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届冰晶杯】一类人【最终版】

【第九届冰晶杯】一类人【最终版】

序

  父亲伸出粗糙的手,抚摸着眼前因饥饿全身浮肿的幼子,许久,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家里仅剩的粮食——一筐发黑的枯薯藤——又看了一眼死死抱住女儿的母亲,没有出声。

  “爹,我真能换到这么多钱吗?”女儿转头,鼻子在蜡黄的脸上红得出奇。

  父亲的头上下木讷地摆动着,眼睛瞥向一边。他下嘴唇抖了抖,终于抬起手,缓缓伸向他的女儿,在指尖即将触及女儿分叉的乱发上时,门外传来了清脆的铃声——一个穿着严实头蓬的人,一辆有些时间的马车,一个人类车夫,两个修炼成人形的妖怪护卫,散漫地站在父亲的家门口。有点了支烟开始抽的,还有坐在一旁石头上抖腿的,车里传来几个女童的哭声。

  买家的人来了。

  父亲不知道这神秘的买家为什么要花大价钱买来村里的小女孩,只知道他们当着村里人的面和一户人家达成了交易——那家人把女儿交付给买家后,拿到了沉甸甸的铜钱,足够买一家人近半年的粮食。官府的人见到后也不管他们,有些还抖着身子,朝他们鞠躬。

  只要家里有女童就行。

  女儿轻轻推开仍抱着自己的母亲,没有推动,随后她开始掰开母亲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

  “爹,娘,我就先走了,你们照顾好弟弟。”

  接着,她在买家的队伍眼下走上了马车里。

  她不知道马车颠簸了多久,只是缩在角落里,听到车里的哭声没了力气,看到一个女童哭着哭着倏地倒了下去,被一个妖怪嗅了嗅,随后被抛到路边。

  “你也被家里人卖给他们了?”旁边一个女童忍受不了车内压抑的气氛,开始和她聊起来。那女童的眼窝陷得很深,身上也没什么衣服,露出几根肋骨,一块写着她名字的铭牌挂在女孩脖子上。

  “嗯。”

  “我叫二丫,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希望后面她不会再被卖掉了。”

  “我家里还剩一个弟弟……”女儿看到二丫的眼眶里满是期待,“我叫……”

  她记得自己告诉了二丫她的名字来着。

  马车继续颠簸着。

  一个女童的头颅随着颠簸滚到她的膝盖上。

  “啊,对……”她呢喃出沙哑的低吟,“这里不是马车。”

  她想起自己被送到一处被雪山包围的偏远山寨,一只自称玉翎的巨大隼妖将她们吞进肚里。

  现在,她就在玉翎的肠里,尸体腐烂的味道充斥其中。

  她记得二丫在妖怪胃里的时候,招呼了还活着的女童钻进妖怪的肠子里,躲避胃液腐蚀,等到躲进肠中,她才发现二丫并没有跟上。

  但肠子里也不安全。

  有女童被刚刚分泌的胆汁浸湿,随后变成一团散架的内脏。

  有女童躲开白花花的寄生虫,爬到肠回处,接着周围的肠肉把她肚子里的东西从嘴巴里挤了出来。

  借着女童们变成的碎肉碎骨,她没有被寄生在妖怪肚子里的蠕虫盯上,继续在腥臭粘滑的肠腔里逃窜。

  她逃了很久,浑身刺痛,已经没力气逃了。

  “叽咕,噗!咕噜噜噜噜……”周遭的肉墙蠕动起来,浸润着腐臭粘液的绒毛粗暴地蹂躏着她的身躯。

  “咔嚓。”

  她的腿骨被那看似柔软的厚实肉壁挤断。

  与胆汁混合的肉糜在肉壁与粘液间的摩擦声过后流到她附近。

  “是二丫吗……”失去行动力的她想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在逃亡的一开始就喊哑了。

  她把手伸进肉糜,试图找到二丫的痕迹,许久后才想起二丫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征。

  好痛。

  等她从烂肉里抽出手,发现自己的手臂上的肉并没有跟着骨架一起离开,而是插在眼前的肉糜里,而后很快混合进去。

  就像过年的时候父亲做的稠米粥。

  “呃啊啊啊……”痛楚将嘶哑的哭声从她的喉咙里扯出来,而后——

  “嘎吱——”

  肠道肉壁将她的头颅压进那堆肉糜里,碎裂声过后,再也找不到大块骨头的痕迹。

  玉翎从小憩中苏醒,起伏的肚腹中传来响亮的肠鸣,人类孩童们的生命化作无比温暖的灵力,悉数渗透进玉翎的五脏六腑,随即,隼妖羽翼上丰满的羽毛一根根落下、消散,收进后背,显现出光滑的麦色肩胛,粗壮的趾爪一番变形后褪去角质,裸露出人足,一脚踏进土地近一尺深,溅起土块与枯植。

  察觉到隼妖实力再上一阶,玉翎身旁侍奉的狐妖随即带头高呼道:

  “恭喜大王!设——宴!”

  而宴会上,几只无名小妖被同伴当成贡品,献给了玉翎。

  毕竟,无论是被消化的孩童,还是成为贡品的小妖,在玉翎眼中不过是提升力量的耗材。

  都是一类人。

第一章

  朦胧细雨中,一叶小蓬船靠上了熙熙攘攘的码头。

  船夫将船停在岸边,唤出篷下的乘客。一名男子先探出头张望了一下,随即钻出船篷,将一幅画着大片红色花瓣的图折好后收进衣服内衬,接着回过身来,牵住身后女子伸出的手,一男一女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站上了码头。

  男子背着书笈,里头装的不是赶考的书卷,而是整齐包裹的各式药草。等女子站定后,他挠了挠头,又将斗笠转了个角度,几撮头发卡在了斗笠的缝隙里,挣扎了一会儿后,选择离开他的头皮。男子“啧”了一声,把斗笠摘了下来,女子顺势接过去,抖了抖雨水,帮他绑在了书笈边上。

  “这么搞可别又感冒了。”女子说话时,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不过你感冒的时候倒是挺可爱的”。随后女子也摘下斗笠——上面的缝隙里同样有几根沾着雨滴的长发丝——把它绑在了书笈另一边,最后将几缕发丝撩到耳后,露出铅白色的脸,接着瞪了一眼盯着自己的几位男路人,目送他们被伴侣拉走。

  “那也比硌着脑袋舒服啊。”男子回话,消瘦的身躯因为女子的动作向后趔趄了一下,“而且也不至于感冒,上次是大雨,这回小得很,就当是锻炼免疫力了。”

  “这话从一个郎中嘴里说出来怎么一点都不可信呢,小——墨——砸!”女子轻松举起男子背着的书笈,顺带连那名叫李墨的男子也提了起来,这下盯着女子看的女路人也纷纷转过头去。

  “幺幺!要翻了!”李墨双腿胡乱蹬着,两只手却按住书笈的顶部,里面原本整齐的药草此时纷纷滚到了书笈口子上,差点滚出来,被地上的雨水糟蹋。

  “你别那么张扬啊,不是说好要隐藏身份吗?”确认行李无碍,李墨松了口气道。

  幺幺一听这话,也没了继续捉弄的兴致,嘀咕了句扫兴后,便放下李墨,绕到他身边,搭在他肩上:“咱们不是来这儿旅游的么?你带这么多草干啥?”

  “又不冲突,我们要在京城呆好久呢,有的是时间玩乐。”李墨重新调整好背上书笈的位置道,“另外你也别觉得药草多,去京城逛的时候,就靠它们跟医馆交换‘红衣草’的情报了,我想没有医馆会拒绝这些珍稀药草的。”

  “……行。”幺幺看了眼身后,行人已经多了起来。“不过我们还是先走吧,别堵着路了。”

  两人付给船夫铜钱,便不再停留,汇入人群后离开了码头。不远处,一座金色与红色交织在一起的城池外景倒映在两人眼中。

  “镇安京……”李墨眯眼眺望着京城城门,呆滞了一会儿,“一定要找到点线索啊……”

  步行没多久,雨便停了,踏入城门,各式建筑在雨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将行人身上的潮气一扫而空,但李墨无暇顾及周遭美景,问完路,便直奔城里的客栈而去,边走,身上和书笈上还冷不丁落下几大颗水珠。

  “小二,一间双床房。”李墨顾不上脱下蓑衣——背上的书笈压得他肩膀发酸,他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卸下来。

  “要不要这么急啊。”幺幺紧随其后,绕过拉着脸,开始拖地的店员。不过她已经把蓑衣收好,夹在臂弯里,露出身上已经褪了色的墨绿色布衣,气都不喘。

  小二闻讯便领着两人到了客房,待小二离开,李墨当即栽在就近的床上,舒展起身体,喉咙里冒出持续不断的低吟,而后:“啊……舒服了。”

  “接下来打算干什么?你不会打算就这么赖在床上了吧?”幺幺双手抱胸,眉头微皱,嘴里叼着根从李墨书笈里拿出来的草根,用舌头拨弄着。

  “当然不是。”李墨的声音隔着被褥,听起来很闷,“离这儿最近的医馆关门还有差不多俩小……额,一个时辰的时间,容我先躺一会儿。”

  幺幺的脸不经意抽动了一下:“都过多久了,我听得懂。”见李墨继续趴在床上,便走上前,把他扶好,坐到李墨身后,帮他捏起肩膀。“问题是,我现在饿了。”说完,她的肚子里传出咕噜噜的响声。

  “路上我打听过了,不远处有家医馆,给皇宫卖过红衣草,而且附近有家卖糕点的的摊子,据说桂花糕味道很好。”李墨起身,肩膀明显轻盈了许多,于是清点起身上的盘缠。

  “一人一盒?”

  “我要两盒。”

  “成。那你先待着,我去去就回。”

  “嗯,路上小心,听说李婉儿逃出宫了。”幺幺食指向下一伸,“客栈一楼其他客人正在讨论这事儿。”

  “就那个喜欢变装的母老虎?京城外都有她的传说。”李墨回忆了一下先前的听闻,据说是个外表成熟端庄,耍起无赖却堪比流氓的女人。

  “对。”

  又叨叨了几句后,李墨从书笈里挑出几包药草待在身上,走出了客栈。

  到了医馆,李墨才知道这红衣草在市面上也就出现过十多次。最近出现的一株又被皇上买走了,因为前代皇帝的头风病就被这草治好,当今皇上担心病会遗传,便买来备用。

  跟皇上讨药草么,难度比我回到自己的世界还高。李墨沉思着,走到医馆附近的糕点摊,说来也巧,正好就剩下三盒。

  “至少确定了这红衣草确实是治疗脑疾的万能药,也不算白来吧。”买完糕,李墨自言自语走在路上,他想起医馆那老先生说如果想要,可以去北境的镜山,红衣草只长在那里。

  “谁不知道这点啊,可谁又有命去呢?”他两手抓住头发,头疯狂甩起来,把经过的路人吓走几个。

  接着——

  “喂!”

  一个稚嫩的女声从李墨后边冒出来:“这桂花糕哪儿买的?”

  李墨低头看了一眼矮自己两个头的女孩,看着装像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后面跟着一位打扮极为标致的侍女,半闭着双眼,身姿挺拔,安静地站在女孩的侧后方。

  “那边,不过摊主已经收摊了。”李墨指给那女孩看,“只能明天再买了。”

  女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改口道:“那,那你把你的给我!”

  “……哈?”李墨头一次听到这种要求,一时间愣了一下。

  哪有直接向人讨东西的?

  他开始详细观察起面前的小屁孩——姜黄的丝绸连衣裙上绣着几朵精致的花,裙边和图案边缘却有不大明显的缝补痕迹;头戴的银质发簪虽没有镶嵌什么宝石,但只从其雕琢的工艺也不难看出其昂贵。脸上没有擦粉,嘴角还有一点油腻,看来是刚吃完什么东西,十四来岁的样子,原本娇小可人的脸蛋则被那双凶狠刻薄的眼睛毁得一塌糊涂。

  啧,十多岁的人,结果跟七八岁小孩一样撒泼。不过还挺有钱的。

  “看什么看!在看就……挖出你的眼睛!”说完,她真的伸出手,往李墨眼睛的位置抓,然后被轻松躲开。

  这人有病吧?不行,得忍,然后……

  “小妹妹啊,这些都是哥哥花钱买的,怎么能就这么送你呢?”李墨故作为难,扶着额头摇头道。

  跟随的侍女见到千金正要发作,上前拦住她,之后看了一眼挂在腰上的钱袋,说道:“这位公子,原价的基础上再多个十钱,卖给我们,怎么样?”

  “唉,我买这些本来是想和同伴分着吃的,都说好了,要是卖给你们,她那边该怎么解释啊……”

  “五倍如何?也算是给大小姐刚才的行为赔礼。”

  “不够呐……啊?五倍?”李墨浮夸的表情直接僵住,随后瞪大眼睛看着侍女。

  “当然没问题!”李墨听完侍女的话,眉间刚变深的皱纹瞬间消失,他搓起手,哈着腰,收下钱,把手里的三盒桂花糕递给侍女,“小孩子闹闹而已,作为大人,又怎么会在意呢?”

  千金没等侍女取出糕点,就率先抢过一盒,正准备伸手去拿,却犹豫了一下。

  “你,快喂我吃!本宫……小姐不想手黏糊糊的。”她也不朝侍女靠过去,也不踮脚,单纯把手里抢来的桂花糕丢还给侍女,然后张开嘴,等待侍女用竹签插好糕,送进她嘴里。

  “呕!太大了,帮我切好在给我不行吗?”

  没过多久。

  “切太慢了,我不吃了!”接着,李墨便见那小鬼一巴掌甩开侍女手里的糕,大摇大摆离开李墨。

  李墨攥着手里的钱,往小鬼离开的地方踏了一小步,见那侍女对自己鞠了一躬,也没有别的反应,只是揣好剩下两盒糕点,俯下身,快速收拾好掉在地上的桂花糕,随后跟上了没走多远就站在那儿,抱胸抖腿等待侍女的千金。

  算了,没必要这么去管她们,我也不亏,就是可惜了那糕。

  李墨看了眼手里的钱,不再注视千金和她的侍女,转身离开。

  回到客栈,门口不知为何人头攒动。

  靠近一看,一位青衣女子正在当街暴打一名男子,引得众人围观。

  “多谢女侠出手相助!”

  “你看她的舌头,这女侠还是位蛇妖啊,我还以为妖怪只在故事里会帮人……”

  “是啊,我之前一直觉得妖怪不害人就算是好的了。”

  ……

  听到人们的讨论,李墨的后背有点湿。他定睛往人堆里一看,大家夸赞的女侠就是幺幺。她张着嘴,吐着信子,将一位男子踩在脚下,脚后跟隔着木质的鞋底,在男子后脑左右扭动,后者手里攥着布袋,这时已经破了,里面滚出几包女子用的肚兜,还有客栈放在柜台后装点用的玉器。

  李墨当即摆出漠不关心的表情,一只手遮住面部,另一只手尝试推开面前拥挤的人群,试图溜进客栈。

  “哟!小墨砸!看我逮到一个变态!我做的不错吧?”

  幺幺还是嗅到了他的味道,对着人堆里缩着身体的李墨打起招呼。人群的注意力很快顺着她的目光找到了身体僵硬的李墨。

  人群看向他,又开始议论起来。

  “他是谁?和女侠一起的?”

  “人妖结伴……诶,这不是南边很有名的墨郎中嘛!”

  “那这位女侠不就是他的那位情人吗?”

  “他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是墨大夫啊!您到京城啦?我家孩子最近吃不下饭,您帮我看看呗……”

  “墨大夫!你是和你娘子来京城玩的吗?”

  ……

  面对热闹起来的人群,李墨只好挤出笑,机械地点着头,承认身份后,应付起一波接一波的人流。

  等到巡逻的卫兵赶来疏散人群,登记好幺幺的信息,确认证据,带走罪犯后,大部分店面已经关了。李墨只从一位路过的老太那里买到了两根萝卜。

  回客房安顿好,两人各自坐在床头床尾,啃着萝卜,一言不发。

  “我是不是下手太狠了?”幺幺把嘴里的萝卜块咬下,也不咀嚼,囫囵吞下肚后,打破沉默。

  “对付这种变态就该下狠手。”李墨说完,嘎嘣一大口咬住手里的萝卜,结果牙齿卡住,他小臂抖了一会儿,才成功咬下来,但手没有握好,手里剩下的部分呲溜一下从他的手心弹出去,掉到地上。

  两人看向地上变黑的萝卜,又沉默了好久。

  “那是我没注意隐藏身份?”幺幺说着,把手里的萝卜递给李墨,遭到了后者的谢绝。

  李墨把地上的萝卜拾起,用嘴吹几下,观察一会儿,随后叹了口气,把萝卜丢进渣斗。

他坐回床上,幺幺试探性地靠他那里坐了一点,他看了一眼,没有多说,开始回忆起官兵赶来时对幺幺的态度。

他们并没有把武器对准她,也没有叫上除妖师,而是确认起身份,甚至还提醒他们注意妖匪,说是最近他们活动频繁,不光是人类孩童,就连妖怪——只要打得过——他们也会拐走。

  李墨想到幺幺揍贼的时候,有几个人并没有加入人群的欢呼,还露出审视的眼神,看面相就不是什么善茬。

  会不会有人盯上了幺幺?

  “对,以后可就得注意了。明天起包有一堆人来客栈找我们。”说完,李墨抿起嘴,起身看向窗外,也不欣赏京城的黄昏,而是观察起客栈周围的行人。

  会不会是那个卖我萝卜的老太?她一直盯着幺幺,手抖得厉害——那应该只是单纯害怕幺幺。

  那是饭店边上的那个乞丐?哦,官府的人把他带走了,应该也不是……

  算了,疑心没必要这么重。

  他关上窗,盯着窗框架,一动不动。

  幺幺下午这么一搞,原本的计划就乱了。

  李墨倒也没有对幺幺生气,反而很惊讶,因为他当时只是提了一嘴人们仰慕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幺幺竟然就记住了。只是……

  “不想干,就跑路呗。”幺幺看出了李墨的心思,现在他们的游医身份被传了出去,明天肯定有人会找他们看病,尤其是那些没钱去医馆的。

  但这同样是让幺幺和他光明正大地站在那些盯上自己的人面前。

  “人多有时也是一种掩护……”

  李墨喃喃道,接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向一旁的书笈:

  “这人设都立下了,也没法就这么毁掉。我们整理整理行李,明天一早,摆个临时诊所吧。红衣草的消息感觉已经问不出来更多了——皇宫里也就只有一株”

  “唉,休假就这么没了……”幺幺嘴上说着,身体还是行动起来,帮李墨整理起药材。

  “对了,我要的桂花糕呢?”

       “……明天,明天一定买。”

  ……

  京城外,码头附近,一处隐蔽在山林的营地里,一个瞎了只眼的壮汉和一只老虎坐在一块儿,老虎的眼睛里映着火光,看向壮汉,耳朵时不时抖动,接着金光一闪,化作人形。

  “您说城南那家客栈来了个蛇妖?”

  “是啊,我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蛇腥味。而且是条刚化形的小蛇,最多修炼了十几年,我一巴掌就能拍死她。”

  “大人果然强大无比,小的还注意到了一个很好抓的小屁孩——她只有一个侍女跟着,看上去还很有钱。玉翎大王不就是喜欢这种小孩子吗?”

  “谁让你叫大王名字了!”虎妖说完,一条人类的胳膊就掉在了地上,接着,他捡起胳膊,掌心发亮,又给正在惨叫的人类接了回去。

  “多谢大人!”壮汉的声音发抖。

  虎妖没有理会壮汉,继续道:“明天找个机会,把那小孩给抓来,那个侍女就先给我验验货。至于蛇妖,要是遇到就一起抓来,反抗的话顺便拍死就是。”

  “是!”

第二章

  “明天买?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忘?”幺幺双手抱胸,歪着脖子逼到李墨跟前。

  幺幺的人眼不知何时已经切换成了蛇瞳,她没等李墨回应,便扯下自己身上青绿色的外衣,丢到床上,露出纯白色的肚兜,下摆悬在半空,随着幺幺的呼吸晃荡着——有什么东西把它撑了起来,而微凸的小腹则在衣摆后若隐若现,把李墨的视线勾进去。

  “我现在都快饿坏了,你总得补偿些什么吧?”

  注意到李墨的目光,幺幺原本平静的脸颊上露出两个酒窝,一手牵住李墨,另一手将头发撩到耳后根,接着手指缠起头发,指尖冒着光,屋子里的烛灯被她施法点亮。

  “不是刚吃过萝……”

  “就这点哪够吃啊?”幺幺咧嘴笑起来,舌头沿着嘴角舔了一圈,“我要的可是能吃撑的量。”

  她说着,拉过人类有些僵硬的手,将其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蛇妖的体温更接近室温,李墨的掌心贴上去,只觉得像是在揉一团发酵好的面团,因饥饿变响的肠鸣隔着软肉传递到他的手掌,好似有气泡在面团里炸开。

  “你看,我肚子里现在空荡荡的。”幺幺控制着李墨的手,在自己的腹部来回揉压,“要是有什么能填满我的肚子就好了……”

  “吞块石头可解燃眉之急……”李墨建议到,笑嘻嘻看向幺幺,发现她也笑着看着自己,只是太阳穴上的血管肉眼可见的暴起,于是收起笑,目光飘忽,最后定格在窗边的一根蜡烛上。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甩开幺幺的手。

  “你不会还想来一次吧?”李墨眯着眼,歪着头凝视幺幺,同时向后撤退一步,“上次这么搞可纯粹是为了省马车的人口钱,最后搞得我差点得幽闭恐惧症。”

  “就当是你失约给我的补偿呗——这妖怪啊,虽没了对食物的依赖,可是口腹之欲可没有消失啊。”说完,幺幺再次靠近李墨,舔了一口他的脸,“哧溜,嗯……甘草味。”

  不等李墨答应,幺幺便已经将凝聚着发力的指尖按在人类的头顶,向下发力,接着,每往下按一寸,人类的体型便等比例缩一寸。等到他变到只有自己拳头大小后,幺幺用手把李墨托了起来。

  “喂!真就一点都不跟我商量啊!”身体缩小后,李墨站在幺幺手心,挥着拳头抗议道,声音比之前尖了不少,像女子夹着嗓子在喊,逗得幺幺轻笑一下。

“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会真吃了你。”幺幺的脸上闪过一抹潮红。

  “我看你就是想拿我当玩具!”李墨指着幺幺的鼻尖,“上次坐车也是,我说你是怎么想到这种主意的!”

  “蛇妖嘛,饱腹欲是咱们不多的娱乐所求了。”幺幺耸耸肩,并没有正面回答李墨,接着托起李墨的手向上一抛,仰头张嘴,用舌头接住了落下的李墨。

  “让我先品熵品熵……”幺幺鼓起腮帮子,说话含着李墨。她的舌头将分泌的唾液涂抹在李墨的全身,之后舌尖一挑,人类身上的布料便与他分离,混着口水,在唇间被揉成球,最后从幺幺的嘴里被吐出去。

  而李墨的身体就这样被舌头搅动着,头撞到了牙齿,胸口贴上了舌背,嘴里被灌进了口水,两脚踩进了腮帮。

  最后幺幺舌根一抬,便把李墨送进喉咙里,留下清晰的吞咽声。

  彻底的黑暗将李墨包裹,那黑暗湿润,紧致,粘滑,拥挤。李墨发觉自己被软肉向下挤去,心跳声从脚下转移到头顶,接着脚底被什么东西含住后松开,随后踩空,压迫感从脚底蔓延到腿,再是腰,再是胸口——

  “咕噜嘟,啪叽”

  李墨落到一滩刚没过脚的液体里,脚下很滑,他没站稳,摔在盛装液体的肉壁上,全身火辣辣的。鼻腔被酸味填满,呼吸都有些困难,只能不断的咳嗽,接着吸气,却被窒息感包围。

  “等我几秒……”幺幺的声音隔着内脏,沉闷,却又很响,“保护措施马上就来。”

  话语刚落下,李墨便身上感觉有什么东西涌入自己的身体,随后皮肤再没有被腐蚀的痛,眼前也亮了起来,周围的黑暗消失,将视觉还给李墨,呼吸随之变得顺畅。

  淡粉色的肉墙上挂着晶莹的胃液,大块萝卜早就消失,几处胃壁上的褶皱上一点食物残渣都没有卡进去,干净的不像是刚吃完东西的胃。

  果真空荡荡的。

  李墨观察起周围,不远处的幽门紧紧闭着,那里的褶皱最多,脚下的胃肉滑地发亮,原来灼烧李墨的液体现在看来也只是一池淡黄色的粘液。蛇妖的肚子里并不闷热,反而与室温无异,第二次来到这里,李墨已经没有了初次的惊慌,而是就地躺下,把胃囊当成被粘液浸润的睡袋,周围的胃肉迎合般贴上去,包住他半边身体,时不时小幅蠕动着,一会儿托起他的头,一会儿顶起他的背。

  “嗯啊……”李墨只感觉身上的肌肉酥酥麻麻,一天的疲惫被幺幺的胃壁彻底卸下,放空,“满足了……”

  隔着肚皮,李墨的声音很小,不过幺幺并不是听不见,“你这话是对谁说的呢?”说完,她低下头,嘿嘿笑着,伸出手指在李墨的位置戳了下去。

  躺在胃肉里的李墨发觉身侧的肉壁开始变形,朝他这里突出一块,他也没避开,任由身体被凸起顶到边上,嵌进肉墙,然后凸起消失,身体再滑落到胃底部。幺幺的心跳和肠道蠕动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传进李墨的耳朵。

  接着,胃壁感觉到了食物,开始蠕动起来,胃肉一波接一波从李墨的身体上舔过去,布满褶皱与若隐若现的血管的胃壁逐渐收缩,包裹起人类。

  李墨抹了一把粘在脸上的粘液,面前的胃壁却又涂了上去,舔得他睁不开眼睛,于是人类索性身体一靠,闭上眼睛。

  “我就先睡了,明早记得放我出去。”听完这段话,幺幺的肚里一沉,随后再没有别的动静。

  “诶?你就不能配合配合我嘛?”幺幺嘟起嘴,双手掐住上腹,手指往肚里按下去,身体也开始前后扭动。

  李墨刚调整好舒服的姿势,四面八方就迎来胃肉的袭击,挤一下,又挤一下,胃囊也晃得厉害,他坚持了一会儿,最后不得不用手推开往身上推搡的湿润肉壁,企图给自己留下一片不那么拥挤的空间。

  “我喜欢的可是猎物在肚子里挣扎。”幺幺躺到床上,两手肘撑起身体,让自己斜靠在枕头上,眼睛盯着自己的上腹,随后两手捏起肚子上的肉,“你要是不动的话,我就只能把你再变大点,然后自娱自乐了。”

  听到幺幺的话,李墨又记起那次坐车,他藏进幺幺的肚子里,自己被胃肉捂住口鼻,吸不上气,在幺幺的法术保护下,虽然不需要呼吸,窒息感却持续到幺幺下车,直到被幺幺吐出来。

  “唉,其实最让我怀念的还是我们的第一次啊,当时我不熟练,没把你变太小,坐车上的时候,你可是一直在乱动呢,我享受一整条路。”

  “停!”李墨打断幺幺,四处张望,最后对着眼前一处胃壁的褶皱说道:“我那是在乱动吗?我那是快被憋死了!”

  “那只是身体反应吧?你自己跟我解释的。习惯就好啦。”

  “理论跟实际可不一样啊!条件反射还是会有的!我听你的,行了吧?”李墨干脆地终止对话,生怕幺幺说着说着就想复刻她第一次吞下自己的场景。

  接着,他叹了口气,抬脚踩进一旁的胃肉:“哎呀,我被吃掉啦,好害怕呀……”除了腿部,李墨身体其他部位都没怎么动,包括面部肌肉。

  “……没劲。”幺幺的话音刚落,李墨便发觉四周的粉色肉墙开始朝他靠近,胃肉的包裹感愈发明显,最后在他鼻尖即将被胃壁捂住时停下。他吸了一口气,气流顺着胃壁与他的缝隙流进人类的口鼻。

  他突然觉得把桂花糕卖给千金赚来的钱没那么香了。

  随即——

  来自外界的压迫从李墨的四面八方袭来,饥渴地舔舐着人类的身体,水声,气泡声,肉壁挤压声,加快的心跳声也接踵而至,时不时还传来幺幺的低吟,一阵过后,再接一阵。

  之后,李墨和幺幺客房里的蜡烛连着烧掉了三根,而第二天一早,客栈又卖出了一大壶浓茶。

  宣告早市开启的锣声响了没多久,在京城城南的客栈附近,人流量就已经多了起来——李墨和幺幺就在客栈不远处的广场上支了个小摊,边上堆了些李墨原本用来跟医馆交换情报的药草。

  两人的分工很明确,李墨看病,幺幺配药。广场上原本都是些算命的和卖字画的,一人一妖一出现,生意全被他们给抢了去。

  不过李墨倒是完全没注意那些怨恨的目光,拿出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黑眼圈,在眼袋处抹上幺幺递来的药膏,确认头发干燥后,开始给病人们看诊。

  “不是小病,拿这方子去附近医馆取药,然后这封信别丢了啊,给掌柜,药能便宜八成。”

  “着凉了而已,回家给他喝点姜汤。哦哦,不哭不哭,看哥哥给你准备了什么?糖包儿!嗯,他要是喝不下去,就把这包兑进姜汤里。”

  “哎呀,这位公子,这可不是小病。幺幺,拉个帘子,我要给公子仔细看看!”接着,“……千钧一发啊,还好公子来得早,要不然你的后代可就不保了,这样一来诊费只要这个数……害,怎么会讹你呢?我的名声你也是听过的,一向实事求是啊。以后少去春花园哈。你看那边有算命的,人家过去也会这么提醒你的,附近还有字画卖,去酒楼读读诗文不比去春楼好?”

  “没事,大伯,能治好的。你把这捆草药带上,对,送你的,你拿去医馆……哎呀不识字不要紧,你把这方子和这纸条给医馆那边看,就说这捆草药用来换钱,对了,务必再叫上官府的人陪同,医馆会给你开张药契,你按好手印,医馆会定期给你送药的,按时吃就好。”

  “小事儿!你们给我带病人来我高兴都来不及呢!嗯?当然是为了赚钱呐!对了,你们医馆里有红衣草的售卖记录吗?可知道是谁进的货?哦,没事,不打紧,问问而已。”

  李墨折腾了几下后,周边商贩嫉妒的视线消去了半分,没一会儿,这个“临时诊所”的药材储备便清空了,来就诊的人随后散去,不过依旧有一些乞丐和老年人在李墨的摊子前寻求简易的免费问诊。

  “哈啊——,这钱怎么这么好赚。”李墨打着哈欠,收摊时,已是黄昏。他颠了颠手里的钱袋,里面大部分钱都来自某位出手阔绰的公子。“就是太费口舌。”

  幺幺正在收拾摊子,听到李墨的哈欠声,脸颊上露出红晕,嘴唇抿紧,嘴角往两边拉开,瞥了一眼身后的李墨后,站起身:

  “辛苦啦,后面交给我收拾就好。”

  接着让李墨坐下,手指一挥,四周的杂物开始自行收拾起自己,她本人则给他捶起了背。

  “法术别用太多,你恢复的慢,万一到了急用的时候法力不够就完了。”李墨的声音带着颤,他仰头看向幺幺,幺幺则别过脸,看向一旁,随后停下了捶背:

  “小姐,我们已经收摊了,您可以去那边的医馆,我们有合作,医术都是差不多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找你们可是你们的荣幸!”一个稚嫩的声音飘到李墨耳朵里,他熟悉的很,于是起身看向声音的主人——不出所料,是昨天见到的那个千金大小姐和她的侍女。

  “什么事情?”李墨拦住捏紧了拳头的幺幺,上前询问道。

  那小鬼伸出手,指向一旁侍女的怀里,疑似被马车碾过的小狗吐着舌头躺在其中,胸腔剧烈起伏着,下半身红的白的混在一块儿,血液给侍女的衣服染出一大片红。

  “我都听说了,你收服了一只妖怪,医馆都说只有妖术能救它,那你就快点让这只妖怪把救活!事成之后我……我保你荣华富贵!”

