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所以冬云,你决定去哪所高中了?”雨宫凛的声音传到耳中时听起来有些发闷。窗外是东京七月炎热的午后,蝉鸣不免显得聒噪。
“……嗯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注意力却完全不在对话上,而是又一次把手放在肚子上顺时针揉了几下。
肚子好胀。
都怪刚才喝的那杯牛奶。不,应该说,都怪现在正舒舒服服窝在我胃里泡“牛奶浴”的那家伙。
雨宫凛,我在东京最好的朋友。明明她方才变得那么小,小到可以躺在我的手心里打滚,但当她随着那杯牛奶被我喝下去后,我的胃里就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坠在肋骨下面,酸胀的感觉从胃底一路蔓延到胸口,有些做酸的同时心窝也在发烧。
“咕噜咕噜……”
肚子里又开始叽里咕噜乱叫了。被她这样一折腾,牛奶产生的气体在胃里左突右窜找不到出口,胀得更难受了。嗝意终于涌了上来,我张开嘴本想打嗝,可那团气在食道里翻滚了几下后,又落回了胃里继续胀在里面。我不得不蜷缩在椅子上,用桌沿抵住上腹的位置。
刚才不应该那么快就喝下那杯牛奶的,我想。
“凛……你别乱动……真的好胀……”
“诶?会吗?我觉得这里很舒服啊,而且这可是牛奶浴哦,虽然有点黏糊糊的就是了。”
我的脸颊有点发烫。
这算什么?大概和女生们嬉闹时,突然伸手偷袭对方的胸口或腰肢差不多吧,一种带着几分“越界”性质的亲密。只不过,凛把这种“亲密”玩到了负距离的地步。
一阵清晰的触感从内部传来。是她的手指隔着胃壁轻轻按了一下。公平的说,那一按的力道并不重,可如今我的胃胀得厉害,那触感也就格外清晰。
“嘶啊……你、你在干什么……”我疼的倒吸凉气。
“我在检查冬云的胃呀,冬云的胃里为什么摸起来这么软呢?唔……看起来从刚才这个地方按下去,冬云的反应最有趣呢。”
“才没有什么反应……”
“诶——明明心跳加快了呢。冬云的身体在回应我哦。”
“那是凛听错了吧……只是胃肠消化时的腹鸣……”
“哪里有和擂鼓一样‘咚咚咚’的腹鸣呀。”她又按了一下。这次更用力一些,我能感受到她把手指陷进柔软的胃壁,胃壁在她的按压下向肚皮外顶起。
“唔……真的别按了……会吐出来的……”
“咕噜……”又是一声肠鸣。这次格外响亮,连我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
“啊,冬云的肚子在叫呢。”
“那也是你害的……”
“唔,可能吧。不过冬云明明可以把我吐出来的,我可比青狮大王肚子里的孙悟空好吐多了,为什么没有呢?”
我愣住了。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
“我想听冬云自己说嘛。”
她又在耍赖了。她总是这幅样子和我撒娇,让我把她很难和那种喫茶店里端庄的大小姐形象联系起来。
“因为是你。”我的脸颊烧得滚烫。
“噗嗤……当然是我呀。”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你的那个东西……真的没问题?”
“阿啦阿啦,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所以快说嘛,高中想去哪里?你不说,我就挠你的胃哦?”
“别!”我吓得条件反射般捂住肚子。
肚子里传来她得逞的笑声。
“大小姐也喜欢做钻进肚子里捉弄别人这种事吗……”我小声嘟哝着。
“我在想啊,要不要去试试看都立国际高中?听说那里很棒。或者庆应义塾女高?妈妈说她有认识的人在那里当理事……”雨宫凛沉浸于滔滔不绝的讲述中,我嗯嗯啊啊地听着,注意力却完全放在愈发鼓起的肚子上了。气体在肚子里窜来窜去,带来一阵阵气过水的亢奋腹鸣。
她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异样,还在兴冲冲地计划:“如果去京华女子高中的话,听说还能和国外的高中互认学分。冬云你知道吗?他们学校还有直升项目……”
窗外的蝉还在吵得要命。而我坐在这里,肚子里装着我最要好的朋友,和她讨论着未来。奇怪的是,我并不真的讨厌这样。
“凛。”我轻声打断她。
“嗯?”
“暑假……快结束了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胃里安静了一下。
“是啊。”
我没有再回应她。我的意识早已飘向了更早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雨宫凛的那天。
第一章 一起回去吧
六年级那年的冬天,我们全家搬到了东京。
父亲的公司外派来得突然,从接到通知到正式出发前后不过一个月。我依稀记得在那段日子里,父亲依旧早出晚归,母亲每天都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姐姐已经开始自学日语的基础对话,而我还是和每天一样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在本能的抗拒那个遍地霓虹灯光和高塔的城市。
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时,天色已经暗了。透过候机楼的玻璃窗望出去,远处的城市灯火绵延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像是百鬼夜行时的无数双眼睛,在夜色中沉默地审视着每一个初来者。我就这样一路上抓着姐姐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和父母一起搬进了被称作“新家”的那套公寓里。
初到东京的日子比我预想的还要难熬。
来到这里之前,我只仓促地学了五十音图和几句最简单的对话,大概是“你好”“谢谢”“对不起”“小李是中国人”之类。抵达之后,我被就近编入当地的小学,分配到六年级的一个班级里。学校给我安排了一位日语支援教员,一位温和的中年女性,每周抽出几个课时教我日常会话。她教得很耐心,从「これは本です」这样简单的句子开始,一字一句地带着我读,但课堂上老师说话的速度永远比支援教员快得多,我理解的速度又很慢,所以我还是与其他同学充满了疏离感。
课间休息时,我总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在翻课本学习。余光里偶尔能瞥见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说话,她们的视线偶尔会飘向我这边,然后又迅速移开,悄悄地一起说话。我很想知道她们是不是在议论我什么,但我又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她们说话永远又轻又快,还夹杂着我从未听过的缩略语和流行语。我根本插不上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们搭话,便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了。
放学铃一响,我便第一个离开教室。我把书包抱在胸前,低着头快步走出校门,前往那条我还不太熟悉的街道。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段日子我曾在放学路上迷过路。我恍惚间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所有的道路仿佛都在永无止境地生长。我沿着这条自以为熟悉的路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才发现路边的便利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我从来没见过的干洗店;马路对面本来应该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我停下脚步四下张望,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家住的公寓是公司替父亲租的,交通非常便利,离电车站只需要步行七八分钟。附近大多是类似的公寓楼和住宅区,便利店、超市、药店一应俱全,标准的白领居住区。街道规划得很整齐,但问题是这些街道在我眼里长得都差不多,所以必须要提前在心里数好经过的路口数才能找到家,而我显然这一次数错了。
我连忙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应用。看着正在加载中的标识,我不自觉握紧了手机。很快,蓝色的定位点闪烁了两下,地图上显示,只要我在下个路口右转,再向后走一段就能回到熟悉的路上。
看到那个距离,我松了口气。我把手机重新放回书包,余光忽然注意到,在前方T字路口尽头,有一座小小的神社。
我的好奇心胜过了想回去的冲动,决定再留下一会。
它夹在转角的两户院墙之间,面积大概只有几叠大。前面立着一座一人高的石鸟居,颜色已经褪成浅灰,表面长着几块暗绿色的苔斑。鸟居后面是一条很短的参道,大约三四米就走到底了,尽头是一座同样很小的拜殿,木制的,看得出有人维护,檐下挂着一根粗绳,垂到地面附近。
穿着制服皮鞋又背着书包多走了十几分钟的我早就有些累了,我来到参道边缘,在石鸟居的基座上坐了下来。
那天傍晚的天气很好。夕阳从西边的楼缝间斜斜穿过来,在神社的石板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渐渐地把我与世界切割成不同的两部分。
远处隐约传来电车经过时“铛——铛——铛——”的警示音。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从路口的另一侧走过,但没有人转头看向这座神社,大概住在附近的人早就习惯了它的存在,已经不会特意多看一眼了。
我坐在那里,又一次拿出来手机,解锁,点开LINE。然后我开始想,如果我现在想找一个人说话可以找谁。
好吧,又是一个毫无矛头而又有点必要的理由。据说人在越孤独的时候,就越能感知到那些世界上被遗忘的东西。或许我此时的心境便是如此吧。
我的手机里不是完全没有联系人。有爸爸妈妈的账号,但他们在上班,回复总是很慢。有姐姐的账号,她的头像旁边亮着“在线”的标记,但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多半是丢在书包里根本不会看。还有几个其他头像,是我根本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加过的同学,大概是刚转来时出于客套互相加了联系方式的那批人,虽然我们从来没发过消息就是了。
我划着屏幕,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一个一个滑过,荧幕的光晃得我眼睛有些刺痛。我又打开了WeChat里和国内朋友的聊天记录。来日本前最后几天,我和她们发过消息,说我要搬走了。有人回我“在日本好好过”,有人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有人说“放假回来记得找我们玩”。我一一回了“嗯”字。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了。毕竟用这种明显敷衍的回复,我也显然得不到什么好的回答了。
我又想了想,还是打开了一个熟悉的朋友的对话框,试图写了几句。可是写到一半,正在打字的手停了下来,删掉几行字后,最终我还是把屏幕按灭了,把手机扔回了书包。
我又坐了一会儿,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随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沾到的灰,沿着地图指示的路走回家。
那天之后,我除了必要的上学外,出门的次数更少了。反正那些陌生的巷弄也不会因为我多走几遍就变得熟悉起来。
姐姐在这座城市里的适应倒是快得惊人,不久便过上了日剧里的东京女高一般的生活——她加入了社团,从此放学后常常晚归,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她的书包里除了课本,开始出现便利店的热咖啡(她说喝不惯自动贩卖机冰凉的罐装)、涩谷109百货的购物袋、还有天文部的星图手稿。她的手机屏幕会突然亮起,LINE的群组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天文部观测会、代官山咖啡店探店、周末池袋漫画展……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一群我完全陌生的人,一段精彩的放课后故事。有时深夜,我还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她压低的笑声,和键盘快速敲击时轻轻的嗒嗒声——大概是姐姐在和部里的谁,或者新认识的谁聊着什么,抑或是放学后的计划。
父母对此很欣慰。饭桌上,他们听着姐姐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趣闻,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还是你姐姐让人省心啊。”母亲在饭桌上偶尔会这样说。
我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之后提前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在欢声笑语中,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的房间朝北,窗户正对着隔壁公寓的外墙,因此光线总是不太好。书桌靠墙摆着,上面立着一排轻小说和漫画,那些书都是姐姐带我买的。商场楼上的书店,我先挑,她结账。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带我去那种地方,明明她不是什么文学少女,更不是nerd族,虽然也会追一些新出的番剧,但不至于到要把原作也一并买下来的程度。有一次我站在漫画区前面的时候,忽然冒出过一个念头:是不是妈妈私下里和她说了什么“你没事多带你妹妹出去转转”之类的话。但姐姐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自然我也默契地从来没有多问。
平心而论,姐姐并没有忽略我。她晚归的时候,经常会带回来便利店限定的草莓大福或鲷鱼烧,甚至是来自她的某个前辈亲手烘焙的曲奇,放在我的书桌上。“给,冬云。”她会这么说,附带着一阵风和她身上属于外面世界的气息。门外面的东京,姐姐口中那个鲜活的大城市,于我而言,始终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永远只是模棱两可,却触不到温度。
就我来说,可能是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吧?
升入国中后,就像每个俗套的校园动漫里的剧情那样,我的座位被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不过这对我来说也确实是个好位置,不会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所打扰。只要放学铃一响,我就可以回到那个可以容纳我所有念想的四叠半里。
开学第二个月的周三,放学后轮到我值日。等教室里没了动静,我才慢吞吞地拿起板擦,站到黑板前。
下午的最后两节课都是数学课,老师几乎写了一整个黑板,粉笔字从左上角堆到右下角。总看着这些如同外星球来的语言,只会让我的脑袋宕机。我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去够黑板最上沿的那片区域,脚下垫脚的椅子却忽然发出一声“嘎吱”,我的重心随即向后倒去——
没有预想中后背撞击地面的钝痛,也没有水桶打翻和散落一地文具的声音。
一双手从侧面扶住了我。
那双手臂的力道恰到好处地止住了我的后仰,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被粗暴地拽住。我惊魂未定地转过头,鼻尖几乎蹭到对方制服的衬衫领口,铃兰一般的清新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息之间。
“小心点呀。”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在这里被素不相识的人帮助,也不知道该是感动还是惊讶。
我呆滞地望着,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什么也说不出口。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她。
似乎每个人在学生时代,班上都会有那么一两个特别显眼的人——天生就是老师的宠儿、同学的焦点,活像校园剧里走出来的主角。在我们班,那个人就是雨宫凛。
“我昨天来上学的时候刚到校门口,看到雨宫凛从一辆很大的黑色奔驰轿车上下来……”
“她用的笔袋那个牌子我在网上查过,要好几万円呢。”
“好夸张……只有大小姐才会用那种东西吧?”
“我听说她家好像住在白金台那边——”
“真的假的?那种地方不都是……”
“嘘——小声点啦。”
类似的这种闲言碎语不绝于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当你身边有一个人的气质、用品甚至是说话方式和周围不同的时候,那些关于她的闲话自然会传开。简单来说,差异就会产生分歧,分歧就会产生团体,然后党同伐异。
而我,恰好就在这样的一个人怀里。
“冬云同学,你还好吗?”她抱着我的手微微抖了几下,“你再不下来,我就要撑不住了……”
“谢、谢谢……”我慌忙地退出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她甩甩了似乎有点发麻的手掌,“还好我今天稍微晚了一些走。孟冬云,是这么读的对吧?”
她知道我的名字,这倒是让我略觉意外。不过也是,班上总共就三十几个人,一个中国来的学生确实是个醒目的存在,大概在刚入学的自我介绍时所有人就都记住了“孟冬云”这个名字,只是少有人和我说过话而已。
“是……是的,雨宫同学。”
她很自然地从我僵直的手指间拿走了那块半湿的板擦,转过身,踩上那把刚刚差点害我摔倒的椅子。
“上面的我帮你擦,你擦下面的。这样快,马上要锁门了。”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我们早就约定了分工一样自然。
“额……”她的自来熟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拿起另一块板擦,默默擦黑板的下半部分。
“怎么啦?”她露出明艳的笑容。“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有人帮我总比一个人做要好。”
“所以两个人待着总比一个人待着更好,对吗?”
我的脸颊变得更烫了一些。要知道,我本以为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此前从来没和她有过交集。
她擦完最后一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过头对我笑了笑。她锁好教室门,把钥匙交到教师办公室,一切动作都是那么流畅,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我则背着书包,有些不知所措地跟在她身后。
“好了,干净了。一起走吧?”
“一起走?”
“每次看你都是一个人回去的,今天我正好也有别的事情多留了一会儿。你也是坐电车,那就一起回去吧?”
好随意的理由。不过来东京这么久,第一次有同学对我发出同行的邀请。我愣了两秒,才笨拙地点了点头。
浅粉色的云层在远处堆积,天光浸透暮色。雨宫凛走在我身侧,步调比我稍慢一点。从学校大门到车站大约有十分钟的路程,一路上,她几乎无话不谈:
“看那家‘小竹屋’的鲷鱼烧,红豆馅是自家制作的,不过每天放学后都要排队,不早去根本买不到哦。”
“我没去过欸,下次也许会去试试的……”
“前面转角公园里的那棵枝垂樱,据说是附近最早开的,每年春天都超多人来拍照。到时候我们一起翘课来看吧,要不其他时间人太多了——开玩笑的。”
“数学的小野老师,别看她上课严肃,其实超怕猫的!上次有只野猫溜进办公室,她差点跳到椅子上,我亲眼看到的。”
“英语的田中老师啊,领带永远打歪,据说是因为他太太去世得早,没人帮他打理了……嘘,这个别到处说哦。”
“啊?我都不知道……”
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尽我所能附和一下,心里已经被刚才杂七杂八的东西搅乱,搞得五味杂陈。
她一个大小姐(虽然我并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大小姐,但在我的感觉里她就是)平时上下学,可能更多是家里的车来接送的。那她今天为什么要坐电车回家?
或许只是偶然吧。说不定她只是今天有什么事需要坐电车,恰好和我同路了一段。
在我登上自己要坐的那一班电车时,我这样想。
第二章 夏日祭
午休铃声一响,雨宫凛便端着便当盒穿过大半间教室,在我对面的空位坐下。
“今天我妈妈做了玉子烧,尝尝?”
自从那天一起回去以后,她便总是这样做,然后不由分说地夹起一块金黄色的蛋卷放进我的饭盒里,就像那些给孩子夹菜的家长一样。
凛的便当总是色彩缤纷。粉色的鱼板切成花朵的形状,金黄的玉子烧切成整齐的厚块码成一排,翠绿的西兰花占住一角,小番茄和章鱼香肠永远看上去那么可爱。相比之下,我的便当就不是那么稳定了。我妈有空为我准备便当的时候,什么番茄炒蛋、宫保鸡丁甚至糖醋排骨都有可能出现在我的饭盒里,让雨宫凛看到了也眼睛瞪得溜圆,吃进嘴里直呼「おいしいですね」。但碰上她忙碌起来的那种日子,我就只能去便利店解决。买两个三角饭团,或者一盒炒面面包,再拿一瓶饮料,就算是一顿午饭了。
第一次在天台上打开便利店的塑料袋时,凛眨了眨眼,看着我那个包着保鲜膜的金枪鱼蛋黄酱饭团,问:“今天不带便当了吗?”
“今天我妈没空做便当。”我撕开保鲜膜,有点不好意思,“我就吃这个凑合一下。”
“这样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便当盒,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夹起一块玉子烧,很自然地放进了我的饭盒里。
“妈妈把玉子烧做多了,我吃不完。你也吃点吧。”
“谢谢……”
她又低头吃了一会儿,然后筷子又伸了过来,这次是一颗章鱼香肠。
“呃,这个也多了吗?”
