活跃。萧玖依已经分不清是痒和疼了,感觉自己的肚子完全不属于自己了,身体像一具被人操纵的傀儡,在笑和哭之间反复撕扯。痒,到处都是痒,肚脐里面,五脏六腑之间,腰侧,腋下,脚心……她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热,像被千万根羽毛同时搔刮,又像被一团火从内而外地炙烤。她的笑已经变了调,从起初失控的大笑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泣音。
“哈哈哈哈啊……呜呜……停……”
萧玖依的眼泪决了堤,身上的汗把她整个人都浸湿了,图雅没有停手,继续挠着萧玖依身上那些敏感怕痒的部位,看着那副曾经高傲的身体在她手下不断蜷缩颤抖,看着萧玖依的眼眶里涌出泪水,看着她的嘴唇不住哆嗦,图雅一直等着,等着萧玖依来求自己。
萧玖依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可能是半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每一次喘气都带出喉咙深处的悲鸣。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痒和痛的交替,没有尽头,她在里面挣扎着,终于,她听见自己嘴里说出了那句话。
“我……我求求你……”
图雅停了手,萧玖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求……你……不要……再……弄了……我受……受不了了……”
图雅轻轻把那根狗尾巴草搁在了一旁。
“印信在哪里?”
图雅的声音平静而柔和,像在哄孩子,萧玖依闭上眼,眼皮颤抖着,像是做着内心最后的挣扎,然后她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喉咙里硬生生剜出来的。
她交代了印信的位置。
图雅听完,朝门外吩咐了一句什么,有人匆匆跑开了。图雅用指尖轻轻探进萧玖依的肚脐,把那三只已经吸饱了花蜜的瓢虫一只一只挑了出来,指尖划过肚脐内壁的时候,萧玖依的身体又反射性地弹了一下,但她已经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图雅吹动骨哨让那条长虫也安分下来,随后低头看着床上那副已经被折磨到彻底瘫软的身体。萧玖依闭着眼,呼吸微弱,脸上全是泪痕和汗渍,嘴唇残留着咬出的痕迹。曾经的御捕司总司及王朝公主,如今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打烂后掉在泥地里的花。
图雅低头看着萧玖依,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拂开萧玖依额前湿透的碎发,露出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长长的睫毛沾了泪水,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鼻尖微微颤动着。图雅拿了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然后转身走出了囚室,在门口对守在门外的手下吩咐。
“看好她,别让她死了。”
图雅望了一眼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躯体。
“等拿下永宁,我们再好好培养主仆感情。”
(第十章—完)
终章
上午,永宁城中陆煜府上。
由于督卫和萧玖依的拼死抵抗,陆煜的私兵出现了超出预料的伤亡,加上图雅这边的拷问也因为萧玖依的死撑出了岔子,整个计划的进度被推慢了将近十个时辰。陆煜知道,这种事情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目前进展相对顺利全靠信息差和图雅姐妹的神巫术。
图雅的手下根据萧玖依交代的位置取到了总司印信,她马上安排人拟定了一份假的命令,即刻召集永宁分部的二百九十六名司员,到陆煜府中听候调遣。
“我不想质疑您的判断,可动员御捕司司员加入反叛的队伍,此举是否妥当?”
“陆大人,您在永宁这块地界上耕耘许久,有些事莫非还需要我来教你?”
图雅虽然脸色未变,但心里已经生出了些许鄙夷,虽然是暂时的盟友,但她打心底看不起陆煜这等人,他为了利益连自己的国家都敢背叛,这种人怎么能相信他会效忠于大汗呢?
“根据您的了解,在永宁分部里工作还能干干净净不沾一点儿裙带关系,不收一点贿赂的人,有多少?”
“只怕是连十个人都不到。”
“那事情不就简单了?永宁分部这帮人,要是真的忠于法度和朝廷,为何还要干这些勾当?你朝对徇私枉法的官员向来严惩不贷,他们也生怕朝廷有一天会查到自己头上。而眼下,只要愿意效忠大汗,不仅昔日的那些事一笔勾销,大汗对他们还有重赏。权衡利弊,何乐而不为?到时候,就算有几个异类,顺势铲除了就行。”
陆煜似乎有些懂了,他最明白永宁这地方的人心有多乱,图雅的推测也合情合理,御捕司里很多人都和自己差不多,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以身涉险也在所不惜。
御捕司的司员加上陆煜的私兵,能凑齐六七百人规模的叛军,今日正午,北夷军队会在落雁门发动进攻,这次攻击将不计代价,目的是要让永宁城中的守军尽可能多的去驰援落雁门,届时永宁城中的抵抗力量趋近于零。叛军把守控制住城中每一处门关要道,然后点燃北门城墙的烽火台,永宁城中的百姓多为戍边守军的家属,落雁门的守军若是发现永宁遇袭,必然军心大乱,不攻自破,叛军紧闭城门,将守军的残部挡在门外,由北夷的军队尽数剿灭。
伪造的总司命令已经派人传递,陆府中的私兵也在准备反叛时用的武器和盔甲,图雅派密使给可汗汇报永宁城中的情况,政变就此开始。
同一时间,永宁城中四合院内。
一帮人没等到失踪的总司回来,却等来了一份盖有总司印信的命令。
“假的。”
林昭看了几眼基本就得出了结论。
“这招只能骗得了其他司员,我们几个跟了总司这么久,总司的笔迹和措辞我们都清楚,这绝不是总司亲自拟定的命令。”
江翎仔细看了看那张令状。
“或许总司是让手下拟写的,发给永宁分部全体司员的命令要上百张,总司不可能每一张都亲自写。”
“那也不太可能,总司自打来永宁查案,就一直在针对陆府那帮人,昨天她带人去了陆府,一个晚上没回来,你觉得会是什么情况?”