  “你这小鬼什么意思?我可没被收服!”幺幺再次走上去,食指向前,剩余四指收拢,指向那个千金,胸口被李墨的手臂抵着,两团肉朝上下两侧溢出。路过的母亲看见,连忙遮住了自己孩子的眼睛。

  刚才还被幺幺的举动吓到后推的千金看到幺幺被李墨拦下,又挺起了身子,对着幺幺吐出舌头,做起鬼脸:“打过本宫……小姐的人还没出生呢!还有你,死大夫,快点让你的宠物治好小狗!”

  “我不是宠物!”幺幺的脖子涨红,但看到李墨的咬紧牙关,拦着自己的手臂发抖,总算是甩手退回去,“治不好了,埋了算了!”

  听到这话,千金的眼角竟突然有了些反光:“你什么意思?是不想救它吗!”她看了一眼揉着手臂的李墨,那几滴水又收了回去,“我知道了!你就跟这个死大夫一样贪钱,本……小姐都说会给你们荣华富贵了!”

  “小姐啊……”李墨看了一眼侍女,那侍女用点头回应,于是继续道:“不是我们不想,那只小狗确实救不活了。你还是找个地方让它好生安葬吧。”

  “不想治就算了!我要跟爹爹告状!”小丫头气得直跺脚,眼角再次冒出眼泪,“翠翠!走!我们继续找人救它!”

  千金往李墨的脸上吐了口口水,被他躲开,又气得大叫了一番,然后往不远处的医馆方向跑去,名叫翠翠的侍女抱着不再喘气的小狗,继续跟着她。

  “伪善……”幺幺嘴里嘟囔着,把收拾好的东西背在自己身上,对李墨问道:“这个词用来形容那小鬼是不是刚刚好?”

“不晓得,不过她在和我们吵时,确实一眼都没有看过那只狗。”

第三章

  回到客栈,见幺幺一言不发,李墨挠了挠头,道:“还气着?”

  幺幺没回答,她啪地把摊子里的东西摔在木桌上,然后转身坐到床上,发出吱呀声,随后看向窗外。

  一阵茶香飘到幺幺鼻尖——李墨递来一杯刚泡好的茶,道:“菊花茶,消消气。”

  幺幺接过,看了一眼茶里飘着的菊花,一大口把花给嚼进嘴里,吞了下去,又是一口,茶没了,李墨默默给她续上一杯。

  “就是她买走我的桂花糕?”幺幺啜了一口茶,缓缓吐气后道。

  李墨在她边上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对,就是个被惯坏的千金,你别在意。”

  “别在意……她当时不会欺负过你吧?”

  呯的一声,幺幺把手里的茶杯拍在床头:“那还消个毛的气!我这就去揍她!”她站起身,全身的衣服飘起来,接着被李墨按住肩膀坐回床上。

  “李墨!你就是被前世的记忆给影响了,就算是小孩,这么不讲理也得揍!往死里揍!”幺幺说着,手脚已经模拟起打小孩的动作,好像挂在她手臂上的李墨不存在一样。

  “你往死里揍,我可更不能放你走了!而且她也没欺负我,我坑了她钱呢!”

  “啊?没欺负你啊,那你坑了多少钱?”幺幺的手臂刚摆起来便停下,顺势把抱着自己手臂的李墨侧揽在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头,并没有在意李墨肋骨发出的呻吟,“我就知道你最精了,就原谅你没买糕吧!”

  客栈外,官兵突然倾巢出动,其中一波还来到了客栈楼下,叫着李墨的名字。

  “这个时候打断我?他们找你作甚?”幺幺把李墨抱的更紧,直到她发现李墨的脸有点紫才放开。

  “不晓得。”李墨倒是恢复的很快,一杯水下去,便进入了警戒状态,也没有管身上被压皱扯坏的衣服,示意幺幺待在客栈里,独自下楼。

  “墨大夫。”带头的官兵手里握着一卷画,见到李墨的样子,作揖行礼道:“哦,打扰公子雅兴了,有急事,还请公子配合。”

  “大人,找小的是要……”李墨歪着头,顿了一下,用生疏的语气道。他伸出手指向自己,接着赶紧收回,模仿领头的姿势作揖回敬。

  “是婉儿公主失踪了,圣上正在找她,公主喜欢乔装溜出宫,昨日公子应该是见过的。”

  我见过?如果是那只母老虎,我肯定印象深刻啊,难道是传言被润色太多了?

  接着,李墨看到了官兵出示的公主画像,喉头动了一下,手指捏住了衣服——画上的正是那位带着千金的侍女。

  “……咳咳,我确实见过,昨天傍晚,她还找我救过一条小狗呢,公主真是善良啊,哈哈哈……”李墨又在领头面前夸了几句公主,然后被领头打断道:

  “莫大夫,不必奉承,公主的脾气我们是知道的,她还带着一个孩子,对吧?”

  “对对!是有一个小孩,我跟她们说狗没有救了后,她们便往城外走了,应该是要给小狗埋葬吧?”李墨又吞了一口口水,两脚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多谢公子告知,走!快!”领头的人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似乎比平常大了不少,立刻命令身后的士兵往城外跑去。

  不大妙啊。

  李墨看着官兵离开的背影,小跑着上了楼,然后大步跑进客房。

  “你说那个侍女就是公主?我还以为是那小屁孩呢!”幺幺见李墨穿着粗气,把楼下的事情告诉她,“那跟咱们什么事?”

  “你想啊,她是公主,我们又坑了她钱,找到后,她会不会弄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从京城逃出去!如果皇上真有你说的那样开明,只要我们在公主下手前躲好,皇上会制止她的,最多让我们把钱还回去。”

  “那还等啥?走!”幺幺说话时,已经收拾好行装,提起李墨的腰,从客栈窗户里飞了出去,冲向城外。

  几声惨叫声从不远处赶着飞鸟,飘过来。一人一妖对视一眼,确认了那个位置就是昨日侍女离开的方向。

  沿着记忆,两人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全是官兵尸体的旷地。

  “他们不会连集合消息都没发出去就死了吧?”李墨看着地面上残缺的躯体和觅食的豺狼,捂住了嘴。

  “得跑。”幺幺只看了一眼,就决定离开这里,然而——

  “还有送上门的猎物啊?”脚下传来威压,幺幺一时间用不出法力,落到地上,几团肉托起她和李墨,边上就是几片锋利的碎骨。

  近两人高的虎头大妖一步一步走上前,很缓,每一脚都踩出水花声,李墨看一眼,发现那里是一处积血的洼地。

  接着,他的背被幺幺踹踹开,整个人撞到一颗树上,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原来的所在的地面上出现一道裂口,上面还嵌进去把大刀,幺幺在裂口对边,趴在地上,抬头瞪着虎妖。

  那虎妖没有多说,咧开嘴笑着,几滴血沿着尖牙滴落在地上。他手掌一抓,裂口上的大刀便溅起泡着血的土块,飞回他手里,随后又是一挥,银白色的冷光闪到幺幺的位置,激起血尘。

  “幺幺!”李墨朝那片尘土飞扬之地喊道,眼眶有些发胀,同时兜里掏出来几颗铁球,手指一拨,朝那虎妖的方向丢去,炸出一大片白烟,里面传来虎妖的咳嗽声。

  不等背上的疼痛消失,李墨咬着牙站起身,绕开破碎的红肉白骨,冲到幺幺的位置,好在后者避开了虎妖掷来的刀,躺在地上。

  “逃!”李墨拉起幺幺,两腿迈开来,紧接着地上的大刀震动起来,擦过李墨的肩膀,飞回白茫茫的烟尘中。

  尖锐的破空声爆发,李墨造出的烟雾被刀一把挥散。

  “这是什么东西……”虎妖还咳嗽着,但手里挥刀的力度完全不减,“要不是大王要活的,你们又符合条件,早就和这些地上的官兵一样了。

  “既然选择挣扎,就先废了这个人类一条腿吧!”虎妖的话音一落,几块土便飞过来,只听喀嚓声从李墨的腿上传出,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又一块土砸在了他脑袋上。

  “李墨!”

  是幺幺的声音,她好像还第一次哭啊。

  ……

  “咚咚,咚咚……”谁人的心跳声。

  “你哭个鬼,人类小鬼都这么烦么?”听上去很闷,好熟悉……

  李墨感觉全身湿漉漉的,腿又胀又疼,有东西包裹着他的身体,同时又似在治疗自己。

  他睁开眼,看到眼前一片肉红,几丝粘液从肉壁上低落,挂在他的脸上,散发着灵力的光。

  “……诶,小墨你醒了?”周围的软肉抖了抖,心跳声急促了一些,是幺幺的声音。

  “你这是吞我吞上瘾了?”李墨喃喃道,“我家地址是在你胃里吗……”

  “还想着开玩笑呢,看来恢复的不错。你就当我们第一次坐车那时。”周围的软肉突地朝李墨挤过来,“另外,马车的空间里可没法好好装下一个有腿伤的人,你要是在外边,不出几日腿就彻底废了。我给胃液注入了些灵力,好歹能加快你恢复。”

  接着,幺幺的话压了下来:“那虎妖活捉我们,是为了拿我们当祭品献给他大王。咱们现在被他关在马车里,已经走了好几天路程了,途中还做了传送阵,也难怪京城妖匪猖獗却屡清不净,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老巢……”

  “唔啊啊啊……”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哭了出来,打断了李墨幺幺的对话,“本宫要回京!本宫要回京!”

  哦,是那被惯坏的小屁孩。她怎么被绑架了……

  “我靠!那公主呢?”李墨猛地起身,随后他捂着腿,幺幺抚摸着肚子:

  “哦齁——”两人异口同声。

  一个皱着眉,嘴里发出嘶声,一个脸上的肌肉却难得轻松起来。

  接着小千金的哭声继续盖过两人。

  “别急啊,小墨砸——”幺幺低头抚摸着她的肚腹,身上的衣服因为战斗磨损了大半,几块淤青通过裸露的皮肤显示在外:“遗憾的是这丫头的侍女被那虎妖打死了——我是被抓了才知道,好消息是,那侍女并不是你说的公主,只是对外宣称的伪装,真正的李婉儿公主就是这个正在哭的死小鬼。”

  听到有人骂自己,李婉儿哭得更厉害了,直到她身后有一只虎掌打穿进车内,那爪尖即将碰到她的时候,公主听话的用手捏住了嘴,身体一抽一抽,鼻涕流到她的手背上,接着她看向幺幺,想起蛇妖说翠翠死掉时的表情,跟丞相给父皇汇报工作时一样,于是坐到了马车里跟幺幺对角的位置,缩起身子,呼吸断断续续的,下巴还在发抖。

  “嗯,她现在安静了。”幺幺盯着虎掌收回后留下的窟窿,黄黑相间的背影在边缘随着车的颠簸一晃一晃。

  “怎么样,想到办法逃走吗?”幺幺没说话,心声借助法术,传进肚里李墨的脑海。

  “听你口气,看来是根本逃不出那虎妖掌心。”

  “我护不住公主……逃走的时候,他轻而易举就把公主从我手里抢过来,还威胁说要把公主打成傻子我哪还敢继续和他打……他甚至不屑于封印我的法力。”心声说道这里,幺幺紧咬住下唇,看向窟窿后方的眼睛变成了蛇瞳,刚刚缓过劲的公主见状,又抽泣起来。

  “别灰心嘛,你又不是专门修炼武力的妖精。”听到李墨的话,幺幺感觉一股温暖贴在她的胃壁内侧,接着肚子里痒痒的,是李墨在说话。

  “还记得我丢出去的烟雾弹么?”

  幺幺歪着头,想起几天前虎妖咳嗽的场景。

  “不就是被呛了几下吗?”

  “既然那家伙对它有反应,就说明他的身体结构依旧只是个碳基生物。你的牙能让那虎妖见血吗?”

  “这倒没问题。”

  “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也该让老虎见识一下现代人的智慧了。”

  幺幺肚子麻麻的,李墨躺在她为了叨叨了好久。

  被运往妖匪老巢——幺幺听到虎妖嘴里管它叫妖寨——的路上,几人从未发现经过有人烟之地,除了吃喝拉撒以外全被束缚在马车里,只能通过体感推测几人正在往北走。

  不知是第几次下车寻找吃食期间,幺幺的脸颊已经凹了进去,肚子却鼓起来,里面晃悠悠的,给虎妖的解释是蛇类特有的消化不良,因为花太多法力治疗腹中人类导致的,反正虎妖信了,说了句:“死蛇……比我妹还麻烦。”

  李墨靠在幺幺的胃壁上,手里捣鼓着什么,此时粉红色的肉袋里已经堆积不少花花绿绿的草,瓶瓶罐罐的容器,还有半漾混了溪水的胃液。

  “呕……”幺幺捂住嘴,肚子里的苦味冲进她鼻腔里,一旁的李婉儿见状,捂住了嘴,眼睛倒是眯起来,眼角向下划出一个弧度,憋出咯咯咯的声音,然后看到了下车的虎妖,身体震了一下,低下了头。

  “你这小鬼倒好,死到临头了还有闲情看戏……”幺幺摸了一把嘴,瞪了一眼公主,随后把找来的野鸡用法术杀好烤好,丢给她,后者大口大口吃起来,完全不像是被拐走的样子。

  “抱歉啊,这段时间你吃不得肉,辛苦你了,不过我材料已经找的差不多了。”李墨的声音从幺幺鼓胀的肚子里传来,“曼陀罗,草乌,莨菪……虽然你不怕毒,但你一吃肉就控制不住胃液,到时候这些全被你分解了。”

  “我还是头一次对吃撑有恐惧……算你狠啊,李墨。”幺幺捧着肚子,几块硬物顶着她的肚皮,越久越疼,她不得不定期揉一揉胃,让里面的东西换个位置压。

  李墨没有听清幺幺的吐槽,眼睛注视着周边用果皮、坚果壳、树胶做成的瓶瓶罐罐,“还差一点……成了!吐吧,幺幺。”

  听到“成了”两字,幺幺就已经找借口就地吐了起来,干瘪的草和散发苦味的胃液一股脑从她的喉咙里喷出来,还有一些被李墨破坏,看不出被加工成容器过的食物残渣。现场顿时充满了呕吐物的味道,公主丢掉了手里的鸡,一连后推好几步,最后被虎妖拎回马车边,丢进车里的时候,李婉儿已经昏过去,安安静静的。

  “你到底什么病?”虎妖捂着鼻子,一脚把吐完瘫在地上的幺幺踢开,“赶紧上车!”

  一颗硬物被塞到了幺幺的贲门,她配合着控制食管,把那硬物送到口中,是颗被挖空了的野果。

  “我得……我得缓缓……”幺幺装作虚弱模样,气得虎妖冲到她跟前,准备强行丢进马车,接着——

  “哈……”幺幺化作蛇形,一口咬在虎妖的脖子上,最后被虎妖一把抓住,甩在地面,幺幺趁机攻击拉车的马,受惊的马带着车里的公主沿路跑走。

  “还来?”虎妖甩甩手,脖子上被幺幺咬穿的两个大洞里喷出血,随后愈合,“我都说了,你的毒屁用没有。”

  “那可不是我的毒。”幺幺变作人形,确认了马车驶离的方向后,和虎妖对峙起来,“你就没注意刚才晕倒的女孩是什么表情吗?还有,你修复伤口的时候,把卡在的我嘴里的果子封进脖子里了。”

  当然是被吓晕的,虎妖本想如此回答,可记忆里那副面孔很安详,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脚有些踩不到地面,眼前的幺幺也变作了三个。

  不妙。

  他摸向脖子,一处伤口果然有个疙瘩,他爪子一切,把干瘪的果皮抠出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对着其中一个幺幺砍过去,是一棵树,于是转身,看到了一只身体壮硕的雌性老虎,他走过去,接着胸口一凉。眼前的母老虎只是长着青苔的巨石,而幺幺站在他身后,将一把由法力凝结而成的剑刺进他后背,从自己胸前出来,接着剑尖消失,鲜红的血柱从伤口喷出来。

  止不住。

  “你做了什么!”虎妖吼道,试图反击,但幺幺又变成了好几个,她们一起往后飘,不对,是自己在往后倒。

  先前的母老虎走了过来,“哥,你怎么也来了?”

  “妹啊……哥……”

  “他在说些啥?”李墨的话隔着胃袋,很轻,但听得到。

  幺幺耸耸肩,飞到半空,看到了仍在跑的马车:

  “估计他有个妹妹吧,管他呢,去找公主了。”

  她飞向马车:“你确定那剂量不会伤到她?”

  “当然,要是她被伤到,更可能是被你的呕吐物臭出来的。”

  “……你别想出来了”

       “不是!别啊,姐!幺幺!”

第四章

  黑暗。

  望不到头的黑暗。

  李婉儿眯着眼,向前望去,又向后看去,喉咙上下动了动,她将手伸向周围,却什么也没摸到。

  “唔呃……”公主的下巴开始哆嗦起来,眼睛里冒出些血丝大声喊道:

  “翠翠!”

  无人应答。

  “爹爹!”

  无人应答。

  “父皇!”

  她眼前的黑暗闪烁了一下,接着,她看到不远处她的生父——穗国皇帝的身影。

  “爹爹!”

  她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泪水,往她父亲的方向跑去,然而靠近后,却发现只是一片幻影。

  “婉儿……”穿着龙袍的幻影背对着李婉儿,似乎正在俯身和谁说着话。

  “婉儿在您身后!爹爹,你看看我啊!”李婉儿扯着嗓子叫喊着扑向幻影却什么都抓不到,声音在漆黑的空间里回荡,那幻影也烟消云散。

  “……爹爹在忙,不要打扰爹爹工作。你去找翠翠玩吧,有什么想要的,父皇都会给你。”

  幻影消失后,留下的这些话逐渐代替了李婉儿的呐喊,越飘越远。

  可是我想让你陪我玩……

  父皇消失了,她也便把话憋在了心里。

  她蜷缩在黑暗里,哭出了声。

  一只野鸡出现在她面前,脖子一伸一伸,然后看向她:“哎呀,终于能吃上肉了!”

  “鸡?”

  莫名的肉香飘到婉儿鼻子里。

  “好香的鸡啊……父皇不陪我玩也没事儿,孩儿吃只鸡就行啦,宫里可没这种味道……”公主的口水流到腮帮子上,她也没去擦,只是慢慢朝香味的来源伸出手。

  “这鸡的肉好多啊,而且好软……”

  “谁是鸡!”幺幺一拳头打向睡在自己腿上的李婉儿,然后把挂在胸口的脏手弹开。

  “诶哟!谁敢打本宫!不怕杀头吗!”公主起身,四处张望道,接着与一对蛇瞳四目相对,于是大叫着抛开,被脚下的灌木绊倒,一头摔进泥地里。

“哟?没哭?假扮千金的时候倒是幼稚的很。”幺幺重新坐下,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腿道。

“那是本宫在学习千金的样子!”

  “也没必要惊讶,之前动不动就是妖怪,死人,被吓成那样还挺正常的。”李墨坐在幺幺肚子里,头顶被一大块肉砸中,他从上面撕下一小块,然后把剩下的丢进胃液,也吃了起来。他的话李婉儿听不到,于是开始和幺幺商量:

  “你说,她既然是公主,那我们把她安全送回京城,不就有机会要到皇宫里的那株红衣草了?”

  “还真是。”幺幺回应道,“不过,你有必要这么执着么?我的身体我最清楚了。”

  李墨的脸贴在幺幺的胃壁上,抿着嘴,眉间长出些皱纹:“不,你不清楚,把我关你肚子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半夜捂着头被疼醒时,我也会醒?”

  蛇妖没有回答。

  “干啥呢?你不吃就给本宫!”婉儿用袖子擦完嘴,上前准备拿走幺幺手里的肉,结果被她一脚踹开。

  幺幺平静的脸上突然刻出几道肌肉线条,她指向满脸污泥的李婉儿:“滚!别抢我的,能给你吃的已经算不错了!”

  再度摔倒后,婉儿的腮帮子总算是兜不住气,鼓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对着幺幺接着朝天大喊了一句:“翠翠!”

  愣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

  “你应该知道什么叫死,对吧。”幺幺轻叹一声,起身走到公主那里,把剩下的鸡腿塞到她手里,后者喊完后一直呆坐着,头低下来,也不去抹掉身上的泥,一只千足虫爬过她的腿,接着离开,她依旧没反应。

  “跟我们走,我们送你回京城。”蛇妖蹲下来,脱下身上破损的外衣,拿它擦起了公主的脸,接着丢进了火堆里,火旺了一会儿,接着很快发出水汽声,变的更小。幺幺对着火堆踩了几脚,把火灭了。

  “嗯。”李婉儿吃了一口鸡腿,吸鼻子的声音盖过了咀嚼声,跟上幺幺,坐上了马车。

  天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太阳,马车沿路走着,两天后,几人见到了一座村庄。

  村里除了几个掺了大量草的泥屋,一片像样的田都没有。

  “怎么回事?几天前还是一片山林吧?现在这里怎么跟穿越了一样?”幺幺朝四周张望着,接着她的肚子被什么顶出一小片凸起,李墨的声音隔着肚皮道:“你故意说这词的吧?”

  “诶嘿。”

  到村庄附近后,幺幺把李墨从肚子里吐到手上,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李墨摇摇头,她才嘟着嘴,丢给他件外套,清理身体后恢复了李墨的体型。

  “噗……只剩下我的了,爱穿不穿。”看到李墨比划着那件青绿色的外衣,幺幺别过头,嘴角抽搐着,“毕竟被那虎妖逮到的时候,行李啥的都没了。另外,你穿我衣服挺漂亮的。”

  “算了,那你穿什么?”李墨的脸涨红,接着捏住一旁笑出声的李婉儿耳朵,后者立刻收起笑容。

  “等我改一下……”幺幺的手在自己的贴身衣物上挥了挥,发黄的肚兜随即变白,血块,泥土,和碎草从棉质的布料析出,落到地上,衣服的质感看上去却比原来粗糙了不少,不像是肚兜了;接着,她把衣服下摆卷起,系在腰间,结打在胸口下方,还特意整了个蝴蝶模样,原本撑起的衣服被结勒紧,勾勒出胸前显眼的弧线;沾着些血污的肚子在系结时一抖一抖,几滴冷凝出来的水顺着肌肤留下来,有的流进肚脐,有的继续向下,浸湿了裤腰,跟汗一样;下半身也被她用长裤撕出来的短裤代替,露出光洁的腿,上面的淤青已经消失了,抬起来活动了一下,大腿上的肉便晃起来,破地快穿不上的鞋被幺幺勾在脚趾,一脚踢掉,然后她光着脚踩在地上。

  “你不是说喜欢露脐装和大白腿么,怎么?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幺幺在李墨的眼前转了一圈,发现李墨根本没在看她,注意力都在那村子里,于是狠狠踩了他的脚,拉着李婉儿进了村。

  听到马车的铃声时,村里的人便已经有了动静。

  几个瘦削的男子从草屋里走出来,见到马车,见到幺幺,又见到婉儿,凹陷的眼眶里眼珠突然变得溜圆,他们的身体里都爆发出呼声,幺幺一时间还以为不是那些干柴般的身体能叫出来的,呼完,进了屋子里,一个个或抱着,或牵着一个女童。

  一个看起来还算有些肉的男人,走到幺幺面前,颤抖着身体,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妖大王……您终于来咱们村了,我们还有些女童……都卖给您……只求再给点粮钱……”

  幺幺后退了一步,说到卖女,男人的脸上一点起伏都没有,她看向不远处几个被母亲抱着,身体颤抖的女孩,最小的似乎不到8岁,拳头一紧,砸在了下跪男人的脸上:“把亲生骨肉卖出去?你是人么!”揍完后,她看向李墨,人类也攥着拳,不过并没有跟上去揍。

  “是因为粮食都交去赋税了,还是……”

  “原来的田地不止怎的,一夜之间成了盐碱地,粮食都种不下去了,我们也没钱去买粮食……”一位女子扶起倒地的男人,她伸出手臂的时候,李墨分明的看到发皱表皮黏在两根小臂骨头上,仅剩的肉蜷缩在骨头之间,凹了进去。他又看向一旁的女孩,躲在女子身后,脸蛋还算干净,虽然能看到骨头的形状,但皮肤还算饱满。

  于是李墨松开拳头,扶起倒地的男人:“大哥,你先起来吧,我们不是来买女童的,只是路过此地。”随后转头对幺幺道:“他们确实没办法了,喏,村里身体最好的都是孩子。若不是不得已,怎么会把被照顾好的孩子卖出去?”

  “有想过离开村子吗?”他问道。

  “路都被妖怪守着,说是南方有瘟疫,出去的话是要杀头的……”男人捂着脸,被打了一拳也没有生气,回答的时候语气比原来更抖,眼睛全程看着幺幺。

  听到瘟疫,李墨冷笑了一下,接着道:

  “我们跟你怕的不是一路人,放心,至于这小鬼……”他指着李婉儿,看了半响:“她是我小妹。我们正要往南去。”

  幺幺默默捂住了婉儿的嘴,以防她不配合。接着,李墨凑到她耳边问:“那虎妖的身上有多少钱?”

  幺幺噢了一声,从腰间取下本属于虎妖的钱袋,从里面拿出些钱,交给眼前的男人:“所以你们的粮食现在只能用钱从别处买?”

  “嗯,隔几天就会有妖怪的车队经过村子,只能从那里买。”男人的女儿突然发话了,比她的父母都有力气,说完,牙齿咬得死紧,还有一点磨牙声。

  “啧,难怪做了几回传送阵,咱们这是到北境了。”幺幺告诉李墨,穗国的军队一直在往北打,就是为了把困在此地的人类百姓接回去,北方有太多妖怪占山为王,靠吃人提升修为。

  确认了位置,李墨又让幺幺给这个村子每一户人家都发了点钱,几人不出意外得到了村民的招待,虽然没有吃的,但好歹有了住处。落脚后,李墨很快就动身去查看那些田地,留下婉儿和幺幺在跪地男人的家里,家里的夫妻都出去找吃的去了,剩下一个女孩抱着还在襁褓里的男婴。

  女孩正在给男婴喂水,碗里的水有些泛白,底下有几粒米。婉儿耐不住寂寞:“喂,你爹娘之前还想把你卖掉啊,你一点脾气都没有吗?”

  “是我主动跟爹说的,女孩子能在妖怪那里卖更多钱,三年前,我的姐姐换来了家里一个多月的口粮,省吃俭用,我们就撑了快4个月。”女孩继续喂着男婴,“村里本来靠种田自给自足,现在田没了,愿意做生意的只有妖怪的人,而他们只要小孩子。娘本想着日子好起来了,需要给家里添点人丁种田,可现在田也种不了了,我……”

  女孩说到这里时哭了,幺幺接过男婴,替女孩喂他,婉儿还站在那儿,挺着身子,拍拍胸口:“别哭呀,等我回京城,我父……我哥一定会上报朝廷,让他们过来收拾那些妖怪!”

  接着被幺幺弹了一发额头。

  “想的还挺美,打到现在,也没见穗国士兵过来啊。”幺幺哄着男婴,总算又让他睡下去,等女孩不哭了,她便还给女孩,“所以你们就吃这些?”

  “嗯。还饿的话,就喝井水充饥,甜甜的。”

  幺幺顿感不妙:先前收集来的口粮已经见底,若是真如这女孩一家所说,前几日几人没碰上守路的妖怪纯属运气好,接下来怕是很难搞到吃的了,更别说马也要吃食,哦对,还有这个小鬼头。

  天色渐暗,李婉儿已经趴在女孩一家房子里的桌子上睡着了,口水流到案上,幺幺走过去,伸出手指,小心的避开公主的唾液,把公主的嘴合拢,随后自己看了一眼门外,喃喃道:

  “小墨他应该差不多了吧……”她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旁的井里冒着烟,飘出清新的水汽,隐隐约约散发着光。

  闻着水汽,幺幺感觉身体清爽不少,眼皮逐渐耷拉下去。

  不对!

  幺幺猛然站起身,对着自己的手张嘴咬下去,嘶声过后,单手捂住口鼻,人眼化成蛇瞳,另一只手将法力凝成青剑握住,盯着井口一动不动。

  就靠那点粮食,这村人不可能活到现在……幺幺想到女孩跟她说的,村里人饿了就会喝井水充饥,可盐碱地的井水又怎么能喝?不光没有咸味,还“甜甜的”……

  井水有问题。

  蛇妖很快感知到井里出现了活物,举起剑指向井口:“给老娘滚出来!”

  “……多结实的躯壳啊。”井里的声音像是含着水说话,半响,两根巨大的蛞蝓触角从井口伸出来:“勤勤恳恳为大王吊着村里人的命,如今总算是有回报了,咕咕咕……”

  一道青光飞过,原本还是触角的位置暴露出光滑的切面,那切面渗出些粘液,接着新的触角长了出来。

  “十几年修为的小蛇妖,也想杀我?咕咕咕,太狂了,你不会觉得捂住口鼻就能不受我的毒气影响吧?咕咕咕,你马上就会知道自己有多弱小了……”蛞蝓笑着,在井口冒出头后停下,四根触角对准了幺幺。而后者的身体突然晃起来,腿脚毫无征兆软下去,很快,幺幺手里的青剑消散,整个人向后倒下去。

  等到蛇妖不再动弹,蛞蝓终于完整的从井里爬出来,缓缓向她的位置蠕动。

  “真美啊,真美啊,我终于要有壳儿啦,咕咕咕……”

第五章

  “二丫走的时候,田里也突地成了盐碱地……”

  李墨跟着男人走在田里,太阳还没彻底落下,几道发黄的光照在男人和他妻子身上。听到男人突然说了这话,便问道:“你之前也卖过女儿?”

  “……嗯。”男人的喉结动了动,不过没有接着出声,他找了处有些泛白的山崖壁,用手扣了块白土,手指蘸点口水从上面抹了一下,含在嘴里,接着把白土收好,揣在怀里。

  “你们吃这些多久了?”李墨看到男人的动作,眉心拧到一块儿去,于是别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盐碱地,才问道。

  “快要一个月了……吃不下去,就和着井水吃。”男人身后的妻子回应,她喝了一口随身携带的水,又给男人喂了一口,接着趴在地上,挑出几根草。

  “……这些草,最好再多挑一点。”李墨也俯下身,帮忙找了点还带着点绿的草,但挑草的动作很快就慢下来。他想起幺幺来这里前和自己一起收集做出来的肉干和果干,但分给他们,自己和公主就根本坚持不到离开这里……

  一个月?吃观音土能坚持一个月?李墨瞥了一眼男子和他妻子的腹部,并没有胀的厉害。

  按照他们表现出来的样子,不可能活到现在,李墨下了结论。

  地里彩色的油膜忽然吸引了李墨的注意力,他用手碰了一下,黏糊糊的,不是什么油,而是什么软体动物身上的粘液。

  “如果我不再你身边,你就得好好注意一下妖怪的迹象了,你瞧,如果妖怪有用过法术,残留的灵力就会附着到周围的一些事物上,看上去五彩斑斓……”幺幺曾经手把手演示时的话在李墨的脑海里浮现。

  越来越不对劲了,李墨猛地起身,看到一起出来的夫妇倒在地上,口吐粘液,他靠近,想看看怎么救,却发现手背一凉——枯草里探出几只蛞蝓,有一只已经到了李墨的手上。

  “有妖术?”李墨哆嗦着甩开枯草,一脚踩死眼前的蛞蝓,随后将注意转移到那对夫妇,确认只是单纯晕倒后,安置好他们,自顾自道:“我立刻回村找同伴帮你们!”