“是啊,妈妈不小心把章鱼香肠买太多了,分两次做又太少,就都让我带着了。”
她把那颗章鱼香肠放进我饭盒里,表情一本正经。
那之后,只要我打开的是便利店的塑料袋,凛的便当里就总会有几样“做多了”“买多了”“不小心多带了”的菜,不动声色地转移到我这边来。
天气晴朗的时候,我们有时会带着便当盒溜到教学楼天台上。那里很少有人来,只有鸽子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过,亦或是电线杆上的乌鸦在争抢食物(据说它们饿急了连学生手里的便当也敢抢),有时候也会歪着头朝我们看一眼。天台的视野还不错,远处是晴空塔的尖顶,连东京塔也隐约可见。近处是层层叠叠的居民区屋顶,有的上面装着太阳能板,有的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
“你家……”有一次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问,“是不是很有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像是在说“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果不其然,她一定觉得我说的很低情商吧。我想。
“还好啦。”她轻描淡写地说,“我爸爸经营一家小公司而已。”
她在说“小公司”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但我也看到过那辆接送她的黑色轿车,立在车头上的那个银色徽标总忍不住让人多看两眼。不过见她说得那么轻巧,我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便是了。
只是每次她与我分享午饭的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想,一个大小姐,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呢?她难道不是应该嫌弃我吗?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小被教育“不要和层次不同的人来往”。可她从来没有流露出那种意思。她只是每天带着精致的便当,穿过教室,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上,然后说:“尝尝这个,超好吃的。”
可能是我刻板印象了吧,不是所有大小姐都是高高在上的。我只能这么想。
“怎么了?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
她注意到我停下了筷子,歪过头来看着我。
“没有……很好吃。只是……”
“只是?”
“……没什么。谢谢你。”
——只是我还在想,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我一直没问出口。
课间的时候,她也会抱着笔记本过来,微微蹙着眉,指着书本上的一道题:
“冬云,这个……我有点不太明白。你会吗?”
她的眉头轻轻皱着,好像真的被这道题难住了。
可就在昨天,她只是看了一眼前排女生递过来的题目,两三句的功夫就让对方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但她就是会来问我。哪怕我只能用磕磕绊绊的日语解释一下,她也会认真地点头:“啊——原来如此。冬云真厉害。”
我被夸得无所适从,拿着笔的手都无从安放。
周末的时候,我的手机偶尔会响起LINE的提示音,不用猜,一定是雨宫凛发来的消息:
“冬云,作业写完了吗?”
然后话题会不知不觉地滑向别处:她家附近有一只三花猫,好可爱;最近好像有部新的动画上映了,我在网上看到预告片了,好像很不错的;哪里新开了一家可丽饼店,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的闯入了一个人的生活。我一条一条地看完,想了很久该怎么回复。有时候打好了一段话又删掉,删删打打最后只回了一个「うん」(嗯)。
但她似乎并不在意我回复的内容多寡。下一次,她还是会发消息过来。
我们的每一通消息,从来都是她先发过来的。
我从来不敢主动找她。我总怕打扰她。毕竟她那样的家境,周末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做吧?学钢琴、学花道、学英语会话、参加某某名媛聚会……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我这点微不足道的日常,有什么值得她知道的呢?
可她还是来了。
国中的第一个暑假即将来临。我开始隐隐有些不安——上学的时候自然每天都能见到她,哪怕不说话,她也会坐在我旁边吃便当。可暑假不一样。她有那么多朋友,家里又有钱,肯定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有很多人可以一起玩。她还会记得找我吗?
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暑假才开始没几天,我仍然躺在床上无聊的看着手机,LINE突然弹出一条预览框消息,是雨宫凛发来的。
“冬云在吗———”
我几乎是秒点了进去。
冬云啊冬云,平时你都不找她,可是在这种时候,还是那么期望她的消息吗?我这样想着,但还是诚实地秒速点开了。
紧接着,她又发送了一条消息:“你暑假都在干什么呀?我超级无聊。”
原来她暑假也会无聊啊。
“好像过几天有夏日祭。你暑假真的什么安排都没有对吧?和我去夏日祭怎么样?不然整个暑假都闷在家里会发霉的。”
她怎么知道的?不过好像是个人都可以看出来我确实整天无所事事的吧。我想。
夏日祭。我把这个词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我没去过夏日祭。网上和动漫里倒是看过很多次——捞金鱼、苹果糖、穿浴衣的人们、还有花火大会。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成为其中的一员。
我没有回复。
我知道我应该回点什么。“好的”“谢谢”“那就去吧”,随便哪一句都行。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可能我只是单纯觉得,班上和她关系好的女生就有好几个,只要问一声就会有人愿意陪她去,更不消说她校外肯定还认识那些住在同一个街区的千金大小姐们,那些人才是和她同一个世界的朋友。一起去烟花大会这种事,怎么想都是先约那些人才对,为什么偏偏要找我?到时候如果她那边临时有约了,或者她自己也觉得还是和更熟悉的人一起更自在,那我这边答应了又算什么?与其到时候被放鸽子或者尴尬地被当做背景板,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答应。
反正我在家待一个暑假也不会怎么样。
“冬云冬云冬云——”
下面接着发来一张图片。是一只三花猫蜷在纸箱里,旁边是一窝刚睁开眼睛的小奶猫。
“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只三花猫吗?前几天生小猫了!超可爱!”
我握着手机,回了一条:“好可爱。”
然后她又发了一连串:一只趴着的小奶猫、一只正在喝奶的小奶猫、一只眯着眼睛打哈欠的小奶猫。我一张一张地看完,然后回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冬云,我想和你一起看烟花。”几秒钟后,她的消息再一次弹出来。
“我去的话,会给雨宫同学添麻烦吗?”
我犹豫的打完了这行字,发了出去。
消息发出去后,显示已读。
“怎么会呢。我就是想和冬云一起去呀。就我们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最后才打出一个字:
“好。”
“说定了哦!”
“嗯,说定了。”
那个周末的傍晚,我站在衣柜前,第一次因为“出门穿什么”而发愁。想来想去,我翻出来姐姐去年买的深蓝色浴衣——今年她买了新的浴衣,去年的便那样放在衣柜里。
镜子里的人被深蓝色衬得有些苍白,头发随便扎了一把,什么装饰也没有,看起来灰扑扑的。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在那种可能很耀眼的事物面前,黯淡一点反而更安全。
凛在约定好的地方等我。她穿了件淡紫色的浴衣,上面散着精致的白色桔梗花图案,银灰色的腰带,打了个漂亮的文库结。头发松松挽起来,用珍珠发簪别着,浴衣的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她白皙的后颈和一点点锁骨。路灯和远处祭典灯笼的光晕交织在她身上,像是从浮世绘里走出来的美人。
她看到我,快步迎上来:“冬云!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我小声说,忽然不敢正眼看她。
“我们走吧!”她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手臂被碰到的那一刻,我微微一抖。她没有松手,就这样挽着我,走进了那片光影里。
祭典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小吃摊和游戏摊,章鱼烧的香气混着炒面的油烟味飘散在空气里。穿着浴衣的人们来来往往,木屐踩在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雨宫凛的眼睛亮晶晶的,四处张望着,像只第一次出门探险的小猫。她拉着我在各个摊位之间钻来钻去,一会儿指着烤鱿鱼说“好香”,一会儿又在捞金球的摊位前停下来看了好久。
“冬云你看!”她指着捞金鱼的摊位,“我们去玩那个吧!”
我们蹲在水池边,纸网在手里颤悠悠的。雨宫凛的运气不错,试了一次就捞到一条红色的小金鱼,而我弄破了两张网还是一无所获。摊主大叔笑着递给我第三张网:“小姑娘,别紧张,手腕放松点。”
凛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你就当是在舀豆腐。很轻很轻地舀。”
我照她说的做,手腕放松,纸网斜着切入水中,慢慢移到一条黑金鱼下面,轻轻一提——
“成功了!”雨宫凛欢呼起来。
那条小黑鱼在塑料袋里慌张地游。凛把她捞到的小红鱼也倒进同一个袋子:“让它们做个伴吧。”
我把袋子递过去:“这个送你。”
“诶?”她愣了一下,“可是这是冬云捞到的——”
“我妈妈对动物毛发过敏,家里养不了。”我说,“而且本来就是和凛一起玩的,给你带回去养吧。”
凛怔了怔,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金鱼哪里有毛发呀,冬云。”
“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好像是对金鱼的饵料过敏……”
越解释越乱。好在她没再追问,只是笑着接过袋子。
“那我也有一件礼物要给冬云。”她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我手心里。
是一个御守。
浅蓝色的布料,白色丝线绣着简洁的云纹,下端缀着细细的白色流苏。
“这个……?”
“我在浅草寺请了两个,今天总算有机会当面交给你了。”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浅蓝色的御守,又抬头看了看她。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笑了笑,转过身,“走吧,前面好像还有打气球的摊位——”
我把御守攥在手心,又小心地收进腰带内侧,跟了上去。
我们继续逛着。凛买了苹果糖,分给我一半。我试着打气枪,一发没中。一起写绘马的时候,我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最终挤出来一句“希望能更勇敢一点”。
挂绘马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她的那块。木板上的字迹和她平时写笔记时一样工整,一笔一画,像是认真想了才落笔的。
“希望和冬云一直做好朋友。”
我把自己的那块挂在她旁边,然后假装在看旁边的风景。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烟花大会开始了。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绽开时,雨宫凛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转过头,看见她的侧脸被烟花的光芒照亮。
“冬云,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我才要谢谢你。”我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不会来这种地方。”
第二朵、第三朵烟花接连升起,夜空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画布,金色、红色、紫色的光不断涂抹又消失。人群发出阵阵惊叹,孩子们兴奋地尖叫。
在最大的那朵金色菊花绽开的瞬间,雨宫凛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手指轻轻扣住我的指缝。我的心脏像被那朵烟花击中了,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我们的手就这样一直握着,直到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留下淡淡的烟痕,人群开始散去。
回程的电车上,我们并排坐着。装金鱼的塑料袋放在凛的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两条小鱼在袋子里游来游去,忽然说了一句:
“今天很开心。”
“嗯。”我说。
过了一会儿,她的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僵着身体不敢动。窗外的夜色在倒退,电车的晃动带着她的发丝轻轻蹭着我的脖子。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但她的呼吸很均匀,一下一下的,落在我肩头。
下车时,她对我笑:“冬云的肩膀好舒服。”
我低下头:“没……没什么。”
“那我走啦。”她说。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金鱼我会好好养的。”
“嗯。”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车厢。车门在她身后合拢。透过玻璃,我看见她站在站台上,朝我这边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那晚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手心上似乎还留着被她握住的感觉,眼前晃着烟花在夜空里的影子。
那枚御守,就这样挂在了我的书包拉链上。
第三章 大小姐的秘密
国中二年级的春天,东京的樱花比往年开得更盛。粉白色的花瓣像一场温柔的雪,覆盖了上学必经的那条道路。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过时卷起地上的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缓缓落下。
我和凛并肩走在花雨里。她的制服领结总是系得一丝不苟。而我每次出门前只是匆匆一系,走到学校门口时往往已经歪向了一边。
“冬云,领结又歪了哦。”
凛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指尖已经轻轻拂过我的颈侧。早春的空气还有些凉,她的指尖也是凉的,触碰到皮肤时我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别动。”她轻声说。
我屏住呼吸。
她微微低下头,认真地解开我松垮的结。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到她几乎蹭到我的额头的刘海,以及那股清新的香气。她的手指在我的领口处动作着,隔着薄薄的制服布料会碰到我的锁骨,呼吸会拂过我的下巴。
我紧张得不知道该看哪里。看她的脸像是要吻在一起,看她的手指又好像在监视她。视线无处安放,最后只能微微偏过头去,看向远处的樱花树。
“好了。”她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这样才像样嘛。”说完,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像完成了什么杰作。
“……谢谢。”我小声说。
“不用谢啦。”她摆摆手,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这周末来我家玩吧?妈妈说想见见你。”
“诶?”
“嗯!妈妈做了超——好吃的草莓大福,说要请冬云尝尝。”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一样。然后她顿了顿,微微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而且,我有个秘密想和你分享。”
周六下午,我站在了雨宫家门前。手里提着母亲准备的伴手礼——一盒从中华街买来的桂花糕。浅黄色的纸盒上用红线打着结,看起来还算体面,但站在那扇门前,我的心里仍然直打鼓。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内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打开的瞬间,一张温婉的面孔探了出来。我想这位应该便是雨宫凛的母亲了。
“你就是孟冬云吧?凛经常提起你呢。”她微笑着接过礼物,侧身让出通道,“快请进,凛在房间里等你。”
我低头说了声“打扰了”,换上了门口准备好的拖鞋。玄关的地面是暖色调的石材,右手边是一面实木镜框的全身镜。再往里走,是一个宽敞的客厅——米白色的沙发,浅木色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只青瓷的花瓶,插着一枝垂樱,花瓣微微卷曲,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墙上挂着一幅画,装裱很精致,和整个客厅的氛围很搭。但客厅太大,反而让我有点手足无措。我不知道该不该坐下,也不知道该站在哪里,只能站在沙发旁边,手上还攥着那盒桂花糕的袋子,直到凛的母亲笑着说“放在茶几上就好”,我才松开了手。
“冬云!”
头顶传来凛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她从楼梯的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招了招手,“上来上来!”
我看向那位温婉的妇人,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凛的房间比我想象中的要普通许多,和我的房间一样有着一体式的书桌书架,上面除了课本和参考书还摆着不少轻小说,里面有几本我也看过。书架对面的是欧式风格的实木衣橱和一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大床,以及与之配套的床头收纳柜。床头放着一只咖啡色的毛绒玩偶熊,看起来被抱过很久的样子。角落里有张梳妆台,台面上放着几样瓶瓶罐罐,倒也没比我那点家当多多少。唯一让我觉得“啊,果然还是大小姐的房间啊”的地方,也许就是可以透过窗外看到那片不大的私人庭院吧。
“冬云,坐下呀。”凛拍了拍床沿。
我在她旁边坐下。凛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颗淡粉色的药丸。
“看,就是这个。”
她把瓶子递到我面前,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冬云想不想学会飞呢?”
“……飞?”我接过瓶子,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些小小的粉色药丸,颠来倒去也看不出有什么名堂来。
“嗯!吃下去之后,肚子里就会有很多气,让肚子慢慢鼓起来,冬云就可以和充足了气的气球一样飞起来喽——”
“噗嗤……”我不禁为她丰富的想象力失笑出声。
“开个玩笑的啦!不过确实可以让肚子变得鼓鼓的。”
“真的假的……”我半信半疑地看着手里的瓶子。
“真的啦,我试过一颗。”她凑了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耳朵,“冬云不想试试看吗?”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
“好吧。”
凛开心地从床上弹起来,拧开瓶盖,倒出一颗药丸放在我手心里。“直接吞下去就好。”
我犹豫了一下,随后接过雨宫凛递过来的水杯,仰头把它吞了下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是不是药效过了……”话刚出口,肚子里便突然传来清晰的“咕噜”一声。然后又是一下,像有一个气泡从胃壁的某个角落冒出来,缓缓膨大,然后破裂。
“开始了!”雨宫凛凑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腹部。
我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放在胃部的位置。我掀开衣服,原本平坦的地方,此刻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微微隆起,我能感受到胃部被药丸产生的气体一点一点地撑开,肚皮上的那个弧度正在变大。
“可以摸摸看吗?”我没来得及回答,她的手已经贴了上来。她轻轻按了一下,我肚子里的那些气泡像被惊动了,更加活跃地咕噜作响,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没事啦,你就当做自己是吃掉了变小的爱丽丝的女巫,现在消化不良,需要你的同伴帮忙就好啦。”
“我又不吃人。”
“可是冬云的肚子鼓鼓的诶,像是水气球一样呢。难不成是孙悟空把冬云当成了铁扇公主,在冬云喝水的时候藏在水里被一起喝下去了?”
“欸……凛也看过西游记吗?”
“当然啦,冬云不会以为只有自己看过吧?”
“不是……只是,一般女孩子不会拿这个来打比方吧。”
我看过西游记。无论是原著还是家喻户晓的86版西游记电视剧都看过好多遍,对三借芭蕉扇的故事也印象深刻。只不过我看这一段的时候,都是把自己代入铁扇公主那一头,甚至由于害怕哪天自己喝水的时候被“孙悟空”钻进肚子里闹腾,养成了喝水前先特意看下水里有没有东西的习惯——毕竟我不像男孩子那样,只会想着自己要是孙悟空一路打妖怪有多威风。
“噗嗤……冬云真的有认真把自己带入铁扇公主呢,真可爱。”
“才没有。”
她笑的更开心了,手掌恰到好处的覆盖住我鼓起来的胃部慢慢摩挲着。“冬云你看,只有这里鼓起来了,上面和下面的肚皮都还是平的。”雨宫凛的手指沿着鼓起来的边缘滑动,“鱼缸哦。现在这里被撑起来了,只需要再喝一些水进去,就可以给那两条小金鱼换个新家……”
“怎么可能!进去了就会死掉的吧?”
开玩笑的啦。”雨宫凛笑出了声,我惊异于她怎么这种事也能开玩笑,“我可舍不得让它们进去。那两条金鱼是夏日祭的时候和冬云一起捞的,要是真的死掉了,我也会很难过的。”
“我没有吞活物的奇怪爱好……”
“我知道啦。那如果是我呢?如果我能变小,又不会被你消化,我住进你的肚子里,你愿不愿意?”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去哪里玩”那种程度。
我愣了一下:“那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从我的肚皮上把手拿下来,撑着下巴看着我,“现在不是已经有胶囊机器人了吗?就是吞下去就能在肚子里拍照检查的那种。”
“那是两回事。”
“说不定是一回事呢。先有能进入体内的机器人,以后就可以是真人了。”
“什么哦。”
“幻想一下又不犯法嘛。所以呢?冬云愿不愿意?”
“不愿意。”我说。
“诶?为什么?”
“因为那是胃。胃是用来消化食物的。”
“都说了我不会被消化了嘛。”
“那也不行。”
“真严格啊。如果是你朋友的话,也不行吗?”