江翎眼珠一转。
“被扣下了?”
林昭沉默了一小会儿,他们几个单独被萧玖依征召暂离了永宁分部。眼下,估计其他接到命令的司员已经到了陆府,他们已经无法制止了。
“这命令有九成是假的,但详情还需要人去陆府打探。”
“那我去吧。”
江翎看着屋里的人,林昭要在这里指挥全局,符羽性子太急,叶昉又太年轻,只有自己是相对合适的人选。
“一切小心,江少司,给自己留好退路。”
符羽想跟着一块去,被江翎拦下了。
“别跟着添乱了,如果陆煜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计划,你的莽撞行事只会把咱俩都搭进去。”
符羽反驳无效,这次江翎的态度出奇地强硬,她也只好按照林昭的命令,去找同样失踪的程潇潇。
同一时间,永宁城中程潇潇住处。
程潇潇也和萧玖依一样,肚子被折腾了一天一宿,只是陆炀没有图雅姐妹那样的头脑和手段。他想逼程潇潇顺从自己,靠得只有言语上的刺激和最基本的拳打脚踢,可程潇潇就是咬死不屈服,陆炀把自己累了个半死,几次把程潇潇折腾到昏厥,可程潇潇嘴里始终没说出让他称心如意的话来。
“我娘子挑中的侍女,果然不简单,人好看手也巧,给我娘子做的茶饭那叫一个精巧。要不是她拼了命的乱喊,小爷我本打算留她一条命,往后纳了做个小妾伺候我和娘子也不错,唉,真是可惜了。”
程潇潇的侍女昨日回来时,只见自家小姐的卧房一团糟,程潇潇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身上的衣服凌乱,光洁的躯体半裸着。侍女赶忙上前搀扶,而程潇潇肚子里传出了陆炀的声音,把这个单纯的小姑娘吓得魂飞魄散,她想回去程府求援,可这间宅子外早有陆炀提前安排好的陆府下人,侍女刚踏出门就被抓住。陆炀暂时还不想闹出人命,可侍女铁了心要救自家小姐,不管那些人如何威逼利诱,一直在拼命挣扎呼救,最后惹恼了陆炀,陆府的下人们直接拿一根布条把她勒断了气。
“娘子,你就别倔了,等今天一过,不管是你爹还是你那当将军的哥,都保不住你了。”
陆炀得意洋洋地拍打着一块发红的胃肉,听着外面的程潇潇因为他的动作发出痛苦的喘息,那个自己曾经怎么也得不到的小美人,如今正因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而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着,还做不出任何举措来阻止自己,这种无与伦比的掌控感让他十分受用。
“今天一过……保不住我……为什么……?”
程潇潇虽然被折腾得不轻,可脑子还没糊涂。往常陆炀虽然也嚣张跋扈,但对自己那统领着落雁门数万守军的兄嫂多多少少还保持着忌惮。陆煜虽然比自己父亲官职大,可真要把事情闹僵,就算是永宁知府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过分得罪落雁门守军总帅的家眷。可如今,陆炀先是用北夷的妖法闹了自己的肚子,然后又杀害了她程家的侍女,到底是什么让他有了无所顾忌的底气。
“莫非……”
程潇潇作为行文主簿跟着萧玖依的这几天里,抄录了许多她往常根本看不到的案卷,对陆府曾经做过的事也有所了解。
“莫非陆家真的私通了北夷,要和朝廷翻脸?”
强烈的预感在程潇潇脑海中闪烁,对,一定是这样,陆家一定是有北夷撑腰,这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既然如此,事情就不是陆程两家的私人恩怨那么简单了。面对自己肚子里这可耻的卖国贼,她必须想办法做些什么,哪怕是……需要暂时顺从了这个无耻之徒。
“陆公子……求你停下来吧,我答应你……别再闹我的肚子了……”
那几个音节柔柔弱弱的,带着一股楚楚可怜的哭腔和再也无法忍受的疲倦,陆炀停下了那只掐着程潇潇胃肉的手,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他一直在等着程潇潇的服软,如今总算有了点进展。
“娘子,你说什么?”
“求陆公子高抬贵手……放过我吧,我这肚子……实在禁不住闹腾了……”
“这样啊,那娘子先叫两声好听的,让我高兴高兴,今天就饶了你的小肚子,如何?”
“这……”
“叫不叫?不叫我可继续了,瞧瞧娘子肚里这粉肉,可都已经发红了,不知道还能禁得住几轮折腾呢?”
说着,他又轻轻捏了一下手边那块软肉,那块水润的胃肉被陆炀捶打了一天一宿,已经红得开始发肿了,被陆炀这么轻轻一捏就疼的不得了。程潇潇发出短促的吸气声,片刻之后,她的嘴角流出了几声细小的低吟。
“夫君……”
“大点声!”