  他踩出一团黄尘,往村里跑去,一股反胃感冲到他喉咙里,于是他一边跑,一边吞着口水。直觉告诉他要回去,越快越好。

  坚持到太阳消失在山头,烟雾缭绕下的村庄出现在李墨眼前。

  怎么还有雾气……幺幺……李墨喘不过气,喉咙里有些血味,干呕出来。

  村里,稀稀落落的人倒在地上,和出去的夫妇一样,口鼻流出透明的粘液。

  一只一人高的蛞蝓缓缓蠕动着身体,身后拖过一片闪着光的粘液,延伸到水井口,幺幺就躺在那蛞蝓对面。

  李墨再没力气喊出来,用脚硬拖动身体往前走,然后摔倒在幺幺身边。他抖着手臂把自己撑起来,推着幺幺的身体远离了蛞蝓一寸。

  “咕?居然还有人类没被井水里挥发的毒气迷倒?”蛞蝓的四根触手晃悠着,听不出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不要拦着我拿到壳咕!”

  “哼,那怎么不继续用毒气弄我了?”李墨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我看你是现在用不了了吧,就这水平,还想对我们动手……”

  “咕!不过是我不想轻而易举杀掉你罢了!让你瞧瞧这个!”蛞蝓头上的触角挥舞着,原本昏倒的村民一个个突然间站起来,朝李墨走过去,将两人围起来,李婉儿亦在其中,只是眼睛还闭着,口水把胸前的衣服打湿。

  李墨注意到不只是口吐粘液的村民被控制——他们都喝过井水——连尚未喝过井水的李婉儿也在被蛞蝓操控的行列,那蛞蝓便不是靠那井水控制的人,剩下方式就是利用毒气操控。

  糟糕!

  一双手从李墨身后抱住他,是幺幺,她的手臂锁住李墨的脖子,压力越来越大。

  在人类快要呼吸不上来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变得小起来,从蛇妖的臂弯里掉到大腿上。幺幺悬空的两臂颤抖着,然后撑在地上,几滴眼泪从她的眼里落下,打湿了李墨的衣服。

  蛞蝓的触角不规则地扭动着,头部突地喷溅出大串粘液,落到地里,接着,有些泛白的半透明粘液在地面上凝聚成一只只小蛞蝓,开始朝李墨和幺幺爬去。

  “咕咕!蛇妖的修为不过如此,只是短暂的脱离了我的控制,别以为把人类缩小就能不让他被你掐死,我有的是办法咕!”

  蛞蝓说完,幺幺便重新用手把李墨按在地上,等待小蛞蝓靠近他,在这些作呕生物即将碰到人类的时候,小蛞蝓突然停下了活动。满嘴气泡声的蛞蝓精立起前半段身体,头微微向下弯曲:“咕,就这杀掉太没意思了,你和这个蛇妖有意思吧?那就让你体验一下死在她肚子里的感觉吧咕!”

  幺幺的手应声抓住李墨,张开嘴,人类便落进了她的嘴里。

  “咕咕咕,原来有这么健康的女童,把她交给大王,我就能领赏了咕。”被幺幺的唾液和软舌包裹前,李墨听到了蛞蝓精的话。

  “原来它盯上的是李婉儿……”李墨试图扒上舌苔,但手臂一收,手上净是粘稠的唾液,身后的肉腔吮吸着他的腿,一股吸力将李墨拉进了食管里,熟悉的肉壁紧紧贴在他的脸上,直到脚下一空,落到胃袋里。

  本以为要被胃酸腐蚀的李墨缩起身体,想要减少与胃液的接触,却发现这些淡黄的液体触碰到肌肤没有任何效果,他才想起幺幺入村前把自己吐出来时并没有接触自己身上的法术,不光不怕被消化,也不担心看不见东西。

  一口长气从李墨的嘴里吐出来,肩膀跟着胸腔的收缩下降。

  “蛞蝓的话,有办法对付。”李墨想到村里的那些田地,这样说来,田会突然变成盐碱地也是那蛞蝓干的,一到时间,妖怪就会施法逼村子里的人只能买他们准备的食粮,又施法维持他们的生命,让他们不得不用自家孩子交易。

  一条命换一家人命么……呵,原来就是一种圈养。

  想到这里,李墨闭上眼睛,他试图找别的妖怪打听草药时,幺幺的那句不要去回荡在他脑海里,他之后不会再想着妖怪和人类是一类了。

  人类很快想起蛞蝓的那句话,当务之急是打败蛞蝓精,救下公主。

  “幺幺!”李墨锤打着胃壁,淡红的软肉跟气球一样,把李墨的气力统统消去,还反过来把人类往回顶,害他脚底一滑,喝的满嘴胃液,苦味蔓延在口腔。

  似乎是发觉胃里一沉,幺幺呆坐着的身体晃了一下,嘴里唔了一小声。李墨在她的胃里听到,身子都挺了起来:“不会是那种老套唤醒桥段吧?幺幺!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站起来,对着贲门口大喊,回应他的只有心跳,于是他重复一遍让幺幺有反应的动作,蛇妖果然又动了一下:“唔姆……李墨……”

  人类定住身体,等待蛇妖下一句:“再来……”

  “梦话?”李墨一怔,看来这蛞蝓所谓的操控是控制陷入睡梦的身体,那让幺幺醒过来可能就能解除了。

  “多动动嘛……”

  这做的是甚么梦?

  李墨蘸着胃液的手指揉起太阳穴,颇为无奈,不过也是给他唤醒幺幺指了条路。

  啧,这臭蛇是在做她坐车时的梦,第一次吞我的事情就这么惦记?

  他记得自己被她吃了后,因为太大,胃袋里挤得很,张口会喝到胃液,闭口要被胃肉堵住鼻孔。不光时常出现的窒息感是常态,由于胃壁被撑开,里面光滑的很,手里还根本抓不到地方固定自己,幺幺的身体跟着马车在晃,他自己跟着幺幺的身体在晃,于是整个胃袋完全脱离了本该在的位置——车碾过石子,李墨便觉得被肋骨撞到;车压过沟壑,李墨便觉得咕噜一下,胃袋陷进肠子里,填充食糜的肠子像是缠在他身上的软管,有点硬,但又不会撞上就疼。

  得亏幺幺是蛇妖,一不怕胃被撑坏,二不怕内脏受伤,还当面吞了把剑证明自己。不然李墨自己都害怕,他在幺幺胃里挣扎的时候,会多快害死她。

  下车后,幺幺找了处树林把李墨吐出来,他当时很有负罪感,所以赶忙上前扶起扶在树上揉着肚子的幺幺,结果发现那时的幺幺笑得像傻子,两腿间湿漉漉的,连眼睛都是向上翻的。于是李墨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滴出来的小水洼,忽略掉幺幺再来一次的请求,把她背回家里。

  负罪感是一点没有了。

  就在那个时候,李墨才知道幺幺喜欢猎物在肚子里挣扎的感觉。

  那要醒过来也方便——刺激够大就行。

  李墨伸出手,按在眼前的胃肉上,一部分胃褶被撑开,接着把他的手包住,滑腻腻的。相比于胃袋,他不够大,刺激自然也无从产生。人类的目光随后便落到不远处的幽门口,那里的肉瓣缩起来,小口一开一合,在胃壁感受到李墨的重量后彻底关上,褶皱也最深,最多。他吞咽口水的声音被脚下的肠鸣没过,接着深吸一口气道:“那就去肠里试试吧。”

  说着,他对着紧致的幽门,伸手塞了进去,肉瓣很挤,勒得他手臂发胀,像是想把他手臂里的骨头吮吸出来。他接着控制手在幽门后摸索了一番,感觉空空的,于是把手抽出来,发现手臂有些发紫。

  夹得真紧。

  李墨两手手指交叉,活动起筋骨,接着两只手一起塞进了幽门里,然后做起扒门的动作,因为胃肉上太滑,他脱手了好几次,最后把手塞到更里面,整个手臂肌肉都在发力,拉的生疼,总算在这朵肉菊里掰开一道缝,他赶紧把上半身挤进去,环状的内脏肌肉在异物的刺激下随即收缩。

  “唔!”人类的肋骨被挤得变了形,胸口连气都穿不上,好在他后腿乱蹬几下,终于被幽门挤到了肠子里。

  感应到“食物”,幺幺的十二指肠里逐渐渗出黄绿色的胆汁,浸透了李墨的青衣。

  “算了,本来就是幺幺的衣服,她会重新做一套的。”李墨安慰自己,接着观察起周围。不同于胃,肠子里的空间一下子就狭窄起来,肠管的直径恰到好处地迎合上李墨的肩宽,导致他基本也没办法翻身,只能维持着站立的样子,最多把手伸向头顶,像探路一样拨开前方软弹的肠肉。

  幺幺的肠壁比李墨想象中的要厚,手放在肠肉上,甚至能抓起来一把。

  很快,李墨周围的肠道开始了第一波蠕动,湿软的滑肠压住他的脚,一路推着他往肠道深处走,顺带把李墨的头按进越来越多、混合了胆汁的肠液里。

  “咳咳!哕……”苦味和淡淡的腥味在李墨的嘴里挥之不去,他顿时觉得哪怕自己不弄出些动静,也得被这肠子折磨出动静。

  “行吧,让幺幺爽上了属于……”李墨自顾自说着,两只手捏住周围饱满的肠肉内壁,身体一扭,把一段肠转了一圈,原本的肉壁因旋转扭在一起被生生扯出螺旋状的褶皱,残留在肠管里的肠液也因此从褶皱的缝隙里滋出一些,溅到李墨脸上。

  肠道肉壁被李墨一拽,猛地活动起来,发出咕噜噜的蠕动声,清晰的肠液流动声,空气摩擦声在李墨耳边此起彼伏,人类已然落入抽搐不断的肉管里,他试图翻身,却发现周身的肠肉紧紧裹着自己,和被绑起来没什么区别,任由幺幺的肠子推挤,揉压,然后不快不慢地继续向深处蠕动去。

  “等一下……呸!呜噜噜……咳咳!什么情况?”李墨被突然前活跃起来的肠肉蹂躏着,连找到发力点,进一步去刺激肠肉都找不到,跟落入肠道的食物没什么区别。

  他只能祈祷幺幺能被此番腹内动静弄醒,要不然他的受刑便结束不了。

  ……

  “哈啊……”

  村庄里,幺幺呆滞的表情出现了一点起伏,嘴里不自觉呢喃着,微微鼓起的小腹在这时一跳一跳,像是里面多了颗心脏,而小腹每动一下,便传出悠长的肠鸣,她的小肠太久没有感受到活物,此刻正贪婪地与内部的异物缠绵。一阵触电一样的麻木感从小腹深处传来,蔓延到幺幺肚子里其他的内脏——本足以损伤普通人类内脏的形变对于妖怪来说不值一提,肠道的扭转与移位不过是幺幺肚子里能被腹壁感知的一阵抽搐,取而代之的,便是激发蛇妖消化猎物的渴望。

  快感电流般传遍身体,幺幺的呼吸很快变得急促起来,半闭的眼皮彻底合上,全身的感官体验集中在小腹深处,鼻息顷刻间转化为双唇微张的喘息。

  “呃……”

  待幺幺苏醒,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蛇不会出汗,身上的液体全都是夜里凝结的露水——调整过的新装颜色因此整体深了一层,纯白的衣服吸在她的体表,在布料的空隙中透出隐约肉色,随着她的呼吸摩擦着肌肤,并在胸前拉出几道不断起伏的衣皱。

  她捂着发麻的小腹,缓缓起身,被露水浸润出光泽的软肉沿着指尖缝隙鼓出来,肠子在她肚子里激烈地蠕动着,隔着肚皮不断撞击着她的掌心。

  “幺幺!”察觉到幺幺的苏醒,李墨在肠管里激动地起身,顶起压迫自己的肠壁,但很快肠壁收缩,重新将他束缚起来,接着往前推动一小段。

  蛇妖听得肚子里沉闷的男声,终于感觉到小腹内部持续不断地坠胀,而那人类一折腾,坠胀便成了钝痛,那是只有猎物被胃液腐蚀得半死不活,最后在肠子里回光返照挣扎起来才有的刺激。

  “齁哦哦哦噢噢……”幺幺下意识弯腰,口水从嘴角滴落在地上,身体颤抖着,双手陷进小腹里,两腿夹紧,短裤被大腿上的肉挤出吸饱的露水,顺着大腿内侧流下来,洗掉了赤脚背上的一些泥污。

  “李墨?你怎么到我肠子里去了?”幺幺很快适应了小腹里肠道抽搐与异物摩擦肠壁带来的冲击,脸颊上有些发红的腮肉被两手分别捏住,拽着往两边拉几下,褪去了颜色。蛇妖很快意识到就是小腹内的李墨把自己弄清醒的,于是呼吸快速稳定下来,手里变出青剑道:“你知道有蛞蝓精袭击了这个村子吗?”

  村里现在很安静,只有幺幺肚子的肠子不受控制地发出叽叽咕咕的腹鸣。

  “知道……就是它控制你吃了我,它盯上了李婉儿……你快去找她!”趁肠道活跃的间歇,李墨喘着粗气道。

  “那我还得感谢它呢”幺幺的脸上闪过红晕,听到李婉儿被盯上,她即刻走进了屋里,婉儿,不在原来的位置,不仅如此,所有被蛞蝓毒气控制的村民也都不见了踪影。

  “你就不能让你的肠子消停点吗?”幺幺的肚皮依旧时不时跳一下,李墨实在受不了在拥挤的肠腔里被肉浪裹挟,便说道。

  幺幺探出信子,随后收回嘴里,抿了抿嘴后无奈道:“毕竟是消化过程嘛,我也控制不了,你就坚持一下咯。我找到那公主的味道了,马上就赶过去。”

       “那蛞蝓喜欢玩脏的,你务必速战速决……呜哇!”李墨没说完,便又陷进幺幺的肠肉里。

第六章

  蛞蝓没有壳,它害怕被鸟,被蟾蜍吃掉,所以蜷缩在阴湿的角落里,等到天敌休息了,才敢爬出来,啃食村里的庄稼。有一天,一只大鸟发现了它,它本以为自己要被吃掉,却发现大鸟放过了自己,还帮它长出了蜗牛的触角,对它说:“只要你帮我做事,我就不吃你,还会给你找个壳,助你变成蜗牛。”

  于是蛞蝓成为了大鸟的手下——

  “这是什么垃圾故事!”李婉儿被遭到控制的村民绑在一副木架子上,两只脚乱蹬,弄得木架吱呀吱呀的响。蛞蝓精在婉儿面前分泌着粘液,然后把粘液倒进井水里,一边倒,一边讲起自己的故事。

  “本宫在宫里随便找个侍女讲都比你的有意思!”婉儿往蛞蝓的方向啐了一口,目不转睛盯着蛞蝓,它每动一下,婉儿的脖子就往后缩一分。“就不怕我父皇派兵给你们灭了吗?快给本宫松绑!”她挣扎着摇晃身体,却只是把木架晃倒在地,人脸与地面撞了满怀,泥沙黏在公主脸上,盖住了一点擦伤。

  听到公主的评价,蛞蝓探出四根触角挥舞起来,又控制村民给倒地婉儿扇了一掌:“咕!这可是大王将我纳入麾下的伟大事迹,不容许你这么侮辱!”

  “这就算侮辱了?本宫还没说完呢!”婉儿忍着脸上的痛,继续骂道:“比起父皇,你们那个大王就是暴君!你说她答应帮你成为蜗牛?蛞蝓就是蛞蝓,你有了壳,那也是有了壳的蛞蝓,就……就和癞蛤蟆永远不成不了青蛙一样!谁知道你家大王这么跟你说,是不是骗你当打白工的奴隶!”

  公主学着幺幺的口吻,开始对着蛞蝓打起连珠炮。

  “你甚至都不如本宫的翠翠!她遇到难做的事情,好歹还不会给本宫好脸色呢!而你呢?动不动就幻想给你大王献媚,跟她的宠物似的,让你多长了两个触角,你就能高兴到继续给她卖命,那她承诺的把你变成蜗牛呢?你不还是得继续找壳?对,你大王连本宫都不如!本宫好歹还会赏翠翠几件玉簪手镯当辛苦费,你到现在除了被大王安排在盐碱地里当苦力,就没收到过一点恩惠!不对,说白了你连徭役都不如,只是……只是……只是一个被你们大王的力量吓怕了的肥虫!”

  注意到蛞蝓一句话都没有回,婉儿哼笑一声,继续道:“怎么了?听到本宫的话,不知道怎么回嘴了?那看开本宫说的都是真的,你就是个被主人打还要谢谢她的小喽喽!胆小鬼,打白工!打白工!”公主又从嘴里爆出来几句,后面实在想不到怎么骂,便重复起原来的话。

  等到婉儿嘴骂累了,蛞蝓突然笑起来:“……咕,我不生气,大王对我很好咕!既然大王只是要活的……那带你回山寨的这几天,就拜托你照顾我孩子吧!叫你如此污蔑我的大王!”

  蛞蝓的头部突然刺出一根粗长的白色触手,鼻涕一样的粘液挂在触手表面,月光照下来,模糊的透着光,勉强能看到里面一颗颗的圆卵。  

  “你你你要干什么!”婉儿不再有心思考虑自己的公主身份,身体发自本能的想远离触手,绑着她的木架在地面疯狂摩擦,划出几道浅沟。村民们把挣扎着的婉儿重新扶起来,解开了她身上的粗绳后,猛的将她按在地上,剩下的人撬开她的嘴,也没在意公主的牙齿咬穿了自己的手,此时正不停的流血。

  口舌之争终究不如硬实力对比来得有效果。

  咸味,血腥味很快充斥着婉儿的口腔,她的下巴一直在抖,却始终合不上,唾液和村民的血液混合在一起,从她的嘴角和村民的指缝间流到地上,她粗重的喘息喷出嘴里残留的涎水,溅到几个村民眼睛里,却发现他们眼皮都没动。

  很快,散发着浓厚土腥味的半透明白色触手伸到婉儿的嘴边,无视她嘴里发出的叫喊,精准捅进婉儿的嘴里,她的鼻腔被鼻涕堵着,下意识用嘴呼吸时,反而将触手吸进喉咙,几丝粘液吸进她的器官,咳嗽却被触手强行压制,她只觉得自己像含着一条没切好的发嗖凉粉,一半吞进喉咙里,另一半还留在喉咙外,吞也吞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

  等婉儿好不容易适应了被粘液入侵后发痒的肺,那条触手也已经与她的体温同步,接着继续深入她的食道,撑开食管,容纳着虫卵的触手根部已然从外界进入她的口腔。婉儿像是吃东西噎住了,每呼吸一次,胸腔里便发胀,发痛,甚至连心脏都有些被压迫,而那触手也随着她的呼吸,一步步深入她的胃。

  舌头上被什么圆润的物体压着,接着,那些圆润的东西缓缓向婉儿的喉咙里蠕动进去,她清晰的感觉到触手中一颗颗饱满的虫卵正划过她的舌根,撑开她的喉咙,然后挤压着狭窄的食道,最后上腹部传来一阵酸胀感——

  “噗。”

  虫卵与胃壁的撞击声沿着内脏传递到李婉儿的鼓膜,紧接着是肚子里被撕开一样的钝痛,她感觉一个冰凉的物体砸进自己的肚子,接着在里面滚了又滚,最后吸收完体温,她再也感觉不到什么。

  然后,又是一颗。

  被粘液包裹着的虫卵落进公主的胃里,与第一颗碰撞后,在胃壁弹了一下。

  不光是虫卵,保护虫卵的粘液也从蛞蝓的输卵管注进公主的胃袋,液体喷涌,与胃壁撞击,摩擦,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

  接着再是一颗。

  每一颗虫卵落到胃里,婉儿便感觉身体里传出一阵燥热,背后猛地渗出汗,然后身体一阵痉挛,浑身发麻,又瞬间冷下去。她想要叫喊,想要挣扎,但嘴巴被触手堵上,身体被村民束缚,一动不动,只能在蛞蝓咕咕咕咕的笑声里看见自己的肚子逐渐鼓起来。

  婉儿的胃袋很快被虫卵和粘液填满,胃壁上的血管被压,传来一阵一阵的血液冲击,与心跳同步的坠胀感挤走恐惧,挤走恶心,最后将她的感官全部占据。

  “叽咕,叽咕。”

  胃壁试图蠕动,将胃里的内容消化,但它被撑的太厉害,蠕动一下,胃壁就要被撑裂,于是只能抽搐几下,发表了无异议的抗议声。

  “咕咕咕!之前嘴皮子不是很能动吗,怎么现在不说话了?”蛞蝓的头蠕动到婉儿身边,摇摆的触角扯下了本就破烂不堪的彩色丝绸,露出颇为圆润,有些反光的肚子,几个球状凸起在上腹清晰可见,还时不时起伏一下,于是原本的凸起缩了回去,然后在附近重新顶起来,同时传出咕噜一下的泡沫声。

  婉儿的意识模糊起来,见到蛞蝓的触角轻轻点在自己的肚子上,然后整个头部上下摆动一下,最后喉咙里温热的输卵管又开始活动,只是不再深入,而是从喉咙里抽出来。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吐,吐一条又滑又粘的肉质软体,等到输卵管的末端从婉儿的嘴里拔出来,拉出闪着月光的银丝,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胸口一下子舒畅起来,但肚子里不变的坠胀感很快将其冲散,告诉她自己胃里令人作呕的异物仍然存在。

  然而婉儿现在依旧做不了什么,只能穿着粗气,尽可能鼓起肚子,希望能缓解腹中的饱腹感,她张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不成调子的音,终于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蛞蝓的身体有颤抖起来,它在笑:“咕咕咕,你不会以为我的孩子只有这些吧!听说你是公主?那就让我那些已经长大了的孩子帮你清理一下谷道如何?”

  听到这里,婉儿的眼睛突然瞪大,但是身体除了晃了一下,再没做出别的反应。

  “咕咕!这回没有力气了吧!说起来,那个蛇妖现在应该已经把她的同伴消化掉了,等我把你收拾完,我就去找那蛇妖,把她的脑袋砍下来,掏空内脏,炼化成我的壳,咕咕咕!”

  说完,村民们放开李婉儿,后者瘫在地上,身体的起伏表明她还在呼吸,而因填满虫卵异常鼓胀的胃在砸到地面后,胃壁又被猛压一下,撕裂般的痛让婉儿侧过身,蜷缩起来,却没传出一点嚎叫。

  “咕?还主动撅起屁股?那我的孩子可就不客气的来服务了咕!”蛞蝓随机喷出黄绿色的粘液,溅到婉儿的身上,很快粘液沸腾,蒸发,露出被汗水湿润的皮肤。蛞蝓的身体随后摇晃起来,地面上爬出一只只小蛞蝓,跟着它摇晃的节奏,一点点向婉儿的方向爬去。

  婉儿只觉得屁股里传来湿润的触感,凉凉的,“嗤”一下,“叽溜”一下,然后肚子里酸酸的,过了一会儿,好像肠子本身在蠕动,滑腻腻的触感在腹中逐渐充盈,撞击着小肚子,却没有想象中的疼,反而有些瘙痒。

  一会儿,她的小腹便鼓起来,和胃部一样,显示出隐约可见的肠管形状,先是环绕着婉儿肚脐周围的一圈膨胀起来,接着,是整个肚皮都被缓缓撑开的小肠挤出有深有浅的勾回,单看过去,像是在画肠子模样的涂鸦。婉儿的眼睛撇到自己的小腹,纺锤形的小凸起在里面若隐若现,每冒出来一个,肚子里便传出瘙痒的鼓胀感。

  她感觉自己好撑。

  她感觉自己好饿。

  婉儿这段时间没有吃太多东西,幺幺提供的食物每天都有限制,所以她肚子里基本没什么内容。

  而钻进她肠子里的小蛞蝓们也因此开始骚动。婉儿眼看着自己发胀的肚腹逐渐变形,由蛞蝓填充出来的肉浪隔着肚皮在腹腔里翻涌。

  一根粗肠被蛞蝓们撞的移了位,从肚脐左边跳到右边,原本在右边的肠管被挤到深处,又把深处的肠子挤到左边。

  “唔……呕!”肠子被牵扯,反胃感随之而来,婉儿张嘴,喉咙里喷出一道粘液柱,接着左上腹一酸,一颗虫卵堵住了胃袋,把粘液截流。痉挛的胃只能变换着形状,却排不出一点里面的虫卵与分泌物。

  便意连续不断袭来,但婉儿肚子再用力,也只能感到小腹激烈的胀痛,挤出一些因骚动被挤死的蛞蝓体糕,混在粘液里,黏在大腿上,缓缓滑落,带来温热的痒。

  小蛞蝓与肠壁摩擦产生的肠管形变代替了肠道蠕动,好像婉儿的肠子就只是一条长虫的皮,真正活动的,是作为长虫肌肉,内脏的蛞蝓幼体。

  李婉儿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但嘴里已经吐不出东西,嘴里的呢喃表达不出她想要的意思,变成听不清的呻吟。

  而后——

  “咕咕咕,知道羞辱我大王的下场了吧!你就好好待在这里让我的孩子好好玩乐一番吧!我要去找我的壳了咕!”

  蛞蝓昂着头,留下村民看守公主,往村子方向蠕动而去。

  “哦对咕,差点忘了我来这里的任务咕。”

  说罢,蛞蝓的触角发出黄光,除了它要走的路,其他地方纷纷泛出白色的小颗粒。

  “好哇,原来这村子的盐碱地都是你搞出来的。”幺幺单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出现在蛞蝓身后。

  “当然咕!只要让村里种不出粮食,村民就只能靠混入我粘液的井水续命,永远处在被饿死的边缘,然后不得不卖掉家里的孩子换粮食了咕!”蛞蝓的身体扭动着,幺幺猜测它在兴奋。

  见到来者是幺幺,蛞蝓的头部往一侧弯曲道:“咕?原来是我的壳过来了?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摆脱我控制的,但吃掉自己同伴的感觉很不好受吧?咕咕咕!”

  “真可惜,我还挺爽的,毕竟他还活着……”幺幺的嘴角上翘,原本看似痛苦的身体挺立,摆出进攻架势。

  “咕?怎么可能?早知道不搞那么多事情,直接杀了你咕……算了,乖乖让我割下你的头,不然我就杀掉这个小女孩!”

  幺幺看到蛞蝓有所行动,立刻掷出青剑,砍下伸向婉儿的触角,接着冲向公主,一脚踹散固定公主的木架,把她搂在腰间。

  发觉重量不对后,她才意识到蛞蝓对婉儿做了什么。

  “很好,你死定了。”幺幺小心放下婉儿,在她的肚子上画了一道符,公主脸上拧起来的五官随后缓和些许。接着,幺幺站到婉儿前面,在她身上施加上浅绿色的护罩,又甩出两把青剑,带出猛烈的剑风。

  “咕咕!没用的!我的自愈力很强的咕!”蛞蝓被幺幺切成几大块的身体之间有黏丝链接,很快合并在一起,恢复了原样。

  “用盐啊幺幺!用盐!”李墨的喊声把幺幺的小腹震的发麻,他周围的肠液不知合适变成了浅黄色,周围的肠肉也没了密密麻麻的绒毛。

  盐?幺幺环视一圈,才发现此地正是那蛞蝓精刚变出来的盐碱地。

  “我觉得它完全是个傻子。”幺幺两手结印,青绿色的灵力光芒开始扩散到周身地表,浮起大片白色结晶。

  “必须的,不然它也不会在控制你后第一时间不去废掉你的功力了。嗯?怎么臭臭的?”

  “闭嘴吧你。”幺幺脸皮跳了一下,姿势倒是没变化,不过蛞蝓的惨叫声已经传遍这片田地了。

  幺幺感觉李墨说话时的震感越来越强,肚子里也不怎么叫了,取而代之的是小腹有些发酸,左下腹胀胀,于是她很快就意识到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红着脸,加快了往蛞蝓精身上撒盐的速度。

  待施法结束,幺幺回过身,伸手轻轻放在李婉儿的肚子上,紧接着,公主嘴里立刻冒出咕哩咕噜的水声,蛇妖见状,翻过她的身体,手指伸进婉儿喉咙里,指腹一压,又是一大口粘液涌出来。

  “啧,还有吐不出来的,交给李墨吧。”幺幺看向自己的肚子,脸上又闪过一抹红,两腿别扭的蹭了蹭,调整了一下短裤,用极慢的速度托起婉儿,公主抱在怀中。    

       接着,幺幺踩过蛞蝓留下的一摊污秽,找到了解除控制,昏倒在地的村民们,并将他们带回了村子里。

第七章

  雪山环绕的山寨里,玉翎化为常人大小,驻足在一间满是烛火的平房中央。

  在她的面前,两盏熄灭的烛灯摆放在地面。

  “虎妖,蛞蝓精,先后死了,有意思,本王还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手下被别人杀死。”

  玉翎说道,手指擦过烛灯边缘,指甲与灯盏摩擦,发出尖锐的噪音,周遭的烛火猛烈晃动起来。跟在她身后的小妖听到她的话后,裤裆间逐渐变深,脚下的地也有些湿润。

  “难闻。”

  话音刚落,玉翎便抬起手,一握,两盏灭了的烛灯,一只浑身发抖的小妖,同步化成了灰。

  隼妖将握住的手徐徐展开后垂下来,自言自语道:“……就是可惜了那虎妖——也罢,他妹妹的精魄就归我了,本王正好饿了。”

  她舔了舔嘴,化作一阵黑烟,飞出了平房。

  ……

  获救后,村民们都很感谢李墨与幺幺。

  只是他们遇到李墨时一个个都离得很远。

  李婉儿排出一些大肠里的蛞蝓,意识清醒了一些,只是她宁愿暂时肚子里胀着,捏着鼻子,也不要李墨过来。

  “看什么看?还不是怪你?”李墨对着幺幺竖起两跟中指,而蛇妖则用手指遮住嘴巴,咯咯咯笑着。

  蛞蝓精死后,村里的井水已经被幺幺确认了安全,大伙开始浇灌盐碱地,李墨很快从幺幺的身体里离开,在洗了半天澡后,身上的味道总算消去不少。

  但也仅仅只是不少。

  “就当是被我用气味标记了呗。”幺幺笑完,扑到李墨身上,蹭起人类的脸。

  李墨身上的确不是什么排泄物的味道,但蛇腥味对于其他人类来说依旧不那么好受。

  “还有你,捏着鼻子干什么?”李墨同样把火气撒在李婉儿身上,后者正在床上躺着,只穿着内衣,背靠在垫起来的木枕上,贫瘠的身体单单肚子这儿鼓得出奇,腰再一弯,腹部周边的皮肤便挤在鼓出来的肚子周边,这肚子倒不像是身体的一部分,更像是镶嵌在上面的肉球。

  因为被衣服勒住很难受,幺幺给婉儿的肚兜裁剪了一番,免得布料压住肚子,挤伤内脏,导致婉儿除了胸口被暗紫色的布条裹住,便只有被肚子撑得裂开了的破短裤,一眼看过去,差点以为光着身子。

  “离本宫远点!身上一股蛇臭味儿!”婉儿脸上发白,见到李墨靠过来,挺着大肚子,把身体挪到床另一头。一旁的幺幺虽然还笑着,但头发已经飘了起来,李墨知道这是她要动手的征兆,于是把她带了出去,自己又回到婉儿边上。

  “怎么还不走?本宫不是说了你现在臭的要命吗!”

