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分好人坏人,尸分死尸,僵尸。
人变成坏人是因为他不争气,
尸变成僵尸是因为他多一口气。
僵尸吸收致阴精华,饱食人血,
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序章: 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大姐姐塔塔开
残阳如血,遮蔽天幕。本是黄土村结束辛苦操劳的一日,却多了一丝异样。村民们照常点起灯火,互相问候,炉灶燃起,炒菜的香味在村落的空气中弥漫。
“老张,今晚又准备整几杯?”
“晚些,糯米饭还没炒好。”
披着大衣的大叔刚掐灭手里的烟头,转身伸了个大懒腰,一手把住炒锅,就准备下油开炒。
猛然间,不知怎的,他整个人突然震住,刚开的炉灶火苗旺起也不管,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
他鼻子嗅了嗅,远处的风传来一阵他非常熟悉的,令人胆寒的味道。
“十几年没遇到过,一来就来了个大的……”老张转身走进房子里,在床底下猛然拉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箱子,盖子一开,从里面掏出一打黄符,桃木剑和八卦镜。
“小二!快来!”老张扯着嗓子大吼。
院里跑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徒弟,圆脸,一双眼睛黑亮,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啃完的李子。他从未见过师父这副神色——额角冒汗,嘴唇发白,桃木剑攥得指节作响。
“师傅,这是啥东西?”小二嘴里含着李子,口齿含糊地问。
“回头再和你解释!去!把所有符都贴上,家家户户,墙头、门框、牛棚、粮仓,一个都别漏!”
“为啥?”
“别问。快去!”老张一把将符纸塞进小二手里,一脚给他踢出门外。
黄土村不大,百来户人家,倚着北面一道矮山梁而建。村中央一座土坯垒的关帝庙算是全村最结实的建筑,庙前一片晒谷场,夏秋晒粮,冬春晾柴。张守正让小二把符咒分发给几个胆大的青壮,让他们把符贴满各家的院墙。又指挥人把村口的碾盘、石槽、柴垛全部推倒堆起来,堵成一道矮墙。
“师傅,”小二贴完最后一圈符跑回来,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我刚才站在村西的高坡上往北看了一眼,天边一片红,跟烧起来了似的。”
张守正站在房顶上朝北望。
天边最后一抹暗红霞光正在褪去,暮色像浸了墨的布缓缓罩下来。但北面的地平线上,有一片更加浓重的、不属于日落的不自然的红正在升起。那片红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由暗转明,由远及近,像一块炭被吹了一口气,渐次亮起来。
老张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手心湿漉漉的。他低头看了看桃木剑——剑身上那层薄薄的护法清光开始微微颤动,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远处挤压着。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村北的山道上,先出现的是雾。
赤红色的雾。粘稠、燥热,裹挟着细碎的金色火星,像铁匠铺里被鼓风机吹出来的铁屑尘烟。那雾从山梁的豁口处漫过来,贴着地面流淌,所过之处,路边的野草先是卷曲发黄,继而”滋”一声冒起白烟,干枯,焦脆,化成灰。
雾越来越浓,越来越近。雾里开始传出声音——
“咚——”
沉闷的、巨大的、踩实土地的声响。隔着两三里地传过来,震得人脚底的黄土都在微微发抖。
“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更重。晒谷场上晾着的几捆干柴被震得从堆上滑落。
“咚——”
第三声。这一次张守正清晰地感觉到地面在起伏——像有人在桌对面重重地跺了一脚,茶水在碗里荡出涟漪。
小二攥着符纸的手开始哆嗦:”师、师父……那是啥走路的声音?”
张守正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红雾,盯着雾中逐渐浮现出来的轮廓。
那轮廓先是模糊的——一团巨大的、暗红色的影子,顶部没入低垂的暮云,下端拖在地上。随着每一步的”咚”声,那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当它从红雾中完全走出来的时候,张守正的桃木剑脱了手。
“啪。”剑掉在脚边的尘土里。他浑然不觉。
他仰头,仰得脖颈几乎折断。
那是个人形。
一个女人。
她的头没入低垂的云层中,面容隐在暗处,只能看见下颌的弧线。她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广袖长袍,衣料厚重,像千百层染了血的锦缎叠在一起,衣摆垂落地面,拖在身后。
双臂自然垂落,宽大的广袖在身侧轻摆;腰肢纤细,肩背挺直,像千年前深宫里被礼仪训练了二十年的贵妃黄昏游园。她赤着足,冷白色的脚背在红雾中若隐若现,每一步都抬起落下,带着一种迟缓的、不容置疑的优雅。
可是那脚掌落地的瞬间——
“轰——”
地面猛地一沉,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的树冠剧烈摇晃,叶子簌簌落下。
张守正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脚。
那只脚从红雾中抬起来的时候,足弓的弧线极其优美,脚背的皮肤冷白细腻,像一整块温润的羊脂玉雕成。脚趾纤长圆润,五趾并拢时线条流畅,趾甲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脚踝纤细,足跟圆润饱满,整个脚掌的轮廓完美得像古代画师笔下贵妃出浴时的玉足。
可它的尺寸——
那只脚从抬起到落下,遮住了半个天空。
脚掌的皮肤并非完全光滑,而是带着细腻的掌纹,此刻由于行走沾满了土灰和碎石瓦砾,但是仍然看得出本身的脚底皮肤也是十分的洁白和细腻。
张守正看见脚掌的底部正对着村口的矮墙。
矮墙后面,三个青壮村民还攥着锄头和柴刀。他们仰头看着那只脚落下来。
“跑啊——!”
张守正的嘶吼被碾碎了。
脚掌落在了矮墙上。
先是脚趾尖触到碾盘——那个三百斤重、两尺厚的青石碾盘,被脚趾尖轻轻一点,”咔嚓”一声裂成两半。脚掌继续下压,脚趾弯屈、收拢,像人踩碎一片枯叶那样随意。碾盘的碎块嵌进脚趾缝里,被夹着继续向下。
矮墙上垒的石块、土坯、柴垛,在脚掌的弧面下逐一崩碎。那些村民仰面看着巨大无比的脚掌朝自己压下来。他们甚至看不清脚掌的全貌,只能看见一片逐渐逼近的脚底纹路。
然后是”噗”的一声。
像踩碎了一串熟透的葡萄。
而后,脚掌完全落地了。
“轰——!”
大地剧烈地弹跳了一下。张守正被震得坐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碾盘碎片上,眼前一阵发黑。他挣扎着撑起身,看见那巨人的脚掌已经踩实了村口的土地。脚印深陷三尺,边缘的泥土被压得瓷实发亮,泛着焦黑的颜色。脚掌底纹清晰地印在黄土上——足弓的凹陷、足跟的圆印、五根脚趾的轮廓,甚至脚趾缝的间隙都印得清清楚楚。
脚趾缝里夹着碾盘的碎块和几段折断的锄头把。还有红色的东西——黏稠的,从脚趾缝边缘渗出来,淌进焦黑的土里。
几位青壮年村民就此殒命,只留下一些鲜红的血液和残渣粘在脚底。
然而,女巨人头都没低下过一寸,只当是正常走路一般,完全没有感受到脚底的感觉有什么区别,也难怪,几个对于她来说只是蝼蚁的村民,又怎么能让她感受到一丝丝别样的脚底感受呢?
她迈出了第二步。
那只脚从踩出的深坑里抬起来。脚掌离开地面的时候,泥土被脚底粘起一层‘薄壳’,”滋啦”一声碎裂脱落。脚趾舒展开,趾缝间夹着的碎物”啪嗒””啪嗒”落回地面——包括几截断成三节的、裹着碎布的肢体。
她向前跨去。
这一步跨过了村口的晒谷场,赤足悬停在村中主路的上方。脚掌的阴影笼罩了七八间土坯房,笼罩了院墙里蜷缩的妇孺,笼罩了水井、石槽、磨盘和一棵半枯的枣树。
脚掌又落下来了。
“轰——隆隆——”
主路的地面直接塌陷下去。脚掌前掌先着地——那宽大的、肉感丰厚的脚掌前部压下来,五根脚趾张开来,像五座倒塌的肉色山峦,分别碾向不同的方向。
最后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年轻人在脚趾尖和脚掌交界处的空隙里多活了一息。他趴在地上,仰头看见头顶上是巨人的第二趾和第三趾之间那道幽深的趾缝,暗红色的光从趾缝上方漏下来,能看见趾缝壁上细密的、温润如玉的肌肤纹理。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焦糊,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淡淡檀香和铁锈混合的、属于千年前深宫贵妇身体的气息。
然后趾缝收拢了。
“咔——”
年轻人的视野陷入永恒的黑暗。
巨人停下了脚步。
她垂下了头。
那张脸从暮云中缓缓低下来。她的脖颈修长白皙,下颌线条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弧度。全身肌肤是尸魃独有的冷白色。
可她的五官是活的。甚至可以说是妩媚的。
眉眼是典型的唐代贵妃式的长眉入鬓,眉峰微微挑起,带着千年不改的傲色。睫毛浓密纤长,低垂时投下一片阴影,眼窝深邃,如果她是活人,那双眼该是秋水横波、顾盼生辉。可现在,那双眼里没有瞳仁。只剩一片暗沉的墨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只有在火光明灭的时候,那墨黑的深处才会翻涌起细碎跳动的赤红光点,如同炭火被吹了一口气。
额间覆着一条暗朱色的抹额,约两指宽,锦绣质地,绣着缠枝的彼岸花纹样。
她微微偏头,碎发垂落,掠过洁白的脸颊。那姿态甚至带着一丝端庄。
她迈开步子,往村中央的方向走来。这一次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她主动收了力,脚掌落地时只陷下去一尺多深,震感也小了许多。但每一步依然让关帝庙的土墙簌簌掉渣。
她走到村中央,停了下来。面前是关帝庙,庙后面是那座全村最结实的建筑:石砌的粮仓。
粮仓约两丈高、三丈见方,青石条垒的墙,顶上铺厚瓦,仓里囤着全村大半的秋粮,此刻躲进去三十多个人:二十三个妇孺、六个持弓的猎户,还有一个小二。小二是最后冲进去的,他本来想跑回师父身边,但石仓的门被人一把拽住了,他被人流裹进去,木门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嘘——”里面有人压着嗓子,”别出声,那东西看不见咱们。”
小二趴在粮仓的窗缝上往外看。他看见了巨人停在庙前,赤足距离粮仓不过五六丈。他看见了巨人的朱红衣摆垂落地面,衣摆边缘的暗纹像活着的火蛇在游动。他还看见了那衣摆下面露出来的半截小腿,冷白、笔直、肌肤细腻,腿肚的弧度丰腴而紧绷,踝骨纤细如雕。
然后巨人转身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粮仓。那宽大的朱红衣袍裹着的背影像一座红色的山峦,肩背挺直,腰线收窄。那副臀部裹在厚重的朱红衣袍里,但衣料被撑出了清晰饱满的轮廓。臀形极大、极宽、极圆润,像两只被火焰淬炼过的巨型凝脂瓮并排安置。
从腰线到臀峰的距离极长,弧线从腰侧开始缓缓外扩,到最宽处陡然膨开,再向下收束到大腿根部,形成一个优雅而恐怖的钟形。臀瓣之间那道沟壑纵贯而下,衣料陷进去,挤出两瓣各自丰隆的曲线。
每一瓣都圆如满月,厚如磨盘,紧绷的衣料表面泛着丝缎般的光泽,光泽之下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尸火纹路,像埋在雪白脂膏里的岩浆脉络。她此刻站着,臀峰的高度大约在寻常人屋顶之上。臀围粗略看去,约有七八丈宽,横亘着像一道肉色的山梁。
而后,她屈膝了。
那副巨大的、丰腴的、裹着千年朱衣的臀部开始下沉。衣料在臀部下移的过程中被拉伸、绷紧,腰部的衣料往上提,大腿根部的衣料往下拽,臀瓣的轮廓因此更加分明地凸显出来,两瓣饱满的臀肉隔着衣料上下颤动了一下,那是躯体下沉时肌肉自然绷紧又松开的波动。
那一双手从宽大的广袖中探出来,冷白、修长、十指纤纤,指甲染着暗赤色的蔻丹。她将双手缓缓抚向身后,右手的掌心贴上右侧臀瓣的顶端,五指微微张开,指腹顺着臀峰的弧线向下滑;左手的掌心同时贴上左侧,指腹沿着臀瓣最凸出的那一条曲线缓缓摩挲。她抚过自己的臀部,动作如同千年前深宫里的贵妃更衣时整理裙裾,从容、细致、带着一种自恋般的珍重。
十指从臀峰顶端滑到臀瓣中部,轻轻拢了一下,将衣料上些微的褶皱捋平。然后继续下滑,滑到臀瓣根部——那里衣料紧绷着勒出臀腿交界处的弧线,指腹在那里停了一瞬,微微用力按了按,像是在确认衣料是否服帖。
她的十指最终停在了大腿根部。
双手托住自己臀瓣的下缘,手指微微陷进那丰腴的、裹着朱衣的软肉里,指节弯曲,像是在搬动一件极重、极珍贵的东西。她调整了一下双足的间距,双脚分开约两尺,赤足踏稳。然后屈膝的幅度更大了。
臀部开始下沉。
巨人的臀尖首先触到了粮仓的屋顶,瓦片在接触到臀尖的瞬间”咔嚓”碎裂,一层、两层、三层,瓦砾从仓顶边缘噼里啪啦滚落。然后臀瓣的根部也压下来了,整副臀部坐实在粮仓顶上,衣料贴合着臀部的曲线凹进仓顶的结构里,把仓顶压出一个巨大的、属于臀瓣形状的凹陷。
“嘎吱——”
粮仓的石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青石条在承受垂直压力时内部应力达到极限的哀鸣。
头顶的横梁”嘎嘎”作响,然后整个仓顶”砰”一声向下沉了半尺——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极重、极热。他抬头看见仓顶的木板上开始渗下暗红色的光,那是灼热透过了层层阻隔渗进来的。空气瞬间变得滚烫干燥,仓里的人开始剧烈咳嗽,有人大哭起来。
“那东西坐在咱们头顶上——!”有人尖叫。
小二趴在窗缝里最后看了一眼——他看见的是暗红色的衣料,密实地封住了整面窗,衣料的纹理近在咫尺,甚至能看见丝线上烧焦的痕迹。然后那衣料动了——那是臀部的肌肉在调整角度。
“轰——!”