“朋友也不行,消化了就没了。”
她又笑了,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继续把手放回我的肚皮上顺时针揉动起来。说实话,被这样按摩还蛮舒服的。
“冬云的肚子好软。”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闭上眼,像是调整到了一个更舒服的节奏,没有说“不用了”之类的话,也没有把她的手推开。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到,在我的肚皮之下还有一颗心脏正在加速跳动。她就这样帮我按摩了许久肚子,直到我感觉胃部的饱胀感缓缓消散,气体以一种并不雅观的方式释放了出去。
凛直起身子,脸颊上还带着一丝兴奋。
“怎么样?有趣吧?”
“嗯。”我小声回答,手还搭在肚子上。
“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哦。”
她伸出小指。然后我也伸出自己的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那天傍晚,我离开她家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
“下次再来玩呀。”
“嗯。”
现在想来,或许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就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吧?
第四章 雨夜
春天转入夏天。
每天早上,她总是提前来到我下车的电车站,靠在电线杆上翻看单词本。看到我时,她会收起本子,笑着挥手说:“早啊,冬云。”。有时候,雨宫凛会摘下她耳机的一边,告诉我一定要听听,耳机线从她的播放器到我的耳朵里,线不够长,我们必须靠得很近才能不被牵制。她的歌单里总是混着J-pop和动画歌曲,偶尔还有几首英文老歌。
中午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带着便当盒溜到教学楼天台上。那里只能看到鸽子偶尔扑棱着翅膀飞过,亦或是在电线杆上抢食的乌鸦(据说它们饿急了连学生手里的便当也敢抢),有时候也会歪着头朝我们看一眼。天台远处是晴空塔的尖顶,和远处的山峦轮廓交织成一体,东京塔隐约可见,仿佛被一座座高楼大厦给扒到身后。近处是层层叠叠的居民区屋顶,有的上面装着太阳能板,有的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
放学后,我们会去逛车站前的商业街。凛对附近的每一家店都了如指掌:哪家的可丽饼奶油最绵密,哪家书店的轻小说进货最快,哪家文具店的限定款贴纸最可爱。她牵着我的手穿梭在那些狭窄的巷道里,像带领我探索一个全新的世界。
“冬云你看,这家店的鲷鱼烧是现烤的,红豆馅超多!”她指着玻璃橱窗后忙碌的老爷爷,“下次我们来买吧?”
“好。”我总是这样回答。
但我的视线,却常常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她的手比我的稍大一些,手指修长,掌心干燥而温暖。握久了会微微出汗,但谁都没有先松开。我有时会想——她这样牵着我的手时,在想什么呢?她也会注意到我掌心的温度吗?也会感受到心跳的节奏吗?还是说就和所有的朋友关系一样,她没想那么多呢?
但我没有问过。这不是我应该问的问题。
六月的第一个周五,放学时突然下起了暴雨。
雨来得很急。前一秒天空还只是阴沉,下一秒雨水就像帘幕般倾泻而下,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溅起堆堆雪花。雨水沿着屋檐冲下来,在玄关前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溪流。
我们没有带伞。
被困在教学楼玄关的不只我们两个人。其他同学也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里,有的神情焦虑把电话挂在耳边,有的则把校服盖在身子上,在雨前徘徊。很快,有些人被接走了,有些人结伴撑着有限的伞冲进了雨幕。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人。
好像回不回家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看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呢。”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要不去我家吃个晚饭,等雨小了再回去?”
我愣住了:“吃晚饭?”
“嗯,而且妈妈昨天还说,想请冬云来家里吃饭来着。”
我犹豫了几秒。麻烦别人的不安,和某种更隐秘的期待,在心里拉扯着。
“好。”我说完后停顿了几秒。
我们共撑一把从失物招领处借来的透明塑料伞跑向车站。
伞很小。为了不被淋湿,必须紧紧挨在一起。我们的脚步踩着水洼,啪嗒啪嗒响。的肩膀挨着凛的肩膀,能感受到她制服下的温热,和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无数颗小小的鼓点在我的心里震荡。
跑着跑着,凛忽然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些。
“你那边淋湿了。”我说。
“没关系,我这边还好。”她说。可我分明看见她的左肩已经湿了一片,深色的制服布料上洇开了一块深色的印记。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敲了一下。
电车上挤满了下班的人群。我们被挤到车厢角落,凛背靠着墙壁,我面对着她,几乎是陷进她怀里。每一次刹车或启动,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撞在一起。电车晃了一下,我的额头几乎贴上她的锁骨。
雨宫家的晚餐很丰盛。
烤鱼、味噌汤、奶油炖菜,还有凛母亲特制的土豆沙拉。切得细细的洋葱和黄瓜拌在土豆泥里,带着淡淡的芥末味。凛帮妈妈摆好碗筷,我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几次想帮忙都被挡了回来。碗筷总共只有三副。我在餐桌边坐下时,凛的母亲在我们对面坐下,自然地拿起汤勺。
“爸爸和哥哥今天也不在。”凛一边掰开面包一边说。
“你爸爸有应酬,你哥那边——说是公司的事走不开。”她母亲接过话头,语气也是平淡的,像是在解释一件早已习惯的事,“这周已经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了。”
“他上周也是这样,”雨宫凛说,“拿了东西就走了,连饭都没吃。”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奶油炖菜很浓,带着蔬菜的甜味和鸡肉的鲜味。
“怎么样?”凛的母亲问我。
“嗯,非常好吃。”
她笑了笑,像松了一口气。凛的母亲又问起我在日本的生活,以及我家人的情况。我一一回答,偶尔有些局促,凛就会在一旁插科打诨地帮我转移话题。
饭后,凛的母亲端着碗盘去了厨房。我正要帮忙收拾,却被她轻轻推开了。
“凛这孩子,以前总是一个人。”她站在水槽前,没有回头看我,“能交到冬云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以前…..她没有朋友吗,她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会没有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笨拙地鞠了一躬:“我才是……受凛很多照顾。”
“你们去玩吧。”她回过头,温和地笑了笑,“这里我来收拾。”
我站在窗边看了看天色,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凛先一步开了口:
“雨这么大,要不就让她今晚住下来吧?”
“诶?”我愣了一下,“可是——”
话还没说完,我的手机响了。是妈妈。
“冬云?外面的雨太大了,我和你爸都堵在公司这边了,估计今晚得等雨小了才能回去。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热一下,别等我们了。”
“那个……我在同学家吃的晚饭。”
“同学家?”妈妈的声音顿了一下,“是谁?”
“雨宫凛,就是我常说的那个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妈妈无奈的叹气声,“那行,在人家家里别捣乱,要有礼貌。今晚回得来吗?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实在不行就住人家那儿吧,别冒雨赶路了。”
“我知道了。我会跟阿姨说的。”
挂了电话,凛终于转过头来:“阿姨同意了?”
“嗯……她说让我别冒雨赶路。”
“那太好了!”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个结果她早有预料,“我去给你拿换洗衣服哈。”
凛的房间亮着暖黄色的台灯。我们并排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翻看着她从小到大的相册。婴儿时期的凛胖嘟嘟的,被父母抱在怀里笑,不知道是不是角度原因,照片上的男人显得比女人要苍老些;幼儿园时的她穿着黄色的围兜帽,在沙坑里堆城堡;小学时的她缺了两颗门牙,在运动会上拼命奔跑——那张照片拍的是她冲过终点线的瞬间,脸上的表情拼命得有些好笑;国中入学式那天,她穿着崭新的制服,站在校门口,表情有些紧凑,但嘴角还是带着微微的弧度。
“这是去年夏日祭拍的。”凛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我们穿着浴衣,手里提着装金鱼的塑料袋,背景是绚烂的烟花。我的表情有些僵硬,而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浴衣的袖摆被风吹起来,被朦胧与烁光包围。
“冬云那时候好紧张呢。”她笑着说。
“因、因为第一次去祭典……”我辩解道。
“现在不会紧张了吧?”
我沉默了一下。
“和凛一起的话,不会。”
她转过头看我。台灯的光在她眼里跳动。有那么几秒钟,我们一起看着对方,什么也没有说。
“要洗澡吗?”她终于开口,“换洗衣服我已经放在那里了。”
浴室里水汽氤氲。
我泡在浴缸里,热水没过肩膀,盯着天花板上凝结的水珠,脑子里乱糟糟的。
共撑一把伞,拥挤的电车,亲密的晚餐,还有此刻,我正泡在雨宫凛家的浴缸里,用的是她的沐浴露,闻起来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就像我手臂上晶莹的泡沫,我害怕它在我不知不觉间幻灭,因为我想一直一直注视这片流光溢彩。
洗完澡,我换上她借给我的睡衣。那是一套浅蓝色的棉质套装,布料很柔软,带着干净的香味,和她制服上的味道一样。
雨宫凛已经在床上铺好了两套被子。
“不……不用的,”我连连摆手,“我睡在下面就好。”
“客人当然要睡床啦。或者如果冬云觉得挤,我睡在地上也可以哦。”
“不用不用,只是……”
“没关系的啦。”她钻进被窝,只露出脑袋,冲我笑了笑,“关灯咯?”
“嗯。”
啪的一声,灯光熄灭,黑暗降临。
雨声变得更加清晰了。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积水的街道,传来哗啦啦的声响,又渐渐远去,最后被淅淅沥沥的声音吞没。
我躺在雨宫凛的床上。被褥间满是她的气息,像是一个被体温焐热的拥抱。
我盯着天花板,眼皮丝毫没有厚重的感觉。
就在我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黑暗中传来她的声音:
“冬云。”
“嗯?”
“今天开心吗?”
我停了一下。
“很开心。”
“那就好。不过……我还是觉得有必要说一下。我看你最近总是忧心忡忡的,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额……没有没有。”
她转过身来,轻轻捏了捏我的鼻子。“冬云你这样下去,鼻子都要长长几倍了。为什么不想说呢?是不是又有更要好的朋友了?~ ”她的眼睛半闭着,带着一丝慵懒的腔调说。
我的语速变得越来越快,“肯定没有,你一直以来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舌头仿佛打结了一般。
“哈哈哈~你当然可以有其他更要好的朋友啦。想什么时候和我说都可以哦,我一直都在这里陪着你的。”
“真的没有啦。今天已经很困了,明天再说吧。晚安哦。”
“好哦,冬云晚安。”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被褥窸窣作响。
但我一直没有睡着。
她侧躺着背对着我,呼吸均匀绵长。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散开的黑发在枕头上铺开,像一泓深色的泉水。她的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腕纤细。
我就这样凝视着她的背影。
其它更好的朋友吗,要是真的有就好了。现在的我也只能成为凛的一个累赘了,给她徒增麻烦。
仿佛有一股冷流冲上我的心头,我用手臂遮挡住眼眶,尽力克制自己发出的声音,生怕吵醒了熟睡的雨宫凛。
即使把我的心中所想告诉她,又会怎么样呢?大概她只会说出来“到这种时候,我作为你的好朋友,我竟然一句话说不出来,我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冬云你啊,对不起”这种美丽又代表着拒绝的话语吧?
这样想着,我的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后背开始轻轻哆嗦,肩膀也跟着一耸一耸,像是发冷,但我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也无济于事。我咬着手背,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发丝里,打湿了枕头。
我这样真的好孩子气,好矫情啊。
我曾经有无数次沉默地面对他人与这个世界。我害怕我做的事情会被别人讨厌,害怕被拒绝,所以我什么都不敢说。
孟冬云,你就这样当哑巴一辈子去吧,胆怯一辈子去吧。
第五章 你后悔吗
“冬云?你在听吗?”雨宫凛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嗯嗯。”我连忙应付到。
“是在想什么吗,冬云?”
“没……没有……”
“说谎的人要先吞一千根针哦。别忘了冬云的一切我都能感受得到——”
“咕噜……咕噜咕噜……”
“凛?凛?!啊嘶……你在干嘛啊喂……”
胀痛的感觉开始逐渐向下扩散,腹鸣的声音也变得愈发亢奋了。
先是自己的胃再一次感受到被一点一点撑开,像是有东西打算强制通过自己的幽门却又被什么东西阻滞了一般,每一次的试图进入都伴随着一阵酸胀的撑开感。
“呜呜……唔啊……凛……快停下……哈啊——”
就这样忍受了几轮被反复扩张的胀痛后,才开始向下蔓延,想必是终于顶进我的肠道了。虽说不上能舒服多少,但至少这样一来胀气就能沿着肠道的走向顺下去了吧……一想到稍后会发生什么我又不禁满脸通红了,但肚子显然比面子更重要些。何况此时雨宫凛的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在,也算不上是人前失仪吧。
“咕噜咕噜……你可把我害苦了!肚子都被你搞大了,你给我负责吗?!”我听着由于不断顺时针揉动肚子而愈演愈烈的腹鸣声又气又羞,不轻不重的在自己略鼓起来的肚子上锤了一下。
没有回应。
“凛?”
没有回应。
“凛?怎么了?说句话呀!”我一下子开始害怕了,在肚皮上四下“嘭嘭”拍打着。
“咕——”伴随着一声更为沉闷的肠鸣,我感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动。
“冬云的肠子里太挤了,我好不容易才进来……”
“人的肠子自然是细长的嘛……什,什么?你说你在哪里?!”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双手还不忘按在肚子上。
“是呀,我就是在冬云的肠子里呀,之前几次都只去过冬云的胃里,还没见过下面的样子呢,只不过里面实在太挤了,所以我给冬云可爱的肠子做了下扩张——现在冬云应该胃里没那么胀的难受了对吧?”
“确实胃里不难受了,但反而像是整个肚子都胀。”我暗自腹诽到。
“话说,冬云刚才说自己的肚子变大了,是真的吗?”
“才……才没有……我随便说的……”
“冬云让我看下肚子不就知道喽。”
“行……吧。”我走到衣柜上的穿衣镜前,露出肚子对着镜子拍了一张,通过line发给她。
“原来冬云的肚子外边也这么好看呀,白白嫩嫩的,肚脐也细细长长的,明明没有变大嘛。冬云太夸张了。”腹中传来她赞叹的声音。
“没有大也胀的很难受了,我又不是妖怪,肚子里能装得下十万人马。”
“没关系呀,如果冬云想试试,倒也不是不能让冬云体验一下,毕竟我就在你的肠子里呀——”
“我才没有说要试,谁会愿意当丑陋的妖怪——唔!”
随着肚子被猛地向前一顶,我的腰也猛地带动着往前一挺,整个人差点没站稳摔了个前趴。我连忙腾出一只手扶住桌沿,另一只手把腹部按得更紧了。
“凛……你……你在干嘛……”
“我在让冬云的肚子变大呀。光是我一个人在里面,冬云的肚子怎么会变大嘛。所以我帮你把胀气往下推一推,这样冬云的肚子就会鼓起来了。”
“我没有说要肚子变大……呜……”又是一阵肠道被扩张的酸胀感,和僵持了几个回合后沉闷的“咕噜”一声。就这样持续了几轮后,我平坦的肚皮上已经有了一个明显隆起的弧度。
“再给我看看冬云的小肚子有没有鼓起来,好不好?”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吧……”
“我就要从外面看看嘛。”
就这样,我挺着吃撑了一样的肚子踉踉跄跄的走到衣柜边拍了第二张照片,随后顺势躺在了雨宫凛的大床上。
“看起来肉肉的冬云小肚子更可爱了哦。”
“都是被你害的……”我无奈的揉动着还在变大的肚子,“这下我的肚子可真被你搞大了……唔啊……”肠子里又传来一阵刺痛,和酸胀痛的胀气感交织在一起。虽说之前我已经领教过她在我胃里又按又顶的恶作剧,但那会儿胃胀归胀,倒也不是特别疼。而肠子明显比胃要敏感许多了,她只在里面动了几下,却疼得我已经觉得自己的肠子是不是已经被她拉直,已经要忍不住说上几句“凛姐姐请从妹妹的肚子里出来吧”这样的话了。
“叮咚,”又是手机突然连着响了几下。屏幕亮起,是LINE的消息通知。我点开一看,是雨宫凛发来的。
缩略图是几张粉色背景的照片,我愣了一下,点开大图。
画面带着模糊的光晕,像是在极近的距离下拍摄的。两侧的肌肉壁明显是肠壁,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浅粉色光泽,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透明黏液,想必雨宫凛在里面的触感应该是滑腻湿润的吧。肠壁的内侧布满了环形的皱襞,层层叠叠地向着纵深方向延伸。而在取景框的中央,那几层环形的软肉却被撑得几乎绷平,被拉扯出几条放射状的细纹,像是被撑开到了极限。照片的最深处是一片模糊的暗影,照片照不到那么远,只能隐约看见肠道还在向前延伸,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前几张图的样子都大同小异,最后一张图则是她在这背景中的自拍:她整个人陷在那柔软的环形皱襞里,背脊恰到好处地枕在肠壁弯曲处,双腿高高翘起,一只脚的脚踝优雅地搭在另一只脚的脚尖上,像是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一样悠闲。她翘起的双腿在那片浅粉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白皙,带着一丝慵懒的妖冶。
“原来冬云的肠子长这样呀,非常适合呆在里面呢!只不过没有牛奶浴,有点可惜了。”
“凛……凛姐姐……出来吧……”
“可这里又窄又软,比胃里还舒服呢。”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赖,“而且我躺下的地方在蠕动诶,像是在给我做按摩一样。就当是我允许冬云躺在我那张大床上的回报了,怎么样?”
“都睡过同一张床了,再躺一下还要讨回报……”
“嗯?冬云刚才说什么了吗?”
“没有。”
随后,我感觉到她在那段肠道里伸直了腿,毕竟我感觉到应该是脚掌一类的东西然后用脚掌抵住了肠壁向外顶,然后用力一蹬,整个肚子都被拉扯的剧痛。
“啊……凛你到底在干什么……”
“探险呀。感觉对于这里的反应,冬云表现得不一样,尤为剧烈呢。”
“凛姐姐……停下来吧……”
“好吧,那我标记一下这里,下次再来确认。”
什么下次。我已经没有力气吐槽了。
“好姐姐,现在可以从人家的肚子里出来了吗……”
“冬云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她的语气依然轻松,甚至带着点撒娇的味道,“冬云高中想去哪里呢?”