  李墨回身时,看到公主用手按住肚皮,往下压,手陷进肉里,嘴里只吐出来一点粘液,接着手指伸进喉咙里,又呕出些许,听到他的脚步声,又慌慌张张躺好,伸手在眼眶周围摸了一把,眉头一皱,指着李墨嚷嚷起来。

  “不想你的肠胃被蛞蝓吃干净,就给我受着。”李墨往婉儿的头上砸去一颗小黑球,精准打在她的脑门上:“幺幺做的,给我吃了,杀你肚子里虫卵的。”

  婉儿哎呦一声,瞪了一眼李墨,最后闭着眼睛,把手里的药丸丢进嘴里,脖子用力伸了伸,总算吐出一口气,眼角冒出些泪花:“本宫吃了,满意了吧?”

  这不是挺想接受治疗的?

  李墨对着婉儿翻了个白眼:“是是,我满意了,接着把这玩意儿喝了。”

  “还要让本宫喝?你倒是看看本宫的肚子,这是能喝的样子吗?”

  李墨听到婉儿的话,先是冷笑一下,然后脸上的肌肉突然轻松起来,露出贱兮兮的表情,摩拳擦掌道:“这是软化你胃里虫卵的,顺便还能提高你吃下药丸的效果。不喝也行,不过我可就要上手在你肚子上来几拳,把虫卵打打碎了……”

  说着,他把手里装药的碗放在桌子上,然后转着手腕,脖子活动起来,快步走到李婉儿边上。

  “本宫喝还不行吗!”见李墨真的要挥拳打在自己肚子上,婉儿赶忙护住肚子。

  “早说嘛,非得吃苦。”李墨点点头,他在婉儿护住肚子前便收住了手,转身端来碗,递给公主后,看着她喝完。

  不一会儿,婉儿原本紧绷的肚皮看起来便不再有光泽,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又过半响——

  “叽咕,噗噗,噗噜噗噜……”婉儿的肚子里冒出胃肠蠕动的声响,她的脸色瞬间就恢复了红润,下意识按住肚子,伸出一只手指着李墨,又是大喊一声:“翠……”

  她突然又不说话了,头低下来一会儿,道:“滚出去!不许听!”

  李墨叹气,并没有听公主的要求,而是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里:“翠翠已经死了,你也清楚,所以你得知道现在没人会由着你了。我们确实答应说要带你回京城,不过,前提是你好好听我们的话。”他原本想着最后加一句“行吗?”最后没说出口。

  见公主没有回应,李墨权当她听进去了,继续道:“不光是你胃里的虫卵,别忘了还有钻进肠子里的小蛞蝓,虽然没什么心智,但你也消化不掉它们,时间一长,你的肠子里就会发炎,流脓,再严重一点,就是肠梗阻,你就没命了,所以你必须听我们的,懂了吗?你14岁了吧?”

  “15。”

  “那你就更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现在你胃里的虫卵正在被分解,接下来就必须要想办法弄死你肠子里的蛞蝓,所以我必须在这里,幺幺一会儿也会过来帮忙,不是什么面子的事情。”

  婉儿低着头,沉默了许久,也没有哭,就干坐着,肚子里响了一段时间后,她终于很轻的说了一句:

  “知道了……”

  治疗的过程总算顺利起来,婉儿的肚子一天天变小,也没出现严重的炎症。李墨也在这段时间顺带着帮了村里的人恢复田地,还教了些村民怎么识别可以食用鸟兽绿植,又叮嘱他们尽可能找点油脂去吃,最后让幺幺设下了施加幻象的结界,免得当收购女童的妖精车队经过时,发现端倪。

  至于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熬过去,人和妖都没有能力变出来粮食,也没能力治好那么多吃了观音土的村民。告知他们李墨幺幺过来时经过了一片树林,那里有机会找到吃食后,剩下只能靠村里的人自己想办法了。

  “已经挺好的了,只有5个救不活,走吧。”幺幺拍了一下李墨的背。

  于是几人理好行李,离开了此地。

  下一个目的地,是镜山。

  李墨从村里人的描述里,得知了传言里生长红衣草的镜山就在这片地域,自然要去看一番,如果顺利,也不必靠公主去交易皇宫里的那株了,这功劳换成钱,自己和幺幺或许还有资本在老家附近开家小医馆,过上安逸日子。

  镜山脚下,李墨看到一个规模和先前村子差不多的山村,不出意外,里面的村民都面黄肌瘦,也都是被饿出来的。

  “这北境,全都是这样的人吗?”

  婉儿说道,她揉着肚子,里头连续不断传出来叽里咕噜的黏腻水声,一路颠簸,她的脸蓝了一路,李墨也没法光从脸上看出来她是反胃时顺带的吐槽还是真的同情村民。

  “不关我们的事,上个村子里我们已经把虎妖留下的东西消耗差不多了。”李墨合上马车的窗口,发现上面破的和没合一样,顿了一下,叹口气,便索性不管婉儿外看的目光。

  “怎么?狗也救不成,现在想着去救这些村民了?”

  “父皇会把他们解放出来的!”婉儿收回视线,“翠翠就是这么被救出来的。”

  李墨没有回应她,只是幺幺牵着马绳的手紧了一下:“她死的时候没有后悔,你现在好好活着就是对她的回应了。”

  “……”婉儿眼珠低了一下,视线重新看向马车外,似乎是嫌合上的车窗遮挡视线,她往外一拽,于是车窗被她攥在手里,而后她对着手里的碎木条眨眨眼睛,便把它丢到车底。

  “药给我吃,时间到了。”她对着李墨伸出手,不过眼睛还在看向外边。

  李墨喏了一句,把兜里的药丸丢给她。

  一个村民这时招呼幺幺停下车,他是身上只一件单薄的布衣,在雪山脚下实属让人怀疑他会不会被冻死,大量的皮肤裸露在外,满是土黄色的沟壑:

  “大人,我们要卖些家当……”

  “得,这是又把我们当成是那种车队了。”李墨身子一扭,头探到身后的前窗那里:“别整些有的没的啊,就说我们不是就行。”

  幺幺刚弯起来的嘴角又压了下去:“大伯,我们不是来做生意的,只是路过这里。”

  “……那车里的孩子……”

  “那不是我们买的!”幺幺翻了个白眼道,她想继续解释,却看到原本颤颤巍巍的村民大伯身形在金光里变化成一个孩子的模样,本就宽松的上衣拖到了地上,紧接着,马车周围的村民手里一个个握着农具,把自己包围起来。

  “换型术?”幺幺眼睛眯成缝,虽然还做着牵马的动作,另一只手里已经握住了青剑。

  “谁信你这条臭蛇啊!把那孩子交出来!不然别怪我动手了!”

  大伯变成了一只长着狐狸耳朵的小妖,衣服倒还是没有变化,她指着幺幺说话的时候,嘴角切实地咧到耳后根,露出牙龈和一排尖牙,耳朵一抖一抖,上面的白色的毛发还在一根根竖起来。

  狐妖的手上已经闪起寒光,扫到幺幺脸上,于是后者把剑握得更紧,手上的血管也爆出来,完全不像是看上去的淑女的手。

  “说的好像你这个狐狸的话就能信了一样,指不定你是借此掳走孩子献给那个鸟王呢。”幺幺松开牵马的手,手指轻遮住嘴,冷笑道。

  “哈?”

  眼看两妖真的要动起手,李墨连忙让婉儿出面解释:“她说的是真的,原本是有一只虎妖捉了本……我,后来我被他们救下来,现在他们正打算送往回家呢。”

  “好啊,早就听闻蛇妖善于魅惑,小姑娘,不要担心!我会救你出去的!”狐妖一声令下,周围的村民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李墨听到狐妖的话,质疑一样嗯了一声:“不应该是狐妖嘴善于魅惑么?”他也探出窗外,看到村民们的腿还有些抖,便叹了口气,朝幺幺问道:“打得过吗?”

  “废话。”

  “那就依你们妖精的方式处理。”说完,李墨便缩回马车里,躲在角落,护住婉儿,只听车外嗖嗖两声剑鸣,连马匹都没有受惊,便安静下来。

  “自己道歉。”李墨带着婉儿下车后,听见幺幺的声音,凑上去一瞧,便见到她翘着二郎腿,坐在车前,脚下睡着3个村民,别的几个农具掉在地上,腿抖的比之前还要厉害。

  至于那狐妖,已经跪在幺幺面前,尾巴收到两腿间,脸快要埋进地里:“姐姐说的没问题,是我太武断了!你们不是和那鸟王一伙儿的!”

  听见狐妖连称呼都用上了幺幺的口吻,李墨噗嗤笑了出来,接着问起狐妖是不是在保护这个村子。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墨又看了一眼幺幺,见到她在点头,便松了一口气。

  “每次那些商队过来的时候,我就会用身上的毛变出几个幼童去‘卖’,那些保镖妖怪认不出,而且光看结果,恐怕连那个鸟王也认不出来。”说道这里,狐妖又挺起了身子,尾巴不由得摇摆,“今天看到你们,还以为是哪个实力弱小的商队,就打起了救出里面女孩子的注意。”

  狐妖说道这里,嘟起嘴,瞟了一眼幺幺,然后被瞪回去,身体一缩,继续道:“哦对,小的叫翠翠,是这镜山上修炼的小妖。”

  听到熟悉的名字,婉儿身体怔住,捂住李墨的手下意识紧起来,然后从李墨身后走出来:“翠翠?”

  “正是。”狐妖看向婉儿,大眼睛眨巴几下,“怎么了?”

  “……没什么。”

  婉儿的嘴半张着半天,终于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对翠翠笑了一下,又缩回李墨身后。

  “别拿我的衣服擦眼泪。”李墨把刚被婉儿抓起的外衣抽走,走到翠翠面前:“那你为什么要保护这个村子呢?据我所知,大部分正在修炼的妖怪对人类可没什么感情。”

  “喂,我跟那些妖怪可不是一类人!”

  幺幺出嘴反驳道,接着被李墨以被现代人同化,早就放弃修行为由怼了回去。

  翠翠看向一旁正在走来的人类,回答道:“是这个村的村长……”她指着那个人,“他在我走火入魔,从山上坠落后救了我,为了报答他,我答应守护这个村子100年。”

  “你可在雪山救过一个狐狸?”李墨面对村长,莫名想到前世的一句话,从嘴里冒出来。

  “当时我还不知道她是狐狸,只以为是一位坠落山间的村民。”

  “你不会还是个樵夫吧?”

  “先生眼力真好。”

  “咳咳,还是换个话题吧,这个村子可还有能歇脚的地方?”

  “我在半山腰上的洞倒是能住,就是担心姐姐你们会介意……”翠翠加入讨论:“就当是之前冒犯各位的补偿了。”

  “不介意的!”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李婉儿突地喊出声,接着又缩回去。

       李墨幺幺对视一眼,都耸耸肩,表示没有问题后,便住进了翠翠的家里。

第八章

  狐妖翠翠的家说是家——

  “原来就是个堆着杂物的山洞啊……”

  跟着翠翠走进她家,这么一句便从婉儿嘴里吐出来,接着便又被幺幺敲了一记头:

  “哪有上来就这么说别人家的?你是不是公主啊?”

  听完,婉儿眼神突然躲闪起来,最后定格在放行李的李墨身上,人类注意到目光,便回答:“现在就没必要演戏了,之前不让你暴露身份主要还是担心有心怀不轨之人,这里现在就翠翠一个人。”说完,他又抱起一大捆柴火。

  “她也不敢对我们怎么样……阿嚏!”幺幺附和道,紧接着打了个喷嚏。一上雪山,她反倒成了一些人里动作最慢的,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结着层薄冰,没动一下,冰就跟糯米纸一样翘起来,掉在地上,然后皮肤上结出新的薄冰。

  “过来坐坐吧。”李墨对着幺幺招手,几句话功夫,他便在山洞里支起一个火堆。

  “哎呀,果然还是小墨子最懂我!”幺幺扑到李墨身上,没有传来骨头碎裂声,但确实有冰碎裂的声音,冻的人类一直嚎叫。

  见两人不再管自己,婉儿对着他俩做了个快速的鬼脸后,也缩到火堆边上,上山的路上她虽然没有婉儿冻的那么夸张,但本身衣服也少,鼻孔周边些许鼻涕给冻上了不说,上下牙齿还时不时撞几下。

  蹲坐下来,舒缓的气息从婉儿的口鼻吐出。

  翠翠不知何时挪到婉儿身边,走到她耳根处,喷出几口带着水汽的热风:“你是公主吗?”

  “对啊,怎么了?”

  听到有人这么问自己,婉儿嘻嘻嘻笑出来,下巴也不自觉抬地老高:“本宫可是穗国唯一的公主,你对好点,说不定我会让父皇给你赐一个‘护村妖侠’之类的名号,再给你弄上香火供奉哦。”

  说完她还刻意拍拍胸脯,她记得小人书里都是如此表达自信的。

  “不敢当不敢当……”翠翠尴尬笑了一下,摆手道:“我还想着百年后四处游历呢,怎能被香火束缚此地?”

  “诶?”婉儿颧骨上的肌肉一下子松下来,接着,两条眉毛挤成一条:“接受香火不好吗?”

  翠翠比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摆:“有香火供奉,自然就有了得到成仙的机会,但我终究是妖怪,和那些道士们不是一类人,无论是香火还是贡品,人类肯定优先给人类啊。况且我只是报恩而已,对人类也没什么感情。”

  注意到婉儿听完自己的话后看向幺幺,翠翠解释道:“不是所有妖怪都跟大姐头一样的,而且大姐头也不见得对所有人类都好。”

  听到翠翠对幺幺的称呼已经换成了大姐头,婉儿莫名有些不爽:“切,你被她揍了一遍,反倒开始仰慕起来了?”

  “毕竟她比我强嘛。”

  “你真奇怪。”说完后,婉儿便不做声,低着头,挑起指甲里的脏东西。

  “说起来,我看你挺着肚子,还以为那个男的是你驸马呢……”

  “什……什么!”婉儿突地脸红起来,背后涌出一股燥热,“我这不是怀孕的肚子!是……”

  总不能说,是因为肚子里还有好多暂时拉不出来的蛞蝓尸体和粘液吧?

  “哦,我知道了。你是那个男人的病人吧?我们村里的人之前也有这种情况,吃土吃的,后来没救成。”

  “对对,没错!”婉儿连忙回应,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也不想纠错翠翠猜测的后半句。

  只是翠翠随后便怀疑一国公主为什么要吃土了。

  “……本宫这不是想找点乐子嘛,就想尝尝你们都吃些什么,谁知道是土!”婉儿的眼睛看向一边。

  “那也不能吃这么多啊。想找乐子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一个。”说罢,翠翠招呼婉儿走出山洞,见公主连连摇头,便又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件毛皮大衣给她,才让她跟出去。李墨见状,本想制止,被幺幺给劝了回去,让他不要操心。

  跟着翠翠绕到山洞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崖,但站着的地方距离地面也不过四尺高。

  “这里雪特别厚,而且很松,有时雪底下还会有挖洞的小动物……”翠翠说着,目光已经转移到雪地上,尽管雪地表面没什么动静,但她的眼睛却像是一直盯着什么,随后原本人类的手变作狐爪,在胸口位置假装抓着什么东西,接着——

  “咦呼!”她发出狐狸的尖叫声,从崖上一跃而下,头朝地栽进雪地里,露出一截的腿一蹬又一缩,随后尾巴换来晃去,让婉儿联想起宫女扫天花板时用的鸡毛掸子。

  而后,似乎是注意到什么,翠翠的尾巴毛突然炸开来,绷得笔直,两脚用力弓着——婉儿才发现她都没穿鞋子,几片雪花融化成水,粘在她脚底板上,把太阳光反射的一亮一亮。

  等到翠翠把身体从雪地里抽出来, 婉儿看到她嘴里已经叼住了一只大老鼠,嘴里含糊不清说着什么,婉儿听上去的意思大概就是:

  “本来就想单纯玩个雪,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翠翠下巴用力,只听见轻微的咔嚓声后,便把老鼠往边上一吐,接着朝婉儿挥手道:“就像我这样跳下来,可爽了!”

  “哈?可……本宫不敢!”婉儿声音小下去,两只脚开始后撤,随后脑袋里浮现出捂嘴笑的李墨幺幺,还念叨着公主胆子真小云云的话。

  “啊啊啊啊!”婉儿就这么大喊着从小山崖上下去,肚子一酸,胸腔一紧,嗤一声,松软的雪花便接住了她的身体,冰冽的小颗粒附在她脸颊上,接着,她听到了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又快又响。

  婉儿很快被翠翠从雪地里拉起来。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很刺激?”翠翠叉着腰,鼻尖上还挂着片枯叶,脸上粘着湿润的土。她朝婉儿龇牙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本宫都快被吓死……”婉儿刚想着对翠翠吼,却发现自己的牙龈一冷,一股冷气通到她喉咙里,却又不痛——原来她也在笑。

  见婉儿没继续说,只是两只通红的手摸起自己的嘴角,翠翠于是道:“看吧!这才叫玩儿!”

  “再来!”

  是李婉儿的声音。

  于是两个女孩的笑声在这片小山崖里回荡了好久。

  雪地的反光晃的婉儿有些头晕。

  “公主殿下,这样不好,很危险的……”

  是侍女翠翠的声音,婉儿下意识抬头,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她神色慌张地小步赶到婉儿身边,然后把她拉住,不让她这么玩:

  “公主殿下,要是你出来什么闪失,您父皇可就要怪罪我们了,搞不好还会让你禁足嘞!”

  侍女翠翠会如此劝说道,然后喂给她些吃的作为补偿,又或者带她去学琴,写字,但那一点都不好玩。

  “公主殿下!”

  侍女突然被一个黄黑相间的巨大身影略过,随后倒在地上,身下有一滩红色。

  “哎呀,咋哭了?这个天气可不能哭啊。”这回是狐妖翠翠的声音,打散了婉儿眼前的景象,随后沾满脏雪的耳朵抖了一下,从婉儿的视野下方冒出来,接着是她的脸。

  然后她对着自己的爪子哈起气,发现样子不对后,甩甩手,便成人的手掌,继续哈起来,再伸手捂住婉儿的眼睛道:“当心眼睛冻坏了,先回去吧。”

  “……好。”

  婉儿的语气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兴奋。

  回到山洞,她们发现只有幺幺躺在角落睡觉,一旁的火堆刚添加了些柴火。

  “大姐头!咦?那个叫李墨的人类呢?”翠翠的手从婉儿脸上放下来,跳到幺幺边上问。

  蛇妖没有回应,或者说,在用粗重的喘气声回应。

  “你这山洞里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啊!”李墨终于从一堆小动物骨头后面走出来,看上去比先前憔悴不少。

  “大姐头出啥事情了?”狐妖很快意识到不对。

  “大姐‘头’确实有些事情——她头疼病犯了,估计和这气温有关系,太冷了。”李墨用手搓了好久的脸,鼻息断断续续从手掌与脸部分缝隙里喷出来,随后把幺幺抱起来,给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最后坐在她边上,幺幺伸出手,他便握住,幺幺轻哼一声,他便在她头上找穴位按摩,只是他的头一直看向山洞外。

  连婉儿也看出来了,李墨想尽快找到他说的那株红衣草,把幺幺的脑疾根治掉。

  “咳咳——”婉儿这时候突然出声,突然有了点公主该有的样子:“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什么草?幺幺姐就交给本宫看护了!你放心去找罢!”

  李墨表情一点变化没有,硬要说,他的一边眉毛挑了一下。

  “你不信本宫嘛?好歹你也救了本宫一条命。”婉儿指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鼓着,不过明显已经影响不到她正常生活——继续道,“本宫就不能想着帮帮你?”

  说完,她还指着翠翠道:“你看,妖怪也知道报恩,本宫一介穗国公主,怎么不能有这种美德?”

  翠翠的手啪啪啪鼓起掌,两人在小山崖上玩完,感情熟络了不少。

  “你化形后过了几年?”李墨终于开口,不过不是对婉儿说,而是翠翠。

  狐妖歪着头,一根一根比出手指,然后数起来:“六年多。”

  “那行,先前她一直在施法,战斗,现在有恰逢头疼病发作,怕是要透支,法力恢复也都比以往慢——我刚给她喝完安眠汤药,估计要睡两天,照顾好你大姐头,我今晚回来。”李墨起身,开始收拾起行李。

  “遵命!”

  “你倒是跟本宫也这么说啊!为什么不理本宫!本宫就这么不靠谱吗!”李婉儿被李墨完全忽略在外。

  你别是找借口趁我和幺幺没力气管你,跟翠翠玩疯了就行。

  李墨心里如此想着,叮嘱好翠翠该怎么照顾幺幺后,便出了门。

  这里条件倒是比上一个村子好,物资啥的也都在。唉,这个公主不会害幺幺头更难受吧?

  这样想着,他还是出了门,幺幺这是老毛病,过一段时间也就自然恢复了,但他终于还是受不了心里的愧疚感。

  “总得做些实事补偿去……”

  李墨喃喃着,抖一下收拾好的外出物资,确定绑好后,便出了山洞。

  下一刻,婉儿拍拍翠翠的后背,嘴巴凑到翠翠的耳朵边:

  “继续?”

  “继续!”

  两人很快便又出了山洞。

  只是一直到第二天,李墨都没有回来。第一个醒过来的是李婉儿,她是被肚子胀醒的,说明肠子里有些粘液团块挤到了一起去,按李墨说的,她找出了对症的药。她看了手里的粉末好一会儿,决定不去想它是从幺幺杀完虎妖,吐出来的那些药磨的,于是去外边找来些看上去干净的雪,丢进锅里煮成沸水后,和着药粉喝了下去。

  “那个死财迷还没回来?”婉儿也就在这种时候敢说自己给李墨取的外号。

  幺幺还睡着,据说她喝的药也是李墨用毒虎妖的草做的。

  接着听到婉儿自言自语,翠翠也醒过来:“他不会出什么事情吧?你先待着,我出去看看……”

  大约一个时辰后,翠翠回来:“整个山头都跑遍了,按理说一个晚上的时间人类不可能跑这么远,他也不像是找不到东西就连幺幺都不顾的人。”

  一个不好的念头从两人心里冒出来——李墨出事了。

  婉儿咽了口唾沫,她突然慌张起来,因为她确实听到李墨说过昨晚会回来,还和翠翠在山洞口等了好久,最后是在忍不住睡了过去,看醒来的位置还是翠翠把她搬回山洞的,只是——

  “会不会因为本宫没忍住睡着了,导致他……”

  “想那么多干啥?继续找呗。”翠翠观察起婉儿的表情:“这个时候这么慌张吗?”

  “万一他被冻死怎么办?”

  “怎么会——哦对,他是人类来着,那我再出去找找,如果他死了,我在帮他办个葬礼好了,再叫上大姐头……”说罢,翠翠变作一只狐狸,又跑出山洞。

  婉儿怔住了,她终于体会到正常的妖怪是怎么样的,尽管她已经和翠翠成为了朋友,但人和妖确实不是一类人。

  她又想起昨日对着他们抖着腿,拿出武器的村民,正常来说,面对可能有妖怪护航的车队,不应该让他们躲好才是么?或许翠翠只是单纯想着让村民也来帮忙,完全没想到村民们比她更容易死。

  翠翠再一次回来,带来一张系在树枝上的布条,写着李墨的字迹——

  我去下一座山头了,翠翠,你把幺幺和李婉儿也带过来,我有做标记,你们跟着标记走就是。幺幺应该快醒了,到时候你就回村里继续保护村子,幺幺会带着公主和我汇合的。

  语气上也像。

  不过显然是个陷阱。

  “公主殿下,你要去吗?我是愿意按上面去做的,毕竟一看就知道李墨被绑架了,把他救出来,也算是在大姐头面前好好表现。”翠翠看了一眼还睡着的幺幺,两手搓起来,一副很兴奋的样子。

  婉儿看着纸条,心跳越来越快。

  让翠翠保护我回宫不就好了。

  她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不过她很快死命摇头,看得一旁的翠翠把手放在她额头上。

  “本宫也去!”

  婉儿咒骂着李墨,一边喊着死财迷,一边找起冷天穿的衣物。

  不过,怎么带走幺幺反倒成了问题。

  至少翠翠和婉儿都叫不醒她,按翠翠的解释,幺幺现在不光是在恢复法力,还在修复内丹,外界几乎没办法叫醒这种情况下的妖怪,而且——

  “咦!幺幺怎么变成原型了!”

  之前还是人样的幺幺,一眨眼功夫便成了盘在一起的小青蛇,婉儿比划着,发现幺幺的身体也不到自己两根手指那么粗。

  “正常操作,咱们把大姐头带上就是了。”翠翠对此见怪不怪,一手拎起幺幺,一手揽在婉儿肩膀上:“出发!”

  “可是外面这么冷,她不会被冻死吗?”

  婉儿的话把翠翠的动作强行定住。

  狐妖捏着下巴,开始在山洞里张望起来,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婉儿的肚子上。

  “有了,张嘴。”

  “啊——唔呜呜呜!”李婉儿眼睛眨了几下,虽然没听懂翠翠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张开嘴巴,接着一条青色的细长身影便被翠翠握在手里,塞进了婉儿的喉咙。

  冰凉的鳞片突然在婉儿的喉咙里摩擦着黏膜,青蛇的体表尚未被唾液浸润,所以不管是口腔深处还是食道,都被刮的有些生疼。

  嘴里被异物插入的感觉让婉儿回想起被蛞蝓精袭击时的场景,明明那时的喉咙并不痛,但这回反而没有了上次那样的恐惧。她很快就意识到翠翠是什么想法,开始配合着翠翠的动作,一点点吞咽着化成小蛇的幺幺,几秒钟功夫,婉儿感到胸口冷得发紧,最后一团沉重的硬物砸在肚子里,带来持续的坠胀。

  “这样不就行啦?”翠翠嘿嘿笑着,看着婉儿,等待她回答。

  婉儿只觉得嗓子毛毛躁躁,不过肚子里的冰凉感倒是随着时间慢慢消失,只留下胃里一股沉重。

  她端起烧剩下的雪水,喝了一些,总算让嗓子好些后:“你怎么不吃了她?”说完还有些怨恨的盯着翠翠的肚子。

  “这不是担心妖怪的消化能力会伤到大姐头嘛,”翠翠挠挠头,之后戳起婉儿的肚皮,公主吃痒,于是跳起来,又很快捂着肚子,装着蛇的胃囊在主人跳完后重重砸在肠子上,导致婉儿肚子里一阵恶心。

  “但人类可伤不到妖怪。”见到婉儿捂着嘴巴,呕的一长声,翠翠赶忙扶住她,手按在她肚子上,轻轻揉起来。

  “抱歉抱歉。”

  “……算了,本宫不和你计较。”

  李婉儿突然意识到自己把幺幺给吃了,莫名有些高兴,琢磨起缘由,才意识到幺幺现在全靠自己的身体供暖,于是原本紧皱的眉头一下子松开,嘴唇再也堵不住喉咙里冒出来的话:

  “哎呀呀,没想到这蛇妖如今还需要本宫护着呢。”婉儿一只手捂住上腹,另一只手搭在人中上,呵呵笑起来。被绑架后,她发现自己第一次说起了还在皇宫里的语调。

  “唉,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这么保护大姐头呢。”翠翠在一旁极为认真的附和道,听起来竟有些失望。

  “没办法,谁让本宫的身体最适合保护她,唉,蛇妖就是蛇妖,到了雪山里,果然还得靠本宫去照顾,真是太没用呐……”

  虽然翠翠不认可婉儿说幺幺无用的论调,却也还不上嘴,只能在她背上敲打几下,又不敢用力,最后倒是让李婉儿愈发嚣张起来。

  两人也就这样踏出了山洞。

第九章

  镜山不单指一座山,而是一片群山之地。

  因为位于北境,加上不少妖王在北境盘踞,除了少数为了钱财冒险来到此地,寻找珍稀之物的亡命徒,人类对镜山几乎没有了解过。

  更不用说一位出身皇宫的公主。

  “这山怎么这么陡啊……”李婉儿从一处陡坡爬到一处平台,她换上了从翠翠家里拿来的厚衣服保暖,整个人像一个臃肿的胖子,上来后,便仰躺在雪地上。

  翠翠随后爬上来,她头顶的头发压下去一块,也就那里没有沾上雪,她活动了一下脖子,也坐下来开始喘气道:“公主殿下,不是我说,您也太重了,顶的我脖子都酸了。”

  “本宫才不重……”婉儿的反驳有气无力,四肢也不见得有动静,“先不说这个,咱们还有多久才到那所谓的汇合地点啊?”

  “应该快了,那里有处平地,先生火歇个脚吧。”

  听到可以生火休息,婉儿的腰又挺了起来,追随翠翠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小跑向那里。

  也差不多这个时候,婉儿感觉自己的肚子动了一下。

  等到这条蛇醒过来的时候,该怎么和她解释呢?

  婉儿的疑问很快被升起的火苗打消走,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脸上露出惬意的表情,烤着火,嘴里还哼着小调。她看向翠翠,发现后者正在打坐,嘴里还嘟囔着要让大姐头对自己刮目相看。

  “说起来,幺幺不是把你揍了一顿吗?你怎么还对她这么……尊敬?”婉儿学到过更加粗鄙的形容,不过没有直接说出来。

  “这怎么就是揍呢?大姐头打败了我,我自然要尊重她啊?”

  “诶?那为什么那虎妖打败了她,她反而还杀了虎妖?”

  “虎妖?”

  于是婉儿把之前的事情讲给翠翠听,狐妖在火边上呆了一阵,一直到火星溅到她尾巴上,婉儿闻到一股焦臭味,她才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滚了两三回,道:

  “大姐头一点好脸色都没给那蛞蝓和虎妖么?”