陆炀趁着火候赶紧乘胜追击,五指发力又使劲掐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块嫩肉里存的水分都要挤出来。
“呀啊!夫君!夫君大人!请快些停手……妾身,妾身的肚子受不了了……”
那一声声娇滴滴的哀求,那一句句充斥着暧昧的“夫君”,陆炀顿时觉得心花怒放。
“好娘子,你若早是这样,何必吃那些个苦头,你看你这胃,都肿了。”
陆炀假惺惺地关心起来,程潇潇止住啜泣,忍着屈辱又说了些讨好陆炀的话,把这本就缺心眼的富家子弟哄得晕头转向。只是……这家伙似乎是迷上了程潇潇的肚子,不管程潇潇怎么说好话,他就是赖在她肚子里不肯出来。
“为夫是真舍不得娘子这香软的肚子啊,不想娘子那可人的躯体下,竟然还藏着这么一个世外桃源,好娘子,你就让为夫多呆一会儿吧。”
眼见陆炀不出来,程潇潇也暂时没什么好法子。于是,她故意把声音放得娇声娇气的,话里话外开始把问题往陆家的阴谋上引,陆炀这会儿心猿意马,嘴上没个把门的,他爹的计划虽然没完全告诉他,可陆炀多少也了解个大概,这会儿正心神恍惚,被程潇潇言语上一撩,没多久就把自家爹的计划倒了个干净。
“养私兵,挑唆御捕司叛乱,联合北夷……”
程潇潇的瞳孔震动起来,没想到陆家这帮丧尽天良的东西居然真敢背叛朝廷,如果是这样的话,整个永宁城还有落雁门的守军,可就危险了。
“我该怎么办……”
程潇潇把指头含进嘴里,用力咬破,在那几张从清风衫口袋里取出的纸片上,写下了陆家的计划和一封求援信。可是……她知道真相又如何?门外有陆家的仆人看守,自己肚子里还留着这么个祸患,他们怎么可能让自己把情报传出去?
就在程潇潇焦急万分时,门外传出了一阵乒铃乓啷的打斗声,没多久,声音就消停下来,一个轻快的脚步正在往院子里迈。
“潇潇!你在里面吗?门口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是符羽!程潇潇眼前一亮,赶紧张嘴呼喊,符羽顺着声音找到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程潇潇就把那张血迹未干的纸塞在了她手里。
“听我说,符羽,陆家的计划都在这张纸上,你拿回去给林昭。还有,家嫂东方弦,是落雁门守军总帅,现在正在邻州调拨武备,她手里有兵,一定能帮永宁解围。这是我写好的求援信,你们一定要想办法送到她手里。”
符羽有些愣神,她的脑袋一下子接受了这么多信息,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处理,而眼前的程潇潇,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蜷缩起来。
“潇潇,你怎么了?”
“没……没事……别管我……”
就这么片刻功夫,程潇潇的脸就疼得煞白,可想而知,肚子里的陆炀得知她在套话后,内心该有多么愤怒,可他又打不过符羽,不敢出去制止情报的传递,只好拿程潇潇的肠胃发泄怒火。程潇潇的肚皮上如同冒泡的泉水般不停鼓起一个个骇人的鼓包,陆炀的叫骂声也透过肚皮隐隐约约传出来,这次陆炀是真发了狠,连着几脚下去似乎要把程潇潇胃囊踢破。
“潇潇……你的肚子,这是怎么回事?”
程潇潇用最后一点力气压住呻吟,豁出去朝着符羽喊叫。
“快去啊!”
符羽愣了片刻,也不再迟疑,她转身出去,攥着那几张血纸,运起轻功就往那间四合院赶去。
临近正午,永宁城中四合院处。
江翎和符羽几乎是同时回来了,两人带回的情报基本吻合。
“我打晕了一个陆府的下人,穿着他的衣服混进了陆府,永宁分部的人一进陆府就被要求交了武器,到了陆府的后院,陆煜的私兵就把这二百多被缴了械的司员包围起来,陆炀和一个北夷神巫开始劝降。”
江翎的神色黯淡了一瞬,接着说道:
“我手下的那些弟兄,还有林少司的师父,都不愿意屈身事贼,被当场剁了脑袋……最后,他们处决了七十多人,剩下的都换上了叛军的衣甲准备参与叛变了。”
听闻师父的死讯,林昭的脸白了一瞬,她的身形晃了晃,可最终还是站住了,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符羽把程潇潇写下的血纸交给了林昭。
“烽火台,他们的目标是北城墙的烽火台。”
“少司。”
叶昉也带来了情报。
“永宁城中的守军都被调拨出去了,说是前线战事吃紧,北夷的军队对落雁门发动了大规模攻击,整个永宁城……现在恐怕没多少军备了。”
永宁城中的居民几乎都是戍边将士的家属,老幼妇孺居多,青壮年数量寥寥。陆炀的私兵加上反叛的御捕司司员,足有七百多人,凭他们几个人,该如何抵挡?
“江少司,总司下落如何?”
叶昉询问江翎。
“我在陆家私兵的武备里,看到了总司手下督卫们的甲胄和武器,总司……只怕是也落到他们手里了。”
叶昉听后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屋外走。
“小叶,你去哪儿?”
“我去救总司。”
“她现在人在哪儿都不知道,你怎么救啊,喂!”
叶昉没有回头,打了一个呼哨唤来了蹲在屋檐上的猎隼,转身就往外面跑,没人拦得住,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小昭,你去给东方将军送信吧。”
一个沉稳的男音在众人身边响起,穆辰穿着他那身旧的清风衫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因为众人刚刚都出去了,穆辰这才暂时离开了林昭的肚子放放风,没想到众人带回了如此惊人的信息,在如此大事面前,他自然也不能继续躲着了。
“你是……那个朝廷通缉的要犯!”