整座粮仓猛地一沉。青石条墙从中段开始崩裂,”咔嚓嚓”的碎裂声不绝于耳,石块从墙体上剥落、滚下、堆成碎石坡。仓顶彻底塌了,横梁断裂、瓦砾倾泻,粗大的木梁带着火星砸下来,小二被人猛地推开,梁木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插进地面一尺多深。
他趴在碎石堆里抬头望。
头顶是暗红色的、密不透风的”天花板”,巨人的臀部已经将整座粮仓的顶部坐穿了。衣料从他头顶上方伸手可及的高度覆盖着一切,他能看见衣料底下被撑出的臀缝沟壑的走向,那道深壑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像一条暗红的天堑。衣料表面透下的暗红光照在他的脸上,灼热、窒息。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温热的、檀香混着铁锈的、属于千年深宫的、属于贵妃肌肤的气息。那气息从臀缝深处和衣料褶皱里散发出来,浓郁得令人眩晕。
整个世界变得温热而柔软。小二不再感觉到疼痛了,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奇异的安详,那温热的、带着檀香气味的重量包裹着他,把他从里到外都压平了、压散了、压进了那一层温热的模糊里。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头顶传来的、隔着不知多少层臀肉和衣料的、遥远的、沙哑的女声:
“嗯……”
那一声轻轻的鼻音里带着慵懒和满意。
巨人左右扭了扭臀。
小二只觉得头顶上那面”天花板”开始移动——先是朝左碾了一下,臀瓣的左侧沉下来,压在仓内残存的几根木柱上,”噼啪”两声,木柱折断。那侧臀肉碾过时,衣料挤压出的褶皱更密集了,灼热的气流从褶皱间喷涌而出。然后朝右碾了一下,右侧的碎石堆被碾平,”轰隆”一声,整面残墙倒向外侧。
两下扭动之后,粮仓的残骸从地面以上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被坐实的一片凹坑,凹坑的形状清晰得荒唐——两瓣浑圆的、被衣料包裹的轮廓印在焦土上,中间一道深深的沟壑痕迹。凹坑的深度约有一丈,边缘光滑、压实、泛着焦黑的油光。
凹坑底部,一片暗红。
躲藏在粮仓的村民,此刻全都混入了碎石和木屑之中,与粮仓的残骸融为一体。只有几片碎布和一截断掉的弓弦昭示着那里曾经有人。
巨人从坐实的凹坑里站起身来。她的臀部离开地面,上面粘着无数的碎石灰尘,以及血水残渣。她甚至用手拂了拂臀后衣摆上沾的碎渣,动作轻柔而自然,像从锦缎椅面上掸掉些许灰尘。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坐过的那片凹坑。坑底一片平整,衣料的纹路被清晰地压印在焦土上,两瓣浑圆的轮廓中间一道纵深的沟壑。凹坑边缘光滑,没有任何凸起或杂物,全都压平了,碾碎了,融为一体了。
她满意地眯了眯墨黑的眼,正要转身朝南,忽然停住了。
耳尖微微一动。
她偏过头,朝东侧的一堆废墟望去。那是王木匠家的土坯房残骸——主墙倒了一半,另一半斜撑着倾斜的屋顶,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洞。空洞深处,有极其细微的、压抑着的喘息声。
不止一个。
三个。五个。七八个。那三角形空洞的缝隙里挤着七八个活人,是先前被踩碎房屋时从墙缝里侥幸滑脱的——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碎瓦划破了头,但都还活着。他们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捂着自己的嘴,以为那斜撑着的半堵墙能挡住巨人的视线。
巨人微侧过脸,暗沉的唇瓣翘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弯腰了。
那弯腰的动作极其优雅,腰肢缓缓前屈,长而乌黑的发从肩头垂落,朱红衣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白锁骨上一道浅浅的阴影。她的脸垂到废墟前方的半空中,墨黑的眼窝对着那个三角形空洞,里面的赤红火点跳动了一下。
废墟里的人们看见了那张脸。
从下方仰视的视角里,那张惨白的玉面占据了整个天空。长眉如鬓,眼窝幽深,暗红色的唇瓣微微张着,能看见唇齿之间透出的灼热红光。那张脸太美了——是千年前贵妃梳妆镜里才能看见的柔媚轮廓——可那双眼没有瞳仁,只有跳动的火点,正像打量糕点的食客一样打量着他们。
巨人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开,冷白的指尖探入那三角形空洞的缝隙里。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便夹住了一个中年妇人的后领,那妇人还没来得及尖叫,便被从废墟中捏了出来,悬在半空中,双腿乱蹬。
巨人将她举到眼前。
她直接将那妇人举到了唇边,双唇张开,齿列微启,露出一条暗红色的、灼热的缝隙。她将那妇人横着送入口中——先是双脚,然后是腿、腰、胸——那妇人像一条被送上案板的鱼,被巨人的舌尖轻轻一卷,整个人便没入了那张朱红色的唇瓣之间。
“咔嚓——”
牙齿闭合。妇人的身体从腰部被咬成了两截。上半截在齿列外面耷拉着,下半截已经落入口中。女巨人的舌尖动了动,把下半截卷向喉管深处,喉头滚动了一下,”咕噜”一声吞了下去。然后她把上半截也塞进嘴里,齿间又传来两声”咔嚓”——那是肩胛骨和头颅碎裂的声音。
她咀嚼了四五下,唇瓣轻轻抿动着,能看见颊侧肌肉一鼓一缩的优美弧线。然后喉头再次滚动,咽尽了最后一口。
废墟里剩下的七个人疯了。
他们拼了命地往外爬——断了腿的用手扒拉着碎瓦往前拖,摔破头的不顾头顶血流如注地挤过墙缝,尖叫声、哭喊声、哀求声混成一片。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样子像一群逃出蚁穴的蚂蚁,四散奔逃,有的往田里跑,有的往竹林跑,有的甚至不知道往哪跑,只是原地转着圈嚎哭。
女巨人看着他们。
她的唇边还沾着一丝未抿尽的暗红,舌尖伸出来缓缓舔过唇角,将那一点残余卷回口中。然后她皱了皱眉。
她张开右手五指,猛地朝下一抄——
那只冷白的、修长的、五指纤纤的手像一张巨网般罩下去,瞬间就把四散奔逃的村民一把抓了起来。
五个人被攥在一只手里,像一把被握住的干葱。她们挤在一起,肩膀叠着肩膀,膝盖顶着下巴,手脚胡乱抓着彼此,却谁也挣脱不了那五根收拢的手指围成的肉壁。那肉壁是冷白色的、光滑的、温热的,皮肤上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哭声、咒骂声、求饶声在掌心里闷闷地回荡,像被关在瓮里的苍蝇。
女巨人将那只手举到面前。
她张开嘴。
暗沉的唇瓣缓缓分开——先是从唇角向两侧拉开,上唇微微翘起,下唇略沉下去,露出一道越来越宽的、暗红色泛着灼光的开口。唇齿之间,热气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檀香、朱砂、铁锈和龙涎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热得掌心里的人们皮肤发烫。
她的口腔彻底张开了。
从唇缘到齿列,从齿列到口腔深处,那是一个呈现在五个被攥住的村民眼前的、完整的、巨大的洞穴。两排玉白的牙齿竖如城墙。
牙齿后面是上颚的弧面——平滑、宽阔、泛着湿润的微光,弧面的正中央有一条细细的纵纹,一直延伸到深处。舌尖伏在下齿列的前方,暗红色的、宽大的、长而饱满的舌面布满了细密的味蕾,那些味蕾像微小的肉色颗粒,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越过舌根,越过软腭的垂坠,能看见一条幽深的、蠕动的暗红色通道。那是食道的入口。食道口正一收一缩地蠕动着,像一张无牙的小口在翕张。食道壁上有暗红色的、黏滑的黏膜,泛着湿润的水光。更深处,一片漆黑
掌心里的人们看见了这一切。有人尖叫着拼命往掌心肉壁的缝隙里钻,想从那五根手指之间挤出去;有人瘫软在别人的肩膀上,眼睛翻白晕了过去;有人跪在掌心里朝巨人的面孔磕头——朝那张巨大的、张开的、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嘴磕头。
巨人没有回答。她的舌尖轻轻抬了一下,像在品咂空气中的恐惧气味。然后她翻转手掌,将掌心里的五个人朝自己的口腔倾倒下去。
五个人像一捧被倒进袋口的麦粒,裹着彼此的胳膊和腿,滚落进了那张巨大的、暗红色的嘴里。然后双唇合上了。暗沉的唇瓣闭拢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温热的、潮湿的、泛着暗红微光的黑暗。那五个人挤在一起,躺在舌面上——舌面像一张巨大的、粗糙的、滚烫的红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们能感觉到舌尖在口腔底部缓缓蠕动,像一条暗红色的巨蛇在身下翻身。
舌尖从舌根处猛地一推——”呼——”五个人被这一推掀离了舌面,滚向上颚的方向。头顶的软腭和硬腭的弧面压下来,把他们挤成一团,像被揉进了一个湿润的、温热的肉袋子里。他们的后背贴着上颚的黏膜,脸贴着舌面粗糙的味蕾,夹在两者之间动弹不得。
微微仰起头,修长的脖颈绷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舌根向后一缩,食道口猛地张开,五个被挤压口水覆盖得黏黏糊糊,分不清自己在哪的村民,就这样一同滚落下去。
“咕噜——”清晰而巨大的吞咽声。
五个人滑进食道。食道壁上的肌肉一层层蠕动着,把那一团缓缓向下推送。巨人的脖颈上能看见凸起在滑动:从喉咙处开始,沿着颈部的方向下行,滑过锁骨之间,隐入双峰之下。
下滑的过程约莫持续了二十息。五人最终坠入了一个更大的、更宽敞的、泛着暗红色光芒的空间。
胃囊的内部比口腔更加灼热。胃壁厚实而富有弹性,内壁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褶皱和细小的凸起,那些凸起正源源不断地分泌着暗红色的、冒着热气的消化液。消化液接触到那团东西的瞬间,”嗞”的一声,像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骨渣开始融化,血肉开始分解,衣料残片在几个呼吸间便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胃囊的热气里。
她闭了闭眼。
墨黑眼窝里的赤红火点猛地跳动了两下,像被添了炭的炉膛。她能感觉到一股新的力量从腹中升起,暖融融地淌过胸腔、喉头、面颊。她的肌肤似乎更白了一分,唇瓣的颜色更深了一分,指尖的火光更亮了一分。
“嗯……”
她轻轻地、舒适地呼出一口气,那股气是朱红色的,带着细碎的火星,飘散在暮色里。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洁的小腹。纤薄的衣料贴在上面,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她伸手轻轻按了按肚脐下方的位置,掌心贴着一片平坦,感受着腹中正在无声无息消化着的一切。
她舔了舔唇角的残余,将最后一点暗红色的汁液卷回口中。
张守正只是木讷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灾祸发生,他甚至都不想逃跑,恐惧爬进了他的骨子里,他不明白眼前的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十几年前便消失的妖鬼之物为何卷土重来,甚至诞生出了眼前这种庞然巨大之物,甚至她还与往常无魂无魄、无理无智的僵尸妖物不同,散发着如此令人胆寒的气息。
而女巨人的动作却未曾停歇,她继续抓起地上逃无可逃的村民,一把放进嘴里品尝起来,细细品鉴一番后便吞咽入肚。而那些没被抓起或者发现的村民,多半死在了她的脚下,而这些无辜毙命的村民,即便未进她的肚子,他们的魂魄也变成一股股阴气,被女巨人尽数吸收。
直到女巨人彻底剿灭村里最后一个村民,她才缓缓转身,巨大的脚步声逼近了张守正。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张守正只能问出这样的词句。
然而,与他意向中的不同,女巨人这次居然回应了他。
“哟……这里居然还有尚存的道士么。”
妖娆的语气传了下来,接着两根巨大的手指缓缓探下,捏起了张守正那弱小的身躯。他之前准备的黄符、桃木剑,早已随着他的恐惧散落在地上。
张守正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直视那张脸庞。那张脸洁白无瑕,唇角细看还粘着些许血液,嘴唇隐隐泛着红色,沉重的气息随着她的呼吸吐在了张守正的身上。
“这里的,比先前那城里的将士……烟火气重些。山野之人,贪生怕死起来叫得倒是响,以魂入味,别有一番滋味。”
张守正忽然想到了什么,先前刚开始见到女巨人的到来时,她的肌肤模样分明是惨白,像极了他昔日看守的僵尸妖鬼,此刻却开始泛起红润,已有几分接近人类模样。
“你……难道……你究竟吃了多少人——”
她这次没有回应。双唇没有张开,而是伸出舌尖,从唇缝之间探了出来,缓缓靠近掌心。舌尖的尖端轻轻抵住张守正的胸口,把他往后推了半尺,抵在拇指根部的肉壁上。
然后她把整只手抬到唇边,舌头一卷,便将张守正从掌心里直接接了过来。
张守正完全无法挣扎,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道术和法器根本派不上用场。在这么一位女巨人的口腔里,他只能任由巨大的舌头搅拌着,舔食着,似乎是在仔细品尝他身上残留的一些阳气。而后,舌头随意的把他往后方一送,他便直直的落入了喉咙之中。
“咕噜——”
头顶传来沉闷的吞咽声,把他彻底关在了这条黑暗的、湿热的、狭窄的通道里。随后,他摔进了女巨人的胃里。
“噗通——”
他落进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冒着热气的浆液里。那浆液没过了他的腰,浓稠得像熬了几天的肉汤,表面浮着一层油脂和泡沫,散发着浓烈的、酸腐的、混着檀香和铁锈的气味。那究竟是多少被消化掉的人,才造成此等骇人的场景。
他嘶吼着朝胃壁的方向扑过去,双手撑在那些厚实的、发光的褶皱上,指甲抠进胃壁的黏膜里,抠出一道道浅浅的白痕,可无济于事。
张守正低头看见自己的腰已经没入了暗红色的液面下,腹部以下正在被灼热的消化液包裹。他知道,他也将变成这个女巨人的一介饵食,助力她变得更巨大,更恐怖。
胃囊深处翻涌了一阵暗红色的浪,把新沉入的这具躯体卷进那堆叠的、融化的、无声的堆积物中。那些堆积物层层叠叠,有的面孔朝上、有的蜷缩成胎儿的姿势、有的四肢交缠着彼此,在暗红色的浆液里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消融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伸手覆在上面。掌心贴着那一片平坦、微温的肌肤,能感觉到腹中的蠕动正在渐渐平缓——那些被吞入的、未及咀嚼的活人,此刻已在那暗红色的熔炉中彻底消融,与先前那三百将士、那些被咀嚼的村民混为一体,融成一片寂静的、滚烫的、供她驱使的怨力潮汐。
她掌心微微用力按了按肚脐下方的位置,像是在安抚那里面最后一点起伏的躁动。
第二章:砸场子,砸我的场子
“不错,是僵尸。”
陆川行收回轻抚棺材板的手,掸了掸指尖沾的灰。他面前那口黑漆棺材,棺盖边缘有一条细如发丝的暗色裂缝,裂缝深处正往外渗着极淡的阴气,探阴镜照上去,青光泛得几乎发白,是僵尸独有的气息。
“这位道长,那按您的看法,应该怎么处理?”说话的是个穿对襟棉褂的老者,约莫六十出头,花白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手里拄一根乌木拐杖,像极了村志里画的那种老族长。他身后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把这片本该冷冷清清的家族墓园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嗑瓜子,有人抱娃,有人干脆蹲在矮墙上伸长脖子看。
陆川行扫了一眼这闹哄哄的场面,心里叹了口气。他已经三个月没接到正经活儿了,这回好不容易有个村长老头来请,他连夜从太平山道堂赶了二十里山路到这儿,结果面对的是一群看猴戏似的乡亲。
“既然已经确定是僵尸,那就一把火烧掉得了。”陆川行拍拍手,一手伸进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张黄符,一手掐诀,嘴唇微动,念到一半——
一只干瘦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道长且慢!”
陆川行回头,村长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道长所言极是,老夫也信您。只是此番,村里已经请了赶尸世家的高人。道长何不稍息片刻,等高人前来,你们强强联手,共同商讨此事?”
陆川行看了他三秒:”村长,此等妖孽不趁早烧掉,留着过年?什么高人来了不都得烧掉?”
“诶,”村长讪笑,”道长有所不知,近年来赶尸世家的那位高人是真出了名。各村各家遇到灵异事件,她都能及时解决,殡仪、迁坟、治祟,安排得井井有条。现在是十里八乡都盼着她来指点一二,她不来,大伙心里没底啊。”
陆川行的眉梢微微一跳。赶尸世家?他掰着指头想了想——方圆几百里,赶尸的有三支,但能混到”请她指点一二”这个地位的,怕只有那个姓苏的。怪不得他这几个月门可罗雀,香火钱都快付不起米钱了,原来是被同行把活儿都截了胡。
“得,”他把符收回包袱,拍了拍手,”那我等你那’高人’来了,探探她虚实。”
说罢转身就走,准备先蹭村长老头的茶水填填肚子。刚迈出两步,身后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人群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劈开,哗啦啦地朝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这阵仗比县城知府下乡视察还排场,连蹲在矮墙上嗑瓜子的大婶都赶紧跳下来,规规矩矩站到旁边。
陆川行抬头望向通道尽头,远远地感到一股寒意迎面压来。
通道那头走过来一个女子。
墨青色的法袍罩在她身上,宽大垂坠,袖口扎紧,腰间挂着一排小布袋,袋口用红绳系着,鼓鼓囊囊地坠在胯侧。衣袍的布料厚实粗粝,剪裁也谈不上什么修身,可走动之间,衣料底下那具身子的轮廓依然若隐若现,肩背挺直,腰肢细窄,再往下,衣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隐约带出腰臀之间一道丰腴圆润的弧线。
她的身形其实颇为饱满,胸线在法袍的前襟下撑起不低的弧度,走动时有轻微颤动;髋骨宽阔,衣袍的下摆贴着大腿根部的曲线垂落,每迈一步,袍面上便浮起一道流动的暗影。只是那墨青色的布料实在太厚太宽,把所有的丰饶都罩了一层霜,只剩轮廓远远地透出来,恍如隔着薄雾看山。
那张脸却是清清楚楚的。鹅蛋脸型,下颌收得极巧,既不算尖也不算圆,恰到好处地衬着她细长的颈子。五官每一处都生得端正而清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透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像被酒泡过的琉璃。
陆川行定眼看着那女子一步步走近,手里的探阴镜已经悄然握在了掌心。
“苏念夏。”女子走到近前站定,直报名号,嗓音平得像一盆凉水,”苏家赶尸脉。你是谁?”
“茅山,陆川行。”
他掐了个手诀礼貌地回应,目光飞快地掠过她肩头——那条竹叶青蛇正盘在她腕骨上,三角脑袋微微昂起,竖瞳半开半阖地盯着他,信子在空气中轻轻一颤一颤的,像一根碧绿的针尖在试探。
“太平山道堂的?”
“你知道?”