  “对啊,还都痛下杀手呢。”

  说完,婉儿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翠翠脸上的表情,不过她见过,侍女翠翠在听到自己问什么是马匹时也是这个样子。

  “大姐头果然不是一般的妖怪啊……”

  翠翠看向远方,只缓缓说出这句,接着后躺到地上,背后便是正在落山的太阳,她又往边上看去,雪花都是金黄的。

  “天色也不早了,再赶路怕是要出人命。”狐妖清点了一下物资,又看了看衣服已经结霜的婉儿,指尖亮起蓝色的光芒,挥舞几下,一个冰屋在两人周围建起来。

  婉儿点头的频率很快,随后便睁大眼睛看起翠翠施法,时不时哇的感叹几下。

  不知道是不是胃里躺着条蛇,婉儿没觉得饿,尽管她今天只吃了一块肉干。翠翠在造完保暖的雪屋后便开始喘气,很快就在火堆另一头睡下,这让婉儿一下子没了聊天的对象,她站起身,绕过火堆,伸出手指放在翠翠背后不到一寸的位置,手指弯起来,又放下去,这时她听到翠翠平缓的呼吸声,便叹口气,整个人动作慢下来,踩到藏进雪里的树枝,又僵住一会儿,才终于回到原来的位置,侧躺下来。

  幺幺的重量压在她胃里,她借着火光,微微撩起外衣,抖落下不少霜雪,看到自己鼓胀的小腹被上腹里的重物牵扯,像是水袋放在地上,肠肉胃肉全都堆积在靠近地面的一侧,隐隐还有些酸胀。她翻过身,仰躺着,蛇鳞摩擦自己胃壁的触感便窸窸窣窣地从一侧滑到肚腹深处,难受的感觉平摊下来,便舒服了不少。

  根本睡不着。

  婉儿懊恼的看向自己的肚子,两只手开始对它揉起来,上腹按下去硬邦邦的,幺幺的蛇身把她的胃填地鼓囊囊,手指往一处按下去,再来回移动,甚至能感觉到模糊的鳞片形状,以及胃壁与蛇鳞的摩擦带来的牵扯感。下腹则是截然不同的松软,填充着粘液和软烂虫卵的肠道被手掌一压,便发出叽咕叽咕的叫声,同时好像有水流在冲击她的肠壁,与肠内的空气发出和鸣,随后就会感觉肠子隔着肚皮抽一下,跳一下,结果又被粘稠的内容物拉扯。

  本宫的肚子真是被折磨完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柴火炸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倒也没把周围的雪融化,火堆周围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晕,婉儿猜测是翠翠的手笔。

  也不知道有没有能助人入睡的法术。婉儿这样想着,又面朝下趴着,有地面支撑,肚里果然轻松好多,但呼吸却又不顺畅了,于是她再次深呼吸,回到仰躺的姿势,闭上眼,决定什么都不想。

  “这么累,总会睡着的。”婉儿安慰自己,时间拖长,算是终于睡去。

  此时李墨给幺幺的药效差不多要结束了,细长的蛇身在胃壁不自主的揉搓下逐渐有了反应,仍然挂着蛞蝓粘液的胃壁拉着丝,丝里头还有几缕淡黄淡绿,在这边压住鳞片,几滴粘液便被挤进鳞片缝隙里,于是蛇身扭动一下,鳞片收紧,再把粘液挤出去。

  婉儿的胃里体温确实舒适,幺幺全身的肌肉都不再因寒冷而僵硬,体内的法力也通过沉睡得到很大的恢复。这时胃壁又过来舔了鳞片一口,幺幺也下意识挪开,蛇头不巧地对上了幽门口。

  感知到胃里消化半天不见变化的异物终于有机会送进肠道,婉儿的身体开始活跃起来,幺幺的鼻尖刚点到幽门紧闭的肉瓣,那开口便贪婪地扩张,吮吸起幺幺的头,待蛇头卡进肠道,胃肉便开始紧缩,一点点把蛇身推进去,想摆脱消化的责任。

  很快,幺幺半截身体便吸进小肠,后半截还留在胃里。幽门被蛇鳞反复摩擦,变得有些红肿,自然也传递出痛觉,把好不容易睡着的婉儿弄醒。

  公主尚且不知自己胃里的幺幺已有大半身体进了自己的肠子,只感觉肚子里传来一阵阵钝痛,于是手伸进衣服里,肚子先是被冰冷的手掌刺激到,缩了几下,婉儿顿时感觉自己的肠子被什么东西扩张开,又紧又疼,她嘶的吸了口气,牙齿紧压发出嘎吱声,等到手逐渐被肚里的温度暖和起来,才开始按揉。

  李墨教过她若是肚子里胀疼,就绕着肚脐眼用手掌顺时针揉揉,看看情况,她还顺便学到了顺时针的意思。

  也不知道会不会把幺幺弄醒。

  不过婉儿这般想法并没有让她按摩的动作停下来,手揉了片刻后,她觉得肚子里不那么难受了,但很明显小腹里胀的厉害,她轻轻往那里压下,生硬。

  “呀!什么时候钻到本宫肠子里去了?”婉儿看到翠翠还睡着,便轻呼道。

  她坐起身,异常饱满的下腹沿着肚脐挤出一条线,还把本就有些破的裤腰撑地绷紧,于是她尝试有手把小腹托起来,往上按,但已经挤进肠道的幺幺也没办法回到胃囊,近一半长的小肠被她的身体占据,就是主动爬回去,肠壁上的绒毛与鳞片之间的阻力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破除的。

  要说难受,婉儿倒也没有这么感觉,但肠子里满的很,时间一久,倒有些舒适,兴许是残留的粘液有在缓冲,发胀的小肠充分体验到饱腹带来的满足,只让婉儿肚子里有种沉甸甸的瘙痒,还被盆骨托举着,幺幺身体的重量愣生生变成刺激婉儿肠壁的源头。

  公主像是觉醒了奇怪的癖好,傻笑着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本宫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幺幺啊幺幺,在你醒过来之前,就让本宫好好消遣消遣你咯。”

  而幺幺恰好在这时候睁开眼睛,蛇信子从嘴里冒出来,扫了几下,结果表面挂上了散发着苦味的肠液,一圈粉红的肠肉把她的头攥住,吓得她身体一直。

  “呜哇——”一声惨叫隔着内脏,持续轰击着幺幺的耳朵,她发觉自己被什么动物吃进了肚子里,全身上下被温软的绒毛包裹着,肠管含着她的身体,她一动,肠子便也跟着她的身体同步活动,内脏与内脏错位摩擦出来的震动便隔着脂肪和肠壁传到她的鳞片上。

  这声音好生熟悉。

  幺幺还没清醒,回忆着肠子主人的声音,下意识伸个懒腰,结果感觉身体像是被什么阻碍着,她很快意识到是包裹自己的肠道被阻碍着,最后才发现,肠子本该是固定着的,她活动身体,肠子自然就要被扭到别处去,还有,那声音是李婉儿里公主的。

  “你这小鬼,干嘛把我给吃了?”幺幺问的时候,不敢再乱动,她这时已经完全清醒了。

  “唔……本宫这可是在保护你,你难道不应该好好伺候本宫,报答恩情吗?”幺幺听完公主的回应,感觉全身都被压紧,便猜测是婉儿在捂着肚子。蛇型在人的肠子里确实不方便活动,她便对自己用起缩小李墨时的同款法术,再化成人形,总算能在肠腔里活动起筋骨。

  “保护?老娘还用得着让一个小鬼头保护?快放我出去!李墨呢?”

  翠翠已经被婉儿第一声嘶喊吵醒,她听到大姐头的声音从婉儿的肚子里隐隐约约冒出来,便扑倒了婉儿,也不管后者手脚挥舞,挣扎着想要起来,只把头埋进婉儿肚子里,侧起耳朵去听她肠里的声响。

  “大姐头!你醒啦?”

  “废话,说吧,怎么就让一个人类丫头把我给吞了?”

  “这不是担心你在雪山里没法活动,就想着公主殿下的体温可以保你行动自如嘛。”

  随后翠翠便告知了幺幺李墨的事,以及她们对李墨遭遇的猜测。

  “啥!”

  幺幺突地从肠壁上站起来,然后被头顶的肠肉弹回去,顺带让头发沾染些粘液丝,婉儿哎呦一声紧随其后,再接着是她骂骂咧咧的叫喊。

  “那你们赶紧沿着标记找过去啊!陷阱也不要紧!”

  “报告大姐头!已经在这么做了!”

  “还有,赶紧做好保暖,要是这公主出事情,李墨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什么叫李墨的心血?本宫出事情,遭罪的不是本宫吗?公主的身体就不重要了吗!”

  婉儿抗议着,好在一问一答,幺幺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蛇妖端坐在肠壁上,阴暗温湿的环境反而让她安心很多,深呼吸几遍后,幺幺确认了当下的情况,随后提出了要救出李墨的目标。

  “你这才是废话!”

  是婉儿的声音,幺幺在她肚子里,光是醒过来,就闹出一番不愉快的动静,如今的她听到罪魁祸首要求她们去做本就在做的事,忍不住翻起白眼,呼吸也急促起来。

  “本宫和翠翠在你还睡着的时候就这么做了!反倒是你,你现在一点用都没有!”

  这话说完,翠翠挺立的耳朵一下子缩到了脑后,弯着腰,嘴里吹出口哨,贴着墙溜出了雪屋,只留下婉儿和她肚子里的幺幺。

  “哈?什么叫我一点用都没有?蛇妖怕冷怎么你了?不是我,你一开始就被那虎妖给掳去,天知道你上死在半路上还是被哪个妖怪吃了呢!”听完婉儿的谴责,幺幺太阳穴上的血管明显肉眼可见,哪怕她面前是被粘液覆盖,还粘着一片虫卵软壳的肠肉,依旧朝着头顶方向挥舞起拳头,做出要打架的样子。

  “那还不是你听那个死财迷的话才去做的?反倒是本宫,现在好歹护着你不被冻死,你倒是一句谢谢都没有说!”

  婉儿当然没有说自己也是听翠翠的意见,把幺幺吞肚子里的,说出去了,那她和幺幺也就是一类人了。不过幺幺也管不了那么多,听到婉儿管李墨叫死财迷的时候,她原本浮躁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李墨那家伙,总说自己喜欢坑别人钱,但实际上自己赚不到几个子儿。

  在狭窄的肠管里,幺幺注意到肠壁因为蛞蝓粘液的浸泡以及与蛇鳞的摩擦比李墨说的红润许多,那是水肿的表现,肠肉也因此肥厚许多。沿着肠道一头望去,不少发白的卵壳借助粘液吸附在肠壁上,而卵壳也因此附着着更多的粘液。

  这也是婉儿肚子里一直很胀的原因,光靠喝药,婉儿也很难消化掉这些东西。

  “我认输,你说的对,总行了吧?”幺幺泄气似的往肠肉上盘腿一坐,“我现在确实需要你这位公主殿下保暖,满意了?”

  “那还差不多。”听到幺幺的道歉,婉儿很快嗯的表达出满意,手指不停的往小腹里有些痒的位置戳下去:

  “本宫可是在顶着腹疾尚未痊愈的痛苦保护你免受严寒之苦呢,你怎么着也该体谅体谅本宫,给本宫些报答吧?”

  “说的是啊,公主殿下。”幺幺的语气和婉儿应付功课时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啊?”婉儿嘟起嘴,手指换成拳头对着幺幺的位置捶打起来,“怎么听上去很不情愿呢,真是条臭蛇!根本不懂本宫的辛苦!”

  婉儿的锤击打得小腹啪啪响,还带着晃荡的水声,幺幺周围的软肉也因此震颤着,时不时就把幺幺从这头撞到另一头,然后迎接她的又是积攒在肠回里的大片肠液,等她从勾里游出来,新一轮的撞击便把她抛回肠液里。

  幺幺本想说她身体刚有些好转,就开始任性胡闹,最后还是被差点用进嘴里的肠液憋回去。

  等到婉儿锤得累了,玩的没劲了,幺幺才开口道:“公主殿下确实辛苦,我也确实应该给些回报,不如就帮殿下好好按摩一下肠子吧?也好加快身体恢复。”

  “这才对嘛……”婉儿点着头,两手枕在脑后,躺在雪屋里,“那还不快开始,让本宫享受享受?”

  “当然。”

  说这话时,幺幺已经握紧了拳头,上面凝聚起青绿色的微光。

  接着便是猛的一拳,携带着些许法力击打在婉儿肠肉上的一处红肿位置。

  “唔诶!”婉儿只觉肚里冒出一点刺痛,接着是附近的位置,又一阵刺痛。

  “你管这叫给本宫按摩吗!”婉儿嚷嚷着本想着继续按住肚子,好不让幺幺好受,但肚腹里接连不断的刺痛让她的大脑做出这么做只会更加痛苦的判断。只能轻抚着小腹,企图通过外界的按揉缓解。

  然而,隔着内脏,婉儿的手掌所能感受到的,除了深深浅浅的刺痛,便是肠肉被幺幺顶起,最后传递到肚腹表面的变形。

  待婉儿把手挪开肚子,她只看见自己的肚皮有接连不断的起伏,感觉到方方位位的痛。随着时间推移,公主的呼吸很快变得急促,脸上也变得泛白,她禁闭双眼,好像眼皮越用力,肚子里的痛感会越轻。嘴里一会儿牙齿紧咬,一会儿又吸着凉气,喉咙里涌出呻吟。

  “等一下……唔啊!停!你这是在给本宫按摩吗!”

  婉儿实在受不了腹内幺幺的打击,想说出些清楚的话,却都被吃痛发出的叫喊掩盖。

  “哎!嗷!唔……”

  “当然了!公主殿下,你忍忍,我可是在认真按摩呢!”肠内,幺幺咧嘴笑道,她又看到一处肠壁上的伤口,于是继续往那个方向砸去一拳。一番折腾下来,幺幺险些以为自己会像人类那样累出汗,而实际上自己挥洒出来的只是婉儿肠子里的粘液。

  谁信啊!婉儿心里暗骂,本以为吞下幺幺,宣示着自己已经把蛇妖攥在了手心里,会不会被冻死全由她觉得,却不曾想自己是让一个暴躁的妖怪有了折磨自己内脏的报复机会。

  这甚至说不上在报复——

  “你这是恩将仇报!哎呦!是本宫不对,求你了!”

  婉儿腹内又是一阵绞痛,随后终于停了下来,她感觉肚子里像喝下一大碗热汤,还有些麻麻的。

  “那你错哪了?”

  “我……我错在不该骂李墨是死财迷!”婉儿也没敢继续用本宫自称,开始搜刮起记忆里自己说了哪些话。

  “还有呢?”

  “还有……还有不该骂你是臭蛇……”

  幺幺审问一样对着婉儿说话,等到公主实在想不出来,蛇妖噗嗤笑出声:

  “别着急啊,我又不是在惩罚你,怎么样,肚子里暖和多了?”

  听到幺幺的话,婉儿这才发现肚子热热的,肠子里麻劲过去后,也没有之前那种坠胀感。幺幺每一拳都精准打在肠壁伤口上,把自己的法力注进去治疗,如今,婉儿的肠子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原本消化不掉的“蛋白质”很快变成营养,被肠肉吸收。

  “既然正好在你肠子里,不如直接把那些伤给治了,顺便再刺激刺激你的肠肉,免得动起来没力气——就是用了些比较简单的手段。总之,你之后不用再吃那些药了。”

  说完,幺幺还不忘大声发出嘻嘻嘻的笑。

  “你……你就是故意的!”婉儿弯腰捂住肚子,但幺幺依旧呵呵笑着,还对着肠壁吹了口气,突然的瘙痒让婉儿刚开始发火又笑起来。  

  翠翠正好抓来些小动物钻进雪屋,看到公主涨红的脸,还有被她踹散的火堆。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开启新话题:  

  “那个……大姐头,公主殿下,吃饭了!”

  ……

       李墨被麻袋严实地套上,后脑勺火辣辣的疼,有什么液体沿着头流到脖子后面,痒痒的。他只记得自己寻药无果,准备返程,结果眼前一黑,睁开眼便只看见透不了多少光的袋子。

       出门想碰碰运气,找红衣草,结果就被妖怪抓去了……

       虽然有在妖怪们留下的线索里添加过都是陷阱的暗示,但幺幺那家伙肯定还是会来吧……

  他在袋子里撑起身体,试图弄破麻袋,反而招来一些脚步声,接着便是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拳脚,于是他倒在地上,呼吸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鼻腔里流出一些水,反倒是没什么血腥味,不是鼻血。

  有点冷。

       人类心想。

第十章

  “李墨?”

  “嗯。”

  听到男孩的名字,女孩点点头,表示记住。她坐在木凳上,身上只套了一件成年人尺寸的青衣,她把袖子卷了三圈,总算把手露出来,扶在凳子边缘。因为腿够不着地,便无聊的晃起来,连带着衣边一起摆着。脚底板沾了点泥灰,还滴着水,水珠落到地上,是一连串湿漉漉脚印的终点。

  男孩站在门口,听到女孩的声音,以为她已经洗好澡出来,便回过头,看到女孩根本没有擦干身上的水,肉色在青绿色的布衣下若隐若现,过度的很自然。带着一片片深色的湿润布料粘在女孩胸前,追随着衣边的晃动,一会儿飘起来,一会儿降下去,显露出布料之下的肌肤。

  李墨随即转回去:

  “你怎么把我师娘的衣服给穿去了?”

  “就是你师娘给我的。”

  “行。对了,你叫啥?”

  “呃……幺幺?”

  “怎么是个问句?算了,你家在哪儿?我带你去我师傅那儿,他会帮你回家的。”

  “家?我又没有。”

  男孩听到女孩的回答,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叹着气转身,把身上的外套披在女孩身上,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又很快对女孩说:“虽然回答有点奇怪……咳咳,古代嘛,正常——不过你放心,我师傅会给你找一个愿意收留你的人家的。”

  待把女孩托付给师傅,李墨扇了自己一巴掌,又开始对自己道:“现在是期待有一个捡来的老婆的时候吗?当务之急不是安顿好她?”

  接着,男孩甩甩头,又对自己的两腮帮子拍下去,发出乓乓两声,便回到自己房间。

  李墨的房里满是各式各样的图纸,两个轮子的载具,嵌套在一起的容器,亦或是管状的手握式器具,不过都被粗黑的炭笔粗暴地抹过一遍,看不到完整的样子,反倒是几本发黄的书安置在床边的书柜上,被整理的很好,有些书页里还夹着干枯的花草叶。

  一排用竹子削出来的版面挂在门后,用刀刻着“穿越了就要拿出真本事”几个字,厚厚的积灰堵在刻痕里,还有些许虫蛀的痕迹。男孩无视了图纸,无视了门后的标语,径直走到书柜前,确认了一本书上的内容后,伸了个懒腰,又是自说自话走出房间:

  “煮碗暖身子的药汤给她吧。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居然一点事都没有,也算是奇迹了……”

  为什么会想起这时候的事?

  李墨醒过来,后脑的伤口不知何时痊愈了,他摸着自己的头,全方位摸过去,手指最后停留在一处皮肤有些凹陷下去的头骨处。

  妖术就是方便啊,连颅骨碎裂都能治好——

  不过依旧治不好修炼失败带来的后遗症。

  想到这里,李墨脑海里浮现出幺幺抱着头,蜷缩在瀑布后,一遍又一遍把头往石墙上砸的场景。

  他环顾四周,除了地面上铺着干草,便只有面前生了锈,滴着水的铁门,以及散发着腐臭味的泥墙——李墨被关在地牢里,烛火的亮光在铁门外透进牢房,让李墨能勉强看到自己身体的轮廓。

  好冷,不对,是自己身体好烫。

  “傻福妖怪,只治皮外伤是吧?一点都不优待俘虏啊……”

  李墨找了处干草厚些的地,爬上去,躺在那里。

“幺幺……我都写得这么明显了,你不会明知道是陷阱,还要过来吧……”

说完,李墨的思绪继续飘着。

  早知道她是妖怪,我也没必要跟一村的人树敌了——好在师傅他们没有因此风评下降。

  他像是在抱怨,嘴却在上扬,嘴动了动,没发出声。

  只能说还是穿越小说看少了,忘记了还有可能有妖怪。

人类只觉得自己浑身酸痛,上一次生这么大病还是被师傅罚完冷水浴的时候。人类无力地笑了一下,他记得那之后师娘也给师傅来了一个同款惩罚,之后老人家就再没罚过自己。

不过自己确实给师傅添了不少麻烦呢。

  “这不是废话吗?老子学了八年多的医,被卡车创到这儿来,还得学十多年医,还基本都是我学过的?鬼才干!”

  少年时期的声音在李墨耳边响起,是他在回答幺幺的疑惑。

  “那你怎么最后还是学起来了?”幺幺又问,少女的嘴角还残留着几粒米饭,她被师傅安置在李墨的住所对面,干木匠的人家收养了她。

  “呃……”听到少女下一个问题,李墨抿起嘴,视线别向一边:“这不是发现我擅长的就是这些东西嘛!”

  “原来不是因为你嘴里说着什么‘一硫二硝三木炭’,然后把你师傅的仓库烧了吗?”

  “呸呸!那只是失误!我这是发现了自己的闪光点!”少年急到跳脚,之后便又是什么我跟村民可不是一类人的话术。少女在一旁偷笑,又往嘴里扒拉一口饭。

  被救后,女孩说着是要报恩,实际上只是时不时来李墨家里蹭饭——以给李墨师傅打杂为借口——还什么事情都不做,只逮着李墨问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最让村里人疑惑的是,两人居然还聊得来。李墨这人自从被他师傅——村里的医师从村口的河里捞上来后,行事总是稀奇古怪,嘴里也满是村民听不懂的话,不过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一直在帮村里人算账,算得很好,有时候还预言般给村里人找到些名贵草药,卖出不少钱,又或者帮忙解决村民之间的纠纷。

  拜他所赐,村里的生活水平比别的村都好上一些。

  “不过说起来,你当时是怎么把火给扑灭的?”李墨磕到膝盖,抱着腿嗷了一声后,转头对幺幺道。

  “秘密。”少女对着少女做出开朗的笑,一排不像是百姓该有的整齐白牙露出来。

  “怎么动不动就秘密?我可都把自己的事情给你曝的差不多了,怎么?难不成你还是妖怪?”

  听到少年的回应,少女收起笑容,盯着李墨看了好久,惹的少年浑身不自在,忍不住道:“干啥?都说了,这种纯属迷信,你看看上一次我们听到妖怪的事是什么时候?说书人来咱们村里旅游,那都是艺术化加工过的。”

  听完李墨的话,幺幺放松下来,又很快嘟起嘴,好像很不满意他的回答:“那万一真的有妖怪呢?你都不愿意去听这些消息,上次我拉着你过去,你也就是摆摆手,说要整理草药。”

  “因为本来就不存在嘛!要是什么奇事都归于妖怪,那人还怎么进步?全靠妖法就行了啊?”

  “可是村里之前还来过除妖师呢,都是官府认证的。”

  “哎呀,他们都是些吃干饭的骗子,越说越气,这个国家可真是迷信到极点啊,把给除妖师的钱发给咱们这些平民百姓不香么?”

  “……行吧,你不信就不信吧。”幺幺对着李墨翻了个白眼,“到时候真遇到妖怪,你别吓傻了就是。”

  “哎哟,我怎么这么说你都还信那套妖怪云云啊。”

  眼见少年又要开始滔滔不绝科普起唯物主义——李墨的说法——幺幺就捂住耳朵,一边喊着我不听,一边跑回收养她的那户人家里。

  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幺幺是妖怪的呢?

  李墨记得当时幺幺每个月都会去一趟山里,给她家收集做木工的柴火,只是有一次,幺幺并没有想往常一样按时回来。于是他便和木匠一家一起出去了,毕竟那个时候,幺幺是唯一一个愿意和李墨聊天,玩耍的同龄人。

  于是,李墨在山间的一处瀑布下,听到了肉体不断撞击石壁的响声,他爬上山崖,发现了瀑布后的帘洞,看到长着幺幺脸的半人半蛇正在把自己的头往墙上撞。

  是妖怪。

  蛇妖的下半身是蛇尾,盘在地上,末端锤打着支撑帘洞的石柱,一会儿又变作人腿,从膝盖到脚趾尖都绷得发紧、发抖,脚背弓着,整个脚又勾起来。

  妖怪——或者说幺幺,她全然没有察觉到李墨的存在,一味地自残,嘴里只有因痛苦吼出的哀嚎,每砸一次石壁,幺幺便嘶声叫着。接着,她感觉自己被人从身后抱住,抱得很紧。

  人类——李墨见到幺幺,先是愣住,眼见她又要开始把头往石头上撞,身体已经冲了过去,把幺幺的身体控制住,重心往后一倒:

  “喂!干什么呢!”

  本以为会经历一番挣扎,没想到李墨刚准备把幺幺控制住,后者就昏厥过去。

  “什么情况?”

  李墨喘着气,经过瀑布的时候身上已经被溅湿,现在头发上的水沿着脸滴到幺幺脸上,人类这才发现幺幺不是晕过去,而是力竭了,只剩下呼吸的力气,幺幺眉间紧缩,看上去像发高烧的病人,本以为额头上会因为和石壁撞击出血,结果等到李墨掸开上面的碎石,愣是没找到一点伤口。

  “你真是个妖怪啊……啧,看上去是没事,但我是一点都不知道妖怪的病……”

  李墨说着,两只手又抓起头发扯起来,水珠到处溅开。幺幺的头没有了支持,从李墨的胸口滑下去,枕在他腿上。

  行吧,我相信有妖怪了。

  人类逐渐停止了对头发的糟蹋,转而伸手探到蛇妖的鼻子下边,微弱的气息吹到手指上,沾了点水,凉呼呼的。确认情况稳定下来,李墨又沿着幺幺的身体一路看到她的尾巴那里,下半身净是发亮的绿色鳞片,和他前世看到的各种影视角色一模一样。

  “我带你回去吧。”

  李墨说罢把幺幺的上半人类身体背到后背,身体一凉。

  怎么这么冷?

  人类加快脚步,蛇妖的重量逼迫他咬住下巴,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

  不对啊,蛇是变温动物,冷是正常的。

  人类脚步又慢下来,但随后又加快步伐。

  那还是不能耽误时间呐,越快回去越好。

  等到李墨拖着幺幺,从地上爬进他师傅家里,已经是晚上,木匠家里还点着灯,里面传来轻微的呜咽声。

  好在木匠人家还不知道幺幺是妖怪,李墨听到师傅的脚步声,便问道:“师傅,治过蛇妖吗?”问完发现自己差点没有把气吸上来,赶紧哈呼哈呼仰过身子,努力深呼吸。

  师傅只啊了一下,随后便唤来师娘,把李墨拉走,自己跑出门,把幺幺的蛇尾搬进屋,关上了所有门窗。

  不知过了多久,李墨发现自己已经睡着后醒过来,坐起身,看到幺幺趴在自己床边上睡觉。

  李墨抬起手,正想张口说些什么,师傅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她这是修炼的时候出了些事情,进阶失败,导致灵力反冲到头部。”老先生的视线在少年少女之间来回晃了好久,最后还是摇摇头,叹了口气。

  “不是师傅,你真懂这种啊?怎么不教我?”

  房里很快传出人类少年的哀嚎。

  “去教一个死不信妖怪的臭小子?”

  “哦,也是。可村里除了幺幺确实没别的妖怪啊。”

  “毕竟这个村曾经被一帮妖怪霍霍过,见到妖怪都赶出去的,其他地方倒是正常些。”

  师傅止住了挺起身子,即将惊呼的少年,继续道:“所以我现在很担心幺幺她有没有暴露身份。”

  ……

  身份确实没有瞒住。李墨依旧记得村民们围在师傅家周围时,原本和善的邻居眼里满是警惕和愤怒,手里握着的刀枪也满是手汗。

  他猛的咳嗽几下,他觉得自己的肺像是要烧起来,每次呼吸,鼻粘膜便被滚烫的气息热到,换成用嘴,喉咙里一样烫的难受。

  艹,不会让我给发烧烧死了吧……

  “原来你们人类生病了,身体这么烫啊?”

  幺幺的话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李墨以为自己的额头上会敷上毛巾,但抬起手,发现只有黏在上面的干草碎。

  啊,是自己带着幺幺离开村子的第一晚时,幺幺说的。

  “倒是个绝佳的热源呐。”幺幺继续说道,接着趴在了李墨胸口,“嗯,确实舒服……”

  “我倒是要被压死了……”李墨有气无力的说着,随行的帐篷很狭窄,他病倒在里面,幺幺只能变成原形青蛇,盘在他的身上休息。

  “是吗?那我趴你大腿上。”

  就这样度过第一夜,因为吃了药,李墨倒是第二天就好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离开村子?”第二天,幺幺化作人形,走出帐篷,开始烧火烤肉。不用担心身份暴露后,幺幺自然的步入她独自修行时的节奏,身体热的差不多后,便捕了只鸟,还抓了只兔子,权当是一顿早饭。听到李墨起床的声音,幺幺头也不会,只是继续烤着肉道。

  “师傅让我出去见见世面,怎么了?”李墨打个哈欠,“我就想着先做一个游方郎中,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得准备一个固定的住处,用来收集药草之类的货品,再之后就是找地方定居了。”

  “切,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我呢。”

  “也是个原因,毕竟你现在得了脑疾,师傅说最好有人看着。我倒是想知道妖怪都跟你一样和人类亲近吗?”

  幺幺哎哟哟的冷笑一下:“少得可怜,还有,我跟你亲近还不是为了伪装?”

  少年立刻摆出失落的模样,随后到河边理起头发:“可惜,原来我这么帅,却不是妖怪喜欢的审美吗?”刚说完,一串烤好的兔子肉就飞到李墨手里,他没反应过来,没接住,肉串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故意的?”

  “你自己没接住——你放心,我对你感兴趣只是觉得你来自其他世界,好奇罢了。”

  “好奇我什么?为什么这么帅?”

  “滚!”

  李墨一直以为妖怪修炼失败很正常,毕竟修仙的那些内容里也都有什么心魔,雷劫之类的,结果他后来还是听到,在师傅师娘给自己整理行李时说的:

  “你说,是幺幺在修炼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了李墨的幻像?”师娘刚问完,又被师傅捂住嘴。

  “诶诶,小李他就在附近呢,别让他听到。”师傅把一本刚抄好的书也丢进行李里后,轻叹道:“是那姑娘告诉我的,她也奇怪,只是她在面对心魔的时候,发现它竟是李墨的模样,先是很吃惊,然后就有些灵力紊乱,虽然后来还是克服了,但也落下了病根。”

  “嘶,那姑娘不会看上小李了吧?”

  “就他那副德行?一只妖怪怎么可能喜欢比自己弱这么多的?”

  ……

  后面的话,李墨没再听,他只知道幺幺的脑疾是因为他患上的。

  所以,他只告诉幺幺,他是听师傅建议,才一起离开村子的。

  ……

  “所以,你就喜欢上李墨了?那你们……”听完幺幺讲的故事,李婉儿在火堆边上偷笑着问道。

  幺幺从婉儿的肠子里爬回胃部,此刻正躺在胃肉里,四周绵软的粉肉朝她聚拢,最后任由蛇妖的身体陷进去,晶莹的液丝从胃壁一头挂到另一头,连成稀稀落落的网,网很快断掉,又因为胃壁的蠕动相接重新生成。幺幺就这么看着头顶的网出现又消失,应翠翠的请求,讲起她和李墨初遇时的故事。

  听到婉儿的问题,幺幺呵呵一下,闭上眼睛,眼眶周围却皱起纹理,随后抓起一把胃肉上的褶皱,只用大拇指跟中指提起来,然后松开。

  “哎哟!幺幺,你就是这么对待本宫的肚子的?”婉儿胃里一抽搐,于是捂着肚子,背弓了一下。

  “你要是把下一句说出来,我就给你来个更大的。”

  “别别别!本宫不开你玩笑了!”

  听着婉儿肚子开始咕噜噜叫起来,心跳也快了一拍,幺幺大笑道:“算了,告诉你也无妨——我最开始接触他只是因为发现他不知道我是妖怪,就索性装下去,想看看他知道真相后是什么反应,谁知道他就完全不相信有妖怪存在。倒是后来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让我对他的好奇起来了。”

  说到这里,幺幺戛然而止,原本的笑容突然间消失不见,又盯着婉儿挂在胃壁上的黏丝,手不自觉在头上玩起头发。

  “所以我才时不时捉弄他……”幺幺过了好久才说,她听到外边翠翠添柴的声音,才想起来自己正在讲。

       “想着能让他过得轻松点,别有负担。”后半句幺幺没有大声说出去,终究是只在婉儿的肚子里回荡,消解在胃肉和肠海里。

第十一章

  “应该快到了吧?”

  是翠翠的声音,她两脚插进雪地里,双手在一颗树下面刨着雪,松散的雪花从她胯下飞到身后,最后找到一颗晒干的花。

  “如果纸条上没写错,这就是最后一个标记了——怎么都是一股怪味的花花草草?”

  “那是草药。”幺幺的声音隔着婉儿的肚子传到翠翠耳朵里,狐狸耳朵一下子耷拉下去。

  “难闻得很,也不知道李墨他为什么这么喜欢闻。”

  狐狸耳朵又竖回来。

  婉儿抱着腿,坐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歇息,山上虽冷,但只要不下雪,只靠保暖的衣物和翠翠的法术也足够公主活下去。被幺幺治疗一番后,婉儿的肚子小了很多,厚实的衣服已经不会再挤着她的腰腹了。公主时不时对着手心哈气,然后观察着翠翠的一举一动:

  “你还真像个狐狸呢。”

  “说什么呢?我就是狐狸啊。”翠翠叉腰道,还不忘对着婉儿晃起她的尾巴。

  “你真不想本宫赐予你一个名号?”

  尽管幺幺轻踢了一脚婉儿的胃壁,说着她们不一样,公主还是完整的把想法说了出来。蛇妖见状,也便啧了一嘴,重新躺在胃肉上,不再做声。

  “真不用,我也就守那个村子一百年,你要是给我个名号,我岂不是要顶着这个名号待在村子附近了?那怎么还算得上是自由呢?”