符羽眼尖口快,一下子就认出了穆辰是布告上画着的那个人,手中的太虚剑也出鞘了半寸。
“三年前我被诬陷私通北夷,是因为我师父惹了不该惹的人。如今,到底谁是卖国贼,情况显而易见了吧,”
确实,眼下情况紧急,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希望,穆辰若真是北夷的奸细,这会儿也没有必要在众人面前露脸,众人没再深究他的身份,而是继续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小昭,你现在就骑马去给东方将军送信,你认得路,还是御捕司现任的官员。我去的话只怕是要被当成逃犯当场拿下,就像符司员现在这样。”
“可是……你……”
“别可是了,快去吧。”
林昭跨上了一匹督卫留下的快马,把程潇潇的那封血信塞进了贴身口袋。临行前,她望了一眼自己这位师兄,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沉稳可靠,就像以前一样。林昭这下更加确信了,师兄从未背叛过自己,等她回来,一定要好好跟师兄道歉,补偿他这几年的牢狱之苦。
骏马踏起尘土远去了,此时四合院里,只剩下了三个人。符羽忽然回到屋内,脱掉清风衫,换上了自己曾经闯荡江湖的侠客衣,背起剑匣戴上斗笠。
“你要去哪儿?不会是要跑路吧?”
符羽白了江翎一眼。
“跑个鬼,当然是去摇人啊,就咱这三苗人想挡住老贼几百号人,你把自己当赵子龙了?”
江翎还想再问,符羽已经使出轻功直奔城外去了,留下自己和这位素不相识的家伙三目相对。
“那么……我们该做什么?”
“江少司,烦请你去看看城里还剩下多少守军,我去告知城中百姓躲在家中,不要上街。”
永宁城外,龙乘客栈。
龙乘客栈是永宁城外最大的一间客栈,能容纳百十来号人,逃犯、游侠、盗贼、镖客、官家等等,都在此地歇脚。
“各路豪杰,列位好汉,在下乃是虚衡剑门的少掌门,有剑门世代相传的剑匣在此。今日风紧浪大(如今出了大事),想借诸位的船板儿压压浪头(想让各位帮个忙)。”
符羽一进客栈门也不废话,纵身跳上了一张空桌子,直接摆明了来意。
“今日诸位走个面,帮了在下这一遭,便是虚衡剑门欠诸位一个大人情,往后各位或是要银两或是要帮忙,到我门派任取即可。”
“别墨迹了,到底什么事!”
一个满脸横肉的刀客不耐烦地喊道,那把铁环大刀握在手里,似乎是打算和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比划比划。
符羽对周围抱了抱拳,把北夷军队即将到来、陆煜的计划、援军已经在路上等事情和盘托出,整个客栈顿时一阵骚乱,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陆煜那老东西叛国了?真的假的?”
“这什么意思,叫我们去送死吗?谁爱去谁去,真当自家门派有多大面子。”
“要真是这样,赶紧扯呼,一会儿北夷人来了全得完蛋。”
“就是就是……”
眼见没人肯帮忙,符羽也不在此多逗留,这本就是个看运气的事儿,她也没指望这三教九流里面能有多少真好汉。
“姑娘,你去哪儿,不会要回永宁送死吧?”
符羽正要走时,那刀客喊住了她。
“死就死,侠之大者,乃是为国为民。要是这种时候跑路了,岂不折杀我剑门的名声?”
“哈哈哈,好志气。”
刀客爽朗地大笑起来,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他手下的一班兄弟也跟着站了起来。
“带我们哥几个走吧,也不用记什么人情,不能让你们虚衡剑门把风头出完了。”
或许是受到刀客的感染,又有几路人马相继入伙。
“也算我一个!”
“妈的,陆煜那狗日的这几年不知道扣了老子镖局多少货,老子早就想收拾他了,今儿正好赶上了。”
“走走走!”
正午,永宁城中。
符羽和江翎在城中碰头。
“来了多少。”
“满打满算,五十二个,永宁守军呢?还剩多少?”