苏念夏上下扫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珠在桃木剑上停了一瞬,收了回去:”方圆三百里,挂牌的茅山嫡系就剩你一个。”言毕,她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直接越过他朝那口棺材走去。
陆川行趁她转身的间隙,飞快地掏出探阴镜照了一下她的后背。
镜面泛起浑浊的青灰色光,像墨汁滴进水里,只闪了一瞬便灭了。他心跳快了一拍,赶紧把镜子塞回怀里。
“开棺。”苏念夏已经在棺材旁蹲了下来,指尖沿着那道细缝摸了一圈。
村长赶紧招呼了两个壮汉上前。撬棍顶进棺盖缝隙,用力一压——”嘎吱”一声尖锐的响动,棺盖朝上弹开一条缝。苏念夏抬手示意停下,自己凑近了那道缝隙,侧耳听了听,又嗅了嗅。
“僵了七天了。”她直起身,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再放三天,就成跳僵。现在烧也行,不过……”
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抽出一张黄符——和陆川行的画法截然不同,符上的朱砂纹路更密更细,拐角处多了几道弯钩,是赶尸世家独有的”行尸符”。她把符贴在棺材板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符面上画了一道引线,嘴唇翕动,念了几个短促的音节。
棺内传来一声沉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呃——”
苏念夏后退半步,棺盖被她示意完全掀开。棺材里那具尸体直挺挺地立了起来——穿了寿衣,脸色灰白,嘴唇发黑,眼眶微张,瞳仁翻白。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浑身的关节僵硬如铁,立在棺材里的时候纹丝不动,只有胸口还在极缓地起伏。
陆川行抽出桃木剑,剑尖对着那具站尸,转头对苏念夏说:”烧了。现在就烧。”
“不烧。”
苏念夏已经走到了那具站尸面前,又抽出一张符,贴在他的额头上,食指和中指点在符心处,低声念了一句咒语。
站尸的胸口起伏缓缓平了下去,双臂仍然垂在身侧,但姿势从”随时可能扑出来”变成了”原地待命”。苏念夏又念了三遍同样的咒语,每念一遍,站尸的脸色便灰白一分,最终彻底僵凝成木偶般的静止。
“你——”陆川行的剑还没收,”这是我的活儿。按规矩——”
“你的活儿,你刚才想烧。”苏念夏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珠里终于有了一丁点情绪,那情绪像是冰面上的裂纹,极浅极细,”我赶来,不是帮你烧的。这具僵尸我要带走,加入我的赶尸队。苏家赶尸脉养阴尸有千年的门道,不比你们烧成灰差。交给我,他还能入祖坟受香火;你烧了,连魂都散了。”
陆川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烧了确实魂散”这句话。他师父教过他,对僵尸赶尽杀绝是修道人的本分,可他也听过一些赶尸世家的说法——养尸并非全然的邪道,若是善终之人死后僵而不化,赶回祖坟安葬,也算积德。
他正犹豫间,苏念夏已经转身朝村长走去。村长把手在衣摆上蹭了又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笑得满脸褶子:”苏姑娘辛苦,辛苦……这是村里凑的一点心意,不多,您别嫌弃。”
苏念夏接过布包,掂也没掂,直接塞进腰间的布袋里。然后她头也不回地朝村口走去,墨青色的衣摆在后头划出一道弧线。那具新收的站尸直挺挺地从棺材里”跳”了出来,像一根被线提着的木偶,一蹦一蹦地跟在她身后。
“哎——”陆川行追了上去,桃木剑插回背上,”你这就走了?”
“不然呢?还有事?”
“那个,”陆川行跟上她的步伐,脑子飞快地转,”那僵尸才刚僵化不久,万一路上尸变——”
苏念夏脚步没停:”苏家的符,不会失手。”
“万一呢?我是说万一。”陆川行摊开双手,一脸真诚,”我是茅山嫡传,除僵镇尸是祖传的手艺。你要是半路出了意外,这十里八乡的人还得找我擦屁股。不如……我跟着你走一段,算是给你保驾护航。”
苏念夏终于停了一步。她偏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珠在他脸上停了三息,似乎在判断那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然后她说:”想跟就跟。脚在你腿上。”
说完继续往前走。
陆川行跟着她穿过村口那条泥巴路,绕过一片矮树林,又拐上一道田间土埂。视野豁然开朗的一瞬间,他看见了——
土埂下面,一片平坦的荒地上,站着一排黑影。
白布寿衣,黄纸覆面,额上贴着同样的”敕令封身”符。一具、两具、三具……数过去约莫十一二具,站得整整齐齐,间距相等,面朝同一个方向,像一支等待检阅的沉默军队。晚风从田埂上吹过去,吹动寿衣的下摆,那些尸体纹丝不动,唯有覆面的黄纸在风里轻轻掀动一角,露出底下灰白僵冷的下巴。
最前面一具尸体的后脑勺正对着苏念夏。她走过去,从腰间抽出一面小小的铜铃。她轻轻摇了一下铃,随着一阵铃声,那排尸体齐齐动了一下,膝盖微屈,脚掌并拢,然后——
跳。
齐刷刷地跳起来,脚步整齐得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然后第二跳、第三跳,保持着相同的节奏和间距,沿着土埂下方朝南移动。苏念夏走在那排尸体的最前方,墨青色的衣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左手持铃,右手自然垂落在身侧,腕上的竹叶青蛇竖起半个身子,像一盏碧绿的航标灯。
陆川行站在土埂上,看着那支赶尸队伍在暮色中缓缓远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那些跳动的、直挺的、沉默的影子映在荒地上,像一排被风吹动的芦苇,又像一列行走在阴阳交界线上的符号。
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背着半截桃木剑,揣着一面烫过的探阴镜和半包糯米,站在暮色里的田埂上,活像一个被同行甩下又硬要蹭上去的搭子。
“行吧。”他嘟囔了一声,抬脚跟了上去,”堂堂茅山嫡系,蹭赶尸队的路……师父知道非得气活过来。”
他的声音被风卷走了。前方的苏念夏没有回头,但她的步速似乎放慢了一点点,刚好让身后那个聒噪的道士不至于被甩开太远。
竹叶青蛇盘回她的腕间,三角脑袋搁在手背上,竖瞳眯成两条细线,望着陆川行跟过来的方向,又”嘶”了一声。
苏念夏低头看了看蛇,嘴唇动了一下,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陆川行没听清,但他看见蛇安静了。
第三章: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陆川行跟在赶尸队后面,一边踩着暮色里的田埂,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自己的小算盘。
他也不全然是闲得发慌才非要跟着苏念夏。方才那探阴镜照出来的青灰色浊光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苏念夏的血脉不对,要么是幼时被阴物侵过身,要么……祖上传下来的法子,用阴脉养尸、驭尸。后一种更麻烦,养得久了,养尸的人自己也就慢慢成了半尸。
万一她哪天性情大变,或体内那东西封不住了,十来个赶尸的尸体在她手底下齐齐尸变,他可收拾不了这么大的一摊烂账。他跟着她,既是看住她,也是防个万一。
但要说完全没私心,那也是骗人的。这几个月活儿都被赶尸世家抢光了,他太平山道堂连香火钱都快续不上。跟在她后面跑跑,万一她接到什么大户人家的活儿,碍于面子分他一半,或者干脆漏一两个小活儿给他,总比他自个儿漫无目的地晃荡强。再说了,这十里八乡的妖邪鬼祟,按规矩本来就是他茅山的地盘,他跟着也是名正言顺。
就是怕比不过她。这女人干活儿又快又利落,一张符一贴、铃铛一摇,一具僵尸就从棺材里立了起来,他这边还在念咒掐诀呢,人家都收工拿钱了。这么个抢法,他怕是跟十天半个月也捡不着半个子儿。
陆川行正想得入神,脚下的步子也迈得心不在焉,半抬着头望着前方苏念夏的背影,盘算着怎么开口跟她谈”业务分成”的事。
前方那支赶尸队忽然停了。
齐刷刷的,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十一二具尸体同时落地,脚尖并拢,纹丝不动,最后一跳落地的余震在田埂上荡开一层浅灰的土雾。
陆川行正在低头看脚底的石子,压根没注意到前面的动静。下一瞬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具尸体的后脑勺上。那尸体站得笔直,寿衣底下裹着一层硬邦邦的僵肉,撞上去跟撞了块厚木板似的。
“嘶……疼疼疼!”陆川行捂着额头后退两步,额角立刻红了一片,”干嘛停下!”
他揉着额头抬头看,前面的尸体一排排站着,个个面朝前方,一动不动。队伍最前面的苏念夏也站着,背对着他,身姿绷得笔直。
陆川行收了嬉皮笑脸的神色。他快步穿过那排静止的尸体,跑到苏念夏身边。她的脸正对着前方,琥珀色的眼珠在暮色里微微收缩,瞳孔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陆川行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
田埂在脚下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三面环着矮山梁,谷地中央卧着一片村落残骸。
不,那已经不能被称作村落了。
陆川行看见的是碎瓦、裂墙、碾成粉末的土坯、翻卷焦黑的木梁。百来户人家的房屋,此刻在地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被压实了的残骸。
陆川行站在田埂尽头,手里的桃木剑握紧了。
“……黄土村。”苏念夏的声音从他身边响起来。她罕见的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在原地站了很久,望着那片废墟,琥珀色的眼珠里翻涌着极深的东西。
陆川行点了点头,嗓音低了几分:”应该就是这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赶尸队。那些尸体安安静静地立在田埂上,面容被黄纸覆着,看不出任何反应。苏念夏略一思索,走到队伍最前面那具尸体的面前,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张新的符,符上画的纹路比先前的更密,多了一圈封禁的闭环。她嘴唇动了动,低声念了几句,那排尸体便齐齐转过身去,面朝来路的方向,原地立定,不再有任何动作。
苏念夏转身便往废墟深处走去,陆川行也连忙跟上去,和她并肩走在废墟之间。
村子里没有一具尸体。没有一滴血。甚至连衣物的碎片都极少,只有几片破布被风卷到矮树梢上挂着。
村子里什么也没留下。
但是小蛇昂起头朝着南方”嘶”了一声。苏念夏垂眸看蛇,蛇头朝着南面的方向微微偏了偏,信子往那个方向连吐了三下。
“小青说,那只东西往南走了。脚印的方向也朝南。”
陆川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三枚脚印从村口开始,沿着村落的中轴线贯穿南北,最后一枚脚印的脚趾方向的确指着正南偏东。但再往前,焦土地面变成了正常的、长着杂草的野地,脚印在那里消失了。
他走过去查看。野地的泥土是湿润的褐色,草叶虽然枯黄卷曲,但还活着。地面上没有任何脚印或者焦印,只有一条模糊的、被灼热气流拂过的痕迹——草叶朝同一个方向伏倒,像被一阵热风贴地吹过。
“脚印到这里就没了。”陆川行蹲下来扒开草丛,草根底下干裂的土层清晰地表明了这里曾被高温炙烤过,但不重,没有留下压痕,只是让草叶干枯卷曲了一圈。”她走到这里就恢复了正常体型,脚印没了。”
苏念夏站在他身后,望着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野地:”缩小了。”
“缩小了?”
“旱魃体型越大,消耗的精气越多。平时它会主动缩小体型保存怨力,进食时才放大。”苏念夏从腰间抽出那块之前没用过的一枚黑曜石令牌,在掌心里摩挲了两下,”军镇吃了三千将士,体型暴涨。吃完黄土村,它体内精气足以支撑它在缩小状态下南行数日。所以脚印在这里消失。下一次出现,未必还有脚印,可能恢复常人大小混迹在人群里——那才更可怕。”
陆川行把桃木剑拄在地上撑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也就是说,我们找不到了?”
“可以找。”
“怎么找?”
苏念夏抬起手,掌心朝上,竹叶青蛇顺着她的手臂爬回肩头,三角脑袋微微一偏,朝南方吐了一下信子。她低头看着蛇,平静地说了一句:”旱魃吸食精魂之后,会留下一种气味。常人闻不到,但通灵蛇可以循着走三天。小青闻到了。”
陆川行看着她肩上那条碧绿的小蛇,又看了看南方那片渐暗的天色,忽然咧嘴一笑:”行啊,苏大小姐。你那小绿蛇比我的探阴镜好使。”
“它叫小青。”
“好的小青。”
说完,苏念夏便走回赶尸队伫立处,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队伍便跟着她重新跳了起来。
苏念夏回头一望,在她调动赶尸队时,陆川行刚好在黄土村的村口处垒了一座小土堆,上面插着三根香。
“……走吧。”陆川行拜完,便跟上了苏念夏。
第四章:她的眼光,好似星星发光
两个人沿着野地里的旧官道一路向南。这一带是西北和中原之间的过渡地带,地势起伏不大,但野草疯长,灌木丛生,偶尔能看见半塌的烽火台和废弃的驿站。越往南走,人烟越稀,路边的田地也逐渐被荒草吞没,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田埂痕迹证明这里曾经有人住过。
到了第三天傍晚,路越来越偏了。
他们拐进了一片连绵的矮丘之间。丘上长满了槐树和柏树,树冠浓密交错,把天光遮得只剩斑驳碎影。路边的灌木丛里时不时窜出一两只野兔或者山鸡,但陆川行注意到,越往里走,活物的动静就越少。到了某一处,连鸟鸣都彻底消失了。头顶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脚下只有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二十步外赶尸队整齐划一的跳跃声”咚、咚、咚”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地方不太对。”陆川行压低声音。
苏念夏的脚步也慢了半分。她肩上盘着的竹叶青蛇忽然昂起头来,竖瞳朝左侧的槐树林深处望去,信子在空气中连吐了三下,然后缩回了她的颈窝里,贴着她的皮肤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话。
“小青说,这里阴气很重。”苏念夏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但不像是旱魃留下的。更像是……”
“盘踞多年的本地货。”陆川行替她接完了话,手里的桃木剑已经从背后抽了出来,提在身侧。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槐树林,林间光线很暗,层层叠叠的树叶滤掉大部分日光,只剩下一种带着暗绿的、昏黄的余亮。那种光线让人看不真切,总觉得树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又像是眼睛在眨。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赶尸队的旁边,用剑柄轻轻敲了敲队尾那具尸体的肩膀,确认符还贴着。然后回头扫了一眼整支队伍——一、二、三……数到最末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
“等一下。”
苏念夏已经走出去五六步,听见他的声音停住脚步回头。陆川行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队尾,又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少了一具。”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影彻底褪了,”队尾那具穿蓝布寿衣的,没了。”
苏念夏的眉梢动了一下。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赶尸队。队伍确实少了一具——原本十二具,现在只剩十一具,队尾多出来一个空位,地面上还有一道新鲜的、被拖拽的痕迹,碎土和枯叶朝着左侧的槐树林方向延伸,像有什么东西从队伍后面把那具尸体凭空拎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苏念夏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她右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短刀刀柄上。
“几息之前。我低头看路的功夫。”陆川行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道拖痕。拖痕的边缘潮湿,带着一层极薄的暗绿色粘液,像是苔藓或者沼泽地的沉积物被带出来时留下的。”什么东西能当着我们的面偷一具赶尸符封着的僵尸?”
苏念夏没有回答。她抬脚沿着拖痕走进了槐树林。陆川行提着桃木剑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踩着落叶和腐枝往林子深处走。林间的光线更暗了,空气潮湿而发冷,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旧土的气息混在风里。
拖痕在一棵粗大的老槐树面前消失了。
陆川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干极粗,要三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皲裂如龟壳,盘根错节的根部隆起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土丘。树冠密不透风,连天光都漏不下来,整棵树笼罩在一片浓重的暗影里,像是替什么藏着掖着。
“出来。”苏念夏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间传得很远。
没有回应。
陆川行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掐诀念了三个短促的音节。符纸”呼”一下燃起来,发出一团明黄色的火焰。他把燃烧的符朝着老槐树的根部扔过去——
符火接触到树根的一瞬间,”滋”一声灭了。像是被一盆看不见的水浇熄的。
与此同时,树根下的土丘忽然”咕咚”一声鼓了起来,像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一道黑影从土丘底下”砰”地窜出来,顺着树干朝上爬,速度极快,眨眼之间便爬到了树冠的分叉处。
陆川行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穿着灰白色旧衣的女人,披头散发,面皮灰白如腊,眼眶深陷,嘴唇乌紫。她的怀里抱着那具失踪的蓝布寿衣僵尸,一手搂着尸体的腰,一手死死箍着树杈,像一只把猎物拖上高处的野猫。那僵尸被她在腰上贴了一道新的符——符上的纹路歪歪扭扭,画的根本不是正经的驱尸符,倒像是什么邪门歪道的借尸法。
“哟。”陆川行把桃木剑往肩上一扛,仰头看着树杈上的女鬼,”偷东西偷到我们头上了?”