  “可是……”婉儿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想不出来该怎么劝,刚抬起的手便再度放下去。

  翠翠见状,眼珠子转了一圈,从兜里掏出一颗尖牙,递给婉儿:“你是想给我报酬对吧?我知道,你们人类一向讲究公平交易,我带你玩,保你不被冻死,所以你要给我一个头衔?”

  婉儿愣了一下,本想反驳,后来还是决定让翠翠将错就错。

  她也清楚翠翠知道自己想法后没有什么用,便叹口气道:“这是?”

  “我的乳牙,你拿着这个,等到你回到京城,就把它用力扔到地上,它会把周遭的景象都收录到我这里,就当是代我欣赏欣赏穗国最华丽的人类城池,我这个要求你能实现吧?”

  “……哼!本宫当然可以!”婉儿抢一样收下翠翠的牙,把头别过去。

  突然,公主像是开了窍:“诶,也不一定是那种实质性名号啊!本宫可以让父皇给你赏赐一个虚衔,那种只要在纸上盖章,交给你就行,还能在穗国有些小特权。你要是想来人类都城玩,就拿那张纸,官兵都会给你方便的!”

  本以为狐妖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听到方便二字,眼里还是冒出了光:“诶!这个好,那我就要这个了!我正愁遵守完约定,要怎么在人类都城玩儿呢!”

  见状,公主也露出了笑容:

  “成交,届时,本宫亲自带领车队过来赏你!”

  “哦哦!”

  ……

  一盆冷水泼醒了昏昏沉沉的李墨,人类全身哆嗦一下,除了开始颤抖地呼吸起来,没有任何反应。

  “大王,我们把他带过来了!”两只小妖在外边喊道,他们分别拉着李墨的手,把他拖到一座模仿着皇宫建造的木质宫殿里。

  冷风吹过建筑顶端,带来夸张的雪,而雪花一接触到屋顶,便很快融化成水,沿着屋檐留下来,被地面上的铜鼎恰到好处的接住。积攒下来的雪水又经过竹渠,浇灌给沿途的花朵,整个宫殿俨然一副春夏的样子,但李墨滚烫的身体还是敏锐的捕捉到气流里刺骨的冷,身体止不住的发抖,也无从谈起观察周边的景象。

  进入宫殿,几个身形壮硕的妖怪——大都是熊妖、虎妖,或者狮妖——正在圈起来的角斗场里厮杀,在场地的边缘,已经堆积起一些飞着苍蝇的妖怪尸体,还有些已经变得圆滚滚的,毛皮绷得发亮,狮妖的身体砸到上面,尸体就炸出些白花花的蛆,重新滚落到地上的狮妖一动不动,附近几条白蛆注意到,一点一点爬到狮妖的身体上。

  沿着场地往上走是一道玉石搭建的楼梯,直通不远处数米高的红木王座。

  缩小了体型的玉翎侧身躺在那里,看起来只有普通人大小,地上散落着些黑色的羽毛,她耷拉着眼皮,张嘴接过一名侍从双手献上的一颗葡萄,打了个哈欠,看向台下场地上最后活下来的熊妖。

  熊妖高举双手,看向玉翎的位置。

  “那今晚就他来侍寝吧,带他去洗个澡。”玉翎瞥了一眼熊妖的胸肌、腹肌,以及两腿之间,周围人几乎察觉不到她点了一下头,只见她伸出手指,指挥着其他侍从把熊妖带走,接着张嘴又吃了一颗葡萄。  

  听到宫殿外的声音,玉翎嘴里嗯了一声作为命令,正在剥葡萄的侍从立刻放下果盘,洗干净手,把玉翎扶起来,正坐在王座上。接着,玉翎抬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大腿上,身体又歪倒,头被她的右手撑起来,手肘压在扶手上。

  “哒哒,哒哒。”

  玉翎的左手敲打着座椅,宫殿里不再有妖怪吱声。

  很快,大门打开,不少小妖好奇的眯眼望过去,也就玉翎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清了两只押送小妖身后的李墨。 

  “哦?他怎么病殃殃的?这可没意思。”

  说完,两根羽毛略过拉着李墨的两只小妖,两个头颅随后滚到地上,被门口的侍从扫进角斗场边缘的肉堆里。

  “那两只小妖还是不懂我的用意啊——喂,把那个人类带上来,治好他。”敲打王座的手指转了个方向,指尖对着一只狼妖,那狼妖对着玉翎行完礼,快步赶到李墨身旁,用灵力将人类包围,开始了治疗,没几秒功夫,人类瑟缩的身体便舒展开,呼吸逐渐轻柔。

  待狼妖治疗结束,玉翎又对着狼妖掷去一片飞羽,不过飞羽很快化作光点,飘进狼妖的身体里,原本因治疗有些疲惫的狼妖身体哆嗦了一下,她看向自己的双手,之后找到一旁角斗场里的钢刀刀,只扯了一下,金属撕裂的声音便在宫殿里回荡起来。

  “多谢大王恩典!”

  狼妖立刻丢下手里的烂刀,对着玉翎一拜,好久才在玉翎的指示下起身,离开宫殿。

  与此同时,李墨也被一位侍从抬到了玉翎脚下。

  据狼妖解释,他还睡着的原因是身体刚刚恢复,还太过虚弱。

  “那倒没关系,死不掉就行。”玉翎突然笑起来,周围的侍从配合地退开,王座平台上只留下李墨和玉翎两人。

  玉翎低下头,手依然撑着,只伸出一只脚,脚趾往人类的鼻孔处怼过去,脚掌顺势再捂住他的嘴。

  “噗!咳咳……呕!”

  不一会儿,李墨被憋醒,张开眼便看到古铜色的脚背和小腿,急迫的呼吸将鼻涕和口水喷到玉翎的脚底和趾间,接着又在脚边缘垂成液滴悬着。

  “诶,抱歉,我给你擦一下。”李墨下意识捏住袖子准备擦拭眼前的脚,随后手便悬停在玉翎的脚边。

  人类察觉到血腥味,注意到周围妖怪们的目光,有几个已经拿起武器模拟着对他开膛破肚的动作,于是他甩开面前的脚,挣扎着站起身,朝四周看了一圈后,眼睛紧紧盯着眼前转着脚踝的女性。

  “怎么?不帮我清理一下?”

  玉翎呵呵笑着,大腿一抬,把挂着鼻涕的脚又凑到李墨面前。李墨头下意识往回缩,目光沿着玉翎的脚背走到腰胯,再往上,略过发亮的腹肌和被黑羽覆盖的硕大胸口,最后定格在玉翎的脸上。玉翎明显不化妆,在她的右眼眉到嘴角的位置有一道很长的疤,李墨看向她眯起来的眼睛,只觉得背后发凉。

  “你就是统治周边地区妖怪的妖王吧?”李墨后腿了一步,接着踩到一根羽毛,脚底传来被灼烧的痛。

  “是我。”

  “呵——忒!”一口浓痰随即啪得糊在玉翎的脚背,又沿着斜面滑下去,最后黏在脚底边。

  但一眨眼,那口浓痰便被玉翎甩到李墨的右手关节,发出尖锐的气鸣,接着,人类脱臼的噶哒声在安静的宫殿里异常清晰的响起。

  “呵,有骨气,可惜是个人类。”玉翎把腿放回地面,此时她的脚上已经没有了一点秽物——全被她抛到了李墨的右臂上。

  李墨嘶了一声,咬着牙,当着玉翎的面把关节回正,默不作声。

  “不好奇我为什么抓你?”

  李墨没有回答玉翎的话,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脚后跟,看到黑羽黏在那里,自己的表皮也有些焦。他把羽毛扯下来,吹吹手,又擦掉右臂的浓痰,才道:

  “好奇啊,为啥抓我?”

  玉翎拦下了准备上前动武的侍从,随后手掌从一边挥到另一边,李墨身上的破烂衣服便只剩下裤衩,见到人类的身体,隼妖抿着嘴,像是可以表演给李墨自己在憋笑,接着回看向周边侍从,随后侍从们便爆发出大笑。

  “就这身材,那蛇妖是怎么对你有兴趣的?”

  “笑死,那条蛇把妖怪的脸面都丢尽了!”

  “她不会是把你抓来强*的吧?”

  见状,李墨倒是欣赏起自己的身体:“吃不胖的体质,挺好的。我倒是挺好奇你们居然暗中观察了我们这么久。至于幺幺,不好意思哈,我跟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他对玉翎摊摊手,回了一个尴尬的笑,随后发现自己的脚趾绷太紧,险些抽筋,悄悄逼迫着舒展一下,总算看起来放松了不少。

  “是吗?那她是不会来救你了吗?”

  “这个嘛……确实会来救。”

  李墨依旧应付着玉翎的回答,在他看来,玉翎从上前制止手下对自己动手,还治好了自己的高烧这步,就说明了她是个有在心理上战胜自己想法的妖,命虽然保住了,但之后能不能活,太久认输不行,她会强制自己“输”,太早也不行,她会觉得无聊。这样想着,他继续道:

  “怎么,你们是想拿我做威胁?那大可不必,幺幺实力没那么强。”李墨边说边走,只是刚跨出两步,一道飞羽便插在了他脚前,切掉了一点表皮。

  得,和着还想要看我表演一个小丑。李墨在心里叹口气,很快振作起来。

  “难不成,你们没有听说过以弱胜强的各种传奇故事?京城有好多这种话本,你们可以……哦对,你们打不到那里。”

  他在试探玉翎的底线,要是做过头,自己死了,反倒是让幺幺她们安全了。李墨知道幺幺给自己下了监视法术,自己一死,她就会知道,自然会放弃营救——这是他们早就约好的。

  更不用说,为人类报仇,对一个妖怪来说没必要。

  玉翎深吸一口气,不过并没有动手,依旧挥手制止了一旁骚动的妖群:“你知道吗?你这幅样子倒是让我想到了百年前遇到的一位除妖师,你猜他后来怎么样了?”

  好俗套的威胁,但……看来也没有特别破防。

  “呃……被你杀了?”李墨歪着头猜测道。

  “当然,不过他死的时候可是异常屈辱呐,哦,我想起来了,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位女除妖师,我是当着她的面把男除妖师羞辱到死的。”

  说完,玉翎就站了起来,周围的妖怪纷纷单膝跪下。

  李墨看着玉翎的身形越来越大,喉结动了一下,手有些抖,随后攥成拳头。他很快意识到不是玉翎在变大,是他在变小。

  隼妖拎起李墨的腿,把他拿到眼前:“瞧瞧你,现在就跟个蚂蚱一样,怎么样,那条蛇的法术,我复刻的还不错吧?”玉翎口中的气息喷到李墨脸上,满是带着葡萄香气的血腥味。

  “探子已经看到了另外三人的行踪,在她们赶来救你前,我倒是不急着羞辱你,不过也不能让你精神抖擞的去见她们啊,不是吗?”

  说完,玉翎一步一步,让李墨看清自己的动作,慢悠悠地把手里写着的小人安置在宫殿王座上,随即转过身,李墨尚未来得及跑离,便发现周身的黑影越来越大,而他的叫喊只有自己听到。

  足以碾碎骨骼的重力在肥厚脂肪的缓冲下,变成了束缚人类手脚的软体牢笼。

  李墨只觉得自己的肋骨不再能动弹,口鼻里的气只出不进,内脏都好像要从嘴里涌出来。

  刻意的,玉翎轻抬起身体,很快又放松的坐下去。李墨发现自己的半边身体压迫感少了许多。

  是了,那里是玉翎的臀缝,也只有那里的压力会骤然减轻,会允许一些气流通过。

  “人类是要呼吸的,对吧?”

  上方的玉翎的挑衅,话音落下,压着李墨的肉山突然用力,原本柔软的臀肉绷地紧硬:“再不爬过去,你可能就要变成肉泥了哦。”

       她专门抬起了我这边位置的腿。

       踏马的。

  李墨知道,如果玉翎想,臀肉绷紧的刹那他就已经是个被拍死的大号蚊子模样的,还是吸饱了血的那种。

  踏马的。

  李墨骂着,全身肌肉都在发力,将即将被挤碎的半边身体抽开,随后身体两侧便被纯粹脂肪构成的臀缝肉团挤在了中间,身体笔直。他的身体强迫他深吸一口气,夹带着汗味和骚味的气流涌进李墨的口鼻,于是他又很用力的把气吐出来。

       踏马的。

第十二章

  “嘶——呼——嘶——呼——”

  这是李墨第六次试图推开周遭有些湿润的臀肉。

  起初,他只当玉翎是一时兴起,让他被坐一下,感受感受实力的差距。他没想到这隼妖还有施虐癖好,玉翎就没想过让李墨从自己屁股底下爬出来。自己的挣扎在她看来无非只是供她消遣的情趣。

  隔着松软的肥臀,李墨听到外面沉闷的钟声响了两次,玉翎也进餐了两次,倒是没有和李墨猜测的那样吞吃童男童女。说起来,李墨也不清楚玉翎到底是怎么把手下“买”来的童男童女给吃掉的,他还记得玉翎说的,她缩小自己的法术是从幺幺那里看来的,也就是说她之前还不会。

  臀底黏腻的皮肤又朝李墨身边挤过来,混杂着玉翎体味的汗液被臀肉抹在李墨的全身,人类下意识地把嘴唇闭上,避开呕吐物一样试图远离往自己身上倒贴的臀下内侧,而后又不可避免地背靠在另一侧臀肉上,黏湿的触感紧随其后,在他的后背蔓延开来。

  一开始,与李墨如此亲密接触的还不是这般裸露的皮肤。

  玉翎那时尚且穿着些布料,李墨从她屁股底下爬到臀沟里时,险些没被那粗糙的短裤磨破皮,现在他那半边身体一碰到玉翎的汗液,就开始刺痛。所谓的王座也只是没有抛光打蜡的红木,贴在人类身体上下的材质便是这样粗糙。隼妖是故意的,她就是要把人类的体表磨出损伤,之后再被汗液一接触,自然就是和受刑一样的痛苦。

  “哟,我就说你还是钻进来了,不然我还觉得可惜呢——刚开始玩起来,你就要被我做成人肉饼了。”

  “难不成你还做过?”李墨终于躲进玉翎的臀沟,狭窄,闷热,他在里面骂了几遍后,随后回应。

  “当然了,可惜那样吸收生命的效率不高,还是活吞最好。”通过玉翎的身体直接传递来的声音震的李墨有些耳鸣。

  玉翎说完后,她指挥着周围的小妖清理起宫殿中央的角斗场,让一旁的侍从继续服侍自己。同时,她再次收紧臀瓣,两条腿交错着前后摩擦,被臀瓣勾住的布料便开始在臀肉的运动下给李墨搓起身子。她享受这样摩擦臀间的玩物,异物在自己臀肌的控制下被迫蠕动,反过来刺激着自己臀部的肌肤,让她的臀沟里酥酥痒痒;待到若有若无的舒适褪去,玉翎又开始扭动腰肢,连带着两瓣臀肌波浪似的起伏、收紧,原本对人类前后的摩擦转变为上下滚揉,李墨一会儿被左臀提上去,身体远离座面,但被两片肥硕的肉瓣夹住悬空,一会儿被放下来,换成右臀再被提起。

  人类的世界天旋地转,唯一能参考到的坐标也就只有李墨头前,被短裤包住的硕大凸起上,湿出的一条线正在换着方向旋转。

  很快,李墨周围便弥漫起腥咸的微酸气味,随后玉翎也停下了活动,呼吸有些许急促。

  “大王,请喝茶……”一位侍从端来茶水,她刚刚从宫殿外回归工作,看着玉翎接过茶杯后,嘴张开一半,微微抬起头,接着身体发起抖来。

  “有屁快放。”玉翎啜了一口,闭上眼,气息逐渐平稳,她没去看那个侍从,只是身体前倾,换了个位置压住李墨后说道。

  “是,大王,熊妖已经净身更衣,在您寝宫外等候……”

  “叫他回去吧,今晚我要玩别的。”

  “遵命。”

  打发走侍女,玉翎看向王座两边,空荡荡的:“哎呀,还是躺着舒服,李墨,你是不是也觉得这王座硌着不舒服?”

  “哕!”玉翎终于消停下来的时候,李墨艰难地顶着臀缝撑起身体,撑开两侧臀瓣的双臂正在发颤,他止不住反胃,他却发现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感到全身被摩擦地生疼,隔开臀肉的布料被自己的口水和玉翎的汗水浸湿。

  “啧啧啧,看来你确实不舒服。”玉翎说着话的时候,两侧臀脂还跟着语气一抖一抖,最后顶开李墨支撑着的手臂,重新把李墨夹住。

  “本王还是愿意有待一下俘虏的,既然这座面太硬,本王的衣物又太过粗糙,就勉为其难,让你享受一番吧。”玉翎特意在最后把语气调高道,同时施法直接烧掉了自己的衣物,直接让李墨和她的臀肉肌肤亲密接触。

  李墨本以为玉翎作为妖王,肆意杀赏手下,是个狠角色,现在看来完全不止,她还是个疯婆子,威严只是她统治的工具之一罢了。

  不等李墨休息好,玉翎的臀肌再次发力,硬将人类夹起来,接着,随着玉翎侧躺在王座上、恢复了最开始的姿势,卡在她臀间的李墨视野也横了过来,原本还在施压的臀肉顷刻间便成了柔软的肉床,把李墨托举在臀缝里。

  玉翎不光用臀瓣将李墨托起,她依旧没有放开李墨的意思,仅仅臀沟深处稍稍收紧,李墨便被吸入其中,满是脂肪的臀肉便四面八方地包裹住他,把他紧紧压进臀沟窝里。

  紧接着,玉翎的下一轮折磨便开始——

  “多亏了之前和你做的小游戏,本王也算是好好出了些汗呐,你可别介意哦。”说着,玉翎的腿在王座上微微弯曲,后臀进一步把李墨包裹起来。

  原本温软而富有弹性的臀肉顺应着李墨的身体形状,粗暴的将汗液涂抹在人类被摩擦发红的皮肤上,饱含盐分的液体开始浸润李墨擦伤、甚至局部渗液的体表,着了火一样的疼传遍李墨全身。随即,臀沟最深处的软肉也开始惬意的蠕动起来,密集的褶皱一张一弛,舔舐着李墨的后背,还散发出些微腥臭味,绕过李墨的身体钻进他的鼻腔。

  “唔,感觉有些对不起你那个蛇妖朋友呢——”玉翎加重了“朋友”二字,她收紧臀肌,把李墨吸进臀沟最里面,然后紧紧包裹,“毕竟你身上已经都是我的味道了,幺幺闻到了该怎么办呢?”

  李墨没有理会玉翎的发言,总是现在没有了被压死的风险,全身被盐水灼烧的痛苦还是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一番活动后,玉翎的臀瓣滚烫,臀缝里自然闷热无比,加上满是脂肪的臀肉还时不时随着玉翎的发力往李墨的口鼻上贴,现在他已经有些呼吸困难。比起李墨第一次蜷缩在幺幺肚子里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什么才叫做真正的窒息。

  不用说还浑身黏腻,刺痛与他的心跳同步,一阵一阵席卷身体。

  不行。

  不能就这么被这死鸟摆布。

  李墨咬着牙,已经全然不管呼吸的空气满是汗味与骚臭,死死加紧眼皮,手伸向后背,摸索到一处褶皱的凸起,用力一抓。

  “唔嗯……终于开始反抗了?哦——原来先前你都在享受啊,可对我来说只是有点痒呢。”

  玉翎笑也似的再度收紧臀肉,李墨的手指卡紧背后拿出褶皱缝隙里,再是一压,手指便嘎吱以下,在湿热的臀沟里,李墨第一次体会到发寒。

  啧,吃到萝卜干了。

  但还没完呢!

  李墨还是知道黏膜处最为薄弱的说法的,如今再恶心也得干,能恶心到这鸟就行。

  这样想着,李墨的手沿着褶皱摸索下去,找准时机便是一捅,一掏。

  然而,玉翎的回应却感觉不到一点痛苦甚至难受的样子,只发出一声轻哼,说着原来还好这口,肥臀便颤抖起来,她来回蹭着大腿,带动两片臀瓣对着李墨又是一波攻势,来回揉挤之后,李墨除了手里糊上了滚烫的腥臭肠液,一无所获。

  臀缝里,李墨看到若隐若现的光亮在股沟末端,那光亮又沿着臀褶一点一点下流。

  看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反抗最后原来只是让玉翎纵欲玩乐一番,李墨的身体僵住了,任由来回揉搓的软臀在自己的周身抚过。

  “呵呵,原来你是那种做事情很期待有什么回报的人呐,那可真不好意思——”察觉到李墨僵硬的身体,玉翎玩味的表情开始松懈,她抬起腿,随后往下用力一摆,将身体从平躺拽下王座,最后顺势站立起来,侍从们也因此有了动静。

  李墨依旧被夹在玉翎的两瓣臀肉中间,头朝下,一只手还埋在臀沟褶皱深处,手臂与褶皱相接处,渗出一些淡黄色的粘液。

  “——本王很享受你的‘反抗’哦。”

  李墨想起了师傅给自己准备的房间里,那些复刻失败的图纸,最后果然还是承认了玉翎的说法。

  “好吧,被你看出来了。”李墨咬住嘴唇,吃痛后道,“不过你要是觉得这样就能让我崩溃也太幼稚了。”

  “还真是——不过本王就是喜欢你这种人类。”玉翎说着,一只手缓缓游走到臀部,翘起中指,沿着臀沟缓缓探下去,很快就摸到了李墨的脚底。

  “也正因如此,吸收了你的灵魂,我的力量才能更近一步呐。”

  玉翎的中指顺着李墨的身体,先是摸在他陷进臀缝深处的手臂那里,最后停留在李墨的胸口。

  用力一压。

  被隼妖夹在臀瓣里的人类不断挣扎、反抗,却也阻止不了玉翎的指尖不断施压,从一侧肩膀,再到头部,然后是整个身体,李墨的呼声被埋没在深邃的肉穴里,就这样一点一点被在厚软臀肉遮掩下、由无数褶皱所组成的菊瓣吮吸进去。

  “本王倒是没试过这般‘消化’人类呢,正好就那你来实验吧。”

  玉翎说着,走下王座,李墨的腿还在自己的肠内向外乱蹬,她笑着继续指挥侍从,臀肌接着发力,闭紧菊瓣,让李墨对自己体内的攻击化作对肠末可有可无的挑逗,她微微仰起头,眯着眼,双手张开,品味着李墨在自己臀内的反抗,随后吩咐侍从道:

  “哈啊……还不过瘾呐——本王又改主意了,再把那熊妖也叫来吧。”

  ……

  “停。”

  翠翠和幺幺异口同声道。尽管幺幺待在婉儿的肚子里,她也还在感知婉儿身边的环境变化。

  “怎么啦。”婉儿问的声音很小。

  “确实有妖怪在终点埋伏我们。”幺幺躺在胃脘,两手枕在脑后,右腿挂左腿上晃悠着,“不过翠翠都打得过,说明不是打正面的那种妖怪。”

  幺幺解释完,翠翠已经化形成一只旅鼠,前往不远处“李墨的信”里写的那处终点——长着一颗松树洼地。

  “解决完这个麻烦,翠翠可就要回村咯。”婉儿坐在原地,看着翠翠跑远,幺幺在这时开口道。

  “……那又咋啦?”婉儿哼了一声:“她本来就住在那村里啊,本宫有必要强行拉她一起嘛?”

  “哟,有进步啊。”

  “什么叫进步?本宫一直都那么优秀!”

  幺幺对着贲门的方向翻了个白眼,说了句行。

  旅鼠很快快回来,恢复成人形模样,翠翠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发现还是老鼠的样子,又变回去,结果成了长着人鼻的旅鼠。她看了一眼婉儿,“嘿嘿”笑了一下,然后顿了好一会儿,最后选择先变成狐狸,再变出人形。

  “其他动物变的不大熟练,见谅,见谅。”

  “所以那边怎么样。”幺幺对着正在捂嘴笑的婉儿的胃壁又是一脚,待公主把下巴歪到一边,嘴里“切”完后问道。

  “就一只兔妖,看上去是擅长幻像的类型。我已经把她制服了。”说完,翠翠从身后掏出一只兔子,拎着它的耳朵举到婉儿的肚子前。

  “哼哼,大姐头,我还不赖吧?”

  幺幺坐起来,趴在胃壁上,闭上眼:“我看看……”

  只是一只兔子。

  没有妖气。

  不对!

  幺幺眼睛陡然睁开,她用力捶了一下身下的胃肉,婉儿吃痛,背弓起来,倒在地上,恰好躲过翠翠手里的兔子尸体炸出的一颗弹丸。

  随后翠翠身穿侍女服饰,晕倒在婉儿眼前,身下流出一大滩血,在雪地上冒着热气。黄黑相间的虎脚从一旁经过,靠近婉儿。

  公主惊恐地眨了眨眼睛,看见血都消失了,但翠翠还倒在地上。

  “张嘴!快!”

  不等婉儿反应过来,她便感到喉咙里有什么硬物卡着,然后下意识张开嘴想吐,一条青绿色的身影从她的嘴里飞出来。

  青蛇化作人形,身上残留的消化道粘液很快结成冰,幺幺活动一下身体,黄黄绿绿的冰碴子便从她身上落到地里。她变化出青剑,挑飞了翠翠手里还攥着的兔头,又对着不远处的一棵树看过去。

  树上的积雪震落,雪花飞舞。

  “还真是厉害的幻像啊。”幺幺举剑对着在空中飘舞,迟迟不散的雪花团道。

  “早知道就把幻象的范围再扩大一圈了。”雪花散去,一只体型硕大的灰毛野兔一边摆出洗脸的动作,一边开口,门牙和嘴边残留着长久茹毛饮血才有的红斑。

  “改吃荤了?”幺幺对着野兔甩去一把剑,又在手里重新凝结出一把。

  飞剑穿过逐渐淡化的野兔,插在它身后的树上,又抖下来一些积雪。

  接着,那棵树化作李墨的模样,幺幺眼看着身穿淡蓝色布衣的消瘦男性捂着被飞剑穿膛的胸口,鲜红的血从嘴角汩汩流下,人类看着幺幺,似乎要张嘴说些什么。

  “别装了,他不在这里。”

  听到幺幺的回应,人类噗地笑出声,嘴里的血喷溅到身前的雪面,而后道:“没想到一点犹豫都没有啊。”

  “都说了他不在这儿,犹豫啥?”

  “好吧,我就不该像欺骗人类那样对待你。”跪地的人类身影消散,重新化作野兔模样,很快,野兔的毛皮开始脱落,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肋骨和肌肉纤维清晰可见。野兔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带着血沫的低沉嘶吼:

  “那就用妖怪的方式决胜负吧。”

  “一个吃了人,结果被灵魂反噬的家伙还想打败我吗?”

幺幺一眼看出野兔样貌的成因,挥剑朝它砍去。

第十三章

  “当时我在炕上醒来的,一睁眼,就看到村长撅着屁股,露出半个腚,正在往炕便的灶头里送柴火。当时我不知道自己躺着的是炕,只觉得身下有点烫,还以为他要烤我呢。

  “然后我飞起就是一脚,把村长揣进灶头里,还好火起来没多久,村长进去的时候顺便就把火给压灭了。”

  翠翠对着婉儿讲起自己在那个村子里的故事,身后的尾巴一晃一晃,两只手配合着她嘴里的故事比划起来。在翠翠对着面前刚点燃的火堆做起踹人动作时,婉儿啃着肉串,笑着接过幺幺递来的一根穿好的生肉串,放火上烤起来。

  “马上就到玉翎老巢了,你们还挺有闲情啊。”幺幺看了一眼翠翠和婉儿,摇摇头,“还有你,怎么不打算回村子里了?”

  幺幺在问翠翠,原本狐妖是打算送婉儿到约定地点后就回村里的,毕竟幺幺也恢复地差不多了。

  “这不是担心大姐头人手不够嘛,村里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不会出事,不如来帮你们。”见到自己的烤串冒出黑烟,翠翠连忙把它从火堆里拿出来,用嘴不断吹着,说这话时,她还时不时往幺幺身后瞟几眼。

  “我看你是害怕回村路上被类似的妖怪埋伏……你连我都打不过,是怎么敢当村里人的面立下守村一百年的誓的?”幺幺削好一根新的木签,尖头对着翠翠说道:“但我也八成打不过这里的妖王啊,你跟着我,不是一样去送死么?”

  听到幺幺的话,婉儿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身体有些发抖,手里的肉串慢慢垂下来,然后又恢复,她接着吃了一大口肉,用力嚼着,露出享受的表情,然后咽下去,道:

  “说起来,你把那个瘆人的兔妖杀了?”

  听完,幺幺皱着眉头往火堆里啐了一口:“我都不需要杀她,打到一半,我只说句吃了几个人还怎么弱,那玩意儿就心魔复发,灰飞烟灭了,嘴里还嚷嚷着什么大王说过会救她。”蛇妖耸耸肩,又指一下手臂上微小的创口接着道:“我还确认了一下,不是幻术。”

  婉儿嗯了一下,再喝一口烧好的雪水:“那挺好的。”她手指挠着下巴,歪着头,半张开嘴还想说话,只是半天只发出一个呃字。

  “翠翠都来了,你怕什么?大不了让她带你逃跑就是。”幺幺说完,看了一眼狐妖,后者立刻比出没问题的手势道:“大姐头放心,论逃跑,只要没被提前盯上,保准没问题!”

  “喏。”幺幺说完,便不再去管婉儿,让翠翠继续陪着。她自己走到一处山头,看向西边,太阳正在往那里落下来。

  “啧,还是冷……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到李墨那边。”幺幺掏出地图——兔妖死后所剩不多的遗物——看了起来。她注意到自己身上又开始出现冰碴子,于是回到临时营地,看到婉儿靠在翠翠盘好的大腿上,两只手抱住狐狸尾巴,已经睡下。

  见到大姐头回来,翠翠对着幺幺点点头,露出一个笑脸,眉心却泛起纵向的皱纹:“我以为自己在幻术上面的造诣还是挺高的。”

  “怎么?被那野兔打击到了?”

  翠翠没说话,不过点了一下头,手摸在婉儿的头上,惹得公主发出轻哼。

  “睡着了?”幺幺盯着翠翠和婉儿看了一会儿道。

  “嗯。”

  “行吧,那你就在这儿造个屋,我也不想动了。”

  翠翠一只手还轻拍着婉儿的肩膀,身体缓缓摇晃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施展起造雪屋的法术。幺幺也没多做些什么,直接背对着翠翠,挨在火边躺下,不再发出声音。

  也不知道是不是翠翠施法时把婉儿弄醒,公主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抱着翠翠的尾巴,口水还流到上面,几撮毛因此黏在一起。

  见状,婉儿身体弹起来,红着脸梳理起翠翠的尾巴,然后端坐在翠翠身边。

  “咦?幺幺她就直接睡觉了?哈哈,哈哈……”婉儿干笑过后,雪屋里只留下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

  “这么紧张干什么?睡我身上又不是什么糗事。”翠翠抱胸道,身体还因此上下抖了一下,“怎么,你们人类的公主就不被允许睡在别人腿上了?”

  倒不是不被允许……

  婉儿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她是在不好意思告诉翠翠自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侍女——她以前确实会在出宫的马车上趴侍女腿上睡觉,更不用说,她这回还把翠翠的尾巴给糟蹋了。

  她看向翠翠,后者张开手臂,手往怀里揽了两下,眼睛也不怎么眨,一副欢迎婉儿靠过来的样子。

  “你这么欢迎,那……本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婉儿别过头,没去看翠翠的脸,侧身落到狐妖的腿上,随后抱住狐妖凑过来的大尾巴,闭上眼睛,就是一点困意也没有。

  “公主殿下,您真的很像我妹妹呢……”

  也不知道翠翠是不是在跟婉儿讲,婉儿是听见了。

  “妹妹?”