“都说了还没想好……”
“那就等想好了再说也不迟呀。不过在你回答之前,我就一直待在这里好了。我倒也不会像孙悟空那样成为铁扇公主的心腹大患,只不过是住在冬云的肚子里偶尔这么四处戳戳,到处转转过过瘾,或者突然来个‘大变活人’,你说刺激不刺激?”
“别说啦!”我已经被她调戏得面红耳赤了。
“可我只说了‘下次再来确认’,没有说离开冬云的肚子呀。”话音刚落,我便觉得肚子里的东西似乎从一侧压向另一侧。
“唔——!”
我整个人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但酸胀感像电流一样沿着腹壁扩散开来,那种似痛非痛的感觉让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凛,你刚才在干什么……”
“翻个身呀。”
“翻身?”
“冬云的肠子里空间有限嘛,翻身好困难。但这里的弯度很有趣哦。”
“你怎么还研究起来这个了……”
“因为难得进来一次嘛。总得好好参观一下。”
“好了,我说我说……我……我要回国了。”
周围一瞬间变得无比安静了。窗外的蝉还在叫,空调的风还在吹,但房间里却安静的连我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开玩笑呢吧,冬云。”雨宫凛还是和平时差不多的语气,但明显听得出来胆气不壮。
“没有开玩笑。父亲的外派期结束了,我们全家要搬回中国了。”我又重复了一遍。“我会回国上高中。”
一阵沉默。良久,她低声问我:“冬云,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和我做这些事。”她说,“觉得‘如果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从一开始就不要认识我比较好’之类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不后悔?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想过,如果我没有认识她,大概就是普通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放学、一个人过完国中三年,两手空空的来又赤条条的回去吧。
“我没想过这个。”
“这样啊。”
我躺在雨宫凛的床上,把目光投向天花板的吊灯。
我是什么时候接受了“肚子里有个人”的呢?
第六章 第一次
那是国中三年级时的事了。那天放学后,我和雨宫凛相伴走在回家的路上。对此我们早已习惯了这么做,更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会自然而然地牵着手走完这段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在电车站松开手,互道一声“明天见”。
“冬云,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如果我能变小的事情吗?”
“记得。”
“我说不定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啊。”我对她如同说梦话一般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深知如果你不接着她的话向下说,她就会撒娇到你“渴望”听她讲为止。而我又恰好我对她的撒娇向来没有任何抵抗力。
“当然是科技手段啦。我早就说过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一定有办法的。”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脸上没有开玩笑的痕迹。“你认真的?”
“当然是真的。来我家我证明给你看好了。”
就这样,那天放学后我又被她拽着去了她家(当然自从上次在她家借宿过后,去她家这种事早就变得见怪不怪了)。今天雨宫凛的家里仍然是一个人也没有——她的社长父亲和预备社长的哥哥经常不在家我是早已知道的,但最近雨宫凛的母亲似乎也步入了俗务缠身的后尘,常常给雨宫凛留下字条说是去了这里或者那里要晚些回来,水果已经洗好了放在茶几上了之类的。所以我们两个女生暂时享有整栋房子的完全使用权,这在她家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雨宫凛神秘兮兮的把我带到她的房间。“看我的新手表!”她一撸袖子,露出胳膊上戴的手表来。
“你不是一直都带着这块手表吗?”我不解的询问道。
“你仔细看看。”她把那枚手表摘下来,放在桌子上,然后退后半步,像是在等我仔细端详。我满腹狐疑地看了那只表好一会儿,又小心的拿起来翻来覆去地摆弄了几下。普通的表盘,普通的罗马数字刻度,普通的表带。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认真的?”
“认真的不能再认真了。我们打个赌怎么样?如果我能用这块手表变小给你看,你就让我去你的肚子里怎么样?”
“你要是真能变小,我就答应你。”我只当她是痴人说梦,等着看她这一出好戏稍后如何收场。
她拿起那枚手表戴在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摆弄了一下侧面。
一道极细的白色弧光从手表中射出来,打在她的身上。下一秒,她整个人便消失在我面前了。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讶的合不拢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做如何反应。直到我感觉脚面上痒痒的,低头一看,只见她正站在我的脚面上,样子像极了《格列佛游记》里小人国的公民。
“这……”
雨宫凛笑嘻嘻的摆弄了一下手表,又恢复了原来的大小。“怎么样?现在愿意相信了吗?冬云可要遵守承诺哦。”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还踩着我的脚呢……”
雨宫凛吐吐舌头,转身离开了房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水和一个小瓶子。
“先喝水,把胃里清一清。”
“清胃?”
“是呀,这样冬云的胃里会干净一些呀。冬云的胃里现在说不定还有中午吃的咖喱饭和炸猪排呢,我可不想和黏糊糊的食物糊糊泡在一起……”她摇晃着我的肩膀,然后把水杯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水杯喝了半杯,她又递过来一粒白色的药片:“消食的。吃完等一会儿就好。”
我照做了。不久,胃里便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腹鸣,像是肚子饿了的时候会发出的声音。
我正抚摸着肚子时,听到她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转过头,看见她正背对着我站在衣柜前换衣服,校服外套已经被她脱了下来搭在书桌前的椅背上。我连忙把视线移开,盯着她书架上一排书脊看,耳朵却一直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衣料摩擦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是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轻响。“转过来吧,冬云。”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去。她站在衣柜旁边,白色的吊带背心,浅灰色的运动短裤。大片肩膀和锁骨露在外面,两条光溜溜的手臂垂在身侧,膝盖以下的腿也全裸着。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感觉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烫,差点没“噗”的一声把嘴里的水喷在她身上。
“你……就穿这样?”
“不然衣服都会被弄得黏糊糊的啦,弄干净好麻烦……反正是要进到冬云肚子里去的嘛,穿多穿少也不会被别人看到。”她又摆弄了一下手表,在我面前缩小了。
“那我现在要怎么做?”
“就和吃药一样呀。你把我放进嘴里,喝一口水,然后咽下去就好了。”
“你说得倒是轻巧……”
“咽东西就是这样的呀。”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把她捏起来。她在我指尖之间温顺地蜷缩着,没有挣扎。我把她送到唇边时,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香混合着体温蒸腾出的气息。她用手轻轻扶住我的下唇,像趴在泳池边沿一样,往里探了一眼。
“那我进来啦。”她轻声说。
我就这么把她放进了嘴巴。她安静的趴在我的舌头上。我能尝到她身上的吊带背心在我口中吸收唾液后变得湿润的味道,织物的气息带着那股我熟悉的铃兰般的清香,在我的口中慢慢化开。我闭紧嘴巴,稍微抬起舌头,让她的背脊贴着我的上颚。我像吮吸一颗糖果一样慢慢碾过那层湿润的布料,让那股铃兰的清香在唾液中充分释放,然后喉头轻轻一滚,把一股混着她气息的唾液咽了下去。那层棉质吊带背心已经被我的唾液浸透了,紧紧的贴在她的身上。隔着那层布料,我能感受到她身前柔软而微妙的起伏轮廓。这让我口干舌燥,忍不住又咽了一口。
“唔……冬云别闹……”雨宫凛用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舌面。
我含着她,舌尖慢慢翻卷,把她整个人从舌面上轻轻拨到口腔的一侧。她的身体顺着那股力道滚过半圈,然后我用舌尖抵住她的腰侧戳了一下——她怕痒,我知道的。
“呀——!呀哈哈——”她在我嘴里猛地一抖,整个身体都蜷缩了起来。我没有停下,用舌尖又戳了一下她腰侧的另一边。她又颤抖了一下,然后把脸贴在我的舌头上,两条小腿胡乱的踢蹬着。
“孟冬云!!”每次她真的被我戳中了什么软肋,就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喊我,好像这样就能挽回一点大小姐的气势似的。
“直接把我咽下去就好了,冬云。或者用水送下去也可以。”或许是她意识到了刚才的失态,巧妙的转移了话题。
“准备好喽。”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大口,她的身体被那股温热的液体裹住,顺着水的流向滑到了我的舌根处。随着我的喉头一滚,滑进了我的喉咙。
虽说是平生第一次吞人,但我的身体却对应该怎么做显得轻车熟路,喉咙像是处理任何一次吞咽一样把她熟练地向下推送,仿佛她只是一口普通的食物。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那大概吞下去的时候就是有一瞬间的哽噎,像是吞了一颗有些过大的药片把喉咙口短暂地撑开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滑了下去。我能感受到她喉咙一路向下延伸,最后在肋下一点的位置停住了。
我放下水杯,手掌不自觉地覆上肚子抚摸着。
“凛?你到了吗?”
“到了哦。”雨宫凛顶了顶我的肚子作为回应,“这里就是冬云的胃里啊。嗯——看起来粉粉的,湿湿的,壁上有好多褶皱还在动,一伸一缩的摸起来好软,稍微用力按一下就会陷进去,还会有水珠顺着下来哦,就是里面太闷了,不然我可能真的会考虑住在里面呢。”
我听得入神,脑海中努力的构想她描述的样子。
“我的肚子里真的那么好吗?”
“当然啦,很可爱的颜色哦。”
“那凛帮我拍几张照片怎么样?我也想看看我肚子里有多好看。”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忘记带手机进来啦,还在书包里放着呢……下次,下次去冬云肚子里的时候一定带着。”
“你还想着下次诶……”她没有回复我,只是一阵嗤嗤的笑。然后她就没有动静了。
我等了一会儿,胃里仍然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完全看不出里面还装着一个人。
“凛?你睡着了吗?”
“雨宫凛?”
“喂喂喂起床了起床了!”我有些急了,连着锤了自己的肚子好几下。
“嗯~我在呢。”肚子里传来一声她慵懒的闷哼,“人家正舒服着呢,这里像是在给我做按摩一样,你就让我多待一会儿嘛。”她像一只被打扰了午睡的猫,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你倒是舒服了,我在这儿干坐着好无聊。而且你这样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害怕把你给消化了,我的肚子可只认食物不认人。”
“噗嗤……我既然敢进来,自然就有办法。冬云不用担心这个啦。”
“话是这么说,但你一直不动,我就觉得好像你不在里面了一样。而且我一个人坐在这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你想让我动一动吗?不过我现在只是翻了个身,你大概就已经能感觉到了,要是我真的动起来了,冬云可别后悔哦。”
“你动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在里面干出什么名堂来。”我嘴硬道。
那一刻,我倒真的有些像那个吃了一寸法师的魔王了。
胃里传来一阵活物蠕动的感觉,大概是她在舒展身体吧,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胃部被她渐渐撑开。她又在里面翻了个身,这次她的动作幅度大了些,我能感受到她的身体贴着我的肚子滑过去,像是从里面揉我的肚子。
“怎么样?现在有感觉了吧?”
“有感觉呀,凛在里面和小奶猫一样呢。”
“为什么会是小奶猫啊喵。”
“因为刚才凛的那几下和小奶猫在我身上踩奶一样呀。”
“哼!我才不是什么小奶猫呢!”
“那凛是什么呢?萌猫耳少女?”
“啊啊啊都说了我不是猫啦!”话音刚落,我觉得我的胃里被轻轻顶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但那点力道被厚实的胃壁肌肉缓冲掉后,我便只能感觉到只剩下了一连串有些酥痒的敲击感。
“都开始打猫猫拳了,还在嘴硬自己不是小猫咪吗~”我笑着调侃道。
话虽这么说,可我却觉得肚子里开始胀气,还伴随着咕噜噜的声音,或许是我的胃果然没法处理雨宫凛这个不速之客吧,它只消化过煮熟的肉和蔬菜以及米饭混合而成的食糜,对于这个完整的“食物”自然乏力。
果然吃东西要嚼碎是对的。我边轻轻揉着揉肚子边想。
可肚子里就这样一直咕噜噜响个没完,饱胀的感觉不但没缓解反而愈发胀得难受了。胃里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我尝试拍了两下肚皮,咚咚作响,像一面小鼓。我不禁双手放在肚子上一起揉动,嘴里发出轻轻的呻吟。
“嘶……哎哟!”正当我胀得难受,考虑着要不要求雨宫凛提前出来的时候,肚子里猛地炸开一阵钝痛,像是胃里被擂了一记闷鼓,震得我整个人都向前弹了一下。本来就胀得紧绷绷的胃壁被这一下顶得疼的痉挛起来,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一样往床上倒去,蜷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发疼的肚子。
“唔——!”第二拳紧随其后,一股疼痛和酸胀交织在一处的感觉从被击中的位置扩散开,沿着肋骨下缘一路蔓延到腰后,额头上开始沁出一层薄汗。“凛……凛……别打了……”
“哦?我在帮冬云做穴位按摩呀。我刚才在里面转了一圈,发现冬云的胃里还有中午没消化完的食物,糊糊还粘在胃壁上呢好恶心……这样下去会消化不良的,所以我帮你按按胃上的穴位,促进一下肠胃蠕动,现在冬云的胃比我刚进来的时候动力强多了哦,一直在咕噜咕噜的。”
“这算哪门子消食按摩,那叫痉挛。”我蜷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反驳,“被你这样一折腾,怕是没等消食,我的胃就要提前罢工了,现在我的胃里就和消化不良一样胀得难受……”
“啊,那是我在冬云的肚子里变大了哦,忘了和冬云说,这块手表可不是一般的手表,可以让我把自己随意调整成想要的大小,这样才能有一定的力道呀。再来试试我的点穴大法,帮冬云疏通一下中脘穴,嘿!”
“呃啊——!通了通了……”一阵更为尖锐的酸麻胀痛四种感觉交织在一起直冲天灵盖,牵带着我的腰和肚子如同搭桥一般向上一抬又“扑通”一声落了回去。这一下疼的尤为透彻心扉,即使胃里许久没有再传来新的动静,但我还是保持着蜷腿抱肚的姿势,额头抵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黏在皮肤上,眼角还噙着刚才被疼出来的泪花。
“现在呢?还是小奶猫吗?”
“不,不是了……凛先出来吧,今天先到这里好不好……我真的要受不住了……”
“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呀,冬云叫声姐姐怎么样?~”
“呜……凛,凛姐姐我错了……”
“现在知道错啦?”
“知道了知道了……就算姐姐现在不想出肚可以先变小吗呜呜,妹妹的小肚皮快被姐姐撑破了……”
“妹妹真乖~折腾了这么久渴了吧,姐姐给你坐个碗解解渴怎么样?”
作为熟读《西游记》原著的我自然知道她想做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她已经动了,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带动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向下一蹬,带动着我的五脏六腑向下一坠——
“啊……凛姐姐……”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她从我的肚子里出来后,我已经瘫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她恢复了正常大小,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回来,递到我嘴边说“慢点喝,小心烫”。又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敷在我肚子上,手掌隔着毛巾顺时针慢慢揉着,就像以前我肚子疼的时候她照顾我那样。
“还疼吗?”
“不碰的时候倒是不怎么疼了,就是还有点酸胀,这穴真是让你点透了……当时就不应该给你讲什么西游记。”
“好啦好啦,下次我进去的时候变小点嘛。”
下次吗?不过我懒得反驳她了。自那以后,她也确实动不动就要钻进我的肚子里来。我已经记不清自己“被迫答应”了多少次,她只要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我,我就知道自己说不出来任何拒绝的话了。每次被吞进去之后,她倒也不急着折腾我,总是先在我胃里舒舒服服地待上好一会儿,等她歇够了,就开始找着各种理由帮我“按摩消食”。而我也习惯了霸占着她的那张大床,享受着独占大小姐卧室的特权,反正一时半会儿她出不来,这床暂时就归我了。而她既然进了本姑娘的肚子,自然不会让她出来的那么容易,因此几乎每次都是以我的肚子又疼又胀满床打滚,最后不得不语无伦次地说出什么“姐姐今天放过妹妹吧”、“肚子要坏掉了”、“我真的不行了”之类的话告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想出来的这些台词,似乎只要自己一被她钻进肚子,我就会脱口而出。
第七章 内在美
即便如此,当她又一次把我“拽”进她家的时候,我还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只不过这一次,雨宫凛没有用手表把自己变小,而是把那只手表摘下来,戴在了我的手上。
“诶?”
“冬云上次不是说‘每次都是你在我肚子里,太不公平了’吗?这次让你试试怎么样?”
“可是我可没说过要去你的肚子里诶。”
“你不想看看我的胃里是什么样的吗?”
“都是胃,应该和我的胃长得差不多吧。”
“可就算你不想,我也想看看呢~冬云~”
一时间,刚到嘴边的“你做个胶囊胃镜检查不就得了”又咽了下去。
“万一弄疼你就不好了。”
“我肚子可结实了,你在里面翻跟斗我都不怕。””她说着,忽然伸手拽住校服衬衫的下摆,往上撩了一大截,用力收了收肚子给我看她刚挤出来的“马甲线”。“里面真的很舒服嘛,你看我都去过那么多次了,你就不想体验一下吗?看在我把肚子都给冬云看了的份上,就试一次,好不好?”
“……你说的舒服是指被撑得满床打滚吗。”
“那是冬云的肚子太敏感啦,我才不会像你那样呢!”她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然后指向刚才她戴在我腕上的手表,“你按下手表上的那个按钮,就可以变小啦!”
我低头看向表盘侧面那颗按钮,“……话说,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到把人变小的?”
“都说了是科技的力量啦。这手表虽然看起来是普通的手表,但是在里面安装了特斯拉缩小器,就变成了缩小手表!”
“特斯拉?”