“一百三十七人,一大半儿都是新兵伤兵,前线吃紧,城中的精锐都被调走了。”
“也就是说,我们这不到二百人,要挡住七百多人,直到援军到来。”
“是。”
两人沉默了,穆辰拟定了计划。
“沿着永宁城中的主街道,沿途一直袭扰叛军队伍,手段可以损一点,打完就走,能拖一阵是一阵,实在没法子了,再和他们正面决战。”
这支不到二百人,由御捕司,守军和江湖人士组成的杂牌军开始了部署。初期一切还算顺利,符羽带来的那帮人有的是阴招损招。叛军队伍上了空无一人的街道,准备往北城墙进发,一路上袭扰不断,毒针飞镖冷箭暗器轮着招呼,不致命,但能制造伤兵拖慢队伍的进度。可叛军也不是傻子,知道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所有被击伤打残的,全都在半路被扔下了,剩下的人也加强了戒备,小规模袭扰很快就不起作用了。
眼见袭扰不起作用,叛军距离北城墙越来越近,符羽自告奋勇带着五十名战斗力相对高一点的人员,在永宁城中的主干道上对这些叛军进行了一次正面阻击,可惜由于数量差距和兵源素质,这次正面交锋以惨败告终,五十余人只回来寥寥几人,符羽也被砍伤了手臂,最终的一战在北城墙下打响,兵力一比六。
一场厮杀过后……
符羽的剑已经有些卷刃了,她的额角被刀刃擦伤,献血流淌下来模糊了视线。身后的队伍已经缩水了一大半,只剩下了四十来个人,而叛军却还是黑压压的一片,自己这边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最后的兵力已经收缩到了城墙下通往烽火台的道口,道口前已经摆了一圈尸体和残肢。
眼见这几十号人死战不退,后排的叛军不顾可能伤及友军的风险,使用了弓弩,一轮箭雨过后,道口前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了几个。
符羽满脸是血,江翎的肩膀中了一箭,他忍痛拔出箭矢,割下一节衣服束住血流不止的伤口,穆辰的清风衫上已经布满刀口,皮质轻甲被砍得稀烂,那刀客还活着,但一只手臂已经在混战中被砍断,另一只手却仍然死死握着那把大刀,跟他一伙的兄弟们已经尽数战死。幸存的几人默默无言地彼此对视了一眼后,又支撑着自己那风中残烛的躯体重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叛军再次开始了推进,刀锋距离那几具似乎随时会倒下的残躯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姐……对不起……”
符羽粗重地喘着气,脑海中闪回着自己下山时,身为掌门的姐姐劝阻自己的话。
“天下那么多不公不平之事,你一个人,一把剑,管不过来的。”
她心里一直认为是姐姐是错的,身怀绝世剑技却偏安一隅,可惜……自己没办法向她证明了,叛军的弓弩手已经又一次拉开了弓弦,下一轮箭雨,将会彻底要了他们的命。
“怎么回事?”
“地面……地面在晃?”
就在符羽几人即将被叛军射杀的时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感知到了地面的震动,还有一阵由远及近的隆隆声,最边上的叛军惊呼道。
“骑兵!是骑兵!”
永宁城的主街道上,一队装备精良的重甲骑兵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一员女将,白袍银铠,掌中银枪迎着烈阳,闪出耀眼的寒芒。女将面容清秀,英气逼人,她身后的大旗迎风招展,上面醒目地绣着一行大字。
“落雁门守军总帅—东方弦。”
叛军顿时骚乱起来,东方弦的出现完全在计划之外。林昭把信送到东方弦手上时,她正在指挥部下押运军械,那页纸上的笔迹确实是自家小姑的,而且,是用血写成的。东方弦向林昭大致了解了永宁城内的状况,派副将继续押运军械,她率领自己的亲卫径直奔袭永宁。待到杀进永宁城时,东方弦先率军包围了陆府,接着亲自杀到府上,提着领子把陆煜从椅子上揪了起来。
“本帅暂离永宁出去办点事,你这狗官倒是猖狂,竟敢做出这等事来。”
陆煜吓得魂飞魄散,被东方弦的兵五花大绑,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东方弦会出现在这里,全是因为自己那蠢笨不堪的儿子。
“留一半人在这里,把这个败类给我看好了,等我回来再发落。”
眼下,叛军虽然尚有几百人,可东方弦手下的亲卫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一队骑兵如摧枯拉朽般瞬间把几百人的叛军队伍撕碎,一轮冲锋就将叛军冲散,剩下的知道大势已去纷纷缴械投降。苦苦坚持的符羽等几个幸存者,眼见援兵到来,终于松了口气,瘫坐在通向烽火台的道门前。
…………
迷迷糊糊醒来时,程潇潇依旧觉得肚子在隐隐作痛,方才陆炀闹得那么凶,让她觉得自己的肚皮都快要被顶破了。
“大家……不知道怎么样了……”
程潇潇暂时没心思管自己,她只想知道外面现在怎么样了,可被陆炀折腾了那么久,她的身子软得厉害,剩下的力气别说出门了,连下床都费劲。
“潇潇!”
外面,一个熟悉且让人安心的声音在喊着她的名字,东方弦打开院门,三步并两步穿过院子,推开了程潇潇的房门,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后,程潇潇顿时热泪盈眶。
“弦嫂……”
程潇潇的声音细小,透着一股饱受折磨后的虚弱,东方弦快步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温柔的模样和方才杀伐果决的将军判若两人,
“嫂子来了,别怕。”
程潇潇的眼眶红了,用力攥住东方弦的手,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些什么,但被肚子里的一阵搅动打断了,陆炀显然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也认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东方弦?是你?”
“弦嫂,是陆炀,他在我肚子里……”
程潇潇害怕得全身发抖,在可以依赖的亲人面前,那些被她藏在心底的畏惧,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
“情况我听说了,别怕。”
东方弦伸手,轻轻揉了揉程潇潇那微微鼓起的肚子,陆炀还在叫唤。
“你……你拿我没办法,我在她肚子里,你能拿我怎么样?”
东方弦冷笑一声。
“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呆着,你想清楚了,你们陆家这次完了,安分呆着,别把自己的后路堵死。”
东方弦直起身来,伸手轻轻擦着程潇潇眼角的泪。
“潇潇,再忍一忍,我去帮你哥守住落雁门,回来就想办法治他。”
程潇潇点了点头,把脸侧过去轻轻贴着东方弦的手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靠在嫂子身边撒娇时那样,东方弦拍了拍她的头顶,一撩披风转身朝外走。
“弦嫂,要小心啊。”
东方弦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然后大步走出了院子。
…………
叶昉赶到陆府的时候,叛军的队伍前脚刚走,他知道自己不能硬闯,于是绕开守卫溜进了陆府,猎隼在天空中翱翔着,忽然,它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开始在陆府后院的一间屋顶上盘旋。叶昉一路潜伏到那间房门前,竖耳倾听,房间里是两个女人用北夷话在交谈,他听得懂。
“那小公主怎么样了?”