  “啊,是的,我来到那个村子里前,有一个妹妹,我们是一起修炼的。”

  “那她后来……”婉儿的手先是捏住翠翠的尾巴,还没有用力,便很快移动到自己的衣角,攥住。

  “嗯,她吃了人,没来得及消化掉魂魄,比那兔妖害惨,直接死了。我发现她的时候,她手里握着我给她做着玩的骨笛,边上就是一口大锅,锅里还冒着肉香呢。我记得跟她说过,别整些投机取巧的主意,要安分修炼来着,害,所以我当时对你们人类只有一个印象——别吃,那口锅我直接就倒掉了。”

  翠翠没发现婉儿的身体哆嗦了一下,想起身,又松懈下来,只是继续讲着:“所以啊,我被村长救起来的时候,还在想,人类的魂魄,真就这么有吸引力,让妖怪命也不在乎?

  “但是就这么吃掉自己的救命恩人,哪怕没被灵魂反噬,最后突破的时候,搞不好也要出个心魔之类的。我就放弃了,想着还是按照传统,报答一下村长吧。不过那个时候我也没说自己是妖怪,只是问他,有没有可以帮上忙的事情。村长他就笑着说,帮他把门口劈好的柴送到村口王大爷那里,我问王大爷是谁,他先是一愣,然后带着我去村口,他也因此知道我不是村里人,我骗他说我是流亡到这里的孤儿。”

  “他这么了解村子吗?我宫里侍女的名字都记不全。”

  “也不能说谁都认识,毕竟他一开始还以为我是村里哪家人的姑娘,不过,大致谁家在哪里他还是知道的,现在他倒是把村里人都给记住了。一开始还朝我炫耀,然后被她老婆骂了一句,后来我知道,村长他们一家是把我当做他们死在山里的女儿了。现在想想,我好像理解村长的想法了,因为我也有一瞬间把殿下您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婉儿依旧一句话不说,听到翠翠讲起自己妹妹,她索性闭上眼睛,眼里却还是一个侍女的身影。翠翠依旧再讲,她现在不想是在专门跟婉儿说:

  “总之后来我觉得一直瞒着村长,万一哪天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我就很难报恩了,我听说过的故事都这样讲,所以我很快就跟村长说了我是妖怪。他没说什么,也没赶我走,他就问我能不能帮忙保护村子,我就答应了。我担心他反悔,就和他签了契约,他也知道妖怪很重视契约,所以答应了,倒是我有些后悔,自己当时不知道有不少妖怪会袭击村子,只是觉得这样报恩确实简单,待村里就好,结果发现要去打架——我是真的打不过其他妖怪,所以才主修的幻术。后来,第一次靠幻术吓跑袭击的妖怪后,我记得很清楚,晚上我来到妹妹死的地方,对她说,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想吃人了。但我怕死,到现在没敢吃人。

  “不过也有可能跟村民接触久了,觉得要是吃了人,村民就要赶我走,我就没办法履行约定了。所以我就继续靠幻术来保护村子,最后遇到了你们,遇到了大姐头。”

  “那你怎么没选择回村里?不是说要守护村子吗?”婉儿想了好久才问出来一个问题。

  “直捣黄龙也是一种保护嘛!”翠翠低下头,对着婉儿吐出舌头,单边眼皮眨了一下。

  “切,原来是在玩文字游戏啊。”婉儿撇撇嘴,把脸埋进翠翠的尾巴里,“睡觉睡觉,别打扰本宫了。你也去睡,省的本宫的枕头老是乱动。”

  “遵命!”

  翠翠就地往后倒下,原本盘着的腿伸直岔开,倒也没有让婉儿睡得难受。

  最先睡着的是翠翠,没多久,雪屋里就响起她的呼噜声。然后是婉儿,她嘴里小声说着和父皇见面时,讨要翠翠虚衔的话术,演练着演练着也睡过去。

  幺幺这时坐起身,她往身后看了一眼快要灭的火堆,又填了一捆柴,盯着翠翠看了好一会儿后,长叹一口气,然后起身,用法术托起一团火,确认了温度后,离开雪屋,按照地图的方向前行,自言自语道:

  “李墨说得对,我还真的被人类给同化了。”

第十四章

  “翠翠,你俩先待着,物资够用,三天后我没回就代我护送小鬼回京。”

  醒来后,翠翠和婉儿看到了幺幺刻在雪屋门口的字,翠翠歪着头,眯着眼,上面的字念得很长。

  “她字写得好丑啊。”婉儿看到内容,嫌弃一样转移视线,然后看向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上去,掌心已经感觉不到什么凸起。

  “诶,大姐头不是跟着李墨学医嘛,我听说人类大夫的字都是专门写成难认的样子的,大姐头她肯定是习惯这么写了。”翠翠说教一样对着婉儿道,接着她又读了一遍墙上的字,越读,额头上的皱纹便越多。

  “要是真说大姐头字不行,那也一定是李墨带坏的。”

  “……所以怎么办?我们就这么待着?”婉儿看了一眼翠翠的尾巴,发现它夹在翠翠腿间。

  “啊啊啊啊!”翠翠抱头甩起身体,“大姐头的话得听,但是我去帮忙的话,胜算肯定会高一点吧!但是万一公主殿下你在雪地里除了意外怎么办!”

  听到翠翠的后半句,婉儿的注意力又被拉回来,手不自觉攥成拳头,压在腿上。

  她的视线在堆放物资的角落和抓狂的翠翠之间来回徘徊,接着咬住下唇,把唇色压得发白:“虽然这么说显得本宫很懦弱——但我们过去了可能也只是添乱。”

  翠翠闻言,冷静下来,全身软瘫坐着,面部的肌肉倒是紧绷着,眼珠时不时转一下。

  “可大姐头她……你说的对。我的实力还是太弱小了,别说保护你,到了那里连自保都难。”翠翠松弛了些,长叹回应,两手重重砸在地上,却只发出噗嗖一样的积雪压实声,安静了一会儿后,她走出雪屋,挑了附近一块石头,效仿屋里捶地的动作再度砸下去,然后诶呦一声捂着手倒地上,还让些积雪进了耳朵。

  随后,狐妖整个人顿住,尾巴笔挺,一动不动,只有耳朵在半空中抖动,耳廓不断变换着方向,最后定格在北方,身上裸露出来的毛全都炸开。

  “拿上东西,跑!”

  翠翠从地上弹起来,头探进雪屋里,尽管是警报,说的却很轻,婉儿听了两遍。

  待婉儿走出雪屋,翠翠立刻施法摧毁所有痕迹,化作体型稍大的狐狸,背起婉儿,每跑一步又施法把脚印盖住,朝南边逃去,。

  两人都不做声,直到翠翠来到一处积雪更多的树林里,鼻子贴着地面,到处嗅了许久,才放下婉儿,瘫靠在一颗树底,变回人形,喘气粗气:“刚刚……有妖怪靠近。必须得跑……”

  婉儿见状,放下背包,里面是她慌乱中带上的部分物资,她从里面掏出一个水壶,晃了晃后:

  “给。”

  翠翠便大口喝起来,吞咽声持续不断的响。

  “哈啊……活过来了。多谢公主殿下。”狐妖头不断后仰,最后壶嘴离开双唇,除了发粘的口水和壶嘴拉开几缕丝线,里面不再滴出水。接着,翠翠把水壶在手里静置几秒,用手抹掉壶嘴的冰,还给了婉儿。

  “我们怎么被盯上了?”婉儿接过水壶,收集了一些积雪塞进壶里后放回背包,问道。

  “估计是侦查的小妖只见到大姐头,就想着把我们找出来,献给他们大王邀功。”

  “……多谢了。”

  听到婉儿的话,翠翠又坐起身,手凑到公主的额头上。

  “喂!很冷的好不好!”婉儿浑身机灵,缩起脖子,边说边拿手搓热了放头上捂。

  “啊,不好意思公主,之前很少听你道过谢,还以为你身体有些不舒服。”翠翠收回手,朝着婉儿咧了个嘴,尴尬笑声从嘴里冒出来。

  “本宫有那么没礼貌嘛……”婉儿弓着背后靠,脖子却在往前伸,双手抱着,眯眼盯着翠翠别过去的脸,“是不是李墨趁我不在的时候跟你说本宫坏话?”

  翠翠把头别得更过去了。

  接着不远处忽然出来巨响,然后是积雪震落的声音。

  “怎么还在追?”翠翠惊呼着连忙拉上婉儿,又是一阵飞奔,最后找到一处树根地下的地洞躲起来。

  婉儿看着胸腔激烈起伏的翠翠,低下头,沉默了好久,随后道:“是本宫拖累你了。”

  “……话不能这么说……”翠翠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再咽一口,用力眨着眼皮,然后上气不接下气道:

  “毕竟……大姐头要我……保护你嘛……那就是我的职责了。”

  说完她继续咽着口水,嘴里没多少液体,所以她最后咽不下去,干呕了半天。

  婉儿见状,挪到翠翠身旁,喂给她喝下李墨留下的药粉,她记得最开始喝药的时候李墨就会往里头加这个,这样药就不苦了,还会变得很甜,他还告诉过自己要是运动太激烈才能吃这个。

  “哇,公主还带了白糖,多谢,我现在好多了……”吃完白糖,翠翠明显舒服了好多。

  “白糖?”

  “嗯?怎么啦?”翠翠看向婉儿,发现公主一脸阴沉的把手里剩下的糖倒进嘴里。

  “亏本宫这么听他话,他跟我说这是药,不能多吃!”

  翠翠只能浅笑一声作为回应,随后看到公主板着脸,好像要说些要紧的事情:

  “你这样带着本宫迟早要累坏,不如这样——”婉儿说着,视线落在了翠翠的肚子上,此刻狐妖的腹部依旧在呼吸声中剧烈起伏,北境的太阳透过树洞,滞留在她衣下若隐若现的肚脐上,照出硬币大小的影子。婉儿才发现,几次幻形下来,翠翠的法术已经没功夫弄出完整的衣物了。

  “——本宫的衣服先给你,然后你就学你大姐头保护李墨那样,把本宫吃到你肚子里,你不就能方便不少了?”

  岂料,翠翠在听到“吃”字后,便整个身体颤抖起来,刚刚缓解的反胃感激增,她捂住肚子,把胃里刚分泌出来的消化液吐到地上,散发出带着清甜的酸味。

  婉儿很快回想起翠翠的过去,连忙扶起狐妖,轻拍她的后背:“抱歉……我不是故意刺激到你的……”

  树洞外再次传来声响,这回连婉儿也听到了,是老鹰的嚎叫声。

  “不要紧的,你说得对,这样我确实逃起来更方便……”翠翠捂着嘴说话,但是渗出汗的额头并没有注意去遮挡。

  “实在不行,我们就一直躲在树洞里,追我们的妖怪应该不会发现的。”

  “会的……”翠翠深吸一口气,憋了一会儿后吐出来,“那是金雕,抓狐狸完全是顺手的事……”

  婉儿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看着,等待翠翠自己作出决定,很快,她发现自己周围泛起蓝光,翠翠的身形也越来越大,身上的衣服逐渐宽松,脱落下来,遮住了眼前的视线,最后,一双通红透白的手拨开衣物,将自己托起,婉儿看到翠翠掌心清晰可见的纹路,正好奇地观察起来,一阵冷风吹进树洞里。

  真冷啊。

  婉儿蜷缩起身子,倒是没注意自己的身体被太医或侍女之外的人看光。

  狐妖将公主捧起来,抿着嘴,喉头又动了一下:“我要开始了!”接着,她张开嘴,滚烫的热气从喉咙深处吹到婉儿的脸上,糖粉带来的甜味久久不散,让婉儿反而松懈下来,轻轻闭上了眼睛,任由翠翠处置。

  随着甜风愈发炙热,迎上婉儿身体的是粗糙的舌头,她被翠翠的手指轻轻放在上面,狐妖的体温很快传递到她的身上,借助舌苔包裹住她深陷其中的腿,粘稠的唾液在之后舌尖条件反射的搅拌下渗透进她身体的每一处缝隙,黏黏的有些难受,但是持续的舔舐又不断用湿热的温软清空累计下来的黏腻感。婉儿也深吸一口气,清甜的气息涌入她的鼻腔:“本宫准备好了,吞下去吧,翠翠。”

  话音落下,托举着婉儿躯体的舌面恢复平坦,开始向上抬,将她挤在上颌下,然后缓缓发力,婉儿感觉自己的脚被不断挤压,带动着身体缓缓向翠翠的喉咙深处挪动,她于是把双手举到头上,湿滑的软肉不断摩擦自己的手掌,先是平滑的触感,然后突然悬空,紧接着有些疙瘩的肉面贴住婉儿的手心,略过后颈,后背,最后刮过脚后跟。

  重力的方向突然扭转,婉儿眼前的世界天翻地覆,让她的头有些晕眩,而后,她被软薄的食管包裹,在重力和软肉的蠕动下掉在积蓄了不少粘液的胃袋里。她听到了翠翠因紧张,运动导致的激烈心跳,也感知到了她脚下正在吸收糖分不断蠕动的微微震颤,还有周遭泡沫破裂的琐碎声。

  好暖和啊……

  婉儿首先想到。

  “不要被消化不要被消化不要被消化……”公主很快听到翠翠祈祷的声音,源自喉咙里的震动传到胃袋里,格外沉闷,也格外响。

  “本宫没事!你的法术很成功!”树洞里双手合十的翠翠听到腹中有些稚嫩的呼喊,耳朵又是一抖,松了一口气。

  树洞里只剩下翠翠,刚吞下婉儿时胸口发紧的感觉已经慢慢淡化,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里面沉甸甸的,外表倒是看不出来膨胀,只觉得有点饱,一点也不难受。她用手掌往上腹按下去,压到一个疙瘩,接着换来一声“别玩本宫!”的回应。

  “啊,遵命!”翠翠把手拿开,她的视线改落到婉儿原来坐着的位置,本想拿包,想着干脆一起吃进肚里好做存放,却看到一块异常工整的金属牌子被背包压住,大半埋在土里。

  “这是……”她把牌子挖出来,甩掉上面的泥,凑到鼻子前嗅着,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怎么啦?”婉儿的询问隔着翠翠的肚子,她觉得麻麻的,还有点痒,很是新奇,便继续和腹内的小人聊起来:

  “找到一块牌子,上面好像还写着什么字。”要是没先把婉儿吃进肚子里,她保准还会给婉儿看一眼,毕竟自己不识字,不过对她而言也不算要紧,用雪搓干净后,翠翠把牌子也丢进婉儿的背包,缩小后一并咽了下去。

  “噗。”

  这回腹中的声响比吞掉婉儿时还响些,胃里一沉,连带着婉儿的哀嚎:

  “嗷!本宫的头!你倒是先提醒一下啊!”

  察觉到婉儿被她吞下的包砸到,翠翠也不自觉缩了一下头,她听着都疼,不过还是选择假装没听见公主的话,吹起不成调的口哨,往头上抹上泥巴,顺带插几根枯草后,从树洞口探出一点。

  一个不大的影子略过树洞,过了一会儿,又略过一会。

  他已经锁定这快地方了。翠翠心想,马上就要被发现了,得跑。

  “我要开始跑了!公主你赶紧稳住身体。”

  “啊!好!”说完,婉儿到处张望,最后选择跪坐在地,小腿用力下压,嵌进身下的褶皱里,然后两只手抓住眼前的胃褶凸起,分泌出来的胃液恰好没过她的脖子。本以为这样一来,身体便能固定在翠翠的胃壁上,但当狐妖窜出树洞,在雪地上奔驰时,婉儿才发现,翠翠肚子里的胃液正在因奔跑疯狂在胃袋里翻涌,她虽没见过海啸,但单听闻宫内臣子的描述,也能想象出来,自己经历的,就是海里巨浪一样的冲击。

  “呜哇!”她的面门被酸甜的粘液直冲而过,鼻子里又酸又辣,隐隐约约有股呕吐物的味道,她想要腾出一只手捏捏鼻子,但想到万一自己不小心松开胃肉,那迎接自己的就是在翠翠胃袋里持续不断的翻滚,更加痛苦,还会影响到翠翠。

  想到这里,婉儿胃里传来被不断跳动的蛞蝓拍击胃壁的幻痛。

  夹带着泡沫的胃液又冲在她身后,她甚至觉得有些渗进了自己的屁股缝里。

  不行,本宫得忍住!

  然而——

  “啊!”

  是翠翠的嘶吼,带着狐狸特有的尖细。

  “怎么了?翠翠?翠翠!”狐妖没有回应。

  “哼,就这点水平,还想逃走?”陌生的声音透过内脏,传到婉儿的耳朵里,她不再敢发出声响。

  很快,重力像是加剧了一样,把婉儿紧紧压在胃壁上,头埋进胃液里,一不留神,几口发酸的微甜粘液便被灌进喉咙里。

  随后,重力又好像消失,婉儿只觉得小肚子发酸,周围的胃液飘了起来,变成一大团不定型的粘液团,而溅起的水花则凝成大大小小的液滴,漂浮在婉儿身旁。

  最后,胃液重重砸下,淋遍婉儿的身体,似乎又恢复了最开始的状态,唯独自己对于胃肉的压迫,时重时轻。

  婉儿知道,自己和翠翠还是被抓了。

  ……

  雪山环绕的妖寨里——

  “大王!那蛇妖打过来了!”一个身上带着简易盔甲的小妖冲进宫殿,跪在门口。

  “不是说还有两个家伙吗?她们呢?”

  小妖回答不上来,身体开始发抖,他很快看见一片羽毛,接着听见咣当一声,自己握着兵器的手掉在了地上。他先是低头看了一阵,然后倒在地上,身体扭动着,开始哀嚎,被一个侍从拖到宫殿外,门关上,只听见外面传来重物砸雪的两声。

  一段时间后,又一小妖前来:

  “大王!溜走的那两个家伙被金雕抓来了!现在正在回妖寨的路上。”

  “不错。”玉翎正好灌下一壶酒,“让他回来领赏。”

  小妖离开,宫殿里又只剩下侍从和玉翎自己。隼妖还是侧身躺在王座上,脸色微红,敞开的腹部有些发胀,是不是凸起一块,活像是胎动。

  “没想到这熊妖比人类还不耐玩,真是无趣,白给他一席欢愉……”玉翎说完,指尖抚过上腹,熊类的嘶吼声瞬间突破隼妖内脏的阻隔,传遍宫殿,接着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玉翎的肚子里开始咕噜咕噜发出消化的声响和骨骼的碎裂声。

  玉翎打了一个哈欠,口齿不清道:“现在就等那蛇妖了,李墨,我可是给了你机会,就看你还能坚持多久了。”

       说罢,她从王座上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鼓胀的腹部异常平静。

第十五章

  “一点酒都不能喝?”

  “一点酒都不能喝。”

  幺幺躺在床上,拖了一声很长的诶,接着被李墨递来的药汤堵住了嘴。

  “谁叫你用了那么多法术的,给我吃药!”李墨摇摇头,又喂给幺幺一勺子药,然后转了下椅子,回到书桌前,琢磨起了师傅交给他的《妖疾杂录》。等到天色按下去,李墨点了盏灯,接着看。

  “你都不跟我讲故事了。”

  是幺幺在抱怨。

  “……那也太幼稚了。”李墨的笔停在纸上,然后重新动起来,在书上标注了些字词,他想了一会儿:“你愿意听我发牢骚,我也挺高兴的,但我的前世已经没什么好告诉你的了。”

  “可我对你的现世同样感兴趣啊。”幺幺从床上下来,坐在床沿,手沿着身体绕一圈,便有了一件略显单薄的睡衣,她托着腮,手肘靠在腿上,继续说道:

  “你比起其他人类可有趣多了,还不怕我——我就喜欢你这点。”说完,幺幺抬起一条腿,靠在李墨肩膀上,脚趾拨弄着李墨的耳朵,身体后仰,摆出一个大字。

  “这算是告白吗?”

  “你教过我句话来着,哦对——你是在性骚扰?”

  “你这动作才叫性骚扰。”

  幺幺原本抬起的嘴角一瞬间弯下去,收回腿,拉起杯子,背对着李墨,把身体裹起来。

  李墨瞥了一眼幺幺的侧脸后,又继续读书。

  “听说你买了些小说?”幺幺只背对李墨片刻,又甩开被子,摆出一个姿势。

  “没你看的份,先给我学认字去。”李墨对着幺幺翻了一个白眼,接着道:“还有,别学妓院里那些人的动作。”

  “听你的,老爹——”

  ……

  “我靠睡觉都不能安分,这都第几次走马灯了……”

  李墨被一片猩红的肠肉捂住口鼻,好不容易才推开,他看了一眼周围,开始庆幸没被挤回玉翎的直肠里——他爬了好久才到这隼妖的横结肠,也就这里勉强能躺下睡觉,要是玉翎换个姿势,他就接着往里头爬,到升结肠那儿去睡。

  “还活着啊,本王肠子里舒服吗?”

  那熊妖的哀嚎把李墨的耳膜都震疼了,现在还在隐隐作痛,血液冲击耳内血管的流动声对于李墨来说清晰无比。

  “不就是那熊妖不够硬嘛,你就把人家给吃了。诶,要不我给你推荐一下?黄瓜就挺好。”

  “哦?多谢提议,不过现在我想要的到不是这种——你说,我是当那蛇妖的面把你碾死后再杀了蛇妖,还是先杀了蛇妖,让她跟你在我肚子里团聚比较好?”

  原来是要玩这种。

  “看你咯。你还希望我叫骂着说别杀幺幺?哦,可千万别在说什么你残杀除妖师夫妻的故事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她老是强调这个干嘛?

  发现玉翎只切了一嘴,不再说话,而李墨周围的肠壁依旧没有朝他压迫过来,他知道自己又能活一段时间。一开始,玉翎确实打算直接杀了他,但被塞进后庭后,自己并没有玉翎预想的那样全身被肠液溶解,又或者被憋死,她便产生了好奇,也知道了是她复刻的法术里有保护法术的捆绑,但她没有解除,而是说道,想要继续折磨。

  这不是威胁,对于李墨来说,这是一个信号。

  玉翎连幺幺的法术复刻都搞不明白——她把幺幺对自己施加的保护法术也一并复刻了,却不知道怎么剔除,她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的局限,才这么说的,

  但那这种操作其实连翠翠都能做到,也就是说,这个玉翎在法术造诣上最多只是个入门级别。

  想到这里,李墨看着随时能压死自己的肠壁,恐惧都散去不少。

  现在又能做什么?

  熊妖死后没多久,玉翎的胃肠开始活跃起来,肠肉不断挤压,磨碎被胃液腐蚀的糜烂尸体,这些动静隔着薄薄的肠壁,被李墨轻而易举的感知,他知道这是玉翎在给自己施压,但自己不能在乎这点,他当然想活下去,于是他忽略掉熊妖尸体被搅碎的消化声,继续自己的目标。

  “觉得我是好惹的?”

  李墨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到,玉翎沉默后,他就开始捣鼓起手里的寄生虫尸体,它本来只在玉翎大肠的开头冒来一个头,被李墨拽了出来,用牙咬,用手扣,勉强把蠕虫的躯壳剥下来层皮,里面是一颗颗饱满的籽粒。

  管它有没有用,该给自己准备起亡语了。

  李墨盯着虫尸剥出来的卵,开始思考起怎么让它们活下来。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

  “你把李墨怎么样了!”

  是翠翠在吼。

  她怎么来了?李婉儿呢?

  “是你朋友到了哦,你想见见她吗?”

  “喂!”

  难得听到李墨的语气有些高昂,玉翎也总算笑道:“怎么这么激动?哎呀,你不会反而是喜欢这头狐狸精吧?真是为那蛇妖感到不值呢。”

  李墨用指甲扣进就近的肠肉里,试图弄伤肠壁,但玉翎没有一点反应,而李墨自己的指甲反而被一点轻微的震颤没用好力,掀开来几片。

  “啊艹!”李墨爆发性的骂道,整个人护住双手,蜷缩在肠腔里。

  隔着内脏,李墨听到了翠翠的叫嚷,声音越来越近,又突地变小,不再能听清楚。

  “别着急啊。”

  玉翎用轻松的腔调说道:“你瞧,伤了手指吧?没关系,我这就让狐狸精跟你团聚。”

  翠翠的叫嚷又明显起来,黏腻的摩擦声自肠管深处传来,随后翠翠的声音不再沉闷,变得无比清晰。

  “呸呸!你这个老妖怪!死鹰隼!”

  骂完后,翠翠安静了好一会儿,随后——

  “李墨!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李墨!”

  “再往上爬一爬,你就能见到了哦。”玉翎又笑道,身体随之抖动,几滴肠液滴落到李墨身上,沿着缝隙解除到被掀开的指甲里,李墨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他知道自己这时候是最像死人的脸。

  翠翠发现了他,也没有去管毛发被肠壁上挂着的粘液粘到一块儿,直接爬了过来:

  “你还活着!”

  “废话……”李墨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重逢的激动,而是指尖钻心的痛。

  “嘶——我帮你治疗一下,就是没大姐头做的好。”翠翠直接注意到了李墨的手,便尝试施法治疗。玉翎插话道:“你们就在我肚子里好生待着先,本王倒是不会杀了你们。呵呵,现在就等那蛇妖入局了。”

  “你想给自己挖坑,我们可不会谢你。”在翠翠的治疗下,李墨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他接着对翠翠道:“公主呢?”

  “在我肚子里——要不你也进去?我好歹是妖精,多少能在玉翎的肠里撑久一点。”翠翠提议道,李墨依然同意,人类的躯体进一步缩小,最后落到了狐妖的胃袋里。

  “你们倒是玩的挺花……”玉翎开始嘲笑起肠内几人的行为,随后一只小妖闯进宫殿,背上插着把剑:“大王!那蛇妖杀过来了!”

  接着,小妖在失血而死之前,头被玉翎的羽毛削去。

  “我知道了,别打断我说话。”玉翎对着尸体没好气的回答,随后站起身子。

  她离开宫殿,每走一步,身体便变大一圈,直到她的体型等同宫殿倚仗的山脊。玉翎抬起头,此刻已是正午时分,她坐在宫殿旁,看向不远处飞来的青色小点。

  阳光径直照出隼妖麦色的肌肤,胸前毫无遮拦的乳房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在上腹形成一大片影子,小腹部分的隆起与上腹挤成的线隐藏了肚脐,融入胸下的阴影,随着玉翎的呼吸时隐时现。而她的身体截下山间融化的雪水,融水自两肩沿身体流下,一部分穿过肉质的双峰,落到那挤出来的肉线处,被手臂阻挡,汇集成小片水洼,将太阳化成飘摇不定的光点,一会儿照到幺幺脸上,一会儿照到玉翎胸下的影子里。

  水洼满了,多余的水又顺着小腹,流经手指,于指尖流落到地面,溅起一道彩虹。

  蛇妖此时飘在妖寨正上方,剑指玉翎。

  “嗯?就你?还敢在上空与本王平视?”光是说话声,便震得幺幺耳膜疼。

  “李墨呢?”幺幺低吼道。

  隼妖听完,两侧嘴角向上一撇,眼睛眯起来,伸出舌头舔一圈嘴巴,小腹上的手抬起,原本汇集此处的水决堤,流走,只剩下无数水珠在肉肚上反射出阳光。接着,玉翎的手指在上面按了下去,看上去毫无阻力,小腹上的水珠全部流进她手指按出的凹陷中。

  “就在这里面哦,你觉得他能撑多久?哦对,你猜这里面还有谁?”

  不用猜,幺幺也知道玉翎把翠翠和婉儿也吃了。

  闻言,幺幺的眼瞳瞬间隙成一条快要看不见的竖缝,唤出无数法力凝结而成的青色飞剑,悉数朝玉翎攻去,无一能刺伤这庞然大物。

  玉翎打了个哈欠,几支飞剑刺进她嘴里,接着,她将注意力放在嘴里,忽略掉仍在攻击的幺幺,舌头在口腔里搅了搅,把嘴里的飞剑像鱼刺一样吐在地上。

  几个小妖正在为他们的大王鼓劲,接着便突然停下动作,倒在地上,若是仔细去看,便会发现他们都是被玉翎吐出的飞剑殃及而死。

  “你好歹也是有些修为的妖,发现攻击没什么用,还要白费力气吗?不如忘掉那个人类,加入我们,我好歹可以给你更多的力量……”

  “滚吧,你有这闲情?”幺幺冷笑一声。维持她体温的浮火闪了几下,最后还是熄灭,一层薄薄的冰结在她的眼球上,她不得不眨眼去除。

  玉翎清楚,只要拖下去,蛇妖很快就会被冻死,但这样她也就谈不上报仇了。

  你不过只是个……

  百年前除妖师的遗言在玉翎的回忆里被掐断,她要一雪前耻,她要告诉那老不死的自己就是王。既然幺幺的身体已经步入倒计时,那么她也必须在这之前证明那除妖师的话不过是临死前的胡诌。

  玉翎抬起手,仅是一挥,强大的气流便将山上的杂物席卷,全数向幺幺袭来,幺幺闪过一些,冰点之下的气温确实让她动作迟缓了相当多,还是没有躲过几块碎石断枝擦过身体,留下不浅的伤口,血液渗出来,又被冻住。

  果然是来送死的吗,幺幺的全身已经有些麻痹,如今的肢体动作全都是她施法强行移动的,这便是蛇妖的局限。

  但是不要紧,只要能找到李墨的位置,便能把他传走,自己留着最后的法力就是为了做这个,这也是幺幺最后的底牌。不过,她当然希望能活着和李墨一起逃离这里,然后回老家,和李墨过上安稳的日子。

  玉翎的腹内,翠翠已然得知了幺幺此时正在和玉翎战斗,但她的处境同样不好,玉翎的巨大化让原本拥挤的肠腔瞬间变得开阔,原来不断蠕动,舔舐自己身躯的肠肉此刻变成了布满粘滑肠液的肉峦,紫色红色的血管网络般遍布在肉峦之下,随着玉翎的心跳发生着微小的变形。

  大姐头可没办法在这么冷的地方呆那么久,得想个办法……我就只会幻术啊……先跟大姐头联系!千里传音虽是大部分妖怪都会的法术,但她不清楚隔着硕大的肠海,能不能将心声传达给幺幺。

  “大姐头!大姐头!听得到我说话吗?”翠翠就地坐下,尝试传音,好在有了回应:

  “李墨怎么样了?”

  “没事!在我胃里和公主待着呢!”

  “那就好。听着,我快坚持不住了,有一个办法得试试……”

  而翠翠肚子里,李墨和婉儿难得没吵起来,两人研究起翠翠吞下的金属牌子。

  婉儿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宫廷除妖师随身携带的遗言录,如果除妖师战死,遗言录就会被回收,供奉在皇宫的纪念园里。

  “看得懂上面的字吗?全是贵族用的语言。”李墨抱怨着皇宫对于特定文字的垄断,交给了婉儿。

  “那你倒是求求本宫啊……”婉儿嘴上说着,但已经接过李墨的牌,一字一句读出声,生怕念错,李墨刚抬起的手也便从婉儿的脑后移开,他注视着婉儿的脸,看着她把眼睛凑到牌子上,手指指一个字,念出来一个字。

  “余随令征战北境,遇蛇妖,其行侠事,与余相谈甚欢,后结发,今共陨此地,实乃余之过,如拾此录,愿厚葬余妻。

  然隼妖玉翎大患未除,此妖伪装以求庇护,余收留之,后偷余法器,实力大增,务必携此录上报朝廷,速遣极紫近卫,行斩首之术。”

  再之后,便是对玉翎偷走的法器的描述和如何应对的举措。

  “原来这是那个除妖师的遗言啊,倒是帮上了大忙。”李墨听着婉儿念完,陷入沉思。他总算知道了为什么玉翎动不动就要跟他将百年前她打败除妖师的故事,合着这其实是她编出来自欺欺人的,她不过是窃取了除妖师的法器,才从小妖变成如今这般,而她一直试图从言语上压倒自己,打败幺幺,无非是想让自己彻底撇掉自己起源的污点。

  “呵,原来只是个外强中干的*子。”李墨也没理会婉儿对*子意思的疑问,敲敲翠翠的胃壁,道:“翠翠!那玉翎身体巨大化后,对肠内的感知也弱了,你赶紧找找她的肠内或者胃里有没有漂浮起来的纯白珠子,那就是玉翎吃人而不被反噬的原因!毁掉它,玉翎就会跟那个兔妖一样瞬间失去战力!”