“对啊,就是那个发明家,尼古拉·特斯拉,他提出来过一套特斯拉理论,具体是什么我不是特别懂,但我父亲的公司投资了一个实验室,这个实验室就是根据那个理论研发出了一整套装置,并把整套装置缩到能塞进手表机芯的大小,得到了这个试制品。不过我已经亲自测试过无数次了,安全性能绝对没问题。”
“好吧。”犹豫再三,我还是按下了那个按钮。一道白光从手表里射出来,我只觉得眼前白茫茫地闪了一下,然后周围的所有东西都开始变大,她的那把椅子变成了我需要仰望才能看到顶的高塔,她的大床就在我的面前,已然变成了垂直的绝壁。
雨宫凛正坐在床边,像巨人一样低头看向我。
“变小的冬云真可爱呢。”她从床上站起身弯腰,伸出那在我眼里和单人床一样大的手放在我的面前。
“上来呀。”
我抬脚踩上她的掌心。她的手指立刻从从四面八方包裹住我,小心翼翼地把我托起来,升到了和她的肚子差不多平齐的位置,将我贴在她平坦的肚子上。
我就这样趴在她的肚子上,听着她低沉绵长的腹鸣。
“怎么样?和冬云的肚子里不一样吧?冬云肚子里的声音好明显,我一进去就能听见心跳咚咚咚的,和擂鼓一样。”
“那是因为你在里面乱动。”
“我可没乱动。那叫探索。咕噜……”话音刚落,从雨宫凛的肚子里便再次响起一声绵长的腹鸣。
“冬云确定不想进来坐坐吗?你看,连我的肚子都在欢迎你呢~”
“那你闭上眼睛。”
“诶?为什么?”
“上次你换衣服我都是背对着你的。”
“噗嗤~原来是冬云害羞了呢。”雨宫凛闭上了眼睛,但嘴角还是上翘的,像是在憋笑。
我把制服衬衫脱下来,叠好。脱到裙子的时候,我的手犹豫了一下,回头瞥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我便把裙子和过膝袜也脱了,放在衬衫上面,只留下一件贴身的白色背心和一条平角运动短裤。上次她进我肚子的时候,穿得也差不多是这样。
“可以睁眼了。”我说。
她睁开眼睛,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我裸露的肩膀和锁骨,然后往下移了一寸,又停住了·。
“没想到冬云的身材也很有料嘛,平时穿着校服都看不出来。”
“什么叫‘也’。”
“就是在夸你呀。冬云肩膀不宽,腰线又明显,很明显是穿什么都好看的类型呀。上次逛街的时候我当时就说过,那件收腰的针织衫很适合你。”
“你还记得啊……”我被她夸得耳根发烫,胳膊下意识地搂住胸脯,“好了好了。就算是骗我脱衣服,也应该想看到的都看到了吧。”
“什么叫骗你脱衣服,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她把我托起来,一路升到面前,然后张开嘴。
虽说我早就见过自己的口腔的样子,生物课本上也印着口腔的剖面图,但她的口腔在我眼前展开的时候,我还是愣了一下。上颚的弧度从唇沿内侧向上弯起,像一座光滑的穹顶。悬雍垂悬在更深处,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温热的气息从她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薄荷的清甜,难怪她带我去她家的一路上嘴巴都在嚼啊嚼的,她一定是在嚼口香糖吧。
从她的手掌到嘴巴的距离并不算远,我一步就踩上了她的舌头,但舌面实在太湿太软,我脚底一滑,整个人直接从她唇沿跌了进去,脸朝下摔在那片温热的舌面上。她那薄荷味的唾液呛进我喉咙里,清凉的甜意一路窜到嗓子眼,我趴在她舌头上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你故意吃味道这么重的口香糖的吧……”她用鼻音“哼哼”笑了几声,然后用舌头舌面把我向上颠了一下。
“……你故意的。”我撑着舌面试图站起来,但每次刚稳住重心,她就轻轻一颠,又把我摔了回去。薄荷味的唾液已经把我身上那层白色背心浸透了,布料贴着皮肤,到处都黏糊糊的。大概她第一次在我嘴巴里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情况吧。
“别颠了……让我先坐稳——”我话音刚落,她又颠了一下。这一次力道比之前都大,我整个人顺着那股力道直直滑进了她的喉咙深处,四周的肉壁顺势在我身侧收缩,将我裹住向下推送。我能感受到一条温热柔软的管道贴着我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蠕动,狭窄的空间让我进退两难,手臂被牢牢压在身体两侧让我动弹不得,我只能蜷着身体,任由那阵缓慢的蠕动把我一点一点地往下送。直到脚下忽然一空,我跌进了一片更宽敞的空间,周围是闷热而潮湿的空气。
我双手撑着身下的肉壁爬起来,环顾四周。这里就是她的胃里了。四周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好在我把手机带进来了,我从脖子上摘下装进防水袋里的手机,打开里面的手电筒功能,一束白光打在面前的胃壁上。光柱所到之处,是一片饱满的浅粉色,那是健康的胃黏膜特有的颜色。胃壁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褶皱,如同呼吸一样一伸一缩地在缓缓蠕动。偶尔有一两滴透明的胃液从褶皱深处滑下来,顺着肉壁的弧度慢慢流淌,在光柱中亮晶晶地闪一下,然后滴落到深处去。空气闷热而潮湿,带着一股酸味,倒也不算酸腐难闻。
“果然都差不多嘛……”拜她所赐而早已见过自己胃里样子的我对眼前的景象并不算十分惊奇,只是举着开着手电筒的手机慢慢转了一圈。这片空间不大,但也至少够我走上几步了。我走到胃壁一侧,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
“冬云,我知道你进来了喽。”从头顶传来雨宫凛的声音,“冬云第一次来我肚子里,感觉里面怎么样?”
“很好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别人的肚子里是什么样子的呢,也算是有幸见识到大小姐的‘内在美’了呢。”
“我就说我没骗你吧。那帮我拍几张照片,好不好?我也要好好欣赏一下本大小姐的肚子里有多美!”
我把手机举高,对着面前饱满湿润的胃壁咔嚓几声,拍了几张发给她。隔了几秒,头顶传来她的声音:“哇——原来我肚子里长这样!”然后是一阵安静。我猜她正在把手机举在眼前,一张一张地翻那些照片吧。用指尖放大某个角落,研究自己胃壁上的褶皱也说不定。又过了片刻,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刚才轻了些:“冬云能不能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嘛?我想好好感受一下冬云在里面的感觉呢。”
“我是没问题,但这里面有点热。”我用指尖蹭了下额头上渗出的汗,拽了拽身上的衣服——背心的布料已经被闷热的空气捂得黏在皮肤上了,“这里和桑拿房差不多了。再待下去我怕还没被你消化,就先热的晕过去了。”
“没关系啦,我喝点水进来,让冬云泡在里面降降温怎么样?”
“等——”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头顶上方那道连接着她食道的贲门便微微张开,一股微凉的透明液体从那里汩汩涌下。水流顺着胃壁的弧度淌下来,先是润洗过那些层叠的褶皱,,然后汇成一道道细小的瀑布,沿着光滑的肉壁滑落到胃底。水面从我的脚底开始上涨,随着水流不断涌入,胃壁被缓缓撑开,那些原本紧紧贴在一起的褶皱逐渐舒展,空间也似乎比刚才大了不少。我把手机挂回脖子上,看着水位线在身侧缓缓攀升,逐渐没过我的腰际。水的浮力托起我整个下半身,我整个人在她胃里漂了起来。
我尝试着慢慢伸直腿,脚尖碰到了对面柔软的胃壁,胃肉在我脚趾的触碰下微微凹陷,将我的脚趾包裹住,像是在缓缓按摩。我又把手臂展开,感受着那层软肉在我的掌心下缓缓起伏。温水的浮力托着我,让我可以在这方粉色空间里舒展开整个身体,像泡在一只泳池里。
“冬云,现在感觉怎么样?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喝点水进来!”
“够了够了!已经很好了!”我赶紧喊道。最后一小股水流顺着褶皱淌下来,汇入我身下这片温热的池水中。
“那就好。”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我跟你说,冬云,你可要好好享受哦。毕竟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来到我的胃里做客的人,自然我作为胃的主人,要给你最好的服务哦,现在冬云体验到的就是私人泳池和全方位包裹式水疗,目前在全世界都仅此一家。怎么样,还满意吗?不过只对冬云一个人开放啦。”
我半躺在胃的底部,背靠着柔软的胃壁,顺滑的胃肉和我的肌肤相互摩擦,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手电筒没有关,光柱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圈柔和的白色光晕。我闭上眼睛,任由水的浮力托着我的身体,整个人感觉轻飘飘的。
“外面好热,我也去泡会儿。”她说着,从床上起身。我能感受到她站起来时整个胃袋轻轻一晃,水面晃悠悠地荡开几圈涟漪。然后她迈开了步子。每走一步,我身下的水面就左右摇晃一次,像是坐在一只盛满水的碗里被她小心翼翼端着穿过走廊。胃壁随着她步伐的节奏轻轻挤压又松开,我整个人漂在水里,被这阵缓慢的摇晃晃得有些发晕。脚步声从房间一路延伸,然后是下楼梯的咚咚声,穿过客厅的窸窣声,然后是玻璃推拉门被拉开的声音,滑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蝉鸣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从她的肚子外隐隐约约地透进来。然后是布料落地的轻响,她大概在脱衣服。片刻安静之后,周围忽然被一股更庞大的水流声包围了,闷闷的,隔着她的腹壁传进来。我随着她往下一坠,又随着水的浮力被轻轻托了回来,水波在我身侧来回拍打。
“嗯——舒服。”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下水了?”
“嗯,我家后院有个按摩浴缸,我放了凉水。”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皮,那几下拍打传到我这里时变成了几道闷闷的回响。“冬云泡的是恒温内池,我泡的是露天外池。感觉怎么样?”
“还挺舒服的。”我如实说。
“那就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满足,像是泡在水里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难得两个人一起泡一泡。”
我泡在她胃里的清水中,舒服得让人有些犯困。但时间一长,这份安逸便渐渐变成了无聊。凛似乎也安静了下来,大概也泡在浴缸里打盹吧。我划开手机,忽然想起她前几次在我肚子里拍的那些照片,而我又刚刚拍了她肚子里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翻出来看看。我把手机举在面前,一页一页地划着相册。她给我发过不少照片,不用说,几乎都是她“拜访”时拍的。最多的是我的胃部特写,我的胃壁被她照得透亮,浅粉色的黏膜上覆着的透明胃液都被她拍的清清楚楚,褶皱的纹理被清晰得像放大了无数倍,泛着湿润的光泽,颜色似乎比她的浅了一个色号。然后是她的自拍。她整个人躺在里面,表情惬意得像在海滩度假。就差一副墨镜和一个插着吸管的椰子了。还有一些应该是她拍的“全景图”,镜头从她的视角俯拍下去,视角广到连她抵在胃壁上的双脚都被完整地收进了画面。她的脚背被粉色的胃肉衬得很白很润,美颜滤镜抹掉了一切瑕疵,皮肤光滑得像刚剥出来的笋尖,连毛孔都看不见。趾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涂甲油,只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脚背上还沾着几滴小小的水珠,将落未落,像美人刚从浴缸中起身时还挂在皮肤上的水痕。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耳根有点发烫。这家伙,连拍自己的脚都能拍出这种……
“冬——云——”
雨宫凛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拖得长长的。
“嗯?”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下意识应了一声。
“好无聊啊。你在外面干嘛呢?”
“没干嘛。”我说,“就……看手机。”
“看什么呀?该不会是在翻我之前拍的那些照片吧?你也承认了肚子里是个好地方,对吧?”
“没有。”我条件反射地否认,耳根却更烫了。
“冬云,我泡得快无聊死了。你陪我玩会儿嘛。”
“我现在在你肚子里,怎么陪?”
“就是因为你在我肚子里呀。哎呀,就像我进来的时候那样。比如,你变大一点,帮我揉揉肚子呀什么的嘛。我教过你的,先旋转侧面那个按钮——”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倒不是不知道怎么做,凛在我肚子里早就把各种互动方式开发了个遍,我在外面感觉也感觉会了。只是换作我在里面,总有种微妙的错位感。
“哎呀,别可是了。你看手表上,是不是有四个指针?”
我仔细一看,确实除了常规的时针,分针和秒针外,还有一根细长的指针一动不动的停在“12”的位置。其实我早就就注意到了,只不过我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闹钟的指针。
“你旋转手表上的那个按钮,那个指针就会移动。指针指向表盘上的哪个数字,就代表恢复到原来的十二分之几,“12”代表恢复原来大小,也可以把原来大小物体缩小到机器能缩小的最小状态。你调整好后,然后按一下按钮就好了。我之前在你的肚子里都是调整到“1”左右,你也来试试看?”
我按她的指示,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指针的位置,然后按下了按钮。
变化几乎是瞬间发生的。原本我还像泡在一个小型浴缸里,一下子胃壁就从四面八方朝我靠拢过来,要把我包裹住似的。一开始的时候,胃壁上的褶皱尚能摩擦我的后背,不过随着我变大,身后胃肉的蠕动频率似乎也放缓了几分。变大的身体虽说应该撑开了胃囊些许,却又被细致的胃肉包裹着我的全身不断摩擦,这感觉……真的有些异样呢。
“好啦好啦!”传来雨宫凛拍肚皮的声音,“这个大小就已经足够啦!”说实话,我也不想再变大了。毕竟胃壁已经被我撑开的近乎光滑饱满,连血管的纹路都隐约可见,再撑下去真的会非常疼了吧。
“我已经停了呀,刚才就没有再变大了。”我解释道。
“看来‘1’确实是最合适的大小呢,”雨宫凛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期待,“那你可以开始帮我揉了哦。先帮我排排水怎么样?刚才冬云泡着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你一变大,我才发现肚子里原来积了这么多水,好撑啊。”
“好。我先帮你揉揉,看看能不能让水下去。”可我刚把搭在胃壁上的脚向前施加了一点力度,便听见她“啊”的一声,吓得我连忙把脚收了回来。
“啊……冬云你轻点……现在你变大了我肚子里又好胀,不要在里面太用力啊……”
“啊,抱歉。”我不敢说刚才自己用了脚。也是,脚底不比手掌,没轻没重的,方才我就已经撑得她难受了,现在她的胃壁一定有薄又敏感,这一脚下去胀能不能缓解不知道,怕是让她更疼了。
我尝试着在雨宫凛装满水的胃囊里站起来。虽然算不上多宽敞,但空间也够我活动了。每一次轻微的动作都会带起水波的晃动,细小的涟漪从我的腿侧荡开,拍打在周围的胃壁上又折回来。我把手掌贴上刚才被踩过的位置,用掌根顺时针慢慢推着。雨宫凛没有再发出惨叫,只是会时不时地随着我的按摩哼哼几声。偶尔传来一阵气过水的“咕噜”声,和她的轻吟倒是交相辉映。
“是这里胀吗?”
“嗯……”
就这样我揉了好一会儿,她还是会时不时哼叫。好像我揉了这么久,也没真正缓解揉到她的腹胀,胃囊里的水也还是刚才那么多。
“还是胀吗?”
“嗯……”
我停下动作,突然想起自己在生物课上学过,胃里的东西是通过幽门进入小肠的。液体排空比固体快得多,如果能让幽门打开,这些积在胃底的水就能顺着自然的通道流进肠子里去了吧?
我弯下腰,在胃底摸索起来。根据我看到过的照片,幽门在胃底偏下方,是一圈环形的肌肉,平时只会留一道极细的缝隙让液体通过。我的手指刚探到那圈正在缓缓收缩的环口,它就极其敏感地颤抖了一下。
“冬云,你在……?”
“你还记得我们在课上学的吗?幽门是连接胃的出口,我试试把幽门打开,让水下去。”
“那,轻一点啊……”
我双手并用,抵住环口两侧,一点一点地往外掰。就这样缓缓撑开了一条缝隙,一阵沉闷的汩汩声传来,水位在我腿侧开始缓缓下降。
“嗯啊……呼呼……”雨宫凛又在疼的呻吟了。
不行,不能再让她这样继续疼下去了。
“你先忍一下,长痛不如短痛。”我心里一急,手上一使劲,硬是把撑开的那道缝隙又往外拉大了几分,可幽门却猛地一收,整圈环形肌肉一下子攥住了我的手指,别说积水被截断在我手背后面流不下去,就连我的手也抽不出来了。
“凛……能放松一些吗?我的手被卡住了……”
“我没有用力……冬云……你先别动,你刚才太用力了,越用力它就越紧……”
我蹲在水里不敢动了,手指还卡在她的幽门里,直到头顶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了,于是极其缓慢地往外抽,直到指尖完全退出,幽门在我面前缓缓合拢,重新收成一朵闭合的花苞形状。
“冬云,手指没事吧?”
“没事。抱歉……我弄疼你了。”
“不算疼,就是胃被撑得好酸。”
“要继续吗?”
“算了,没刚才那么胀了,应该自己慢慢就下去了。冬云帮我揉揉肚子可以吗?像是被拉伸猛了,酸疼酸疼的。”
我照做了,掌心贴住那片带着水珠的肉壁。
“我能感觉到你的手在哪里哦。现在我按着你的手,感受到了吗?”话音刚落,掌心贴住的地方忽然从外侧被顶了一下。
“嗯。”我轻声说,掌心也向前推了推,和她隔着一层胃壁贴着手掌。
“要玩点别的吗?”
“玩什么?”
“玩猜字怎么样?你在我肚子里写字,我来猜。上次我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你不是说我都在乱划,很么都猜不到吗?这次让你见识下汉字大王的实力,哼哼。”
“汉字大王?”
“嗯哼。我记得我去年就和冬云说过,我汉检拿到准二级了呀,所以你会写的字我基本都认识。”
“所以你能看懂我在课本和笔记上写的什么?”
“差不多哦。不过放心吧,我没有偷看过你的日记。”
“谁担心那个了。”我倒是一点没怕过这个。雨宫凛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如果被这家伙看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句子,她早就“兴师问罪”了吧,怎么可能今天还一字不提。我抬起手指,选了胃壁上一片比较平整的区域,用指头开始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云”字。虽然笔画不多,但胃壁又湿又软,一按一个坑,笔画的间距很难控制。
“是一个字吗?怎么感觉上面一个汉字‘二’,下面一个数字2?是‘云’吗?”
“对啦。”
“哈哈,我就说我是汉字大王吧!来点更难的我也能猜的出来!”