女鬼没有答话,灰白的脸上浮起一层阴森森的笑。她把怀里的僵尸搂得更紧了些,嘴唇贴着僵尸的耳侧,像是在吸什么——陆川行看见一缕极细的灰白色气丝正从僵尸的耳孔里飘出来,钻进女鬼的鼻孔中。那僵尸的指尖肉眼可见地蜷缩了一下,符纸边缘的朱砂纹路在慢慢褪色。
“它在吸尸气。”苏念夏短刀出鞘,墨色的刀身在暗林里泛着冷光,”借僵尸体内的残余阴气滋养自己。偷一具,能抵她苦修三年。”
“三年?”陆川行把桃木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朝上指着树杈的方向,”三年就三年吧,可惜偷错了地方。那具僵尸是苏大小姐的财产,不还的话,她可比我凶得多。”
树杈上的女鬼终于开口了。她的嗓音尖细而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还?凭什么还?这林子是我的地盘,路过的尸体都是我的。”
陆川行没跟她废话。他左手从腰袋里又摸出一张符,右手桃木剑在符上快速画了一道引火诀,符纸燃成一团明黄色的火球。他手腕一抖,火球朝树杈飞过去——
女鬼惊叫一声,松开僵尸朝后翻了个跟头,躲过了那团火。蓝布寿衣的僵尸失去支撑,从树杈上”啪”一声摔下来,落在落叶堆里,躺着一动不动。
苏念夏抢步上前,一把拽住僵尸的后领,把它拖到自己身后,弯腰检查了一下额头上的符,原来的行尸符还在,只是边缘褪了色,她又补了一张新的贴上去。
女鬼从树杈的阴影里滑下来,落在三步之外的落叶堆上。她站直了身子,陆川行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其实身形纤细,五官的底子不算丑,如果不是脸色灰白发青、眼眶深陷成两个黑洞的话,生前应该是个秀丽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衫,衣衫破旧,露出底下枯瘦的手臂和锁骨,光着脚站在落叶堆上,十根脚趾泛着青灰色。
“我本不想为难你们。”女鬼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尖利,而是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楚楚可怜的语气,”我只是……在这里困了太久。三百年前我路过此地,被人谋财害命扔在这槐树下,魂魄不得出,成了孤魂野鬼。你们带这么多尸体经过,我忍不住……我只想借一具尸体的阴气,让自己能走远些,去寻我的家人……”
“别演了。”陆川行把桃木剑重新举起来,剑尖对准她,”你身上根本没有被埋在这里三百年的怨气沉迹,你是最近才来这林子里落户的。
“聪明的小道士。”她的声音恢复了尖利沙哑的调子,”那就不陪你演戏了。”
女鬼伸出利爪,和陆川行顷刻交战在一起,陆川行的桃木剑来回格挡,一时难以抵挡汹涌的攻势。
“不让我吃那具烂尸,那就由你来填我的肚子。”女鬼找准空档,猛地凑上前,张嘴便想咬,陆川行来不及躲闪,但女鬼却又停住了。
不是她停了。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嘴还张着,但那股吸力像是被另一股更强的力量从后方截断了。她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恐惧。
陆川行后仰躲开,抬头越过女鬼的肩膀往后看去。
苏念夏站在女鬼身后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墨青色的法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卷,她面色平静,琥珀色的眼珠里没有一丝波澜。她微微张开了自己的嘴,动作极轻,像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她的下颌缓缓下沉,唇瓣分向两侧,那两片淡色的、近乎肉白的薄唇被拉伸成一道平直的开口。
一股强劲无比的吞吸之力,从苏念夏微微开启的唇齿间涌了出来。那股力量无声无息,没有风,没有光,没有震动,却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看不见的巨网,将女鬼整个笼罩了进去。
女鬼的尖叫声只持续了半息。
她灰白色的身影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拔地而起,身体在半空中被拉扯变形。她的身体越缩越小,从一个成年人形逐渐压缩成一个拇指般大小。接着被吸入了苏念夏的唇齿之间。
女鬼猛然坠入粉红色的殿堂,承接她的是一片柔软的舌头,温热而湿润,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唾液,在她灰白色的身体落上去的瞬间,舌面微微下沉了一分,像一张铺设好的软垫恰到好处地托住了坠落的重量。舌面上细密的味蕾颗粒轻轻硌着她的脊背。
那平滑的、泛着湿润水光的上颚悬在她的上方不到两寸的位置,上颚的弧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透明黏液正在缓慢流淌,汇聚成细小的水珠,挂在软腭的边缘,迟迟不肯滴落。
女鬼在舌面上蜷了一下,灰白的指尖抠进舌面的味蕾之间,想抓住什么让自己稳住。但舌面是活的,它在她身下轻轻起伏着,让她完全站不稳。
接着,舌尖从舌根处微微一抬,便把她整个人朝口腔深处推去。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那根舌头送向一条更窄的、更幽深的通道。
“咕噜。”
苏念夏的脖颈动了一下。喉头部位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凸起,从锁骨上方缓缓滑下去,经过喉结的凹陷处,没入衣领深处。她抬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唇角,仿佛只是咽下一口温水。
苏念夏习惯性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仿佛刚享用完一顿盛宴。
陆川行呆愣地看完了这一切。
“……你把那女鬼活吞了?”
“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没放回去的桃木剑,又看了看自己腰袋里那一叠还没用完的黄符,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愣头青。他辛辛苦苦跟女鬼过了七八招,又是闪避又是挡刀又是贴符,结果人家站在后面一张嘴就解决了,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苏念夏。”他叫她。
“嗯?”
“你以前……吃过多少?”
苏念夏想了想:”记不清了。赶尸路上遇到的厉鬼、恶煞、走不出去的孤魂,顺手就收了。有些打得费劲,就封了镇了;懒得打的,张口就吞了。反正吞进肚子里也翻不出浪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描述自己吃了几碗面。陆川行看着她的背影和肩头安静的竹叶青蛇,忽然觉得这个苏念夏,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
但同时,他心里的那根弦也绷得更紧了些,她吞的是厉鬼的精魄,那被吞的东西去了哪里?全都消化了?化成了她的修为?还是……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加快脚步跟上她。
陆川行不知道的是,苏念夏此刻眉头紧皱,手掌来回揉着肚子,肚子里传来一阵一阵的躁动……
第五章:如果当时她嚼了一下——
夜深了。
黄土村以南三十里的荒坡上,两顶帐篷隔着五六丈远,一左一右地支在背风处。陆川行那顶早就没了动静,鼾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锯木头的声响。
苏念夏这顶却不一样。
她蜷在薄毯里,背弓着,双手死死绞在肚子上,指节泛白。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更小了一圈,下颌尖尖的,嘴唇咬得发紫。她侧躺着,膝盖顶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只蜷曲的虾,墨青色的法袍被汗浸透了一半,贴在脊背上,透出底下肩胛骨凌厉的轮廓。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紧皱着,眼睫湿成一簇一簇的,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嘴唇松开又咬紧,像在忍耐什么极细碎的、不间断的疼。她的一只手按在肚脐上方,五指深深陷进衣料里,指腹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摸到底下那片平坦的小腹正在不正常地起伏着,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呜嗯……”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喉间溢出来。她猛地翻了个身。肚子的那个位置鼓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朝外顶了一拳。
胃里的那层粉色肉壁猛地凹进来一个拳印,又弹回去。
女鬼站在胃囊底部,拧着腰,一拳砸在头顶的胃壁上。拳头陷进那片粉嫩的软肉里,胃壁颤了一下,那层透明的黏液顺着拳印的边缘淌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她抽回手,又砸了第二拳,胃壁的皱襞被她的拳头怼得朝后凹进去,又弹回来,带着整个胃囊轻轻晃了一晃。
“放,我,出去——”女鬼嘶哑的声音在胃囊里撞来撞去,被那些粉色的肉壁消化成模糊的闷响,“不然我把你这副好脏腑拆了!”
她飞起一脚踹在胃底的地面上。那一脚的力道顺着胃壁传上去,似要直接传到身体主人的心里。外面的苏念夏猛地喘了一声,整个人朝左侧弹了一寸,攥着肚子的手指扣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胃壁在痉挛,一阵绞紧一阵松开,像有一只拳头在里面攥着她的内脏反复揉捏。腹中的灼热感从胃部扩散到整个腰腹,她咬着牙把那声痛呼咽回去,眼角却渗出了一点湿润的光。
女鬼又踹了一脚。这一次是朝贲门的方向,她踩着胃壁的褶皱蹬上去,像爬墙一样攀到胃囊的上端,双手抠住贲门边缘那圈闭合的肌肉环,十根灰白的手指陷进肉里,往外扒。
“给我开!”
贲门被她扒开了一条细缝。女鬼正要往外挤,那圈肌肉环猛地收缩了,比之前更紧更硬,像一只攥紧的拳头死死封住了那道出口。女鬼的手指被夹住,她只能松手抽出,从贲门边上摔下来,落在胃底软绵绵的肉面上。
外面的苏念夏猛地仰起头,一口酸水涌到喉咙口,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撑着手臂从毯子上坐起来,背靠着帐篷的支架,胸口剧烈起伏着。腹中那阵撕裂般的绞疼还没有停,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肚子上有一块皮肤正在微微凸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凸起的位置从左腹移到右腹,又移回正中,鼓了又消,消了又鼓。
她把手掌按在那块皮肤上,掌心贴着一片寒凉。她能感觉到胃壁的蠕动在加快,异常的快,一阵接着一阵,像痉挛。她深吸一口气,闭了眼,体内那股灰白色的阴气被她催动起来,从丹田深处翻涌上胃囊的位置,试图将胃腔中的异物裹住、包裹、碾碎。
阴气渗入胃壁,化成一股温和的灼烧感朝胃囊内部涌去。女鬼正在揉着被夹伤的手指,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变烫了,那层粉嫩的胃壁开始泛出暗红色的光,黏液分泌得更快了,整个胃囊像一个被点着了的炉膛,温度在一息之内升高了半截。
“想炼化我?”女鬼低头看着脚底那片泛红的胃壁,忽然笑了。她抬起手,灰白的指尖上冒出一层极淡的、同样泛着灰色的光——那是她从僵尸身上吸来的印记,苏念夏亲手贴上去的符咒残余,混着苏念夏自己的指尖温度和她功法的气息。那层灰光裹住女鬼的手掌,像一层保护膜。
她朝脚下那片泛红的胃壁一巴掌拍了下去。
“滋——”
暗红色的光灭了。胃壁的温度骤降,那些刚分泌出来的黏液”噗”地化成一层白沫,顺着褶皱的沟槽流走了。苏念夏的炼化之力被那层偷来的印记挡在了外面,像水泼在油面上,半滴也没渗进去。
外面的苏念夏猛地弯下腰,一口鲜红的血沫从嘴角渗出来。她抬手擦了擦,看着指腹上那点暗红,她开始困惑。她的功法没有失效过。为什么这一次,胃里的那团东西像被什么东西保护着,她的功法一触到它便被弹了回来?
腹中又是一阵翻搅。女鬼在里头连踢带踹,拳头砸在胃壁上,脚尖踹在皱襞的沟壑里,整个胃囊被她搅得像一锅沸水。苏念夏捂着肚子倒在毯子上,双腿蜷缩着,冷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上。她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暗红的血珠从唇珠上渗出来,衬着那张惨白而湿漉漉的脸,竟有了一种平日里绝对不会有的、脆弱的美——像一幅被雨打湿的古画。
她又呕了一下,这次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胃壁痉挛着挤出一团空气,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般的喘息。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压着肚脐上方的位置,指缝间能摸到底下那片皮肉在剧烈地跳动着。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又低又哑,“我不可能吐你出来的。”
胃里,女鬼又是一拳砸在胃壁上,这次砸得比之前更狠,砸得胃壁凹进去一个拳头深的坑,久久没有弹回原位。苏念夏猛地弹了一下身子,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样弓起来,然后又软绵绵地倒回毯子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日冷淡如刀刻的脸,此刻湿漉漉的,像一朵被雨打蔫的、还在勉强撑着花瓣的白色花。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睫上挂着水光,嘴角的血已经凝成了暗色的一小片。她的腹部还在不规律地起伏着,里面的女鬼挣扎的动静通过胃壁传出来,在夜风里化成苏念夏一声比一声更轻的呜咽。
女鬼在肚子里玩出了花样。
她先是两只手撑住胃壁两侧,脚踩着胃底,像荡秋千一样来回晃。胃囊被她晃得左右摇摆,粉色的肉壁忽而朝左鼓出一块,忽而朝右凸起一团,像一个被揉来揉去的面团。外面的苏念夏猛地侧过身子,双手掐着腰侧,指尖嵌进腰间的软肉里,喉咙里挤出一声”嗯”——又被她硬吞下去半截。
她松开手,一屁股坐在胃底那片柔软的皱襞上。臀部落下去的瞬间,胃壁被她压得凹进去一个圆圆的浅坑,那些粉嫩的褶皱朝四面挤开,黏液从褶皱的沟壑里”噗”地溅出来。她屁股弹了一下,又坐了一下,一颠一颠的,像小孩在蹦床上找乐子。每一下坐下去,胃壁便凹陷、弹回、凹陷、弹回,那些皱襞像被反复揉捏的绸缎。
外面的苏念夏弓着腰,额头抵着毯子,手指攥住身下的绒面,攥得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胃里那团东西在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落在胃底都像有人在她肚子里重重地锤了一拳。她的腰腹跟着那节奏一抽一抽地弹动,汗从脊背淌下来,在墨青色衣袍内侧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女鬼又开始抓挠了。
她伸着手指在胃壁上划拉。又尖又长的指甲,划过粉嫩光滑的胃壁黏膜时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苏念夏侧躺着,把膝盖顶到胸口,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肚子。企图用这样的姿势降低疼痛感,但是女鬼又在里面蹬了一脚,脚尖踩进去,踩出一个深深的窝。胃壁的肌肉被蹬得朝外凸了一下,顶得她吸了一口凉气,眼泪一下子涌上了眼角。
肚皮上,一只小小的、灰白色的手印从里面撑了出来。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凸在皮肤底下,像是要从里面推开一扇门。手印在她肚皮上停留了两三息,然后消失了。她整个人在胃囊里翻来滚去,每一个部位撞到胃壁,外面的肚皮上就相应的凸起一块。
胃囊内部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粉嫩安宁了。皱襞被撞得东倒西歪,那些原本匀称的纵向纹路此刻像被揉乱了的宣纸,到处都是凹坑和凸棱。
胃壁的黏膜表面泛着一层暗红,是被女鬼反复撞击后造成的。黏液分泌得更多了,从每一道皱襞的底部渗出来,试图包裹那个捣乱的东西,但女鬼身上那层偷来的灰光像一层油膜,黏液沾上去便滑开了,只能顺着她的身体淌到胃底,积成一小汪透明的、泛着粉光的水洼。
苏念夏整个人已经瘫在了毯子上。墨青色的法袍敞开了前襟,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白色布衣。布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肚皮上,能看见底下那团肚子里正在不断变化的形状。腰侧的衣料被她自己扯得皱成一团,露出一截冷白的腰身,汗涔涔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水光。
那根墨色的木簪不知滚到了哪里,黑发铺了满枕,几缕黏在脸侧和颈窝里。她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半张着,呼出的气又短又急。
“嗯——”又是一声呜咽,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又细又软,像小猫被踩了尾巴时的叫唤。
她仰着脸,下巴绷着,喉咙里滚动着那些咽不下去的痛呼,眼角那点湿润的光终于汇成一线,沿着太阳穴滑进发丝里。
“苏念夏?”
帐篷外面突然响起陆川行的声音。他的脚步声就在帘子外面,隔着那层薄薄的帆布停住了。
苏念夏猛地一僵。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把那点泪痕擦干净,扯了扯敞开的衣襟盖住肚皮,又飞快地把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她清了清嗓子,开口的声音稳了三分:”没事。睡着。”
“……我听见你在叫。”
“没有。你听错了。”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后背刚离地一寸,肚子里的女鬼又踹了一脚。“唔——”她赶紧咬住下唇,把那声痛呼咬成一线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她用另一只手压着肚脐的位置,掌心能感觉到里面那团东西还在翻滚着。
“真没事?”陆川行的声音隔着帐篷布传进来,带着一丝将信将疑的犹豫。
“没事。”她加重了语气,甚至挤出了一丝惯常的那种冷淡调子,“回去睡你的。”
外面安静了几息。苏念夏松了一口气,正要重新倒回毯子上。
结果偏偏这时候,肚子里的女鬼蹲下身子,两只手同时抠进胃壁两边的褶皱里,像拽着两把扶手,然后整个人朝下一坐,屁股像秤砣一样砸在胃底最柔软的那块弧面上。
“唔——!”
苏念夏整个人弓了起来。尾音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帐篷的帘子便被一把掀开了。
月光一下涌进来,把帐篷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陆川行站在帘口,手里还攥着半张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符纸,低头看见的是苏念夏半仰半卧地倒在毯子里的样子。墨青色的法袍前襟敞开了一大片,领口滑到肩头,底下那件白色的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把胸腹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印出来。
刚刚随便整理的衣摆此刻又胡乱地卷在腰侧,露出洁白的腰身,肚脐上方那块皮肤正在微微地、不正常地起伏着,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
她的手此刻无力地搭在肚子上,五指微微张开,指节白得透明。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平日的冷淡和矜持,那一瞬间闪过的是慌乱。
“出去!”
但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又鼓了一下,胃里的女鬼伸出手掌往胃壁上拍了一掌,拍得她整个腰腹猛地一弹。她又哼了一声,身体朝左侧翻过去,想蜷成护住肚子的姿势,但那一翻,衣摆更散了,肚皮完全露在了月光下。白皙的、汗涔涔的小腹上,能看见一个清晰的、灰白色的手印从里面凸出来,五指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撑在皮肤底下,像一只手正隔着肚皮往外按。
陆川行看见了。他手里的符纸已经攥紧了,另一只手从腰袋里又摸出一张镇鬼符,两步跨到她面前蹲下来,把两张符叠在一起,抬手就要往她肚皮上贴。
“别!”