“还昏着,一直没有醒。”
“让她歇歇吧,被折腾了那么久,怕是要睡上个三五天。”
“我养的那东西,还在她肚子里吗?”
“嗯,先让它在里面留一阵子吧,只要它还在,这小公主就跑不了。”
叶昉咬紧了牙,他听不下去了,一只手扣在门上,在开门的瞬间打了个呼哨。
“谁?”
屋内的图雅还没反应过来,只见那黑羽猎隼如一道闪电般从屋外冲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她的面门,图雅刚想抬手去挡,只觉得半边天黑了,随后眼眶传出一阵剧痛,她左眼的眼球已经被猎隼的喙啄了出来,还没等她喊疼,叶昉手中的雁翎刀出鞘,已经斩下了她的一条手臂。图雅精通神巫术,若是让她提前有所准备,叶昉绝不是她的对手,可叶昉小时候听母亲讲过神巫的故事,知道神巫术的厉害,他必须速战速决。这波人鸟齐出快如闪电,图雅根本来不及施法就被废了一眼一手,战局在瞬息之间奠定了结局,而图娃更是毫无近身作战的能力,她在慌忙之中撒出一把毒雾迷了叶昉的眼,然后拔腿就跑,可那猎隼冲上去用爪子死死抓住她的头发,尖锐的喙不停攻击着她的五官,叶昉抹掉脸上的毒雾,跟上去一刀刺进后心窝,结果了图娃的性命。叶昉在图雅身上搜出了牢房门的钥匙,钥匙上还挂着一支精美的骨哨,叶昉没留意,把哨子和钥匙一起收进了口袋。来到牢门前,还有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北夷壮汉在看守,这些人都是图雅的手下,叶昉抽出刀,与他们混战在一起。
萧玖依是被门外嘈杂的声音吵醒的,她的头晕得厉害,手腕勒得生疼,可能是怕自己逃跑,在她昏迷后,图雅又把她吊了起来。身体里透着一股仿佛被掏空的虚弱感,肚子里传出奇怪的感觉,是那些非人折磨留下的余韵,她这番遭受的痛苦,可能需要很久来治愈,也可能……永远都治不好。
门外安静了,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生锈的锁芯嘎吱嘎吱响了几声,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外面的阳光照在了她的脸上,也照在了开门人的身上,给那人的身体轮廓照出了一层亮闪闪的金边。
“叶……昉?”
萧玖依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迟疑,她使劲让瞳孔聚焦,努力看清那人的脸。叶昉的脸上沾着血污,一侧的小辫散了,身上的清风衫沾着尘土,还有几道沾血的刀伤,伤痕累累的身体布满了战斗的痕迹。叶昉快步走上前,看了看吊着萧玖依身体的细铁链,挥刀将其劈断,锁扣咔哒一声弹开松落,萧玖依的双臂垂落,整个人失去了支撑往前倒。叶昉下意识地去扶,双手揽住了萧玖依的腰,她的腰是裸着的,皮肤凉而细腻,叶昉整个人僵住了,也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收回来。萧玖依的脑袋软绵绵地垂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料能听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她哑着嗓子低声问道。
“你怎么……找到我的?”
叶昉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她裸露的腰腹上移开,耳朵已经红到了根。
“第一次见到总司的时候,我那只猎隼不小心抓掉了总司的簪子。总司执行天字搜查令的时候我说过,它能记住花纹和图案,而且视力很好,远远的飞在天上也能辨认出来。它记住了总司簪子上刻的花纹,那些人把总司的衣服和簪子都扔在了屋外,被它看到了。”
萧玖依紧盯着叶昉的眼睛,他的神态依旧如初次见面时那样充满了窘迫,对自己依然用着敬称。萧玖依脑海中浮现起这几天和这个混血少年经历的一切,初见时的冲突;搜查令中的怀疑;深夜腹痛时贴在自己腹部的那只温热的手掌……萧玖依有点想不明白,怎么自己在别人面前都能保持端庄淡定,摆好总司的架子,偏偏自己每一次吃瘪的时候,这家伙就会恰好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换句话说,只要是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都是他出现帮自己解了围,哪怕如今自己深陷囚牢,也是他不惧艰险找到了自己。
“放我下来。”
萧玖依小声说道,叶昉松了松手,可她根本站不住,一松手身子就往下滑,叶昉赶忙把她揽住,这次比上次还要紧些,萧玖依的脸也在发红。
“算了……”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你抱我出去吧,我走不动了。”
叶昉低头看了一眼那身清凉的舞衣,轻纱抹胸堪堪遮住胸口,已经能看到不少露在外面的柔软,整个腰腹完全裸着,腹部的线条和肚脐的轮廓一览无余,裙子刚盖过大腿根,白嫩的玉足赤裸着,脚踝上还拴着那几颗亮闪闪的银铃。
“你……穿成这样……我怎么抱你……”
叶昉为难地说着,就连敬称都忘了用,萧玖依低着头,声音同样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我想穿成这样?”