“好哦。”我想了想,写了一个“雨”字。这次要写的字笔画比“云”多不少,偏偏身前的“石板”又一直不安分的蠕动,似乎每一笔都比预想的位置要偏一些。即使我尽量把字写的大一点,但写到四个点的时候我还是在怀疑是不是整个字已经糊成了一团。
“是什么啊……戳的我好痒。最后四下……是‘雨’?”
这都难不倒她吗。我又写了一个字。
“是‘四’!更简单啦!都说了冬云可以来点更难的啦。”
“错啦,是‘皿’。”
“哈?这两个字写在身上怎么可能分得出来吗!再来再来!”
这个简单的游戏我们又玩了好些轮。公平来说她猜字的能力比我强很多,那些写在我肚子里让我感觉起来如同天书的汉字,写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却好多都能被她猜的出来。不过她还是提前提出了终止游戏。
“不行了不行了……你在我肚子里写字的时候我总觉得好痒,我们换个游戏,来玩猜拳怎么样?”
“猜拳?”
“是呀。你对着我的胃壁出石头,剪刀或者布,拳头的形状和手掌肯定不一样,剪刀是两根手指,应该很容易分辨。然后我在外面出,这样就可以玩起来啦。”
“好吧,那试试。”
“石头剪刀布!”
我把拳头放在她的胃壁上,向前顶了顶。
“拳头,是石头哦。我出的也是石头呢,再来!”
“石头剪刀布!”
“冬云怎么还在出石头呀。我这一次出的是布哦。”
“猜错了哦,我出的也是布。”我用手掌在她的胃壁上拍了几下。
“再来再来!石头剪刀——”
“等一下。”
、“嗯?”
“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点子。比如凛刚才猜错了一次,是不是该受点惩罚?”
“什么惩罚?”
我用指甲在面前的软肉上轻轻划了几下,她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了。
“冬云你在干嘛……”
“放心吧凛姐姐,不会很疼啦。”我忍着笑意,手指在她的胃壁各处滑动着。
“冬云,别,好痒……哈哈……孟冬云——!别挠了求求你……啊哈哈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那,你也叫声姐姐听听,怎么样?”我故意慢悠悠的开口。
就这样,在她叫出来“冬云姐姐”后,我也是心满意足的停了手。
“原来被叫姐姐是这样的感觉哦。”
“呼呼……你也学坏了诶,冬云。”
“我猜你更多的是享受吧。”
“算是吧。所以,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以前不都是我在你的肚子里吗?这次交换一下位置,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吗?”
“说不清楚。”我说,“像是本来应该是一个人的事,变成了两个人的。”
“那,我们是不是扯平啦?”
我想说“明明我干的没你多”,但最终没说出口。
第八章 说谎的我
“所以,冬云什么时候回中国?”
“可能是下周吧。我不清楚。”
“明天有烟火大会。再陪我去看一次烟花吧。”
“好。”
回到家后,我敲响了姐姐房间的门。既然有可能是和雨宫凛最后一次见面了,还是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吧。
“姐姐。”
“嗯?”她正在悠闲地躺在床上看手机,听到我的声音后抬起头来,“从同学家回来了?玩的怎么样?”
“明天晚上我和朋友去看烟花。可以穿你那件浴衣去吗?”
“我不是给过你那个蓝色的吗?”
“这次不想穿那个了,想穿的好看一点。”
“哦?有情况?”
“没有。”
“和男生去?”
“和女生。”
姐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翻身下床拉开了衣柜的门,把浴衣取出来放在我手里。我抱着浴衣站在原地,心跳又开始快起来。
“姐……你说穿这件会不会刻意了点?”
“你问我?我还想知道是哪位女生有这么大面子,能让咱们家这位冬云大小姐跟她出门,还要从我这里顺衣服呢。”
“就……同学。”
“你之前说的她家住在白金台那个?”
“嗯。”
“哦,那确实应该穿的好看点。”她弯下腰,抽出一条白色的腰封给我,“白色腰带,配这件正好。你刚来东京的时候,我带着你去你才肯去,现在倒是愿意和别人去了。”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长大了啊,冬云。”
姐姐说的并不算错。就像无数动漫与轻小说里上演的那样,雨宫凛不止是我的同学或朋友,也不只是我初到东京的引路人。
那个答案恐怕我永远也不会面对。可能我就是那样的人吧,一个只会把情感掐死在心底的人。
“冬云!”
我转过头去,雨宫凛小跑过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冬云你今天好好看欸。”
“没有吧。”
“不要这么谦虚,明明就是有这么好看。和你们古代的西施一样。”
“额……”
“冬云不要这个也装不知道啊哈哈哈……
“哇!冬云真厉害,第一次就捞起来金鱼了,我就说冬云今天美得像西施吧,连鱼都被你迷住不动了!”
“没有没有,运气问题啦。”
“冬云,你吃苹果糖吗?”
“当然吃。”
“甜不甜?”
“你再给我咬一口尝尝……”
“你看,我打下来只狗玩偶。”
“好巧,我打下来只猫玩偶。你是狗,我是猫。”
“你才是狗吧。”
“好好好,我是狗了。”
烟火恰到好处的在夏日祭典的高潮时绽放,照亮漫漫漆黑的群山与湖面,交相辉映。但群山是群山,湖水是湖水,花火也终将会归自然的每个角落里。
我和她一起静静的坐在湖边, 直到一切都重新归于平静。
“两个人待着总比一个人待着要好吧。”她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嗯。”
“我们是朋友,对吧?”凛盯着我的眼睛问。
这似乎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只需要我点头确认就可以回答。可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我们之间做过的事,早就超出了朋友的范围吧。朋友之间,会做我们做过的那些事情吗?还是说,只有我把它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友情还是爱情?或者说,我潜意识里已经承认这是爱情了吗。
喜欢一个女生,为什么不能呢?
可我的敏感和内向只会毁了她。
可是做出违心的回答,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深的罪孽呢?
可这段关系真的经得起时间与距离的考验吗?我不知道。
“当然,我们是永远最好的朋友。”说完这话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仿佛是从所有好选择中选了最差的。
“嗯,永远是朋友。”
我们并肩沿着湖岸往回走,谁都没有再开口。那晚的月光很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彼此,又始终隔着那么一小段距离。
机场的智能播报音来着几丝冰冷的透彻,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登机口和航班号。我和家人站在准备离开这座城市的人群的队列里,听着广播里的声音响起又落下,耳边忽然又响起了她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说出“永远是朋友”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睛里一点点熄灭了。我当时却只是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轻小说里写的那种通往过去的隧道就好了。我会回到那个夜晚,回到她盯着我问“我们是朋友,对吧?”的那一刻。我会大胆一点,看着她,说出那些被我咽回去的话。哪怕只是告诉她:“我要回国了。但我喜欢过你。”她可是雨宫凛啊,有什么事是不能和她说,不能和她一起想办法的呢?
然后登机口开了。廊桥的窗外是停机坪上的地勤车正在来回移动。我在随着人流登上飞机的时候,感觉什么东西被我亲自踩碎了。
随着飞机引擎的呼啸,我开始见证这座城市在我眼里最后一面。我尝试着辨认那些熟悉的地标,但显然是徒劳的。所有的景物在舷窗之下又一次变得陌生了,记忆变得模糊,像我刚来到东京时一样。
回到中国之后,我们之间唯一剩下的联系,就是通过line了。她还是那样每天元气满满,喜欢在手机上和我叽叽喳喳。
凛:冬云冬云!你那边开学了吗?高中生活怎么样?
我:开学了。还行吧。
凛:还行是什么意思嘛!有没有认识新朋友?老师怎么样?学校大不大?
我:都还行。老师挺好的。学校挺大的。
凛:冬云的回复好短哦。
我:刚开学,比较忙。
凛:好吧,那你先忙,等你有空再聊!
凛:冬云!我们学校今天开了文化祭!我们班搞了一个鬼屋,我在里面扮女鬼(虽然感觉自己也被吓到了哈哈哈)[图片]
我: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凛:什么叫“像”嘛!我可是很认真地被吓到了!
我:你不就是扮演鬼的吗?
凛:不止我一个扮演女鬼的啊!杏子さん也扮演鬼,我被她的尖叫吓到跳起来了!
我:你这个女鬼不太合格哦。
凛:什么意思嘛!我也是有在很认真地扮鬼的!
凛:冬云冬云!你猜我今天在商店街看到了什么!
凛:一只超级大的三花猫!和以前我家附近那只长得一模一样!
凛:我还拍照片了 你等我翻翻!
凛:看到它我就想起你还欠我一次猫咖约会呢[图片]
我:这也太胖了吧
我:猫咖约会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欠过你这种债吗?
凛:当然啦,你说以后要一起去猫咖坐一下午!
凛:你还说你喜欢黑猫,你都忘啦?!
凛:冬云,你最近好久没上线了。
凛:你们那边一切都还好吗?
我:都挺好的,别担心,就是晚自习回来后就好晚了。
凛:晚自习?
我:就是放学后还要留下来上课到晚上九点。
凛:九点?!
我:正常高中都这样。
凛:那你早点休息,不用每次都回我,记得照顾好自己。
我:嗯。
凛:冬云……你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说的。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姐姐走了。我亲眼看着她推开了那个孩子,自己却被车头撞飞出去,落在几米外的柏油路上。我愣在原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微微睁着。我跪在她身边,白大褂的人们把她抬上担架,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我。我伸手去握,她冰凉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她被推进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红灯一路闪远。
父母让我先回家等,说他们去医院守着。直到第三天傍晚,爸爸的电话来了。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他才说:“冬云,姐姐走了。”之后两周我没有打开LINE。再打开时,雨宫凛的消息已经堆了好多。我在“你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说的”那条消息下回了一个“嗯”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床角。我坐在床边,盯着被漆黑笼罩的天花板,没有哭,也哭不出来。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事情我永远没有办法跟她说。
凛:圣诞快乐!东京今年还是没有下雪,不过街上也好热闹[图片][图片][图片]
我:圣诞快乐
凛:冬云!新年快乐!今年也要一起好好的!
凛:你已经睡了么……那晚安哦。
我:新年快乐
凛:冬云!你那边春天到了吗?东京的樱花已经开了哦。走在路上飘得到处都是,像下雪一样。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我知道她看到了“已读”,正在屏幕的另一端等我说点什么来开启话题。
“嗯,应该是吧。”然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我把输入框关掉,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又坐了很久,卸载了line。那个图标消失的瞬间,手机桌面变得干净了。
我听说当人溺水的时候,放弃挣扎的那一刻反而会变得平静。我想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知道她在朝我伸出手,但我已经没有力气抓住她了。
第九章 交换生
高二第一学期开学那天,教室里闹哄哄的,刚开学的第一天大家自然是无心学习的,有人在聊暑假去了哪里,有人似乎是昨晚赶作业伤了神,正趴在桌上补觉。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挂好,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等待上课铃响起。
在上课铃声响起的前一秒钟,班主任老师进来了,身后面跟着一个人。他拍了拍手,示意教室里安静下来。
“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有一位新同学加入我们班。”随后他转过头,示意新同学可以介绍自己了。
我听到老师的声音,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然后我看见了雨宫凛。
她站在讲台上,头发简单的扎成一个低马尾。虽然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但穿在她身上却像是一件截然不同的衣服。黑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台下叽叽喳喳诸如“哇”“嗷”“好漂亮”“来了个美女”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的目光掠过台下每一个人的脸,最后似乎我脸上停了一瞬,接着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雨宮 凛。
“雨?百家姓里没有姓雨的吧?”
“她姓雨宫?是日本人?”
“远坂凛。嘿嘿。”她没有理会这些杂音,而是在自己名字的旁边补了一行平假名——あまみや りん。
老师就在这时恰到好处的开了口,手指着那行假名:“同学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日语里的平假名!”有几个平时就在课堂活跃的同学配合着老师回答了。还有人试着“啊……妈……”的拼读起来。
「あみや りんです」。她用日语说了一遍“我叫雨宫凛”,然后切换回了中文:“大家叫我‘雨宫凛’就好。”
“她中文说得好溜……”“那不是更好交流嘛。”“还睡呢来了个美女……”
“雨宫同学,”班主任老师环视了一圈教室,然后在我旁边的空位置上停了下来,“你就坐那边吧。”
“好的,谢谢老师。”她点了点头,走下讲台,从我身侧经过时仍然带着那股熟悉的铃兰香气。她在旁边的空位坐下,把身上的书包摘下放好,侧过头来,对我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我叫雨宫凛。请多指教。”
“孟冬云。请多指教。”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雨宫凛同学来自日本东京的姐妹学校,她将作为交换生和我们共同度过未来一年的学习。大家课后可以和她交朋友,带她熟悉一下校园……”
“老师我来吧!”前排一个男生举起了手。
不用了。我同桌来就好。”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个男生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放下。老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点了点头说:“这样也好,孟冬云是班上的日语生,正好学以致用嘛。”
那节课我虽然一直拿着书,却完全不知道老师讲了什么。下课铃刚一响,几乎是一瞬间,好几个女生就围了上来。
“雨宫同学,你中文怎么说得这么好啊?你以前学过吗?”
“学过一些。来之前也特别练习过。”
“雨宫同学,你在日本上学的时候真的穿水手服吗?”
“国中的时候穿过。高中就换西装制服了。”
“诶,孟冬云,你不是日语生吗?你俩以后交流是不是可以直接用日语啊?”
热烈的气氛还是转移到我这个同桌身上了。“大概吧。”我含糊应了一声。
“那个,雨宫同学,加个联系方式吗?”
“对哦对哦,也加我一个!”
“还有我还有我!”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几个女生拿来了纸笔送到她的面前,像粉丝在讨要签名一样。
“好呀。”她拿起笔,“唰唰”写了起来。
周围的喧闹好像退潮一样渐渐散开。我正低头假装在翻课本,一张纸条被轻轻推到了我的桌面上。
“这个给你。是我的wechat,来之前刚注册的。”
我小心翼翼地收好纸条,放在口袋里。当天晚上回家,我便加上了雨宫凛的WeChat。几分钟后,对面就显示了“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不过她没给我发任何消息。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如果她真的发来什么话,或者质问我为什么要删掉line,我大概会当场把自己摁进地缝里。
在学校里,我们是一对外人眼里关系不错的同桌。上课的时候她会偏过头来问我”这道题怎么做”,我会低头把解题步骤写在草稿纸上推过去,她接过去仔细看一遍,然后点点头说”谢谢”。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会站在我桌旁等我收拾好课本,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在我旁边和我边聊天边去食堂。
不过她从不和我提起从前的事。不提国中,不提夏日祭,不提金鱼和御守。那个手表还戴在她的手腕上,却只字不提手表的事。仿佛那段记忆被我们默契地封存在某个抽屉里,谁都没有钥匙。
可我知道她在看我。
上课的时候,我假装低头抄笔记,余光里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的侧脸上,停留几秒,然后移开。午休的时候我趴在桌上假寐,感觉到她站起来离开座位,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放学后我走得晚,她就也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我先站起来走向教室门口时,她才会跟着起身,隔着几步远缀在我后面走出教学楼,然后在岔路口分开。
我装作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但班上的同学不是瞎子。
“你有没有觉得雨宫同学特别高冷?”某天午休我趴在桌子上,我听见两个女生坐在我的前面压低声音聊天,”她刚来的时候我还觉得她挺温柔的,但最近跟她说话她都是客客气气的,一点也不熟的样子。”
“她不就是你后桌吗?你们平时都不说话吗?”
“确实没说过什么别的啊。而且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她在看孟冬云,就是那种……很复杂的眼神。搞不好她们以前认识?”
“不可能吧,孟冬云怎么会认识日本人?做同桌嘛,孟冬云又会日语,关系好一点也正常。”
“那倒也是。”
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我听见。我趴在桌子上没有动,假装没有听到。
放学后,我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果然也没有走。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冬云。”她忽然开口。
我手上动作一顿。
“怎么了?”
“
你最近还好吗?”
我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有一千句话想往外涌。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当年不该撒谎,想说我卸载LINE之后每天都在后悔,想说姐姐去世的那段日子我连哭都哭不出来,想说我其实很想她,比她能想象的还要想。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我那些早就熟练了的谎话。
“挺好的。”我说,把书包甩到肩上,没有看她的眼睛。
“那就好。”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后来终于累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我用冷水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今天,我一定会道歉。我会把那些话都说出口。
我来到班上的时候,雨宫凛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今天换了新的发绳,浅粉色的,衬得她皮肤很白。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早啊,冬云”。她仍然是那样自然,仿佛我们之间从没有断联过一样。
“早。”我拉开椅子坐下,把课本从书包里取出来,摊开,假装在看。
今天出门的时候比较激动,估计和她说那些事效果也不好,明天平复了心情在和她说吧。我想。
然后明天变成了下周一,下周一变成了月底。最后变成了”以后再说”。日子一天一天地流过去,像水从指缝里漏掉。我还是坐在她旁边,还是每天听到她说”早啊,冬云”,还是偶尔会在课上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的侧脸上,然后移开。她也仍然没有提起过从前的事。
就这样一转眼到了第二年六月。离期末考试差不多还有一周的时候,班主任老师在班会课上宣布了下个月的期末考试安排。
“同学们,期末考试的安排下来了。6月25号到27号考三天,考完之后从7月1号开始算正式放暑假,开学回来之后就要开始高三的补课了。大家抓紧时间复习,争取考个好成绩。”
“老师,放假放多少天?”
“学校还在研究呢。按照往年来看,差不多两周,也就是半个月左右吧。”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真的只有半个月啊——”“半个月也叫暑假——”
班主任老师拍了两下讲台:“半个月已经不错了,你们是准高三了,要有觉悟啊。”
教室里渐渐平复下来。我坐在座位上低头转着笔,算了一下日期。7月1号放假,那也就是说……雨宫凛要回去了吧。
正在我出神的时候,前排有个女生突然插了句嘴:“那雨宫同学是不是考完试就要回国了?”
“那我们要不要趁还在学校的时候给雨宫同学办个欢送会?”
“对对对!考完试之后不是还要回校领成绩单吗?反正都有人都要回来一趟。顺便办个欢送会最合适不过了!”