  “小墨!”

  回答的是幺幺,翠翠在李墨敲打她胃壁的时候,就把千里传音同步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简单几句讨论后,李墨两手合十:“好!就按这个计划来!”

第十六章

  “嗯?这就不行了?”

  玉翎翘起二郎腿,看向倒在地上,身体僵硬的幺幺。

  “还以为你能坚持到我杀你呢。”

  说完,玉翎俯下身,将幺幺捡起来,就像拾起一只埋在地里的知了。她仰起头,张嘴,把结成冰的幺幺丢入口中,含了一会儿后吞下去。

  吞食战利品,是李墨在玉翎腹中待着的几天总结出的习惯,只要让幺幺配合翠翠的幻术假死,自然能吸引玉翎将幺幺吞入腹中,接下来——

  “臭死老娘了……”幺幺卸掉幻术,落在玉翎的胃里,看到几根熊碎骨还扎在胃壁上,快要腐烂的肉丝有的挂在骨刺上,有的堵塞在胃褶中,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粘稠气息,她便对着传音术另一头的翠翠抱怨,只是后者因为花了不少法力远距离施法幻术,此刻已经趴在肠壁上,头侧到一边,吐着舌头喘气,原本翠翠的舌头是要放地上的,但一想到“地面”是玉翎的肠肉,便悬空着。

  “至少不会被冻死了不是?”在传音术里回答的是李墨,说完他还哼了一声。

  “这不是想救你吗,生气干嘛?”幺幺在巨大的胃袋里先走,靠近一块已经变成絮状,不知何时的肉类残渣,她猜测这些肉早就和挂着的骨刺不是一个个体了,只是被骨刺一同镶嵌在胃肉里的光泽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鸟肚子里咋啥都有?”幺幺俯身,但很快走过,只勉强从发黑的肉缝里看到“二丫”二字,像是北境人习俗里赠予远行女孩的铭牌。当下终究是和翠翠汇合才是主线。

  玉翎震耳欲聋的叹息过后,并没有把身体变回普通人大小,而是吆喝了一声设宴后,就地闭目修养。这对于幺幺来说倒是有利,毕竟她作为死人,躲过肉壁的挤压蹂躏也不容易被发现,但玉翎知道翠翠还活着,她的注意力必然会放在肠内。

  “翠翠!你那边现在怎么样?我现在赶过来。”

  “那个死鸟想把我压死!”翠翠没有休息太久,便遭到了周遭肠肉的压迫,玉翎没有回应,她的话全部溶解进了来自解放束缚后,肉壁的杀意。于是狐妖只能不断往肠道深处爬行,躲开蠕动着压来的紧致柔肠,朝小肠逃去,祈祷在被累死前和幺幺汇合,但柔软的肠肉将狐妖的力气尽数卸去,令其寸步难行。

  “翠翠?翠翠!”幺幺一路赶来,也一直在呼唤,但狐妖的喘息声在传音术另一头明显变弱——她要力竭了。

  该死!

  幺幺在心里怒骂,距离翠翠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再按计划行事,翠翠和她肚子里的李墨婉儿迟早要变成玉翎的肠内亡魂,于是她一咬牙,手里凝结成青剑:

  “李墨!计划有变!”

  “赞同!”

  话音落下,青剑直刺进布满粗肥绒毛的肠壁上,换了玉翎几乎听不到的疑惑声。

  怎么这么结实……再来!

  “用撑的!”

  是李墨的建议。既然不再考虑被发现与否,那就来波大的,无非就是寻找那颗名为代偿玉的法器时多了玉翎的阻挠罢了。人类摧毁代偿玉会遭到反噬,身体会出现法器替使用者代偿的代价,但妖精体内有法术抵抗,不会遭到反噬,所以必须由翠翠和幺幺去毁掉。

  幺幺随后想到自己还有一手传送术,既然普通攻击费力又无用,那不如借用大自然的力量,能省下不少法力。

  于是两手前后举起,继续赶往翠翠方位的同时,开启无数传送洞口,入口直连环绕妖寨的雪山。大量厚实的积雪没来得及组成雪崩,先在幺幺的身后一路倾泻进玉翎的小肠,堆积,融化,吸热,总算让看似充满韧性、坚不可摧的肥肠冻出痉挛,也让玉翎发觉到了幺幺的存活。

  原本慵懒的隼妖睁开眼睛,小腹内传来恶寒后,紧接着便是感到肠子被扭转再反转,绞痛和酸胀同时在脐下开始蔓延。肠壁和半化的雪水互相冲击,传来响彻山谷的腹鸣。

  “你这条死蛇,都进了本王的肚子,还是想要抵抗吗!”玉翎的怒吼充斥腹腔,她抬起手,握拳,朝肚里使劲按下去,但幺幺早就离开了大雪漫天肠段,前往更深处,而玉翎施加的压力却只是将集中在一起的雪水挤到更多肠段里,让寒冷延伸更远,也让最开始接纳山雪的肠肉将雪压成冰,最后被冰冷的硬物阻碍蠕动,抽搐愈发严重。

  玉翎统领此地多年,小妖们第一次听到大王发出惨叫,纷纷丢下手中的活,四散逃去,生怕玉翎发怒,然后无来由地波及到自己,丢了性命。

  四个被吞进体内的虫豸竟都没有死去,这是玉翎从没见过的情况,在此之前,被她吃掉的人或妖哪个不是被吓破胆子,失去反抗能力,亦或者被强大的实力差距碾碎?隼妖从来没有被这般羞辱过,她站直身体,四指往下腹用力按去,但幺幺和翠翠都太小,除了更加明显的水声和肠道痉挛发出的抽搐声,没有任何感觉,不仅如此,幺幺还大笑着对玉翎招呼:

  “哟!死鸟,你这是吃坏肚子了?不如再吃些土,堵堵肠,免得把肠水全泄了出去!”

  说罢,玉翎又觉得腹内被什么东西撑开——幺幺说时,已经察觉到玉翎站起,便把传送阵的入口从雪山改到隼妖身后,把她起身时弄碎的山土、碎石、枯枝统统收集进玉翎的肠子里。

  大量泥土吸收了融化的雪水,开始膨胀,变成滑腻的团块,夹带着山石,每当玉翎的肠壁开始蠕动,它便会把压过来的肠肉顶回去,然后裸露的山石还会顺带刺向肠壁,带来轻微的、密集的刺痛。

  “对了!可别吃太多土了,当心得梗阻!”幺幺继续嘲讽,学习起李墨的口气,当初在遭遇蛞蝓时了解到的村民腹疾如今反而成了她对抗玉翎的手段。借助玉翎施法粉碎肚子里的异物期间,幺幺终于找到了翠翠,她蜷缩着身子,把微微鼓胀的肚腹护住,手腕和小腿却扭转到了不合理的角度去,奄奄一息。

这样一来,也确定了几人都没有找到老除妖师所提及的被玉翎吞噬的代偿玉。

因为遗言录上还说过,人类去毁掉这个法器,会遭到反噬,只有妖怪,能够避免破坏法器时产生的反噬冲击。翠翠当时还很高兴,想着要抢在大姐头找到法器前破坏掉,好立下大功。

  “难道她后来又吐出来了?”翠翠腹内,李墨还在思考,婉儿则一遍又一遍复读遗言录上的文字。

  “那大叔只说了玉翎窃取法宝时把玉吞下,天知道她后来把玉放哪里了?”婉儿的声音有些破,因为翠翠法力快要耗尽,李墨和幺幺的身体都比之前大上不少,她被李墨和翠翠的胃肉两面包夹,已经开始担心翠翠的肚子:

  “幺幺!你赶快先把翠翠送走!在这样下去,没等你撑死玉翎,本宫和李墨就要把翠翠撑死了!”

  “送到玉翎寝宫那里!”慌乱之中,李墨只想起妖寨中他有印象的唯二地点,也只能赌一把代偿玉在那里了。

  幺幺优先治好了翠翠的手脚,然后扶她俯身跪在不断晃荡的肠肉上,手指伸进翠翠的喉咙,同时施法,总算把李墨和婉儿拽了出来,重新缩小,又把两人吞到了自己的肚子里,她承认,在这种情况下把两人纳入腹内,确实是最能保护他们的举措。

  接着,幺幺按照李墨指示的方向,尝试打开传送阵,离开玉翎的体内。

  “想走?不多来本王肚子里做做?”

  糟糕!

  几人暗道不妙,玉翎已经把肠子里的软泥雪水清理地差不多了。

  先救翠翠!

  幺幺一把抓住翠翠的脖子,将她甩进阵法里,自己随后正要进去,原本粗段的小肠绒毛全突然伸长,化作一根根腥臭黏腻的触手,绑住了幺幺的身体。

  “怎么先把那只半死不活的狐狸给丢出去了?这可不像是妖怪啊。”待幺幺被绒毛触手紧紧捆在肠壁上,玉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她坐回山体,然后把仍在逃亡的小妖们杀掉了半数,其他妖怪顷刻间停止了喧吵,纷纷跪下来。

  “继续。”玉翎的声音在山间回荡,于是妖怪们又开始筹备起宴席。

  “你就这么想庆祝自己打败了我们?”幺幺趁此回应,实际上她是在重复李墨说话。

  “怎么?觉得能让本王难堪,就算是赢过了我?”

  “我还以为是你想彻底让这段记忆替换掉当时被除妖师收留做奴的屈辱史呢,你是怎么被他收留的?不会是先想着杀他,发现打不过,于是跪地求饶求庇护了吧?”幺幺说着李墨的话,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她也是第一次听到李墨对玉翎过去的推理,发现这个隼妖原来有段如此不堪的往事。

  “闭嘴!”玉翎吼道,控制着束缚幺幺的触手勒得更紧。

  这不是反驳,而是承认,听到玉翎的回应,幺幺笑得更厉害了,她操控飞剑割断了绑住自己的触手,刚准备新开传送阵,却发现更多的触手朝她袭来。

  “还记得催生术怎么用吗?”挥剑不断斩断触手之际,李墨的声音从幺幺肚子里传来。

  “助长药草的那个?你不是说太猛,不让用了?”幺幺疑惑道,铺天盖地的触手再度扑向她,生长的速度远远盖过幺幺砍断触手的速度,她再度被绑,而玉翎也不打算多言,捆绑的触手刺入幺幺的皮肤,表面的肉质开始往根部蠕动,贪婪地吸收起幺幺的修为。

“你现在最好赶紧告诉我那有什么用!我快不行了!”幺幺挣扎着,头刚从肠壁上抬起,又被新生的触手按回去。

几个传送阵开下来,幺幺已经用掉了体内几乎全部的法力,要是再被玉翎的触手吸收,自己就真的要丢失好不容易得来的修为了,李墨要是比起人更喜欢蛇,那另说。

  “马上!”李墨说完后,幺幺便觉得有什么细长的管子从胃里撑开贲门,将要从喉咙里钻出来。

  随后,一具被剖开后又重新合拢的蠕虫尸体从幺幺的嘴里歪歪扭扭冒出,吓的幺幺顾不上触手,率先施法把虫尸从肚子里拉出来。

  “你——”

  “对那个用!”李墨的声音打断幺幺,时间紧迫,幺幺随后便对着虫尸施展催生术,紧接着,蠕虫体内被撑出密密麻麻的圆球形状,然后爆开,炸出一颗颗虫卵,虫卵很快孵化出长虫,见到周围的增生触手,贪婪啃食起来,幺幺也因此找到机会脱困。

“你们在本王身体里放了些什么!”又是玉翎的怒斥,但这回,她还没来得及稳定肠内环境,气音便断了似的,突然没了声,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喘息和不间断说出的不可能三字。

用幺幺的话讲,当时玉翎的力量像是反过来开始攻击玉翎自身。

  之后,眼见白花花的蠕虫开始和玉翎肠内伸长的绒毛扭在一起,变成红白相间,满是晶莹光泽的线团,幺幺趁机用最后的法力开启了通往玉翎寝宫的传送阵,努力爬出去,离开了她的体内。

  最后一眼,幺幺看到的是原本猩红的肠肉上出现了暗红色的斑块,也听到了玉翎的哀嚎,预示着幺幺在逃离玉翎身体后有了一些喘息的机会。

  来到寝宫,幺幺不由分说把胃里的李墨和婉儿吐出来,恢复了体型,然后一把将李墨壁咚在墙上:“你往老娘肚子里放药草就算了,还放了虫卵?”

  “冤枉啊,那本来是我在玉翎肠子里杀好,让翠翠拿着的,你把翠翠送出去后我想着把虫子留下来,正要跟你解释,谁知道你二话不说就把我和婉儿给吞了啊。”李墨有些委屈道。

  幺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婉儿的惊呼打断。

  “翠翠!”

  狐妖此刻晕倒在地上,在她的附近,一颗破碎的白玉珠碎裂一地——李墨猜对了,代偿玉确实被玉翎放在她的寝宫,然后如今被翠翠破坏。

“让我看看……”幺幺将翠翠扶起,开始尝试治疗,但她刚刚也被玉翎吸收了大部分修为,本就已经快到极限,没几秒,也昏了过去。

  室内只剩下婉儿和李墨还醒着,而玉翎却在这时后来到两人面前。

“你们……做了……什么!”是玉翎带着血沫声、撕心力竭地吼,等到李墨把婉儿护在身后,才注意到玉翎浑身流血,已经变作普通体型,是一路爬过来的。

玉翎看到地上破碎的代偿玉,眼睛一下子瞪大: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们也会和我一样!你们也会的!”玉翎由最开始的愤怒转为狂笑,最后留下诅咒一样的遗言后,不再能发出声音。

  “天哪!和那只兔妖一模一样!”婉儿认出了玉翎如今的样子,正是食人后被灵魂反噬的模样。

  不仅如此,玉翎的腹部胀地出奇,满是红斑、表皮不断脱落的皮下隐隐可见扭动的细长凸起,其中一条凸起不满足于在她的腹内游动,慢慢爬到玉翎的脖子处,最后到她的左脸,从眼珠和眼皮的间隙钻出来,露出肥硕饱满的圆润白头,扭动、旋转着。

  玉翎试图靠近李墨,伸出一只手,被李墨随手拿起附近的腿凳不断击打,最后看不出手的形状,然而,玉翎好像感觉不到痛,继续向前爬行,她的左眼被蠕虫的表皮一点点摩擦,慢慢的,只露出眼白,最后又有蠕虫钻上来,把她的左眼球顶出去,整个眼眶被一捆蠕虫挤占,想海葵的触角一样挥舞。

  再后来,玉翎的肚子已经被撑地发亮,把她的下半身顶在半空中,她再想用剩下的一只手往前爬行,却因为肚子和地面的阻力过大,只在原地转圈,一圈又一圈,隼妖本就不断脱落肉片的腹部皮肤终于坚持不住,在地面的摩擦下破损,最后噗的一下——

  黏腻的撕裂声过后,玉翎不再有动静,炸出的白色肉沫和长短不一的肉虫,有些已经和肠管一样粗,看起来就是被炸段的肠子,在地面,桌沿,墙壁上扭动,时不时发出粘液起泡的声音。

  玉翎死了。

  李墨和李婉儿换上了搜罗来的棉衣,一人背着一只妖,躲避着四散小妖,终于到了先前翠翠搭建的离妖寨最近的据点里,虽然雪屋已经被抹除,但有些物资尚且没被带走,埋在雪里。

  “我们怎么办?”婉儿盯着翠翠一动不动,两只手按住胸口,手指把胸口的衣服揪成一团。

  “等吧,妖怪的恢复需要时间。”

  在人类搭建的简陋雪屋里,第一晚过去。

  婉儿看到翠翠的脖子后面出现了一些斑块,本想叫李墨来看,却发现只是融化的雪水浸湿了领子,最后被睡眼惺忪的李墨喂了一口毛栗。

  幺幺随后在两人的吵闹声中苏醒。

  “小墨子?小鬼头?”

  李墨蹭的回过头,看到幺幺,连忙将她扶起来,但是他自己也已经没什么力气,摔倒在地上,被幺幺压在身下。

  雪屋里很久都没有声音,直到婉儿抱怨了一句:“你们到底亲不亲啊?”

  然后公主的头上边多了一大一小两个包。

  第二晚过去。翠翠还睡着。

  第三天,婉儿被烤肉的气味香醒,看到翠翠的嘴里叼着一只毛色锃亮的豚鼠,鼠鼻子还在抽,而幺幺已经把一只鼠烤好,分给李墨一半,吃了起来,然后接过翠翠递来的老鼠,开始处理。

    杀鼠的时候,幺幺还在夸翠翠,说她上能打碎法器立大功,下能抓来餐点保后勤,说得翠翠喉咙里一直在发出舒服的咕噜声。不过这些都不是婉儿感兴趣的——

  “翠翠!你醒过来了!”婉儿跳起来,抱着翠翠,将她扑倒在雪地里。

  翠翠别过头,似笑非笑,看起来很紧张:“我一直活着呀,公主殿下。”

  这时婉儿的鼻子嗅了嗅,皱起眉,“你身上好臭啊。”

  “谁身上不臭?”幺幺打断了婉儿的无礼言论,揪住公主的耳朵:我们可都是从那死鸟的肚子里逃出来的,哪个人身上不是沾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翠翠推开婉儿,脸有些红润,她背对着婉儿,调整好表情后,回看向婉儿:“就是啊,公主,哪有当众说别人臭的?”

  “……抱歉。”

  “没事没事!就当是我在教育我妹妹啦!”说完,翠翠在婉儿的头上疯挠,原本就乱的发型便成了鸟窝,几人在欢笑中度过又一天。

  很快,就到了告别的时候,翠翠回到了她守护的山村,目送幺幺和李墨带着公主离开。

  “你放心!本宫绝对会说服父皇,说你是打败北境一大妖王的英雄!把之前承诺过的都赐给你!”

  “听她说说就好,按照北境现在的战况,穗国皇帝是不会再让他唯一的女儿过来了,你只消等待有信使或者镖局的人寄件给你就是。”

  李墨无奈的解释,同时按住婉儿的头:“你就别整些实现不了的承诺了!”

  婉儿有些不服气,她嘟着嘴想要反驳,却被幺幺李墨一同拉回到马车上。

  “翠翠你等着!本宫一定带着仪仗队,亲自来赏赐你那些名号!绝对不食言!”

  婉儿在马车窗外嚷嚷着,被李墨批评完还要加码后拉回车里,一路远去。

  “我——等——你!”翠翠站在一众村民前,朝着马车的方向呼喊。三个字伴随着清脆的车铃声在山间小路里回荡。

尾声【上】

  李墨几人很快就到了京城,倒不是因为镜山离京城近,主要是皇帝派出的极紫近卫终于在北境遇到了他们。李墨记得这类人,无一不是文武双全,兼修术法的精英,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公主,众人也得以安全来到京城,甚至只花了三天不到,若不是他们在车上颠簸地骨头几近散架,必不会相信此番行程之快。

  近卫很快分成两路,一批人送婉儿回宫,一批人带着李墨幺幺接受问询。

  问询期间,李墨先是被要求证明他是游医李墨,于是他找来医馆的人来确认,又被告知医馆的人必须携带证明文书,还要等公主被太医检查好,确认她的神志清醒……

  也就幺幺在初入京城时因为帮忙抓过贼,有被记录过,于是在确认了妖怪的气息后便被直接登记好,送了回去,没遇到那么多琐事。临别时,她还告诉李墨:我先找家客栈。

  等到全部结束,已是半夜,因为宵禁,李墨又被迫在衙门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才被引进皇宫,也是他穿越后第一次来到穗国的最高权力中心。

  走进宫殿里,穗国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的书案堆满了卷宗,他也不觉得书案乱,在李墨觐见、太监宣读事项时,他还看到皇帝老人家嘬着毛笔尖,皱着眉头,抱怨墨水用地真快。不过最吸引李墨注意力的,还是书案上被腾出一小块空地,用金黄色的丝带绑好的一株鲜红的药草——红衣草。

  婉儿站在皇帝边上,此时正在帮忙磨墨,若不是她在看到李墨后背对父皇,朝李墨做起鬼脸,他怎么都想不到这位披金戴银、身着奢华长裙的女子是先前一同坐在火堆前吃烤肉的小鬼头。

  随后便是来自皇帝的感谢,说是救公主,灭妖王,大功一件……具体话语李墨已经记不得,他只知道自己真的拿到了梦寐以求的药草,以及足以购房、开设医馆的黄金。

  那天,李墨每走一段时间,就会掐一回自己的胳膊,然后四处张望,对着身后装着金锭的钱箱感慨。

  最后,皇宫的车队将李墨送到了幺幺指定的客栈里。

  李墨把其他行李都交给掌柜看管,只捧着束红衣草,走上客房。

  “幺幺,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幺幺的回应听上去很活泼,两人相见后,蛇妖的目光落在李墨手里的药草上,然后露出了微笑:“现在还觉得亏欠我吗?”

  “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吧……”李墨听到幺幺道出自己的心声,尴尬地低下头,空出一只手摸着脖子,嘴光是咧着,却一点没有声。等到他重新抬起头,却发现幺幺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两只手绕过他的头,关上了他身后的门,而后两手回掏,搂住李墨,把他的头紧紧下压进胸口。

  等到李墨把脸从幺幺的胸口挣脱,抬起来,刚想说些什么,张开的嘴被幺幺用舌头堵上,再之后,幺幺的双唇贴上他的嘴角,贪婪地吮吸着,舌尖撬开人类的齿间,探进去,与人类的不知所措的舌肉相交,缠绵。

  许久,幺幺红着脸,放开李墨,人类与蛇妖混合在一起的津液相连在两人的双唇间,然后断开,她看向呼吸有些急促的人类,发现他的面部已经冒出隐隐约约的热浪。

  “你……”是李墨先开的口:“你偷看我的言情小说?”

  “不行吗?”幺幺回应,接着,是李墨迎了上来,他抱住幺幺,予以一个回吻。

  又是许久。

  “……我去给你熬药。”李墨说话突然结巴起来,牵着幺幺的手,带她做到床沿,然后自己开始才准备熬药的器具,处理起红衣草。

  天色渐晚,二人的客房里飘出沁人心脾的药香。

  “没想象中的苦。”幺幺放下碗,端坐在床边,药汤的温度让她的肚子暖洋洋的,身体有些许燥热。

  “加了点白糖,书上说还能增强药效,头好些了吗?”

  “那得看后续会不会发病。”

  “也是。”

  两人又沉默,然后幺幺开口,声音莫名轻的很:“客栈只有单床了。”

  “这样啊。”

  “但你身上还有一股鸟骚味。”

  “……有吗?”李墨问到,随后坐到幺幺身边,蛇妖对着人类主动凑过来的脖子嗅了嗅,却没有做出闻到鸟腥味时的嫌弃表情。幺幺的手逐渐伸向李墨的领口,然后是口子解开的声音。

  李墨没有反抗,而是缓缓侧过身,伸手撩开幺幺有些杂乱的发丝,卸去了她头上的装饰,接着,幺幺听到了自己的衣物与皮肤的摩擦声。

  见到李墨的举动,幺幺浅笑一声,一挥手,熄灭了客房所有的烛光:

  “有啊,所以我要把气味换成我的。”

尾声【下】

  “村长!我回来啦!”

  前来迎接翠翠的不止是村长,还有一众村民,有小孩见到翠翠回来,围着家长蹦蹦跳跳笑起来,然后把几株草花有模有样扎好,招来其他小孩,一起把草花递给翠翠。

  翠翠弓着身子,身上脏兮兮的,几只苍蝇正在围着她头上转。她甩甩头,身上来自玉翎的消化液边干,散发着和呕吐物无异的味道。

  有些年纪的村长见到翠翠,上来就是一脚,不过在即将接触到翠翠时停下来:

  “死丫头!你还真去找那妖王了!”

  翠翠听完,看到村长放下脚,捏了捏大腿,又转身走回村里,一只手抬起,招呼着翠翠跟过来,她于是眯眼笑起来,小跑着跟上村长,然后默默走在村长身后。

  第一天。

  村长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北境很少有那么明亮的阳光,还带着一丝暖意,视线扫过庭院,看到翠翠在自己家门口的石墩子上坐着,抬起手臂,对着自己的胳肢窝不断地舔,尾巴时不时摆动,驱赶盯上她的飞虫。

  “我可没什么柴火能搬了……”村长的声音带着老者特有的低沉,“怎么今天想着过来看我了?不去巡逻吗?”

  “妖王都死了,还有啥担心的?”翠翠哼了一声,回答道,然后从石头上跳下来,见到村长距离自己还有数十步,便又开口道:“好了好了,你没什么要我帮忙的事,我就巡逻去了啊,你老人家也是,最近就别想着上山砍柴去了。”

  然后翠翠就走了,村长看着翠翠的背影,发现石墩子后面放着一捆整理好的柴火,绑着的布条上面还有翠翠歪歪扭扭的字:

  “给你的。”

  村长又看了一眼翠翠走的方向,发现她已经没了影子,便摇摇头,抬起那捆柴,走回家里,柴里掉下来一小块毛皮,很快吸引来一些苍蝇,然后被一只鸟叼去。

  第三天。

  翠翠来到她家附近的一处崖口,那里能看到村子的全貌。有些孩子玩捉迷藏的时候会偷偷溜到这里,因为这里离村子远,但只要沿着雪坡滑下去,又很快能回到村子,有些孩子就会利用这点,假装自己就躲在村里,赢下捉迷藏,然后很快出现,说自己就躲在附近。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有翠翠帮忙“作弊”。

  这天,翠翠就正好在崖口看到一处鼓起的雪堆,她噗嗤一笑,对着雪堆吹了口气,露出一个撅着屁股的男孩。

  “呀!翠翠姐?”

  “你妈都在村里找你了,没看到吗?”翠翠尽可能学习幺幺的样子,头并没有低下来看那小孩,仅仅是眼珠转下去,然后双手抱胸,两脚与肩齐,数落到。

  男孩只是一个劲傻笑,见翠翠依旧不为所动,只好坐起身,却失足滑到,接着被冲过来的翠翠拎住脖子。

  “就你这身手还想再这里躲着?赶紧回村里去!”说罢,翠翠也不管男孩的哭闹,硬是带着他回到村子,把他交给了他的家人后便离开了。

  “你瞧瞧你,要不是有翠翠看着,你摔下去可就不单单是受伤了!”男孩母亲对着他的头敲打一记道。

  “我没受伤!”男孩辩解。

  “那你脖子后面的血是什么?”母亲用布条擦拭男孩的后颈,发现那并不是男孩的血,出于好奇,她闻了一下,马上就被腐臭味熏的流出眼泪:

  “你这小崽子还上哪里去玩了!怎么还沾上死老鼠了!”雪山上最多的就是老鼠,小孩子上山玩,时不时就会碰到埋进雪里的死鼠污秽,然后在回村时污秽融化,变成恶臭的血水。

  第七天。

  翠翠走到自己妹妹死去的地方——就在和婉儿玩雪的山崖隔壁。她忽然发现埋葬妹妹的树下,不知何时立起一个石碑。她想起来是婉儿在和她玩好后,找她要来的,原来是被插在了这里。

  翠翠不觉得是婉儿偷偷给她的妹妹立碑,因为当时她还没告诉婉儿自己有个死掉的妹妹。于是她走过去,看到石碑上写着“侍女翠翠之墓”文字应该是刚刻上去就又被划掉,还划得很厉害,一看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翠翠还是认了出来,然后她知道原来婉儿还有一个死掉的侍女,也叫翠翠。

  墓前的狐妖突然被逗笑,笑到一半咳嗽起来,然后雪地上开始有冒着热气的鲜血滴落。翠翠蹲下来,缓了缓,自言自语道:“我都知道,划墓碑上的名字,在人类习俗里是侮辱,公主殿下倒是不知道。”她突然注意到墓碑地下还有一条绸缎,原来公主不想让翠翠知道她侍女的名字,最后用了此物来纪念侍女。

  “你有被殿下记着呢。”翠翠看向绸缎,呢喃着,然后仰躺在墓碑边上,“那这块墓碑的名字可就归我了,我也叫翠翠。”

  雪又开始下起来,翠翠记得每年这段时间村里确实经常下雪。

  “……有点累啊。”翠翠感慨道,于是接触了身上的幻术,显露出和玉翎、和兔妖一样的身体,也是和她的妹妹一样的身体,此时已经没有多少皮毛还挂在翠翠的身体上,倒是锃亮的肋骨和挂到外边的肠子吸引了几只乌鸦,落在翠翠头顶的树枝上,歪着头,扑棱着翅膀在看她。

  “妹啊,你绝对想不到你姐没吃过人,死因却跟你一样。”说完她突然呃了一声,补充一句:“姐只是吞过人,没吸收过魂魄。”

  翠翠在打破代偿玉的时候就明白了,那个遗言录上说的,妖精不怕反噬到底是什么意思——妖精不怕反噬,不是因为妖精本身不受影响。是体内的法力能中和代偿玉摧毁后爆发的带有反噬效果的冲击,而非是因为有法力存在,所以能隔绝冲击。

  翠翠不知道,事实上李墨也不知道,只是现在知道太晚了。

  如果是大姐头来打碎,那死的就是她。

  李墨有跟她说过,玉翎死时的遗言,他当时认为只是口头的诅咒,现在翠翠知道,这是在陈述事实。她毁掉了代偿玉,在法力不足的情况下,所以她会和玉翎一样,承受法器先前抵消的代价——吃人的代价。

  翠翠有些后悔,在玉翎寝宫发现代偿玉时,应该先拿出去威胁玉翎的,这样还说不定能通过玉翎的反应推测出反噬的真相。自己当时为了在玉翎体外精准对大姐头施加假死幻术,已经几乎没有了法力,却想都没想,直接砸碎了那法器。

  算了,翠翠想,大姐头他们平安无事也好,既然说过要守护村子,已经协助杀死了玉翎,也算是没有违背契约,况且,自己的幻术不但瞒过了李墨和婉儿,连大姐头也没察觉。

  想到这里,翠翠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至少她在幻术的造诣上比大姐头厉害了。

  就是公主殿下承诺的虚衔什么时候能给我送来啊。

  婉儿告诉翠翠,如果翠翠听到了唢呐声,就说明婉儿亲自过来了。

  翠翠想到公主说过,她来的时候,会带着仪仗队来,她会让仪仗队吹起欢庆的唢呐,带着数不清的财宝发放给村里,然后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虚衔的文书交付给她。

  这时她又想起李墨的话:“穗国皇帝是不会再让他唯一的女儿过来了。”

  是啊,北境虽没有了妖王,但盯上人类的妖怪还是很多。

  翠翠觉得有些困,还很冷,视线模糊起来,只看到树上的乌鸦飞下来,爪子抓住她的肋骨,好像正在啄食。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间突然回荡起唢呐声,有点像《拜花堂》,婉儿睡在翠翠腿上时,她还哼过,那时翠翠猜测公主是在幻想自己给她封赏时的景象,看来她猜对了。

  乌鸦被越来越响的唢呐声惊走后,翠翠看向压着绸缎的墓碑,喃喃道:

  “李大夫,殿下她没有食言。”

  接着她跟着唢呐声轻哼着曲调,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

       “妹啊,姐来陪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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