她抬起头看了叶昉一眼,表情恢复了一点点曾经总司的那幅神态,随后,叶昉听到了那句熟悉的话。
“今天的事……你要是让第三个人知道,你小子就死定了,知道了吗?”
叶昉把目光落回了她的脸上,虽然说的话和那时差不多,可叶昉却在话里听出了些许不一般的情愫。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似乎是读懂了萧玖依的意思,那双明亮的金瞳闪烁着,不再充满威严,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样子的总司,似乎有点……可爱?
“我不说。”
他轻声回应道,声音里的窘迫收敛了几分,多了几许柔和。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轻轻抱了起来。萧玖依很轻,那一点重量靠在臂弯里,叶昉抱起她时都愣了一下。他抱着她跨出囚室,一股凉风迎面扑来。
“冷吗?”
叶昉低头问她,萧玖依蜷缩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可她的肩膀在细微地发抖,叶昉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侧过身挡住了迎面吹来的风。猎隼落在他的肩头,歪着脑袋看着他怀里的人,萧玖依冲它笑了笑,伸手去摸它的胸前的绒羽,猎隼抖了一下身子,但没躲。
“谢谢了……”
“对它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都有~”
(终章—完)
尾声:
东方弦赶到落雁门时,程旌手下的将士已经损失过半,而北夷军队的伤亡更大。东方弦的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如两把利刃交错着插入战场,北夷军队阵脚大乱,程旌带领着守军乘势杀出,一鼓作气将敌阵彻底冲散,北夷军队死战不退,眼巴巴地等着永宁城内的烽火台被点燃,等着绝地反击的机会,可惜,他们再也等不到了。
击溃北夷军队的三天后,陆煜及其党羽因叛国大罪被满门抄斩,永宁城中的百姓欢欣鼓舞,程潇潇的父亲因为在别驾任上多年坚守底线,未与陆家同流合污,已经被表奏为新一任永宁知府。三年前穆辰的冤案被平反,穆辰和他已故的师父孙旷一起被追封,林昭等人因护国有功皆官升三等,萧玖依作为总司,更是有意让林昭直接担任永宁分部的部司,重组已经四分五裂的永宁分部。
正午,永宁分部。
林昭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她以代理部司的身份,忙着处理这次叛乱事件遗留下的烂摊子,她对照陆府里的投名状,从那二百九十多个名字里,找出那些在刀口下不愿屈服的英魂,为他们的家属安排抚恤。
而那张阵亡名单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永宁分部前任司员—穆辰】
一直忙到黄昏,最后一批抚恤金才被送走,林昭换下清风衫,穿了一件自己的常服,到酒肆打了一壶师父生前最喜欢的酒,回到孙旷的那间老宅,自己和师兄的房间还是和以前一样,被师父打理得干干净净,这位在御捕司干了大半辈子,膝下无子的老司员,或许一直在盼着自己教出来的徒弟们,能回来看看自己。
林昭坐在院子里的那块老树下面,记得当年炎夏三伏时,师父就会把桌子搬到院里,师徒三人在院内畅聊,师父总喜欢一边喝酒一边吹牛,把他当年办的那些案子添油加醋地讲给自己和穆辰,直到最后喝的大醉,还要自己和师兄把他抬回屋里。
而今,物是人非。
“师父……”
林昭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把酒壶里剩下的,尽数倒进那颗老树下。
“平日里滴酒不沾,今日,陪师父痛饮一番。”
林昭的酒量很差,加上这酒又烈,一杯下肚她就觉得身子飘了起来,这时,一双手在她后背扶了一下,林昭感知到那熟悉的气息,倒也没太意外。
“你还没走?”
“和你一样,最后来看看师父,这间宅子,恐怕很快就要卖出去了。”
是穆辰,他穿着身粗布衣服,腰间挎着把快刀,阵亡名单上的名字,是他要求林昭加上去的,按他的话说:“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自在。”
“往后,打算去哪?”
“暂时也想不到个去处,这么多年了,这儿早就是我的家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林昭的发顶。
“小昭,往后就要当部司了,压力会很大,但我相信你能应付的来,师父在的话,也一定会这样想。”
随后,他压低了声音。
“等我安顿下来,会托人给你带话,往后,如果有些事情明面儿上不好处理,你就来找我,我帮你想办法摆平。”
说完这句话,林昭只觉得耳边一阵微风拂过,回过头时,穆辰已经消失不见。
晚间,永宁城中,程府。
程潇潇这边的事,着实是有些棘手。
陆炀得知叛军全军覆没,自己家被满门抄斩后,就彻底缩在程潇潇肚子里不肯出来了,反正出去就是死,躲在程潇潇肚子里,还能苟住性命而且吃喝不愁,居住条件也挺好,闲暇时就折腾程潇潇的肚子为乐,这赖着不走的架势倒真让人无可奈何。
东方弦陪着程潇潇在永宁待了几天,每天看着程潇潇因为肚子里那个小人的折腾而疼得只冒冷汗,她光是着急也没用,那个会神巫术的北夷女子已经被叶昉砍成了残废,没法继续施法。东方弦帐下有位侍从,她和北夷神巫打过交道,懂些神巫术,已经连夜从落雁门赶了过来,希望能帮到些什么。
侍从仔细查看了程潇潇的情况,随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种缩放身体的神巫术难度很高,是高阶的神巫才能学习掌握的,我目前的水平……恐怕做不到。”
“那……就没有办法了吗?”