苏念夏猛地叫出声。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声都尖。她伸手掐住了他的手腕。
“不能贴……”她喘着气,“我体内有阴脉,你的符贴上去……会重创我自己的脏腑……”
她松开他的手腕,手落回肚皮上,指尖贴着那层正在起伏的皮肤。
她此刻再也端不出平时那副冷艳高傲的模样了,只是一个弱小无助的年轻姑娘,曾经眉眼间的冷意被此刻的痛楚泡化了。她看着他,又低声道:“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陆川行收回了符纸。他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汗湿的面孔和起伏的肚皮,眉头拧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帐篷里此刻只有苏念夏细碎的喘息,和肚子里传来的躁动声响。
陆川行把符纸塞回腰袋,低声说了一句:“行,你不让贴肚皮,那你张嘴。”
苏念夏抬眼看他,湿润的睫毛底下,眼珠里浮起一丝困惑。
“你张嘴,”陆川行把桃木剑从背后抽出来,剑尖朝下,”我钻进去替你收拾她。”
第六章:你是否在肚子里打过一只女鬼
陆川行把桃木剑往膝盖上一搁,道:”我茅山有一门‘元神出窍’的术法,魂魄离体后可以缩小入微,钻进去收拾东西。你肚子里那个女鬼也就是只厉鬼,我在外面拿她没辙,进去就不一样了。”
苏念夏躺在那儿听着,她伸手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想把露出来的那截腰腹盖上。手刚碰到衣料,肚子里”咕咚”一声闷响,震得她整个人轻轻一颤,刚拢好的衣襟又散开了。
“不需要。”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虚的,”我有办法……我自己能炼化她。”
“什么办法?刚才试了不行。”
“再试一次。”
苏念夏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她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她把自己撑到半坐的姿势,腰腹收紧的那一瞬,肚皮上的皮肤绷平了,月光照在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肤上,能看见汗水的反光在肚脐周围汇成一圈细亮的水线。
她的腰很细,从肋骨下缘到髋骨之间收成一道窄窄的弧线,肚子那一块并不完全平坦,此刻正在不规律地跳动着,一会朝左拱出一小团,一会朝右凸起一小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内壁来回顶撞。
她吸了一口气,试图调动体内那股阴气。气刚聚到胃囊附近,女鬼便察觉了。她直接往贲门的方向踹了一脚。
“唔——”
苏念夏猛地弯下腰,刚撑起来的上半身瞬间垮了下去,整个人折成两截,额头抵着毯子,双手交叉压在肚子上。
女鬼又在里面蹦了一下。这次是整个人跳起来再落下去,双脚同时跺在胃底最柔软的那块弧面上。
苏念夏猛地抬起头,脸上已经彻底没了平日的模样。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眼尾湿红着,下唇上那道咬破的口子里又渗出一线血,顺着下巴的弧度淌下去,滴在锁骨上。
她半张着嘴喘气,舌头是湿红的,齿间隐约可见刚才咬出来的血印。她的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她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哑,刚说一个字又被肚子里的一阵翻搅截断了。她侧过身去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手臂从外面环抱着自己的肚子,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衣摆从腰侧滑落下来,整片小腹完全露在了月光里,正在微微起伏的肚皮,上面能清楚地看见从内部凸出的各种形状。
她闭了闭眼。睫毛湿透了,黏成几簇,在眼睑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肚子里一下踢踹顶了回去,变成了一声闷哼。她把自己又缩紧了一些,手指陷进肚皮两侧的软肉里,指甲掐出几道浅浅的白印。
陆川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苏念夏,你现在这个样,她能活活虐死你。你再犟下去,她迟早把你疼晕了再从嘴里爬出来。要不然我等你疼晕了,再等她出来灭了她?”
苏念夏的手指从肚皮上滑落下来,垂在毯子上。湿透的长发散在枕边,像一摊揉碎的墨。
“……你能保证,不会伤到我的脏腑?”她终于开了口。
陆川行把桃木剑横放在膝上,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了举到她面前:”茅山正脉嫡传弟子陆川行,以祖师名义起誓,绝不伤你。”
苏念夏看了看他,然后她微微偏过头去,把脸半埋进臂弯里:”别碰……别碰我的经脉。”
她完全躺平了。
她偏着头不看陆川行,她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带着胸口一起一伏的,腹部跟着轻轻晃动,仿佛在等郎中来把脉那般紧张。
陆川行把桃木剑立在身旁,双手合在胸前掐了一个诀,闭了眼。
“我进去了。”
他咬破指尖,在桃木剑上一划,又在眉心画了一道细线,那道血线立马泛起青色的光,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躯干里抽了出去。他的肉身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垂着头,一动不动了。
而他眉心那道青光,缩小成指头大小,朝着苏念夏微微张开的唇缝里钻了进去。
穿过齿列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温热湿润的气息裹住了自己,像穿过一层薄薄的雾。舌尖在他下方轻轻伏着,泛着水光。上颚的穹顶在他头顶展开一片平滑的粉白色弧面,软腭垂下来一小团肉,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没有多看。元神形态的感知比肉身敏锐得多,每一寸掠过的地方都能感受到苏念夏的温度和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此刻听来像擂鼓一样。他沿着舌根的方向滑进食道口,那圈嫩肉在他经过时舒张了一下,然后合拢,推着他往下走。
食道壁裹着他的元神,推着他匀速下滑。
滑了约莫十几息,前方豁然开朗。食道尽头的那圈贲门微微张开,陆川行的元神被一股温热的气流推着,跌进了那片粉色的空间。
他落在了一片柔软的、泛着珠光的表面上。
四周是粉的。鲜嫩的粉,像春天刚开的桃花瓣被揉碎了铺了一层。胃壁的褶皱浅浅地起伏着,每一道纹路都泛着湿润的光。
好漂亮的一副肚子。
陆川行的元神在胃底站稳了,心里先冒出的是这句话。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本以为赶尸人常年和尸体打交道,体内的脏腑也该是灰蒙蒙的。但苏念夏的胃是鲜活的,粉润的,那些皱襞的纹路柔软而匀称,血管在黏膜底层一明一暗地搏动着,透着健康的血色。
他在胃底的褶皱间寻找女鬼的身影。
此刻,胃壁一侧微微撑起,她幽绿色的眼睛在暗光里亮着,盯着陆川行元神化成的青光,嘴角咧开了一道弧度。
“哟,小道士。”她的声音在胃囊里闷闷地回荡,带着回音,”这家伙,把你派进来了?”
陆川行的元神在空中顿了一下,凝成了他平时的模样,缩小了数倍的、半透明的青色人形。在这片属于苏念夏的胃囊里,他比在外头灵活得多。他朝女鬼勾了勾手指:”出来打。别在她肚子里乱蹦了。”
女鬼笑了一声,又狠狠地一脚踢向胃壁。
刹那间,整个胃壁一阵剧烈摇晃,仿佛整片粉色的世界都为之翻涌起来。陆川行一下没反应过来,急忙站稳。
女鬼从陆川行视野里窜出来,速度极快,灰白色的身影在粉色的胃壁上一掠而过。她张开五指朝陆川行抓来。
陆川行侧身闪开。他的元神在胃囊里滑行得极快,轻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绕着那些粉色的皱襞转了半圈,避开了女鬼的第一抓。
他反手聚起一团青色的光,朝女鬼的后背拍过去,青光撞在她身上那层灰白色的印记上,”啪”一声炸开,把她弹出去好几尺,撞在胃壁上。胃壁被她撞得朝里凹进去一个坑,然后又弹了回来。
女鬼挠着被青光灼到的后背,眼里浮起一丝怒意。
她冲过来又踹又抓,陆川行在胃囊里腾挪闪避,两个人影在那片粉色的空间里追来逐去,像两只绕着碗沿打架的萤火虫。
女鬼几次想撞到胃壁上逼陆川行就范,但陆川行次次都提前一步挡在她面前,把她撞向胃壁的方向截住。他不能让她再撞到苏念夏的胃壁了,每一下撞击,外面那个人的痛苦他都听得见,从他进来的那扇贲门口,一直能隐约听见苏念夏细碎的、压抑的喘息声。
又缠斗了几个来回。女鬼渐渐暴躁了,她猛地退到胃囊最深处,双脚踩实了胃底那片最柔软的皱襞,然后她整个人朝上一蹦,打算来一记重砸。
陆川行的元神在她跳起来的瞬间猛地扑了过去,从侧面撞上她的身体,把她撞偏了方向。两个人滚成一团,落在胃底,溅起一片透明的黏液。女鬼挣扎着伸出一只脚还想踹胃壁,陆川行一把按住她的腿,青色的元神之力从掌心涌出,缠上她的脚踝。
女鬼尖声嚎叫起来。她那层偷来的灰白色印记在陆川行的青光的灼烧下开始冒烟了,苏念夏的功法炼不掉它,但茅山的法术是专门克阴的,层层剥落下来,那层偷来的壳终于撑不住了。
外面,苏念夏的身子猛地松了一下。她侧躺在毯子上,一直紧绷的腰腹忽然像卸了力一样平缓下来,小腹上那些不规则的凸起和跳动正在慢慢平息,肚皮上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平坦。她张开嘴吐出一口长气。
苏念夏揉了揉肚子,再次开始炼化。
“不要!不要!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不要炼化我!我宁可不要我宁可被超度被收走!不要——!”
女鬼的最后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那层灰白色的印记已经剥落了大半。她的挣扎越来越弱,被陆川行的元神压在胃壁上,幽绿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她蜷缩着,灰白的身体渐渐无法支撑,一下倒在了胃底的胃酸水池中。
陆川行松开她,退了一步,看了她最后一眼。池子里最后冒出一缕灰烟,飘在胃囊的水汽里,散尽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条贲门的细缝。外面安安静静的,苏念夏的呼吸终于完全平稳了下来。
第七章:卧槽这么好的虐腹剧情咋不早点写给我
陆川行蹲在那道粉色的皱襞旁边,低头看着那团灰烟散尽的方向,拍了拍手,然后站起来,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那条贲门的细缝。
“陆川行……出来吧。”她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隔着层层血肉,闷闷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陆川行站在原地没动。他环顾了一圈这片粉色的空间,被女鬼折腾过的胃壁还没有完全恢复。几条皱襞的边缘残留着被指爪划过留下的白痕,胃底有一小块皮肤微红,是被反复撞击后的瘀血。
但整体还是好看的。那些温润的、泛着珠光的肉壁在暗红色的微光里舒张收缩着。这副肚子,比外面那张冷脸温柔得多。
他忽然不想那么快出去了。
“急什么。”他喊了一声,声音在胃囊的穹顶下转了几圈。
“我刚进来,还没看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苏念夏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
“让我看清楚你的肚子,然后你交代清楚几件事,我就出来。”
外面的苏念夏顿了一下。她的肚子已经不再剧烈起伏了,但肚脐周围还残留着几道细小的红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里面陆川行的元神正缩成一小团青光,在那片粉色的腔室里站着,透过她的胃壁,她能隐约感觉到他的存在,温热的一团,贴着她的胃壁内侧,像一粒嵌在肉里的暖豆。
“交代什么?”她咬着牙说,”你出来再说。”
陆川行没动。他走到胃壁左侧一道较深的皱襞旁边,那正是女鬼之前抓挠得最厉害的地方。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那片微红的黏膜,指尖陷进柔软的肉壁里,又温热又滑腻,能感觉到黏膜底下的血管在跳动。
“嘶——”苏念夏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肚子朝左侧歪了歪。
“你——”苏念夏的声音高了半度,”你在做什么?”
“看一看。”陆川行在里面说着,指尖在那片微红的黏膜上滑过去,顺着弧线从左到右抚了一遍,”你肚子里的伤,好像还没好。女鬼挠了好几道印子……”
“不关你事。出来。”
陆川行收回手,退了两步,站在胃底中央。他抬起头,对着那道贲门的缝隙说:”你再说一遍,你体内那个东西是什么?上次探阴镜照你,镜面是浊青色的。你体内的阴脉,是怎么来的?”
苏念夏沉默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毯子边缘。她的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敞开的肚皮上。
“……天生的。”她说。
“天生的什么?”
“天生的半阴之体。赶尸世家的血脉,有几个不是这样?”
“那你的脸怎么冷得像冰?你的手怎么寒气重得像摸了棺材板?”陆川行在里面踱着步,脚下的胃壁被他踩得微微凹陷又弹回,”苏念夏,你看起来像是压制着什么。你是天生的半阴,但你也在后天用功法压制它,对不对? “
苏念夏没有回答。
陆川行等了一会,见她没有开口的打算。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拳。
“不回答是吧?那你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攥紧了拳头,青色的微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然后他一拳砸在了胃壁上——
“砰!”
一声闷响从那片粉色的肉壁上传开。胃囊猛烈地震荡了一下,被拳头砸中的地方朝外凸出去一个拳印,又弹回来。
苏念夏的肚皮猛地朝外鼓了一下。她整个人一下朝后仰了过去,双手紧紧掐住肚脐上方的位置,腰腹弓得像一座绷紧的桥。
眼泪一下子涌上了眼眶,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你混蛋——”
陆川行在里面又举起了拳头。”再问一遍,你体内的阴脉怎么来的?”
“不——”
“砰。”
又是一拳。这次砸在胃壁的右侧,力道比上次轻了一点,但位置更敏感。
苏念夏猛地翻了个身,膝盖蜷到胸前,把整个肚子缩在手臂的环抱里。她咬着下
“还不说?”陆川行在里面甩了甩拳头,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胃壁的褶皱,”那我可要捏了。”
他张开五指,扣进那道最深的褶皱里,指腹贴着柔软的黏膜,然后缓缓攥紧。那层温热的肉壁被他捏在掌心,接着猛地一发力。
他能感觉到苏念夏整个胃囊都因为这一捏而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唔——”外面的苏念夏身子一弹,腰腹那块皮肤跟着他的指腹形状凹了下去,然后又弹回来。她的手按住自己肚子的侧面,掌心下的皮肉正在轻轻地、不规律地痉挛着。
“陆川行你出来!不然我要你好看——”
“你先回答我你体内的阴脉。”
“——我说了是天生的!”
“那天生的为什么要压?为什么要封?”陆川行的手松开,换了个位置,扣住了另一边的胃壁,拇指嵌进肉里,用力掐了一下。
“呜啊!关你什么——”
“砰!”
又是一拳,砸在胃囊最底部的弧面上。那一下把苏念夏剩下的半句话砸回了肚子里。
喉咙里滚出一声委屈的、带着哭腔的闷哼。肚皮上的皮肤在被击中的地方猛地绷了一下,又泄了力,软塌塌地贴着她的膝盖。
“说不说?”
苏念夏埋在膝盖间的脸终于抬起来了。
“你欺负人——”她开口了,声音里没了平日的冷淡和傲气,像一个被人抢了糖的小孩在告状,“你进去前还发过誓……你现在,你,你在肚子里打我……”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糊了满脸。她吸了吸鼻子,喉头一动一动的,才把下一句话挤出来:“我天生就是半阴、半尸之体……有什么好问的?我从小就这样……你们茅山的人见了都避我,你,你倒好……你钻到我肚子里打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抖,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她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蜷在毯子上的姿势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又凶又委屈。
陆川行在胃囊里收回了手。听着外面传来的细细的抽泣声,愣住了。
他想象过苏念夏会骂他、会威胁他、会冷着脸让他滚出去。但他没想象过她会哭。而且是这种哭法。
“原来你平时那副冷脸都是装的啊。”他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到外面的苏念夏都听不太清,“实际上也就是个——”
“你说什么?”外面苏念夏的声音猛地抬高了半度,虽然还带着哭腔,但那股冷艳高傲的劲儿被这句话戳了一下,像应激似得,”你说谁装的?”
“没。”陆川行在胃囊里盘腿坐了下来,靠着那道温热的皱襞,“我说……你实际上也就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
这下外面忽然安静了。
苏念夏的抽泣声卡了一下。她抬起埋在膝盖间的脸,月光照在那张湿漉漉的、红着眼圈的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谁可爱”或者“你再说一遍”之类的话,但肚子里那个温热的、缩成一团青光的元神正贴着她的胃壁坐着,隔着那层薄薄的肉壁。
那股气一下子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她瞪着自己的肚子看了好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出来。”
“你答应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出来。”
“——你休想。”
“那我继续了。对了,刚刚我发的那个誓,我从刚跟着你的时候就想过师傅会气得爬出来把我收了,至于什么祖师,更不用说。”
陆川行在那道温热的肉壁上靠好,合上了眼。
外面的苏念夏呆坐着,此刻的她还散着头发,敞着衣襟,肚皮上还残留着浅红印痕。
她死死瞪着肚皮,仿佛要用眼神射穿那个缩在她肚子里的家伙。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拿这个钻进肚子里的混蛋,彻底没办法了。
第八章:你为什么不早说,早说啊你
苏念夏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蹭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抬起了头。
“你听好了。”她的声音哑哑的,但比之前稳了一些,“我只说一遍。”
陆川行靠在胃壁那道温热的皱襞上,仰头望着贲门的细缝:“洗耳恭听。”
“我苏家的先祖,千年前做过一件事。那时西北有一具红棺旱魃作乱,名为朱绾。先祖被当时的朝廷请去镇压,费了很大的功夫,最后用苏家的镇魂坛把朱绾的魂魄封印了。尸身埋了一处,魂魄镇了一处,永世不得相见。”
陆川行在胃里听着,没出声。
“那具魂魄在镇魂坛里压了一千多年。苏家世世代代看守那个坛子,传到我爷爷那一辈,已经是第十九代了。可就在二十年前,有人偷走了镇魂坛里的东西——把朱绾的魂魄放了出来,灌进了她自己的僵尸躯体里。”
“魂魄归位,怨气苏醒,朱绾便从那副红棺里重新站了起来。她先是吃了看守墓室的几个人,然后是周边的村户,越吃越大,越吃越像人……千年怨气和当年的记忆全部回来了。”
陆川行在胃囊里缓缓坐直了身子:“所以那个镇魂坛……”
“空了。朱绾恢复意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毁了镇魂坛。苏家千年来的职责,就是看管那个坛子。坛子没了,职责却还在——把她重新封回去,或者杀了她。”苏念夏低下头,看着自己敞开的肚皮,她的手指抚过肚脐旁边那块微红的皮肤,“我是苏家最后一个传人。我爹我娘在我十二岁那年追着她跑了半年,最后……没有回来。”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陆川行在胃里张了张嘴,那几句惯常的俏皮话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他望着胃囊穹顶那片温润的粉红色,心里堵着什么,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那你的半阴之体……”他最后轻声问了一句。
“也是从先祖传下来的。”苏念夏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先祖当年镇封朱绾的时候,用的是苏家独门的’吞阴法’,把旱魃的部分怨力渡进了自己体内才能制住她。从那以后,苏家每一代传人身上都带着半阴的血脉,代代相传。我用它来赶尸、吞妖、操控阴物,也用它来追踪朱绾的气息。我的功法、我的体质,和朱绾巨大化之后的吞噬法术,是同源的。所以我才能感受到她的行踪。”
“所以你这次往南走——”
“不只是为了赶尸。”苏念夏打断了他,“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赤烽军镇的精气被吸干,黄土村被踏平……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吃得也越来越多。再放任她养下去,没人能拦得住。”
她又沉默了几息,然后伸手抹了一把脸,把最后一点泪痕擦干净,清了清嗓子。声音重新抬高了几分:“我说完了。你满意了?可以出来了吧?”