班主任老师推了推眼镜:“也行,如果你们都想的话,就自己组织一下,注意好纪律。有这份心是好事,不过别闹太大动静,回头让年级主任逮着了训你们一顿,不值当。”
“好耶!”
返校那天,在班主任老师交代了最后的注意事项后,欢送会便开始了。
所有的桌椅被挪到墙边围成一圈,中间空出一块不大不小的场地。讲台上摆着几大袋零食和饮料,还有一束花——说是花,其实就是校门口花店买的康乃馨配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系了条红丝带,算是个心意。
凛被大家簇拥到中间的位置上。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着,看上去比平时柔和几分。周围的女生围着她叽叽喳喳,有人往她手里塞了杯奶茶,有人正在把一包薯片撕开递过去。
我在靠边的位置坐下。她也看见我了,隔着几个人朝我这边点了点头。
班长来到讲台前客串主持人,“大家安静一下啊!今天呢,是给雨宫同学办个欢送会,大家都随意一点,想吃东西自己拿,想表演节目的待会儿直接上来就行!”
“班长你先来一个!”
“就是就是,班长你正好就站在台上!”
“我这五音不全的……行吧行吧,那我先抛个砖。”班长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地唱了半首,弯着腰说“不行了不行了你们来”就下了场。
文艺委员带着两个女生三重唱了《北京东路的日子》,算是然后有人拿着一副扑克走上讲台表演了一个魔术,当雨宫选择的那张牌被他变在手心里的时候,大家立刻热烈的鼓起了掌。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零食的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夹在笑声里响个不停。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看着凛坐在人群中间,被好几个同学围着说话。
“雨宫同学,你交换期结束之后真的要回去吗?”
“回去啦,那边还有学业要完成。”
“那你会想我们吗?”
“会的。”
“那你会想谁最多?”
“每个人都会想的。”她笑了笑,滴水不漏。
“不行不行,这个回答太官方了!”“就是就是,你得点名!选一个!”
“点名?”
“对,选一个你最喜欢的人!”
雨宫凛歪了歪头,视线从她面前几张期待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我的方向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我说了。我最喜欢的……是刚才班长递过来的薯片。”
“这也算答案?!”
“不行不行,重新来!”旁边一个女生笑得直拍桌子。
欢送会推到了核心环节,每个人轮流对凛说一句话。大家依次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凛面前说一句祝福的话或者对这一年同窗的感受。
同学们纷纷说了很多话。有人祝她前程似锦,有人说回日本了也要多联系,有人和她道歉说“上次值日我偷跑了你帮我干了活对不起”,有人打趣说“以后去日本找你玩包不包吃住”。她都一一笑着回应了。
“雨宫同学,我你刚到班上的那天我就开始关注你了,你那件衬衫特别好看……”
“你收一收啊!”旁边有人笑着推了他一把。
雨宫凛也笑了:“谢谢,那件衬衫我也挺喜欢的。”
“你要是早点说这句话多好!”那个刚才说话的男生作痛心疾首的样子,“我就知道没戏!”
周围的人笑成一片。
又过了几个同学,班长环顾了一圈:“还有谁没说的?孟冬云?你还没说吧?”
我正低头摆弄手里的矿泉水瓶,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周围的视线一下子聚过来了,有人跟着起哄:”孟冬云!你跟你同桌一年了,就没啥想说的?”
“别躲了别躲了,快上!”
“就是就是,你俩天天坐一起诶,肯定有好多话吧!”
我走到凛面前,她坐在位置上微微仰起头看我。周围同学的起哄声还在继续,大概是“你俩这么近干嘛离那么远站着啊”之类的碎话。然后我开口了。
“祝雨宫同学一路顺风。”
“就这?”
“不是吧孟冬云!你俩同桌一年你就说一句一路顺风?!”
“不行不行,重新来!”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我说,“祝她回去之后一切都好。”
“那不行!你俩同桌诶!”
“就是就是,你俩平时关系那么好,说不定以后都见不到了,你不多说几句?”
“不知道说啥唱首《同桌的你》也行啊!”
“至少拥抱一下吧!”
“对对对,抱一个!”
我站在原地看着凛。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目光很静。
“行了行了,别起哄了,尊重当事人啊!孟冬云都脸红了。”班长可能是怕场面不好收场,出来打了个圆场。
我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去的时候,余光瞥见雨宫凛正在低头喝奶茶,看上去神色如常,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第十章 我的城市
高二那年的暑假,我本想和平时一样每天都待在家里。这个假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已经是高中阶段的最后一个长假了,往后就是高三,再往后就是高考,再再往后的事情,我暂时也懒得去想。
那天上午,我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翻了几页书又扔开,实在不知道该看些什么。
“冬云,今天你有空吗?”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是雨宫凛发来的。
“去哪?”
“带我转一次这个城市吧,怎么样?”
这个借口并不高明。她在这里待了快一年,而我家所在的这座城市只需要一两天就可以游览完,何况该去的地方我们早就去过了。但我还是答应了。我还是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请求,就像多年前我没法拒绝她在午休时端着便当盒穿过大半间教室坐到我旁边一样。
我们约定好,她来找我,在我家附近的一处小型公园里见面。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把这里作为见面点,但也想不出来周围更有标志性的地方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雨宫凛竟然会比我到的更早。她看见我,抬起手挥了挥,动作和国中时在电车站等我的早晨一模一样。下一秒,一道极细的白色弧光从她手上拿的东西里射出来,不偏不倚打在我身上。
世界在我眼前骤然放大。雨宫凛几步便走到我的面前,低下头看着我,嘴角带着那种“计谋得逞”时惯有的坏笑。
“雨宫凛,你——!”
“嗯?冬云应该早就知道我的手表有变小功能吧?”
“我当然知道,但你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说了,你肯定会拖着不肯变小嘛。我们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只能先斩后奏了。冬云不会怪我的,对吧?”不等我回答,她的手指已经伸了过来,轻轻捏住我的腰侧,把我从地上提起来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我的衣服是跟着我一起缩小的,此刻在她指间被一件件解下来。像是在给一只玩具娃娃换衣服。脱到裙子的时候我还试图挣扎了几下,她只是用一根手指按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把裙子从腰间褪了下来。最后,她捏住过膝丝袜的松紧带,极其缓慢地往下卷。丝袜从我的腿上褪下来的时候尼龙纤维的质感蹭过皮肤,又痒又羞耻。
“冬云也学会穿这种袜子了呢。”她垂下眼,嘴角微微一翘,“记得以前在国中的时候,你还嫌这种袜子太成熟了。”
“那是初中。现在是高中了。”
“是哦。冬云也长大了。”她若有所思的说,用指头揉了揉我的脑袋,把我脱下来的衣服仔细叠好放进口袋里,又掏出来三颗圆圆的水果糖。“冬云喜欢哪个口味的?”
我没有回答,暗自腹诽自己都被她变小了还怎么吃东西。
“选一个嘛。”
我指了指那个看起来像是橘子口味的糖果。
雨宫凛撕开包装,把糖塞进嘴里“格楞楞”搅动了好一阵,然后又张开嘴,把我放了进去。糖果已经在她口中化开了些许,口水中都弥漫着橘子味。她用舌头把我从未融化完的硬糖旁边拨开,“啧”的吮了一下。她再次张开嘴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水流涌进来,带着橘子的清甜裹挟着我滑了下去。
“是橘子味的冬云哦。我以后吃到橘子糖的时候就会想起你……接下来,带我去逛逛怎么样?”
“可以是可以,你先放我出来把我恢复……”我用力用双手撑住面前那层正在缓缓蠕动的胃肉试图站起身来,可肉墙太软根本借不到力,试了好几次但每次都以跌回胃底的褶皱里告终。贲门离我又太远,想顶一发头槌更是痴人说梦。我又试着蹬腿往上爬,但脚下也是同样的又滑又软,就像踩进一块湿润的热海绵里。手表不在我手上,我太小了。这个大小,我连让她打个嗝都做不到。
“不放。你以前说我在你胃里像小奶猫踩奶,现在换成你了哦。不对,你是橘子味的,所以是小橘猫。”
“那我怎么带你逛……”
“当然是在我的肚子里为我指路呀。今天你整个人都是属于我的哦~”
“好吧,你想去哪?”我妥协到。
“带我去曾让你印象最深的地方吧。”
“那,要喝饮料吗?”
“如果是冬云请客的话,我不会介意呢~”
…… ……
“冬云也喜欢弹珠汽水吗?”
“以前你应该就知道这个的吧。”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了。”我躲避着从头顶贲门处渗下来的汽水,向胃壁的另一侧贴的更紧了,但她胃里的空间就那么大,我还是被淋了一身,“你买饮料是为了泡我的吧。你喝之前好歹跟我说一声嘛。”
“我喝的是你要的那瓶啦。这样冬云在我的肚子里就可以喝到喽。”
“其实等我出来的时候喝就好……这么喝不仅身上黏糊糊的,而且喝别人的进口饮料什么的总感觉很奇怪,怕是和舌吻差不多吧。”
“比这更亲密的,明明以前也做过吧。”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残留的汽水,没接这话。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街角那家奶茶店。”
“哪个街角?”
“人家店名就是这样写的。”
“噗嗤……冬云喝完了汽水还要喝奶茶?胃口真好。”
她嘴上这么说,但却已经诚实的迈开了步子。每一次她迈步,胃底的那层汽水便如浪花般从一侧拍打到另一侧,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细密的气泡不断炸开。我也被她晃得“前仰后合”,只能伸手抓住面前一道胃壁褶皱,指尖陷进那片湿润的软肉里,勉强稳住重心。
我一听见那熟悉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响声,就知道她进店了。“果然就叫‘街角那家奶茶店’,好随意的名字呢,不过好形象——还真开在街角。冬云,你想喝点什么?”
“你肚子里太热了,吃点冷饮进来帮我降降温吧。”我在路上就已经盘算好了,她胃里又闷又热,刚才那几口汽水不仅不够降温的,还把我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全身黏糊糊的。橘子味水渍,让她吃点冷饮我也能跟着沾光凉快一下。虽然大概率是直接被浇一头,不过如果温度会下降一些,就不会比现在的体感更糟了吧。
“那来个‘缤纷圣代’,怎么样?有草莓,还有巧克力,配料看起来很丰富呢!”
“那个啊……倒也可以。”
不久,一大团混着草莓酱和碎坚果的牛奶冰激凌便顺着头顶的贲门口滑了下来,落在我的身旁缓缓晕开。我尝了尝,仍然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就是这个味道,啊……好冷……”我还没来得及躲,下一团冰凉的食糜便直接落在我后脖颈上,顺着我的背脊往下淌。
“凉到了?”
“嗯,刚才掉我身上了,你吃慢点……”
“吃慢点怎么给你降温呀?乖,再来一口,来吃草莓。”这次是圣代最上面的那半颗草莓,裹着着经过她的口腔而微微融化的冰淇淋落了下来。
我拿起那半颗草莓咬了一口。那一瞬间,有个念头突然从我心底浮上来,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说出了口:“姐姐真好。”
我曾听过一模一样的这句话。那时候我和另一个女孩坐在这家店,看着隔壁桌的两个女孩面对面坐着,年纪稍大些的那个用勺子舀起圣代顶上那颗草莓,送到另一个的嘴边。那个年龄小一些的女孩咬住草莓,弯着眼睛说了一句“姐姐真好”。我跑出店门,蹲在人行道上哭到不能自已。我的姐姐已经不在了。她再也听不到我说“姐姐真好”了。而那“另一个女孩”虽然后来也喂了我草莓,但是我张嘴咬住后却什么也没说。现在她也不在了。
“冬云,你刚才说什么?”
酸涩感从鼻腔一直冲到眼眶。我又咬了一口草莓。
“没什么。草莓很甜。”
我们就这样分食了整个圣代。“吃完了。”她说,“走喽。”
四周又开始被她的步伐带动的微微摇晃了。我缩在她胃里,整个人被她胃里的圣代冻得牙齿打颤,浑身一抖一抖的。她大概是为了让我快些凉快下来,每一口几乎都只是粗粗咀嚼了两三下就咽了下来,开始的时候还不觉得,但直到我整个人都被埋进冰冷的混合物的时候才感觉冷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毛孔,像被冰水浇了透心凉。
“嗯?冬云冷吗?”
我缩了缩肩膀,“你把那么凉的东西吃的那么快,我又没有穿衣服,现在就站在你吃进来的冰激凌上,脚都要冻掉了。”
她笑了:“那你跑一跑呀,跑起来就不冷了。”
我瞪了她一眼——当然她看不见。她胃里的空间又不够我跑的,于是我把脚抬起来,踩在胃壁一道凸起的褶皱上,脚趾蜷起来卡进褶皱的缝隙里。胃肉是暖的,温热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像踩着一块被体温捂热的软垫。我就那么贴着胃壁站着,双手抓着另一道褶皱,整个人像一只贴在墙壁上的壁虎。那堆冰激凌也开始变软融化了,一点点塌陷下去,变成了一汪奶白色的浅池,液体没过我的小腿,不再那么刺骨了。我从趴着的胃壁上下来,整个人泡在融化的牛奶浆液里,身体随着她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外面隐约汽车声和路人说话的声音。
“凛,你要去哪啊?”
“不知道呀。”她说,“反正冬云在我肚子里,我带着你到处citywalk就是了。”
我也懒得追问她到底要去哪了。毕竟泡在“牛奶浴”里的感觉实在太舒服了,我把手臂搭在胃壁的褶皱上,整个人飘在水面上,像泡在一只自制的温泉池里。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肚子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把我从似梦非梦中叫醒。
我愣了一下:“凛,你饿了吗?”
“好像是的。”
“那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冬云有什么推荐吗?”
我撑起身子,在奶白色的液体里坐直了,想了想:“你坐车去城南区那边吧,那边都是新建的,都是大商场,好吃的东西很多。”
“商场啊……”她停顿了一下,“感觉商场里的吃的都是那些连锁店,没什么意思。既然来了冬云的家乡,冬云介绍一下这里的特色怎么样?”
特色吗?我皱了皱眉,搜肠刮肚的思索着能和她说的东西。这座城市其实没什么太出名的特色,作为本地人我反而不知道该推荐什么。
“海蛎面怎么样?”我想了想,说,“我们这儿挺常见的,算不上什么大菜,但胜在非常鲜美,汤底是骨汤的,海蛎子是一颗一颗现剥的,每一颗都鼓鼓的咬下去会爆汁,再配上手工面,葱花和白胡椒,我们这里冬天湿冷,吃起来特别舒服。夏天吃也还好,毕竟店里一般都有空调的。”
“听起来还不错。在哪?”
“我只吃过我小区楼下那家,不过我们这里卖海蛎面的到处都是。你沿着街走慢慢找,看到哪家店里人多门前停的车多,门脸也合眼缘就直接进去,这边是老城区游客少,能开下去的店都是靠本地人有口皆碑的,没点真本事用糊弄游客那套早就关门了。”
“好哦,听冬云的。”
她拐了个弯,脚步声变得轻快了一些,大概是有了方向感。
我在她胃里又重新躺了下来,泡在那片已经变得温热的牛奶池里,感受着身体随着她走路而微微晃动。她走了大概十来分钟,然后——
“老板,来一碗海蛎面线。”
我听到她拉开椅子的声音,然后是碗勺放在桌上的脆响。
“嘶——好烫。”
我忍不住笑了:“慢点喝。”
“急着给冬云尝尝嘛。”
话音刚落,又是一股热乎乎的面汤就从贲门处涌了下来,里面还夹着嚼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线面和海蛎子肉。我没来得及躲,它们便从我肩膀上淋下来,顺着胸口滑落到我泡着的牛奶池里,两条面缠在胳膊上,还有一小块海蛎肉正好落在我锁骨的位置,温温热热的,带着葱花和胡椒粉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挂着的面条,又抬头看了看头顶还在往下淌的汤汁,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冬云?吃到了吗?”
“吃到了。”我提起一根手臂上挂着的线面吸进嘴里,“不光吃到了,还穿上了。”
“穿上了?”
“我现在整个人泡在你吃下来的面里。”
“那,冬云你现在是什么造型?”
“被从天而降的剩外卖砸中淋了一身的造型。你要是再多喝两口汤,我就要怀疑你是不是舍不得加配菜,就把我变成你午饭的一部分了,差别大概就是会说话和不会说话而已。”
“那可不行,你是我肚子里的人,又不是饭。”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怕我还要反驳什么似的,又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这一次我学聪明了,早早就挪到了胃壁的另一侧,避开食物下落的位置。面条又一次裹着汤汁从贲门滑下,落在胃底飞溅起汤汁来,但这次只打湿了我的小腿。她胃里那汪汤水慢慢涨起来,我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浅棕色的汤底混合着奶白色的牛奶液,两种颜色搅在一起,显得有点杂乱。可带着葱香和海味的咸香热气从胃底升起来包裹着我,意外地舒适。
等我的半个身体都被淹没在食物中后,听到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应该是她吃饱了。贲门又一次被打开,这一次流下的是温水。我仰起头,让温水淋过身体,冲洗掉身上沾着的汤汁和油花。我抬起来胳膊闻了闻,那股混着骨汤和新鲜海鲜的气味还是很明显。我索性重新坐下来泡在汤水里,靠着她的胃壁叹了口气:“算了。回去用沐浴露好好洗洗吧。”
“冬云喜欢吗?”
“喜欢倒是喜欢。”我说,“只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面条待在一起。”
“那冬云以后就是我吃过的最特别的东西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摸起一小块碎海蛎肉塞进嘴里。
“吃得好饱。冬云,下一站我们去哪?”
“随便走就好。刚才不是还说要带着我到处逛吗?”
“那不行,冬云作为今天的导游得负责嘛。”
“那你还是去城南区吧,我们这里的商场和商业街都在那边。不过你以前都在东京住,怕是我们这的CBD也入不了你的眼了。”
“你这么说我倒是真的想去看看了哦。”
公交车就这样晃晃悠悠地把我们载到城南区。
“冬云冬云,这条路比咱们来的地方宽多了!”