“办法倒是有,只是……有些让程小姐难堪。”
“请讲。”
“我可以在程小姐肚子里那人用于变小身体的符纸上,再添一道术式,让他的力量变弱,再也威胁不到程小姐。”
“也就是说,把那个小混蛋关在潇潇的肚子里?”
“差不多是这样,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就看程小姐……能不能接受了。”
程潇潇咬着唇一声不吭,眼看陆炀像个毒瘤一样长在自己肚子里,赶也赶不走,而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颗“毒瘤”失去毒性,变成自己肚子里普通的一块肉,也就意味着,自己要和这家伙长久的共存下去,但无需再受他折磨。
“那就……这样吧。”
陆炀是在一觉醒来后发现不对劲的,自己手背上那种符纸,像是变成了自己的皮肤一样,牢牢嵌在自己手上,怎么揭也揭不下来,他念了几遍口诀也毫无用处。
“程潇潇!你做了什么!”
他气急败坏地朝着外面大吼,对准程潇潇的胃壁举起了拳头,可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拳脚软弱无力,任凭怎么使劲也只能在胃肉上敲出细小的涟漪,他不信邪,又一头扎进肠子里,顶住肠壁想把肠管撑开,可不知怎么的,那肠管如同牛皮一样坚韧,陆炀感觉自己腰快断了也没能撼动半分。
“怎么样?他是不是又在闹了,疼吗?”
东方弦关切地看着程潇潇,程潇潇感受着体内的动静,确实能感觉到有异物在肚子里活动,可也就仅此而已了,不疼不胀,只有轻微的触碰感和偶尔一下的细微痒意。
“不疼了。”
程潇潇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里面安静了,那个折磨了她好几个人日夜的小人,现在彻底对她毫无威胁了,就他刚才在自己肚子里折腾的这几下,似乎还有点……舒服?
“程潇潇,你给我等着!”
陆炀闹累了,最后丢下了这么句话,程潇潇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肚子,那种被人掌控的感觉终于淡去了,那几日的折磨像是一场噩梦,可梦,总有醒来的时候。
半年后,皇都捕司院。
叶昉终于完成了在捕司院的全部学业,身份也从实习司员即将变成正式的一阶司员,其他同学纷纷拿到了委任令,准备前往九州各处正式上任。可直到最后,大堂里最后一个同学都走了,叶昉也没收到自己的委任令,一股不祥的预感闪过,莫非……自己因为哪里不合格,不予任用吗?
“司员叶昉,这是您的委任令,送来的慢了些,因为这是总司亲自授发的。”
叶昉疑惑地拆开来查看,洁白的布帛上,那熟悉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
“兹任命皇都捕司院毕业司员叶昉,担任御捕司少卿一职,即刻上任。”
少卿?御捕司从未设立该职位,自己苦熬苦修了那么多年,总不能给自己分配个有名无实的虚职吧?那个送委任令的解释道。
“少卿是总司设立的新职位,入职者需担任总司的助手,近侍和内卫。”
“嗯?”
叶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吗?总司堂堂当朝公主,为何招揽我这样的人担任这种职位?”
“少卿不必多疑,此皆是总司亲自安排的,若有疑问且随卑职一同到总司府上问询。”
皇都,总司府。
萧玖依坐在案桌前,今天本应该是要审理案卷,可早上自己那王兄的女儿忽然来找自己。那小侄女只有五岁,生得唇红齿白,俊俏可爱,自打记事起就很黏萧玖依。萧玖依也十分疼爱她,任由她坐在自己膝盖上玩闹。
“总司,少卿到了。”
“好,让他进来。”
小侄女抬起头,亮亮的眼睛看着她。
“姑姑,你要去哪里?”
萧玖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道:
“姑姑要去见一个人,小月,你先去和李嬷嬷玩一会儿,姑姑一会儿就回来找你,好吗?”
“呜,不嘛不嘛~姑姑带小月一起去嘛。”
萧玖依没辙,只得苦笑一声把她抱起来,往门口走去。
“卑职拜见总司。”
叶昉见了萧玖依,仍旧规规矩矩行礼,萧玖依虽然还是上司的口吻,但言语间总透着藏不住的笑意。
“第一天上任就迟到啊,少卿大人。”
“卑职不敢。”
“姑姑,这个大哥哥是谁啊?”
萧玖依看了看抱着的小女孩,又看了看面前的叶昉。
“迟到就要受罚,少卿大人,你可知罪?”
“卑职知罪,任由总司处置。”
萧玖依把怀里的小女孩递了过去。
“那你负责陪她玩,我手头一大堆事,在我处理完之前,别让这小家伙扰到我。”
叶昉一脸懵的接过小女孩,小家伙也不怕生,伸手去揪叶昉耳边的小辫。
“大哥哥,你认识我姑姑吗?我姑姑看到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欸,咦?那只小鸟好漂亮,是你的吗?我可以和它玩吗?”
小女孩盯上了叶昉的那只猎隼,猎隼缩了缩羽毛,似乎感觉大事不妙。没一会儿,它满身齐整的羽毛就被抓得炸起,小女孩开心地笑着,而它也只能把脑袋缩在翅膀里,看了看自己的主人,发出一声苦命的悲鸣。
远处的案桌前,瞥见这一幕的萧玖依轻轻笑了一声,她已经预感到,自己和这位新上任的少卿,往后还要发生不少有趣的事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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