陆川行在胃囊里盘着腿坐着,没有动。
“苏念夏。”
“……干嘛?”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何苦一个人担着。”陆川行又摸了摸胃壁,仿佛在抚摸苏念夏的脑袋一样。
“这种事,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只能借赶尸之名,路上慢慢的组织我的赶尸队,以便面上朱绾时有一战之力。”苏念夏也摸了摸肚子,此刻她完全恢复了,身体的不适感逐渐消散。
“所以你才砸我的场子抢我的饭碗。”
“……明明是你们非要等着别人上门求助,我路过我就顺手助了一下他人,也算是为自己积一点功德。”
“你这半阴之体还谈上功德了……”
“闭嘴,听完了就赶紧滚出来。”苏念夏猛地一拍肚皮,震得胃囊里的小人翻了一番。
“好好好,我这就出来,你可张好嘴巴。”
陆川行慢吞吞地从胃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接着又化为一道青光,沿着食道往上滑。
食道壁的肌肉裹着他轻轻向上推送,温热的、湿润的,表面那层黏液比下来的时候更薄了一些。他滑过食道中段的时候,能感觉到苏念夏的心跳就在前方不远处,那心跳已经恢复平稳了。软腭在食道口上方轻轻垂着,被他的青光顶开了一丝缝隙,然后舌头轻轻一托,把他送出了唇缝。
陆川行的元神从苏念夏微张的唇间飘了出来,像一缕青烟从茶杯口升起。他看见苏念夏的脸就在下方,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唇瓣上那道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月光照在她的面容上,汗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两侧,但她的眼睛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委屈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得过分的光芒。
陆川行意识到不对,但来不及了。
一面铜镜从苏念夏的掌心翻了出来。镜面比寻常的铜镜更亮,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镜背铸着阴阳鱼的图案,这是苏家祖传的阴阳八卦镜,专门用来锁魂魄的。
“苏——”
镜面一转,一道白光迎面照来。陆川行的元神还没来得及闪避便被那道白光裹住了,整个人被吸入镜面之中,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被锁在了镜子深处。他挣扎了两下,动不了,像一粒被琥珀裹住的虫子。
苏念夏的另一只手里抓着一只巴掌大的软布小人偶,四肢缝着细细的红线,肚子上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符。
她把镜子往小人偶上用力一拍,十指并拢合了一下,低低念了几个音节。布偶的肚子亮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原样,只是那团小人的轮廓变得清晰了——眉眼之间隐隐透出陆川行的长相,虽小,却认得出来。
“苏念夏——”陆川行的声音从小人偶里传出来,又尖又细,像隔着门缝在喊,“你搞什么!”
苏念夏不理他。她把小人偶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五指一松,小人偶从她的掌心落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帐篷的毯子上。
陆川行的肉身忽然朝侧面一歪,“咚”一声倒在了草地上。
他的脊背着地,四肢摊开,保持着一个和他元神在小人偶里一模一样的姿势,动不了。
“感受到了吗?”苏念夏蹲下身,两根手指捏起小人偶的胳膊,把它拎到眼前,“你在我肚子里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就怎么还给你。”
她松手,小人偶又掉了下去,落在毯子上。陆川行的肉身跟着抖了一下,他又摔了一次,后背硌着一块小石子,闷哼了一声。
苏念夏站起来,赤着一只脚。她的靴子不知什么时候脱了,露出那只脚的完整形状:冷白的皮肤,脚背的弧度平缓而流畅,五根脚趾并拢的时候线条匀称,趾甲剪得干干净净,泛着淡淡的粉色。
脚踝纤细,踝骨微微凸起,足弓的曲线从脚跟延伸到脚趾根部,在月光下形成一道柔和的凹弧。她的脚底是温热的,带着一点赶路后浅浅的红润,踩在毯子上的时候脚趾微微蜷了一下,然后舒展开。
她抬起了那只脚。
小人偶躺在她的脚前,仰面朝上。陆川行从人偶的角度看见的是一只巨大的、洁白如玉的脚掌缓缓上升,脚底的纹路清晰可辨,足弓的凹陷、前掌肉垫的弧度、脚跟圆润的轮廓,全都清清楚楚。他的视野里只剩这只脚,和它正对着自己慢慢落下来的阴影。
“你——”
苏念夏的脚掌落了下来。
先是前掌。脚趾的根部先接触到了地面,小人偶被夹在大脚趾和第二趾之间的缝隙边缘,那圈温热的、洁白的肉压下来的时候,陆川行感觉到整个身体被一股宽大的、柔软的力量按住了。
脚掌继续下压,足弓的部位悬空着没有完全着地,但前掌和后掌已经把他的小身板结结实实地踩实了。他能感觉到她脚底的温度,温热而干燥,脚趾微微屈伸着调整位置,那一圈脚趾肚把他夹在中间,不重,但也没留下任何逃出去的空隙。
陆川行肉身跟着猛地一沉,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喘不上气来。他的四肢摊在草地上,动弹不得,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上那股宽大的、温热的压力,像是被人用一只软而沉的掌垫按住了。
“哎——”苏念夏低头看着脚底下那个小人偶,满意地眯了眯眼,“现在知道疼了?”
她抬起脚,换了个角度。脚跟压下来的时候,陆川行感觉到自己的脊背被一股温热的力量碾了一下,不疼,但那压迫感十足,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柔软的肉锤轻轻锤了一下。
“踩死你。”苏念夏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脚后跟又碾了一下,把小人偶在毯子表面搓了半圈,“叫你打我肚子——”
“我那是帮你收拾女鬼——”小人偶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被压扁了,“你现在这是恩将仇报——”
“女鬼的事是一码。”苏念夏抬起脚,换了另一只脚踩过来。
“你后来打我肚子,逼我说那些话——”
她踩下去了。这一次是整只脚掌完全落下,脚心正对着小人偶的身体,把陆川行整个压在毯子和温热的脚掌之间。
脚掌微微下陷,脚底皮肤的柔软和温度的均匀透过小人偶的棉布传导过来,他能感觉到她脚心的弧度恰好贴合着他身体的曲线,足弓凹陷处留了一丝空隙,前掌和后掌把他稳稳地裹在中间。
外面的陆川行肉身猛地弓了一下背,然后又瘫了回去。他的胸口和腹部同时感受到一阵温热的压迫力,那张柔软的、带着微凉和温热交错的触感清晰地印在他的皮肉上,他动不了,被那股来自苏念夏赤脚的重量按着。
“不、不说了——”他憋着气,“你踩够了没有——”
苏念夏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副平日里冷艳高傲的神情荡然无存,现在她整个面容都被一种带着报复快意的、小孩子般的气恼和得意撑满了,嘴角翘着,眼角眯着。她浑然不觉,反而蹲下身来,用食指点着小人偶的脑袋:
“还欺负我不?”
“不、不欺负了——”
“还敢钻别人肚子不?”
“敢——但不是你——我——”他话还没说完,苏念夏又一脚踩下来,这次是脚趾踩住他的胳膊,白皙的脚趾并拢着压着他,把他按在毯子里动弹不得。她的脚趾灵活地动了一下,脚趾把他夹了一下,像在夹一粒豆子。
陆川行的肉身在外面跟着被夹了一下胳膊,他”嘶”了一声,终于服软了:“我错了。苏大小姐,念夏姐姐,我错了。”
苏念夏这才抬起脚,弯腰捏起那只小人偶。她对着月光端详了一会儿,看着陆川行那张缩成拇指大小的脸,心里那股气还没消透。
她想了想,走到帐篷角落那把折叠小马扎前,把小人偶端端正正地摆在座面上,让他仰面朝上地躺着。陆川行从小人偶的角度看见的,是苏念夏的裙摆近在咫尺地垂着,月光把她站在他面前的身影拉得又高又长,像一座墨青色的山。
“苏念夏,”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地从人偶里飘出来,“你干嘛?”
苏念夏没回答。她背对着他,弯下腰,慢慢的对着马扎坐下——
她的臀部朝着马扎的方向缓缓沉下来,墨青色的衣袍被臀部的弧面撑开,那两瓣丰腴圆润的曲线从衣料底下清晰可辨。她双手撑着膝盖,双膝微微分开,整个人的重心往下落,浑圆的、裹着衣料的臀瓣朝着马扎的座面、朝着躺在座面上的小人偶,一寸一寸地压下来。
陆川行的视野里只剩一片墨青色,正在变大、变近。
他喊了一声“别——”。
苏念夏的臀部落到了座面上。
准确地说,是落到了他的身上。那两瓣丰满的、温热绵软的臀肉隔着衣料覆盖下来,小人偶被压在了臀瓣之间的中心位置,那处正是整副臀部承受重心最深的地方。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片广袤而温热的柔软覆住了,那力度刚开始不重,但逐渐变得越来越重,直到苏念夏的丰满臀部慢慢的完全坐稳。
但是还不够,然后她刻意用全身又加了一点力,整个人的重心完全沉到了马扎上,她压坐下来的触感变得完全厚实,小人偶被苏念夏的屁股彻底压平,连气都透不上来了。
陆川行那具肉身,此刻仰面倒着,四肢摊开,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被一股宽大的、温热的、柔软却极其沉重的力量压着,比刚才踩脚的触感更强、更全面。他喘不上气,那感觉像有人把一大床新晒好的厚棉被整个盖在他身上,压得他动弹不得,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要顶着那股沉沉的重量往上抬。
她低头看着自己臀前的衣摆,然后微微抬了一下屁股。
那一抬,陆川行感到身上的压迫力松了一瞬,还没等他缓过气来,她又坐回去了。这次比刚才重一些,像是故意加了力气。
“唔——”陆川行被那股压力逼出一声闷哼。
苏念夏纯当没听见。她正偏着头感觉着那股压在小人偶身上的触感,隔着衣料,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一个小人形状的凸起正被她坐在身下,那东西软软的、小小的,刚好被她的臀缝夹着,卡在座面和皮肉之间。
他的每一次挣扎她都能感觉到,像有只小虫在扭动,细细痒痒的,让她的臀肉轻轻麻了一下,舒服得让她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感觉怎么样?”她歪着头问。
“起——起来——”陆川行的声音从她的臀下传出来,闷闷的,跟隔了层棉被似得,“我——我喘不上气——”
“喘不上气?”她想了想,然后左右扭了扭屁股。
先是往左拧了半圈,臀瓣左侧的重量压着小人的肩膀和胸口碾过去,陆川行的肉身跟着被那股力量朝左拧了一下,像有人把他往地上按着转了个方向。然后是往右,右臀瓣的弧面从他身上滚过去,像一块被太阳晒热了的大圆石在他胸口上慢慢碾了一圈。
“嗯,”苏念夏细细品味着那种的感觉,此时此刻有个小东西被她坐在底下随便摆弄,又往左扭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整个人都跟着晃了晃,“还挺好玩的。”
“苏、苏念夏——我错了——我真错了,你起来——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什么条件都答应?”苏念夏停下扭动的动作,稳稳地坐着,甚至翘起了二郎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这个动作让她的重心往一侧偏了偏,小人偶被压得更深了,陷进臀腿交界处那条柔软的沟壑里。她能感觉到那团小小的凸起正夹在温热绵密的肉壁之间,一颤一颤地挣扎着,让她的尾椎骨都跟着酥麻了一下。
“嗯……”她舒服得哼了一声,用屁股又颠了颠他。
那两下颠动让小人偶在臀下经历了两次扁了又弹、弹了又扁挤压,陆川行的肉身跟着猛地一弹一弹的,像被一只巨掌连续拍了两次。
“姐——姐姐——放我出来——”
“叫姐姐也没用。”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得意。她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轻轻叩着膝盖骨,墨青色的衣摆从臀侧垂落下来,在马扎两侧像两片帘子遮住了座面上的一切。
她能感受到那个小人偶已经完全扁了。从他挣扎的幅度来看,他现在连扭都扭不动了,被压成了一张薄薄的布片,紧紧贴在她的臀肉和座面之间。
“姐姐!苏念夏姐姐!好姐姐!求你放我起来——”
苏念夏这才慢慢抬起了屁股。墨青色的衣料从马扎座面上离开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是人偶被压扁之后回弹时带起的褶皱摩擦声。
那团扁扁的、温热的、印着她臀形轮廓的小人偶正在重新膨胀回他原本的形状。她伸手从座面上捡起那只被压得皱巴巴的小人偶,布料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暖暖的,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属于臀面的弧形压痕。
“你……真的……想坐死我是不是……”
苏念夏端详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清脆。她用手背掩着嘴,但眼角弯弯的弧度和微微耸起的肩膀出卖了她。
“活该。”她把小人偶往他肉身的方向一丢,转身背对着他,声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下次再惹我,坐你一炷香。”
小人偶落在草地上。陆川行的元神从里头飘出来,钻回自己眉心里,肉身猛地喘了一口气坐起来,双手揉着胸口。他低头看着自己前襟上那片被坐过的痕迹,衣料皱成一团,没想到苏念夏这一坐连带着他的肉身本体都被压得发麻。
陆川行拍了拍衣服,拽了拽被压乱压皱的布料,下意识的闻了一闻,仿佛想再回味一下刚刚苏念夏身体紧密接触的那股香味——
但是啥都没闻到,毕竟苏念夏可没有直接压在他的肉身身上。
“算了算了,这一夜闹得……”
第九章:梦里还能玩cosplay
苏念夏是后半夜才沉入睡意的。
她一睁眼,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极大的殿堂里。脚下是光滑如镜的深色石板,头顶悬着一盏盏鎏金宫灯,烛火在琉璃罩里跳着暖黄的光,把整座殿堂映得金碧辉煌。
殿内铺着极厚的织锦地毯,深红底子绣满缠枝莲和云纹,踩上去无声无息。空气中浮着一股浓郁的香气,是龙涎和沉香的混合,甜腻而沉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那件墨青色的赶尸法袍,而是一件沉甸甸的、朱红色的广袖长裙,料子厚密如缎,衣摆拖在地上足有三尺长,边缘镶着暗金色的缠枝纹。
腰束得极细,一根金色的镶玉腰带勒在胯骨上方,把腰线掐得盈盈一握,而腰线以下,裙摆的弧度骤然撑开,宽大的裙幅罩住了下半身,布料底下隐约能感知到自己这具身体那丰盈饱满的曲线。
腰肢细窄,臀胯却极其宽圆,走动时裙摆内部的肉浪随步伐轻轻晃动,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那沉甸甸的重量在腰腹间微微荡开。胸脯被抹胸式的锦缎托着,露出上面一片冷白的肌肤和一条极浅的沟壑,锁骨平直,颈子修长,领口边缘缀着一圈米粒大的珍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这具身体不是她的。丰腴、饱满,带着一种被精心供养出来的润泽,骨节更纤细,皮肤也更薄更白,腕间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薄皮下蜿蜒。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到的皮肤细腻滑润,眉骨的弧度比她自己更舒展,鼻梁更高一些,唇瓣也更厚。
她正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
铜镜打磨得极亮,能清楚照出镜中人的模样。那是一个明艳得近乎凌厉的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面相,眉眼浓丽而不媚俗,眼角微微上挑,眼尾拖出一道极细的朱红色眼线。
她身姿高挑,肩颈线条舒展,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时双手交叠搭在腹前,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
“娘娘,人带到了。”
镜中的女人微微侧过头,下巴抬起一个极小的角度,唇角的弧线轻轻扬了一下。
“带到正殿来。”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绣金云纹在烛火下一明一灭地泛着光。苏念夏感觉自己正随着这具身体一起移动,能看见她能看见的一切,能感觉到她衣裙贴着肌肤的触感,能闻到她身上那层混着龙涎、玫瑰脂粉和体温的馥郁香气,却完全无法控制这具身体的动作。
殿堂深处,有一张铺着暗红锦垫的矮榻。榻面极宽,正对着殿门,上面放着一只鎏金的如意和几卷书册。朱绾走到榻前,没有坐下,而是转身面对着殿门,微微侧身,一只手搭在矮榻的靠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檀木的边沿。
殿门开了。
两个侍卫押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人面容清瘦,嘴唇紧抿,被侍卫按着肩膀推跪在地上时,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叩头,只是抬起头来看着朱绾,眼里的愤怒和屈辱清晰得能滴出水来。
“朱绾,你今日若肯悔改,还来得及。满朝文武已有半数上了联名折子!”