“嗯。建的时候就是设计的这么宽的。”
“这个商场什么时候建的?就是有广告屏的那个。”
“有几年了吧。”
…… ……
她一路走一路不时拍着肚子和我碎碎念,和游客没什么两样。明明是从东京来的大小姐,在白金台那种地方长大,什么高楼大厦没见过,此刻却因为普通城市商业区惊叹个不停。
“商场好多啊,感觉这里逛一整天都逛不完。冬云,你以前经常来这边吗?”
“不常来。太远了,坐车要大半个小时。”
“如果在这里长大的话,应该会长成冬云这样的人吧。”
我没有接话。
“进来逛逛怎么样?这个商场好大。”
“你新宿什么商场没去过。”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我跟着你去的。”
“那时候冬云没有在我肚子里。”
这家伙就是这样,总是能找到奇怪的角度解释自己的行为。
“冬云你知道吗?刚才那家店里面卖好多毛绒玩偶,门口有一只特别大的玩具熊。”
“嗯。”
“你想不想要?我送给冬云好了。”
“不用了,”我说,“买了我也没地方放。”
“怎么会呢?放在冬云的房间里就好了呀,或者放床上也行,可以当抱枕。”
“放床上也占地方。我没有凛那样大的床。”
“那我送给冬云一个小一点的怎么样?我看店里有好多型号的熊,都很可爱,冬云想要——”
“真的不用了,我不缺那种东西。”
“好吧,那我自己挑一个拿回去抱着好了。”
我又听见衣架碰在一起的声音。“冬云穿这个应该好看。”
“你怎么知道?”
“以前和冬云逛街的时候,我就让你试穿过,说这种衣服很适合你来着。要不要试试这一件?”
“不用了,我不缺衣服,而且我们天天穿校服,别的衣服也穿不上。”
我听见她把衣服重新挂回去的声音。
“冬云,有你以前最喜欢的芒果干,你想吃吗?”
“我在你肚子里,吃不了东西。”
“我可以先吃进去,然后让冬云接着吃呀。”
“算了,”我叹了口气,“你买吧。”
“真的?那我买一包。”
不久,是包装被撕开的声音。一股芒果干的甜味从贲门上方渗下来,被我伸手接住了。
“好吃吗?”
“嗯。”
“那剩下的等你出来了我再喂给你吃。”
她又逛了几家店——一家卖电子产品的,她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说那个新出的耳机不错;一家卖家居用品的,她在香薰区闻了好几个味道,说有一个味道很像她家以前用过的;还有一家书店,她在里面打转了很久。
“没想到冬云这里什么都有。我在东京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住的城市什么都有,结果在这儿逛了一下午,发现这里也一样没落下。甚至东京的书店里的轻小说这里也有呢!”
我没有接话,心里越来越发虚。她今天对我太好了。比国中时还要好,好得像是在补偿我什么。我不习惯这种好,更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我本来就是那个撒了谎又删了LINE的人,她凭什么还要对我这样?
“接下来,冬云想让我带你去哪?”
“去海边吧。难得来一趟,总要看看我们这里的海吧。”
终章 别来无恙
“下一站……滨海……”电车报站的时候我只听清了这几个字。所有的声音都被她的胃过滤了一遍,传到我的耳朵里时已经失去了全部含义。
我感受到她又一次站起身来开始走动。过了一会儿,模糊的潮声隐隐传来。
“这就是冬云这里的海吗?感觉好冷清呢。”
“可能是因为有点晚了吧,而且现在不是旅游旺季。”
我所在的空间又开始下落了,应该是她找了个地方坐下吧。我也坐在她胃里,听着那层被过滤过的海浪声。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在一起坐了多久。只知道我终于想起来看时间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她的脚步在一处停了下来,我感觉到她弯下腰,像是坐到了什么地方。
“凛。”我终于开口。
“嗯?”
“你放我出来吧。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没有回应。
“放我出来吧,”我又说了一遍,“今天已经逛得够久了。再晚的话赶不上末班电车了。”
“冬云。”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一路都在想我要不要把你带回东京去。”
“什么?”
“我交换期结束了,机票也早已经订好了,你就待在我肚子里,不占座位,当然也不用买票。回到东京之后先住我家,你想上学的话,我让父亲想办法帮你安排学校。不想上的话,我也养得起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不现实,这不合理,你还有你的生活,你的高考,你的父母。你想说,这只是一个疯子的疯话。但我或许从你回国那天起,我就疯了。”
“你走了以后,我每天还是会给你发消息。什么都发。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我今天吃到了什么好吃的,路上看到一只猫长得像你,虽然我也不知道猫怎么能像一个人。你回我‘嗯’的时候,我能高兴一整天。你不回我的时候,我就想,没关系,你大概在忙。但后来你回得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你的头像旁边再没有’在线’两个字了。我那时候想,大概到头了吧。我失去你了。对了——你手机还在身上吧?把LINE下回来。”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抖。
“现在?”
“现在。”
或许是因为她胃里信号不太好,应用商店加载得很慢,下载的速度就更慢了。进度条一格一格地爬,像在拖延什么我还没准备好的事。
“下好了。”我说。
“打开。”
我点开那个沉寂了将近两年的绿色图标。登录。加载。
然后消息涌了进来。
一条接一条,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从屏幕顶端一直往下滚,全都是她发来的,日期从我删掉line那天开始。
“冬云,那只三花猫又胖了——”
“冬云,你在忙吗?”
“冬云,你还好吗?”
“冬云,我想你了。”
“冬云——”
…… ……
而最下面一条,是她来中国之前发给我的。
“我来找你了,冬云。”
“看到了?我是不是很傻?明知道你大概不会回了,还是每天发。我父母和我说,让我去英国上高中。你知道英国离日本多远吗?我当时就想,为什么?我只是一个女孩子,也知道自己不是我父亲和他第一任妻子生的孩子,我不和哥哥争接公司的事,我就是想安安静静在东京待着,怎么就那么难?家里为什么要把我赶走?然后我和他吵了一架。我说我不去英国。如果非要我走,那我要去中国。我要去找一个人,她对我很重要。然后他答应了。但在交换期满了以后我还是要去那所英国的高中。”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大概是哭了,又不想让我听出来。
“冬云,我为什么非要来找你呢?我明明可以有别的选择。我可以当个乖乖女,我可以忘掉你,过完那种被安排好的一生。可是我不想。我要来找你。”
沉默了很久。
“凛。”我开口。
“嗯。”
“其实我觉得你父亲让你去英国,不是因为要赶你走。”
她没接话。
“你哥是长子,他注定要接那个位置,注定要活在那套规则里。但你不需要。但即使你不需要,你在东京,无论做什么也会被‘雨宫家二小姐’这个身份绑架。你做了什么,别人都会说‘哦雨宫家的女儿果然厉害’。你做得不好,别人会说‘雨宫家的女儿原来也不过如此’。你永远不是在为自己活。但你去了英国,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外国留学生。你的父亲爱你,他不想让你活在雨宫这个姓氏的阴影底下。”
然后我感觉到包裹着我的那层柔软的肉壁开始收紧了。先是胃壁向中间靠拢,像是要把我托起来一般缓缓向上推挤,我的身体顺着那股力道被沿着来时的路径往上抬,接着整个身体被那股力道猛地推到了她的舌面上。光线涌进来,我顺着她的唇沿滑落,落在了她摊开的掌心里。
她把我放在旁边的石沿上,转动了手表。我的身体缓缓恢复到原来的大小,脚下重新感受到地面的实感,凉风掠过我被胃液浸湿的皮肤,冷得我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肩。
我抬起头。她站在那里,正看着我,手里攥着那枚手表。
我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她。她的手臂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环过了我的后背,用力收拢,像是要把我嵌进她的身体里一样收紧。然后她哭了,眼泪落在我的身上,湿湿热热的。
“凛。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
“我每次看到你的消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我姐姐走的那天我好想给你发消息但是我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冬云。”她忽然打断我。
“你是一个笨蛋。”
“以后记住,想哭就哭,想抱就抱。我在这里。”
有时候我觉得,Gap year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你原本以为有大把时间可以用来思考人生,结果人生没想明白,倒把时间全用来发呆了。我大学毕业已经有几个月了,白天爸妈去上班,我在家热饭、刷手机、看剧、睡觉。晚上他们回来,母亲走进我的房间问我最近有什么打算,我说“不知道”。她叹了口气,没再问。姐姐走后的这些年,家里对我几乎没有提过什么要求,好像只要我好好活着,就已经是让他们满意的事了。
那天傍晚,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懒洋洋地翻过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看到通知栏里跳出来的名字时,整个人顿了一下。
雨宫凛。
“冬云,我回东京了。啊,没想到在伦敦待了那么久,那边的天气和吃的还是不习惯。我现在搬出来住了。你那时候说的那些话,是对的。”
“什么话?”
“说我在家会被雨宫这个姓压一头什么的。原来在家里的时候还不觉得,去了英国一年,再回来一看,确实是这样。我现在自己搬出来住了,目黑区的独立公寓,不大,但够住了。工作也找了,在一家外资投行上班,工资还算对得起辛苦。我父亲那边每个月还有信托和股份分红之类零零散散的钱打进来,所以日子还算过得去,也确实比以前自由多了。谢谢你,冬云。那时候要不是你点醒我,我大概现在还在那个家里拧巴着。”
我盯着那两段话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恭喜毕业”。
“就这四个字?”
“那不然呢,你要我写篇八百字的贺文?”
她发了个生气的猫猫头表情包。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笑了好一阵,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她说的话——“搬出来了”“比以前自由多了”“你说得对”。我翻了个身,视线在扫过枕边那只毛绒熊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高二事假那时候,她把我装进肚子里逛了几乎整座城,在那个商场里买下了它说“那我自己挑一个拿回去抱着好了”。后来没过几天,一个包裹寄到了我家。拆开之后就是这只熊,它的怀里还塞着一张明信片。
“这个我带不上飞机啦,就留给你了。冬云好好抱着它睡觉吧,就当是我陪你啦。”——凛
我那时候对着那张明信片发了好久的呆。然后把熊拿出来,放在床上,又把明信片夹进了书架上某本书的扉页里,后来就再也没动过它。但此刻,在关了灯的房间里,那只熊正坐在我的身边,两只眼睛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亮晶晶的,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爬起来,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寻找起来日本修士申请的流程。然后是找学校的官网,翻募集要项,查语言要求,看研究计划书怎么写。一整个上午我都坐在那里没有动,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想起来该吃饭了。
母亲听说我要去日本读修士的时候,正在厨房切菜。她顿了一下,刀刃悬在半空中,然后继续切下去,切完那根胡萝卜才开口:”你想好了?”
“嗯。之前在那边读过初中,口语够用。我这几年本科成绩也还行,应该能申上。”
她把切好的胡萝卜倒进碗里,擦了擦手,说:“那就去吧。”
后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要顺利。我曾经在日本上过小学和初中,高中又是日语高考生,口语和读写都没有障碍,加上我的本科学校还算不错,经历和成绩单都拿得出手。几个月后,来自东京的『研究生入学許可書』寄到了我家。母亲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有点抖,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太好了冬云”。父亲没说话,但眼角是弯的。
出发前,我用line给雨宫凛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去东京了。”
对面很快就显示了“已读”。然后是她的回复:“几点的飞机?我去接你。”
我回复了一个航班号。
我坐在飞机靠窗的位置。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的时候,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慢慢靠近,觉得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取了行李出来,穿过到达口的人流,我在接机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穿了件浅色的风衣,头发似乎比以前长了一些,松松地披在肩上,正在低头看手机。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来,目光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精准地落朝我走了过来。
“凛,别来无恙。”我有些生涩的开了口。
然后她笑了。和以前一样的笑,像是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别来无恙,冬云。”
尾声
我被晃醒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地震了。我几乎是本能地把手往身边拍去:“凛!凛!地震了——”
拍了个空。
下一秒我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床上。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四周是粉色的、正在微微蠕动的肉壁,胃液在脚边浅浅地积了一层。
自从我们同居之后,她的大床就被我们两个人共享了。我和她都没有分被子的习惯,因此被子只有一条,睡着睡着就会滚到一起,腿压着腿,胳膊搭着腰,像两只蜷在一起取暖的猫。
有时候我们也会把对方的肚子当成床。胃壁比床垫更柔韧,体温比被子更温暖。她钻进我肚子里,或者我钻进她肚子里,在里面待上一整夜。
“凛?”我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醒了?我在做早饭。”外面传来她的声音,以及锅铲的碰撞声和油在锅里炸开的滋滋声。
“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还做饭这么早?”
“你昨天不是说想去香崎找那个隧道吗?所以今天要早点出发呀,电车不等人。”
我想起来了。昨晚窝在沙发上,她靠在旁边翻手机,我随口提了一嘴,说那本《通往夏天的隧道》里写的隧道,网上说在香崎市有原型,没想到她记住了。
“我随口说说的。”
“噗嗤,那本小说你都翻了多少遍了。既然想去就去呗,反正周末也没事,早点吃完早点出门。我是不是很贴心?”
“嗯,凛姐姐最好了。”
“那就在姐姐肚子里面乖乖待着,饭马上就好喽。”
过了一会儿,一团温热的米饭裹着汤汁和鱼肉从头顶落了下来。我接住米饭送进嘴里,米饭像是被味增汤泡过,带着味噌汤的咸鲜和烤鱼的油香。我记得第一次我在她胃里吃早饭的时候,她喝了一口汤就直接咽了下来,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冲下来,把我从头到脚淋了个透,我整个人泡在一汪咸味的汤水里,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那之后我每次在她胃里的时候,她都会提前把饭和汤拌在一起,让汤汁充分浸透米饭,再咽下来。
“冬云?”她忽然叫我。
“嗯?”
“好吃吗?”
“好吃。你把汤泡在饭里了,对吧?”
“聪明。我可不想再看到一只泡在味噌汤里的小冬云了。”
“我才没有泡在汤里。”
“上次是谁连着打了三个喷嚏的?”
…… ……
饭后,我感觉到她站起身,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声,碗碟碰撞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走向玄关。我蜷在胃里,等着她把我放出来。
但什么也没发生。
她穿好鞋,站起身,玄关的门被拉开又关上。然后是一阵下楼梯的脚步声,噔、噔、噔。我我蜷缩在她胃里,听见她踩在公寓楼梯的台阶上的脚步声,颠簸的像是在坐马车。
她好像出门了?
我想问她什么时候放我出来,却又有点不好意思开口。好像问了就显得我很想出来似的。虽然我确实想出来,但被她知道了,说不定又要被她拿来打趣。于是我就这么蜷在她胃里,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听着外面那些模糊的声音。
可我等了又等,实在是忍不住了,拍了拍身边的胃壁:“凛?你什么时候放我出来?”
“嗯~等到了地方吧。”
“到地方?”
“对啊。你在我肚子里,你就就不用买电车票了。”
“这不是逃票吗?”
“这叫合理开销。我现在是独立生活的人了,自然要节约开销。”
“你这就是想让我在你肚子里多待一会儿找借口吧。你前两天不是还说,你父亲送你一个四个轮子的大玩具当生日礼物,要我陪你去提吗?”
“怎么啦?冬云有意见?有意见也可以自己出来买一张票再上来呀。”
“没意见。”
“那就乖乖待着。”
隧道的入口被杂草半掩着,拱形的混凝土洞口边缘长满了青苔。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到底有多深。我们在洞口前站了一会儿,风从隧道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气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走吧。”她说。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隧道。
光在身后逐渐收缩,变成一道窄窄的缝隙,然后彻底消失了。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里的光线,拱壁模糊的轮廓逐渐浮现出来,两侧的墙面上留着斑驳的水渍痕迹,地面是压实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在黑暗中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我。
“冬云。”
“嗯?”
“那条隧道,走进去就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对吧?”
“小说里是这么说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回到过去。回到我回国之前,我们一起看烟花那天晚上。那时候你问我‘我们是朋友,对吧’。我说‘是。我说我们是永远最好的朋友。’我骗了你。如果能回到那时候,我想好好说一次‘我喜欢你’。可是我当时什么都没说。我害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害怕距离太远会变质,害怕很多东西。然后我撒了谎。”
“哦?有这样的事吗?”
“什么?”
“你说没说那句话,对我来说都一样。你说完那句话后,我当时就在想,‘啊,冬云又在说谎了’。”她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耳朵,“所以,不用回到那时候了。”
我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你刚才说,那条隧道能让人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嗯。”
“那你觉得,走完这条隧道,你真的能回到过去吗?”
“小说里男主走进隧道的时候,想的也是‘回到过去’。他妹妹死了,他想要她回来,就这么简单。他走了很久很久,在隧道里见到了妹妹,和她一起吃了西瓜,说了话,那时候他以为他可以把她带回去。但妹妹没有跟他走。他最后是一个人出来的。”
“他妹妹呢?”
“留在隧道里了。他妹妹说,她已经习惯那里了,没有在外面生活的自信。而且她对男主说了一句话,说‘哥哥也要活在当下’。”
雨宫凛偏过头来看我,没有接话。
“我第一次看完这一段的时候想不明白,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苦,为什么最后不把妹妹强行带出来?明明就在眼前了,伸手就能抓住,为什么放手了?后来我想,因为男主角真正需要的东西不是把去世的妹妹带回来,而是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往前走了。他花了那么多年活在过去,终于有一个人,而且是那个他最重要的人,亲口对他说,没关系的,你可以往前走了。”
“那也就是说,他进去的时候以为自己想要的是一回事,实则自己想要的是另一回事。”
“大概是吧。”
“那你呢?你真正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呢?”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那已经得到了哦。”
前方的黑暗中开始出现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逐渐变大变亮。
我们走出了隧道。雨宫凛在洞口处站定,眯起眼睛。
“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她说。
“是啊,果然什么也没发生。小说里果然是虚构的。”
她把手伸过来,轻轻扣住我的手。
“他走出来隧道之后,是去了哪里?”
“作者没写。只写了下个夏天还会再来。”
“那我们也下个夏天再来好了。”
“好。”
返程的电车上,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和第一次从夏日祭典回来那次一样。我把肩膀放低一点,让她睡得更舒服。
电车继续向前开着,驶向无数个属于我们的明天。








- 最新
- 最热
只看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