“满朝文武?林大人,你说的满朝文武,是指昨天刚被我撤了职的周侍郎呢,还是前天被我打发去守皇陵的张尚书?”
她俯下身,墨黑的眼睛对上他的脸,”你倒是说说,还有谁?”
林大人梗着脖子,没有说话。
朱绾直起身,退了一步。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小太监说了一句:”把那张凳子搬来。”
苏念夏看见了那张凳子。是一张特制的、极矮的檀木方凳,凳面正中挖了一个圆洞,洞的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洞的大小刚好能让一张人脸卡在中间。凳面四周铆着几根铜扣,上面连着细细的皮绳,像是用来绑缚什么东西的。
两个侍卫按着林大人把他拖过来,把他的头从凳面的圆洞里穿过去,让他的脸朝上露在凳面上方,脖子卡在洞口边缘。然后皮绳把他的手和脚分别绑在凳腿四角上,整个人被固定成了一副”人肉坐垫”的姿势:脸朝上,四肢被缚,动弹不得,只有眼珠能转动。
朱绾走回来。她站在那张矮凳面前,垂眸看着林大人仰面朝上的脸。她的裙摆垂在他面孔两侧,暗红色的锦缎带着龙涎香的甜气拂过他的额角。她微微屈膝,像是要坐下。
“朱绾你、你——”
朱绾没有应声。她侧过身,背对着凳子,双手轻轻抚过自己臀后的裙摆,将那层厚密的锦缎理平理顺,然后缓缓屈膝,下沉。
林大人仰面朝上的脸正在被一片宽大的阴影覆盖,那是朱绾的裙摆和裙摆底下那具丰腴的柔臀。裙摆的边缘先落在了他的额头上,然后是眉骨、眼窝、鼻梁,绸缎的触感滑过他的皮肤,带着熏过香的温热气息。然后更深的、更沉的重量压下来了。
朱绾的臀部完全落在了他的脸上。
隔着裙摆和锦缎,她的臀肉塌陷下来,两瓣饱满而厚实的弧面整个覆盖住了他那张仰面的脸。臀缝的中心恰好卡在他的鼻梁上方,呼吸的气口被堵住了大半。
她能感觉到臀下的挣扎,他在拼命扭动,想从凳面的圆洞里缩回去,但皮绳绑得极紧,他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顶着那张压在他脸上沉重的肉垫。
朱绾坐稳了。她微微动了一下臀部,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重心完全沉进凳面里。她的双手撑着膝盖,脊背挺直,脸微微扬起,用一种俯瞰的姿态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林大人,你还想进谏吗?”
臀下传来含混的、被压碎了的呜咽声。
朱绾没有起身。她甚至往凳面上又坐实了一分,臀瓣朝两侧微微溢开,把那颗头颅更彻底地嵌进她饱满的肉臀里。她微微后仰,右手撑着榻沿,姿态闲适得像午后小憩。
“整个天下,都在这下面了。”
她轻轻抬了抬臀,又落下,像在感受那份扎实的触感。臀瓣的弧面在那颗头颅上弹了一弹。然后她不动了,就那样坐在那张凳子上,坐了很久。从日头当空坐到夕阳西斜,期间小太监来换过两回茶,她端起来喝了,把茶碗递给旁人的时候姿态依旧优雅如画。
而那颗被她坐在臀下的头颅,从最初的剧烈挣扎,到后来的间歇抽搐,到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朱绾起身的时候,裙摆从凳面上滑落,露出一张完全塌陷了的脸。五官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她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抬手拂了拂臀后的裙摆,转身走回矮榻边坐下,拿起一卷书翻开了。
“处理掉。”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侍卫把凳子和人一起抬走了。
苏念夏在朱绾的身体里看着这一切。她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她的——是朱绾的手在翻阅书卷时,指尖微微颤抖着。不是恐惧,而是兴奋。坐在一个人的脸上,把他压得动弹不得,用自己的丰满臀部闷着、压着他,直到他一点点失去反抗能力,让朱绾的身体深处涌起一阵细密的、电流般的快意。
她合上书卷,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庭院里有一株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晚风吹落了几片,飘在她伸出的掌心里。
“所谓稳坐江山,也不过如此。”
后来的一切,苏念夏看得越来越快,像有人在她眼前翻着一本越来越薄的册子。她看见了皇帝在上朝时被朱绾用几句话便哄得改了圣旨,看见了朱家在朝中安插的亲信遍布六部,看见了民间因为苛税和滥征而流离失所的百姓,看见了各地起兵的烽火从边境一直烧到京郊。
然后她看见了那一夜。
叛军攻破了皇宫的最后一层宫墙,喊杀声从四面涌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朱绾坐在她的寝殿里,面前摆着一副封好的漆木棺材,棺盖敞着,棺底铺着一层薄薄的金丝软垫。
她穿着那身朱红色的广袖长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唇上的口脂涂得比平时更浓艳。她伸手摸了摸棺材的内壁,神情平静得像在试一张床榻的软硬。
直到叛军按着她,把她活活压进棺材内。接着钉子被一根一根地钉进去,封住了最后一线生机。棺材被埋进了一处早已掘好的深坑,泥土一铲一铲地覆上去,压实、填平。
朱绾在棺材里能听见泥土落下来的声音,直到如此,她也没有改过一丝面容,好似被活埋的不是她,她不过是换个地方入眠罢了。
画面一转,已是不知何许年间。朱绾的怨气从未消散,她生前玩弄朝廷,处死虐杀了无数人,死前却仍强装镇定,将那一口气憋在心里,憋在喉间。
有言是,先人竖着葬,后人一定棒,但朱绾可没有什么后人,她只是那一口气始终未散,尸体被埋着也从未有人见过。
地壳在缓慢运动,棺木的漆层在剥落,钉子在锈蚀。某个深夜,棺材盖板被地下的渗水泡松了最后一点连接的质地,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棺盖朝一侧滑开了三寸,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地表的月光从土层深处的裂隙里渗下来,落在朱绾的身上。
此时正值满月,月光却映照着整个大地都是血红色的。天边望去也是满幕暗红。
朱绾化作了僵尸。
村落里,她伸出右手,扣住了那扇木门的门框,五根手指收紧,木料在她的手心里”咔嚓”一声碎裂。她推门跳了进去。
“谁?”屋里传来一个老妇人含糊的声音,像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
朱绾没有回答。她穿过院子,脚步无声,裙摆扫过石板地面,留下焦黑的拖痕。她推开屋门走进去的时候,老妇人正从床上坐起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火光映在老妇人褶皱的脸上,也映在朱绾冷白如瓷的脸上。
老妇人张嘴想喊,声音被堵在喉咙里了。因为她看见的不是人——那是一张惨白的、眼窝里烧着暗红火种的脸,正微微偏着头看着她。
朱绾弯下腰。她的脸凑近了老妇人的面孔,枯干的灰白长发垂落在老妇人肩上。她张开嘴,一股朱红色的气丝从老妇人的口鼻中溢出,沿着朱绾的唇缝钻进了她的喉中。
老妇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贴在骨骼上,眼窝塌陷,嘴唇缩成一线黑。整个过程不到五息,一个活生生的人便成了一具干枯的尸壳。
朱绾直起身来。她舔了舔唇角,眼窝里那两粒火种亮了一分。
那一夜,那个村庄被她从村头走到村尾,一共四十七户人家,全部变成了干枯的人壳。最后一户的门框上贴着红对联,横批写着“万事如意”。
朱绾站在村尾的月光下,回头望着这片静默的、再没有一盏灯光的村庄。她的面容比走出棺材时柔润了几分,灰白的发丝中隐隐透出几缕乌黑
她从一座村庄走到另一座,从一座小城走到另一座,赤足行过的路上留下一串焦黑的脚印,她在恢复。每吞噬一个村子,她的身形便拔高一寸;每坐塌一座城镇的衙门,她的臀围便宽上一圈。她的面容从干枯的瓷白逐渐恢复了生前的丰润,灰白的头发重新变回了乌黑如墨的长发。
她的身体越来越像她生前的模样了,甚至比生前更加丰美。千年的阴气淬炼让她的每一寸线条都更完美。
她最终在被吞噬了第六座城池的时候,遇上了苏家先祖。
那是苏念夏第一次在梦境里看清了自己那位千年前的老祖宗的模样——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法袍,手里提着一面朱红色的铜镜,身后跟着数个同样装束的弟子。他们在朱绾即将踏入第七座城池之前拦住了她。
苏家先祖站在官道上,仰头看着那具已经长到三丈多高的巨人。
“朱绾,吃了这么多人,你那一口气也该散了。”
“……”
朱绾的声音缓缓传来,音节没一个准的,但也缓缓组成了这样一句话。”你还记得,你吃过多少粮食么?”
先祖眉头一皱,从未见过能说话的僵尸,恐怕其吞噬了太多人命,已经化作旱魃。
那一场大战苏念夏没有看清全貌。她只看见那只镇魂坛。青灰色的陶坛,坛口封着朱红色的符,朱绾的魂魄被从铜镜中倾入坛中,坛盖合拢的瞬间,整个天地间都安静了。
但不过半响,朱绾的身体又重新动起。先祖为之大惊,又举起法器,号召弟子一同招呼上去。但常规法器已无法再伤其分毫。
“她已经成精了!”
又是一番乱战。直到最后,先祖付出惨痛的代价,拖着残破的身躯,将朱绾的肉身重新封入棺材内。
“僵尸有魄无魂,妖鬼有魂无魄,切莫让其再复合一体……”
第十章:回旋镖来了
晨光从帐篷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苏念夏急急忙忙的钻出帐篷,她蹲到水沟另一侧,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那阵刺骨的冷意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她抹了把脸,用袖子蹭干下颌的水珠,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朱绾的。”
陆川行呆住了。”从头说。”
苏念夏便把整个梦里的故事来龙去脉都缓缓道出。
“你那个梦,不是平白无故来的。”
“你压着的阴脉,本来缩着不动,但你情绪一起来,或者说你爽到的时候,那东西就会往外渗一点。你昨天坐我的时候,渗了不少。”
他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不多,但够多了。多到朱绾能感知到。”
“你那个梦,是她在给你传话。也可能是她在试探你。”
“传什么话?”
“不知道。但你想啊,你梦见了她活着的年代,梦见了她怎么作威作福,梦见了她被活埋,梦见了她复活的全部过程,最后还梦见了你老祖宗怎么收她的。这哪是普通的做梦?这像是一本书,她在告诉你她是谁、她怎么来的、她想要什么。”
“那她想要什么?”
陆川行看着她,眼神平静:”你觉得呢?她一出来就吞噬了一整个村子,然后她吞的越多,能恢复的程度就越大。她想要什么,不是很明显么。”
苏念夏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开始收拾行囊。
陆川行也回了他那顶帐篷,三下五除二收了东西背上,两个人并排站在晨光里,各自检查着自己的装备。
赶尸队伍还在那片矮坡上站得整整齐齐,十二具尸体面朝同一个方向,仿佛一只正待检阅的军队。
“走吧。”苏念夏背好包袱,迈步朝南走去。
陆川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对了,你昨天坐我的时候。”
苏念夏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身上那股檀香味,挺重的。是平时熏的还是朱砂混的?”
“……闭嘴。”
“那你昨晚梦里看见她坐大臣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不告诉你。”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念夏忽然停了脚步。她肩上的竹叶青蛇昂起头来,竖瞳朝着前方的道路眯成了两条细线,信子吐了三下,缩了回去。
“怎么了?”
“小青说方向对了,继续往前走,就能够追上朱绾。”
“好。”
接下来一路再无他事,偶有陆川行的打趣和聊天,但苏念夏一心投在朱绾身上,也无暇应付。
两人就这么一直走,身后的僵尸队伍就跟着一起跳,直到走至深夜,才各自扎营休息。
帐篷外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今晚的月光不同寻常,还未完全升起,却隐约有暗红色的光从云层间折射出来。
苏念夏躺在她自己的帐篷里,一手枕着后脑,一手搭在腹上,竹叶青蛇盘在她颈窝处安静地闭着眼。她本来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满月。
她突然一下惊觉坐起,联想到前几次朱绾变大吞噬村落,而后又失去行踪,以及梦境中朱绾变大时,也是满月。
那满月不同寻常,照出来的光是血红色的。这也解答了她一直以来的疑虑:朱绾若是体型越来越大,怎会不引起这世间的轰动?那巨大的体型到哪都藏不住。
今晚就是满月。
而此刻,陆川行早已酣然入睡,帐篷未完全遮蔽的一角正靠着一片竹林。
竹林随着风,嘎吱嘎吱的摇晃。陆川行听着这声响,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然而,这声响只增不减,但竹叶不曾跟着风向飘动。
声响越来越近。陆川行缓缓睁开了眼,他只觉得这声响颇为恼人,伸手便想把帐篷那一角掩上。
“刷——”
竹林猛然被掀开,随着竹叶同时涌进陆川行眼帘的,还有一张脸。鼻尖几乎对上了鼻尖。冷白色的皮肤、浓丽而空洞的眉眼、额间一道暗朱色的抹额,一双墨黑的眼窝里,两粒暗红色的火种正对着他的脸。
“啊——”
陆川行整个人已经本能地朝后猛仰,一个后空翻翻出了帐篷的后帘,帆布”嗤啦”一声撕裂,他连滚带爬地翻到外面草地上,手里捏着睡前就放在一旁的桃木剑,此时才定睛向前看去。
站在残破的帐篷中央的是一个女人。约莫七尺高,身材丰腴饱满,朱红色的宫衣紧贴着身体的曲线,赤足踩在帆布上。
一股妖娆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小道士,跑什么?”
陆川行没答话,一个翻身,手里桃木剑直刺她的胸口。
“铮”一声,剑尖刺中了她的心口位置。但刺中的瞬间,陆川行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反向的震力弹了回来,桃木剑的剑身从中间咔嚓一声断裂。
苏念夏从陆川行身后冲出来了。短刀出鞘,身形疾如一片墨青色的影子,刀锋直取女人的后颈。那女人躲都没躲,只见短刀砍在后颈上,如同砍在钢铁上一样坚硬,甚至连皮都没破。
“她和我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她就是朱绾!”苏念夏回头看了一眼陆川行喊道。
紧接着,她左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了一团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布料,那料子灰白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珠光,边角绣着细密的银色符文。
她手腕一抖,那团布料在空中展开,变成一张宽大的、薄如蝉翼的裹尸布,四个角朝朱绾罩下去。
仙王裹尸布。苏家传了数代的镇物之一,据说是用千年以上的殓尸布浸泡过秘制药液后再以道门符法淬炼而成,专门用来裹缚高阶尸煞,困住它们的阴气经脉,使其动弹不得。
裹尸布落下来的时候,朱绾抬手想挡,但那布料的质地柔软而黏韧,沾上她的手指便自动延展开来,眨眼之间裹住了她的双臂、肩头、腰腹和双腿。
布料上的银色符文亮了一瞬,像一条条细小的光链缠住了她的关节。朱绾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一张巨大的蛛网兜住,站在原地挣了两下,布料绷紧了,但没有裂开。
“快!有什么镇尸的东西都拿出来!你那些符呢!”
陆川行一个箭步冲到被裹尸布罩住的朱绾面前,抬手把第一张符贴在她的额头上,接着左右两肩各贴一张。三张符贴上去的瞬间,符上的朱砂纹路猛地亮起。
朱绾的身体僵住了。她站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被裹尸布缚住的姿态。
“成了?”
话音刚落,朱绾额头上那张符纸”滋”地一声烧了起来,连带两肩上的一起燃起,纸灰随风散落在地。
朱绾抬头,两手猛地一甩,裹尸布从中间”嗤啦”一声撕裂,四片灰白色的布料像被撕碎的旧纸一样飘散在夜风中。
苏念夏又从布袋里摸出了另一件东西,一只墨绿色的小瓷瓶,瓶口塞着红布。她拔开塞子朝朱绾泼去,一股墨绿色的液体在半空中散成雾状,洒向朱绾的面门。那是苏家特制的尸毒,沾到阴物身上便如滚水浇雪,能腐蚀魂魄和肉身两层防御。
朱绾没有避。她甚至微微仰起脸,让那片墨绿色的毒雾落在自己的面颊和颈上。”滋”的一阵白烟腾起,毒雾在她冷白色的皮肤上腐蚀出几道浅浅的暗色痕迹,但那痕迹只在皮肤表面停留了两三息,便像水珠落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蒸发了。
蒸气散去,朱绾身上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陆川行又抓起一把铜钱剑,那是用红绳串了一百零八枚五帝铜钱,是他师傅最后一件镇物。铜钱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剑尖直刺朱绾面门。
朱绾伸手随意一抄,两指夹住了剑身。铜钱剑在她指间微微一颤,接着那铜钱从红绳上依次脱落,哗啦落了一地。陆川行看着满地乱滚的铜钱,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摔了一摞碗。
“完了,什么都没了!”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苏念夏的身影穿过月光下的荒草,朝那片矮坡上直挺挺站着的赶尸队冲去。她跑到了队首那具尸体面前,伸手一下撕掉了他额头上那张行尸符。
符纸被撕掉的瞬间,那具尸体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苏念夏从队首跑到队尾,所有尸体额上的符纸被她一张一张撕下来。
“都醒过来,替我拖住她。”
它们面朝朱绾的方向,齐刷刷地跳了起来,第一具僵尸扑到了朱绾面前。它干枯的双手直直地捅向她的胸口,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接连扑上来。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朝朱绾围拢,干枯的手指抓向她腰腹、后背、膝弯和后颈。
朱绾站在原地转动着身体,像在跳一支节奏极慢的宫廷舞,左肩一沉避过一只爪,右胯一收闪过另一只,手掌拍到一具僵尸的胸口时,那具僵尸便像被一堵墙撞了一样飞出去。
陆川行跪在地上,双手捏着一个他许久没用过的诀,面前的地面上插了三根线香。香头在夜风里明明灭灭,一缕青白的烟笔直地升上半空。
“祖师爷救命!”
喊完,他把一杯酒泼在自己脸上,然后嘴里念念有词,语速快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祖师爷在上茅山正脉第七十二代弟子陆川行今日遇千年旱魃不敌险境恳请祖师爷上身助弟子降妖伏魔——”
然而,除了额头多出几点汗,什么也没发生。
陆川行又等了等。香头又矮了一寸。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了,他前几天钻女人肚子、在人家胃里头又捏又捶又打还被人踩被人坐的那些事,祖师爷在天上大概全都看见了。一个正派道士,没干过几件正派道士该干的事,还说什么发誓都不顶用,什么祖师更不用说之类的话。
“祖师爷,弟子知道错了。回头就戒荤戒色戒……算了不戒了。您先下来帮个忙,帮完您爱怎么罚怎么罚行不行……”
第十一章:你干甚去了
苏念夏则不同,她此刻早已激活了术法,把封印的阴气全部释放出来。接着,她的身体开始逐渐膨胀变大,她的衣袍已经被撑裂了大半,墨青色的布料从肩头和腰侧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的、正在急速生长的肌体。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陌生的、宽阔的脚掌,脚趾蜷了一下,踩实了地面。脚下的泥土被她的体重压出一道浅浅的凹陷,她的目光越过自己正在延长的手臂和肩膀,落在前方那片被赶尸队缠住的战场上。
朱绾正在把最后一具僵尸从自己身上掀开。她的身形依然保持着常人的尺寸,在已经变大的苏念夏面前像一株矮小的灌木。
苏念夏伸出那只巨大的手,五指张开朝地上的朱绾抓去,动作比她预想的慢了半拍。巨大化之后的肢体沉得像灌了铅,每抬一寸都要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她的指尖堪堪掠过朱绾方才站立的位置,碰到的只有一团空气。朱绾轻轻朝左侧滑了一步,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就避开了那一抓。
苏念夏又踩了一脚。脚掌从高处落下,踩出一个浅坑,草皮翻卷着朝四面飞溅。她收脚的时候那一步踩在坑沿上,重心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月色忽然变了。
薄云散去,露出血红色的满月。
朱绾仰头看着那轮血月。她的身形在月光照到她的那一瞬间起了变化,也开始逐渐的膨胀变大。
苏念夏再靠近的时候,朱绾已经长到了和她一样的高度。两个巨人立在血月下的荒野中,对峙着。苏念夏扑上前,却被朱绾一晃躲过,朱绾双手一推,便把苏念夏推得踉跄退后,整个巨大的身体轰然跌坐在地,激起一片飞沙走石。
但是,朱绾还在持续变大。
苏念夏刚撑起身体,此刻她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手臂在发酸,膝盖在发抖。
苏念夏想站起来。她撑着手臂往起爬,刚起到一半,一只巨大的脚掌落在了她面前。
那只脚对现在的她而言也是巨大的。冷白色的足背,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底下蜿蜒,脚趾张开的时候像五座并排的矮丘。
接着,另一只脚掌的阴影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笼罩住了,她的视野里只剩那片正在缓缓下沉的脚底。
“轰——”
朱绾的脚掌踩实了。她没有用全力,只是把苏念夏整个人踩进地里,像把一粒石子按进泥里那样随意。苏念夏的脊背被那只脚掌的足弓压住,整个人先是朝下陷了半尺,接着是整面脚掌落地,她整个人被那片宽大的脚底完全覆盖住了。
地面在那一瞬间朝四面裂开,草皮翻卷,碎石飞溅,苏念夏身下的泥土被她的重量和朱绾脚掌叠加的压力同时下压,形成一个足有一巨人多深的、脚掌轮廓的凹坑。
朱绾的脚抬起来了,带起一片尘土,然后再次落下。
陆川行只看见一片脚掌轰然落在巨大的苏念夏身上,那洁白的足底如同天幕落下一般,接着巨响传来了。
“轰——”
黄土从坑沿四面扬起,混着碎石和草根,在半空中形成一片灰黄的雾墙,把苏念夏的身形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雾散了一些之后他看见坑更深了,苏念夏整个人被踩进去一大截,紧贴着坑底的泥土,四肢摊开,只剩手指尖还露在坑沿外面,微微蜷曲着。
朱绾的脚掌再次抬起,这次她落得更重一些。
“咚。”
又是一声闷响。
“咚。咚。咚。”
一下接着一下,节奏不紧不慢。她每踩一下便在坑底多留一寸深度,苏念夏的身形便从坑沿上消失一分。
朱绾停下脚的时候,坑底已经深下去一丈有余。整个坑的形状是一只巨大的、完整的人脚掌轮廓,足弓的凹弧、脚趾张开的扇形印痕、脚后跟圆润的深窝,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泥土里。苏念夏的身躯就这样躺在坑里,几乎要嵌入土中。
但朱绾还不想停。
她退了一步,双膝弯曲,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跪了下来。
跪下的时候她弯腰伸手抚了一下臀后的裙摆,把那层暗红色的宫衣捋平顺了,裹住她臀部的曲线。她的姿势像深宫里的妃子在软榻前屈膝落座——膝盖先着地,大腿贴着小腿,然后腰肢缓缓后沉,臀部朝后下方坐去。朱红色的裙摆在她身下铺开了一圈,像一朵盛开的暗色花冠。
她的臀部对准了坑底那个灰白色的轮廓。
“——砰——”
声音和之前踩踏时不同。更沉、更闷、覆盖面更广。
朱绾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那片土地上的侧影。她的脊背挺直如笔,双手搭在膝上,暗红的长发垂落在腰后。她的臀部结结实实地坐在那片已经变成脚掌形状的凹坑上——准确地说,是坐在苏念夏身上。
坑底最深处,苏念夏的身体被那副巨臀压在地面最底层。她感觉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重量——一种从上方均匀地、无差别地施加下来的、覆盖了她整个身体背面的重量。
她能感觉到那副臀部正在随着朱绾的动作微微起伏,臀面下沉,把她的身体压得更紧一些。
她的手指在朱绾的臀沿边缘处露了出来,五根灰白色的指尖从臀面和土地之间那道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探出一线。
朱绾微微仰起头,望着血月。她朝后仰了仰身,把自己的重量更多地沉到臀下。
“嗯~”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品了一口好茶之后满足的鼻音。
苏念夏还在尝试,用尽全力地推着朱绾丰满的臀部,可太沉了,那两层饱满的、如注了铅的肉丘沉沉地压在她身上,不管她朝哪个方向使劲,她始终嵌在臀瓣之间的那道沟壑里,被夹得死死的。
朱绾感觉到了身下的挣扎。她微微偏了偏头,非但没有起身,反而轻轻左右扭了扭腰。她的臀瓣随之朝两侧微微摆动,把坑底那具身体从左滑到右,再从右滑到左,像一块沉重的磨盘在把谷物从碾槽一头推到另一头。
然后朱绾开始抬臀了。
她把臀部抬起了约莫一尺高,坑底的苏念夏感到身上那股沉沉的压力骤然一轻,她的胸腔终于能重新鼓起来,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混着土灰的空气,肺部酸胀得像要炸开。
然后那片朱红色的山又落回来了。
“砰——”
一声更沉更闷的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坐下都重,朱绾这一次是带着几分刻意的力道坐下去,从一尺高的位置落下来,臀面砸在坑口土沿上,把苏念夏整个人猛地压进更深的土层里。地面在那一瞬间朝四面崩裂,蛛网般的裂纹从坑沿向外扩散。
朱绾微微扬起下巴,闭上眼,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分,她享受着那一下坐实之后从臀面反馈上来的、全身被稳稳托住的感觉,又抬了一下,又落了一下。
抬起。坐下。抬起。坐下。
像一座活着的山在反复沉降。每落一次,坑底便更深几分,苏念夏的身体便更扁一些。
朱绾坐了第五下之后,身下终于安静了。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把手掌撑在膝盖上,缓缓抬起了臀部。臀面离开坑沿的时候,那层暗红尸衣上印着一道完整的、属于坑底那个人体躯干的压痕,从肩到胯一道宽宽的凹陷,边缘泛着微温的余热。
她站起来,弯腰伸手抚了抚臀后的裙摆,把那层坐皱了的衣料捋平顺,调整了一下腰间被压到一侧的布料。她的手指顺着臀侧弧线滑下去的时候动作自然流畅,像刚从一尊软榻上起身的贵妃在整理裙裾,甚至轻轻掸了掸臀后沾的碎土末。
然后她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探进坑底,捏住了苏念夏的后领,把她从那片被压扁的土坑里提了出来。
苏念夏的身体软塌塌地悬在她指间,像一个被抽掉了骨架的布偶,墨青色的法袍碎成几条沾满泥土的布片搭在身上。
朱绾把她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然后她张开了嘴。
暗红色的唇瓣分向两侧,露出一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齿根泛着暗红的光。口腔内部是一片温热的、泛着暗红微光的空间,舌尖平伏在下齿后方,舌面的纹理清晰可辨。
第十二章:天亮了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腹部猛地抽了一下。朱绾的眉头微微一拧,捏着苏念夏的手指松了松,另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小腹。她的胃里传来一阵尖锐的、从内部朝外顶撞的刺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胃壁上打了一拳。
陆川行的元神刚刚从她的贲门口钻进来,一头栽进了她的胃囊里。他在那副温热的、暗红色的腔室里翻了个跟头站稳,对着胃壁猛地就是一脚。
朱绾的腹部猛地痉挛了一下。她按着肚子的手指扣进了衣料里。
“呃……”
苏念夏从她松开的指缝间滑落下去。落地的一瞬间,她解开了巨大化的法相,终于是翻滚在地上。
苏念夏撑着地站起来。她从草丛里跨出来,站在离朱绾十余步远的地方,喘着粗气,满身泥泞。
朱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的左手还捂着自己的腹部,右手悬在空中,指尖还保持着刚才捏着苏念夏的那副姿势。她的胃囊内部又是一阵翻搅,陆川行在里面又踹了一脚,这一脚踹在她的胃壁底部,踹得她整个腹部的肌肉猛地绷了一下。
她巨大的腰身微微弓了一下,那副丰腴的身躯在血月下出现了一下不太优雅的倾斜。
陆川行的肉身还跪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几根早已烧尽的香梗。但他本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在朱绾第二轮坐压抬起的那一瞬间施了法出窍,直入朱绾的嘴中。
不同于苏念夏口腔里那种温净清冽的气息,朱绾的嘴里是另一种气味。浓郁的铁锈和某种甜腻发酵质地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的舌头比苏念夏的更大更厚,暗红色的舌面迎接他的到来。
他继续往下滑,穿过食道。朱绾的胃囊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和苏念夏那间粉嫩光洁的胃室截然不同。这是一片暗红的、混沌的、弥漫着浓郁腥甜气息的洞穴。胃壁的褶皱是粗粝的、被反复撑开又收缩过的模样,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沉积物,混着未消化干净的布料残片和骨骼碎末。
他一拳砸在了胃壁左侧。
拳头陷进那片暗红色的黏膜里,触感比苏念夏的胃壁硬得多,但砸中的那一下,他能感觉到整片胃壁猛地收缩了一圈。
陆川行又一拳砸下去。这次是胃底的弧形区域,拳头陷进那层暗褐色的沉积物里,砸得胃壁朝外鼓了一下又弹回来。
朱绾发出了凄惨的嚎叫声,这声音响天动地,逼着苏念夏双手死死堵着耳朵。
朱绾跪在血月之下,双手撑着地面,脊背弓成了一座暗红色的山丘。
她的胃囊猛地膨胀了一瞬,然后剧烈地收缩。
陆川行正打算继续,却猛地瞧见了胃壁上逐渐浮现出冤魂的模样,这可不比当时遇到的女鬼,这些全都曾经是朱绾吞下的人,每一个被吞入腹中的魂魄都被她的胃壁吸收、囚禁、炼化,此刻被她释放出来。
这些冤魂越来越多,他们成群朝着陆川行扑去,抓着扯着他的元神,想要把他拉下来,拉进那消化了无数人的胃底。
陆川行立马念念有词,双手拉出几道法术电流,电弧击中了最靠近他的那一层怨魂,把它们的灰白色身体灼出数个焦黑的洞,那些魂体尖叫着退散开去。但又马上聚拢起来。
几只怨魂同时抓住了他的腰和腿,把他朝后拖去,他后背撞在胃壁上,撞得整个胃囊都跟着震了一下。
苏念夏站在朱绾跪倒的巨躯数十步之外,从枯草丛里探出半边身子。她能看见朱绾跪伏的背影和微微颤抖的肩线。
朱绾正在调动被她吞噬的魂魄。那些怨魂原本是朱绾的一部分,此刻被她释放出来攻击体内的陆川行。
苏念夏调整了一下身子,强行支撑着自己的身躯,艰难地爬上朱绾的腹部。她的肚皮此刻也是惨白,正在随着胃袋里的闹腾而起伏着。
苏念夏站在血月下,双手用力拍在身下巨大的肚皮上,她体内的阴脉正在以快于平时的速度流动着,把那些和朱绾同源的阴力一丝一丝地牵引出来,穿过朱绾的身体,锁住那些被唤醒的怨魂,把它们往胃壁的褶皱深处压回去。怨魂们挣扎着,发出凄惨的尖叫。
陆川行又是重重一拳,拳头陷进那片暗红色的黏膜里,陷得比之前任何一拳都深。
朱绾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
她本来是跪在地上的,那一拳砸中的瞬间她的整个腰腹朝内侧猛地弓了一下,像被人从胃囊内部顶住脊背朝前推了一把,整个人从跪姿被推成了一个弯折的弧形。
她的双手从撑地的姿势猛地收回来,死死掐住自己的小腹,十根指尖陷进肚脐上方的皮肉里,指节惨白。苏念夏连忙用法术把自己贴在朱绾的肚皮上。
从外面看,她的肚子正在不规律地鼓动着。陆川行在胃里又踹了一脚,这一脚踹在胃壁的右侧,踢得那片黏膜朝外鼓出去一个清晰的弧形。
朱绾双手掐住腰腹,猛地再一收气。
陆川行正在胃壁旁边喘着气,攥着拳头准备再来一下。然后他感觉到周围温度不对了,胃囊内部的暗红色正在急速地变亮。
尸火。不是用来消化的胃液,是她体内沉积千年的、和她魂魄融为一体的尸火。
“真要把自己都烧了——”
朱绾的尸火从胃壁的每一寸表面上渗出来,暗金色的火焰不紧不慢地舔舐着胃囊内部的空间,像一只巨大的、正在收拢的拳头从四面朝陆川行合围。
他的元神越来越小、越来越淡,从原本凝实的人形缩成了一团拳头大的青光。
陆川行蹲在那道正在发亮的光脉旁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元神正在飞速地消散,他的手掌已经半透明了,指尖正在化作青色的光尘,一丝一丝地飘散在那片灼热的空气里。
正因如此,他反而在朱绾体内发现了那支撑着她千年不亡的命脉——原来她的胃底,正埋藏着她数千年来炼成的尸丹。
那尸丹周围燃起的熊熊尸火,却正好暴露了位置。
他攥紧了拳头。把剩下的全部聚在了右拳上。右拳泛起的青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但他也知道,这一拳下去,恐怕自己的元神也无法保住。
“呵,本想找回个场子,没想到还把命搭进去了。”
他一眨眼想起了苏念夏的面容,至少她还能活下去,至少她家族的使命达成了。
“咔嚓。”
一声清晰得像玉碎般的脆响从朱绾的腹中深处传出来。
朱绾庞然巨大的身躯猛然一震,然后开始缓缓倒下,整个身体仿佛被抽了魂似得,但是苏念夏知道,他做到了。
朱绾的身体轰然倒在地上,接着开始一点点的消散。
陆川行看着这一切,他自知恐怕是出不来了。他笑着,闭上了双眼,元神也维持不住人形,化为了点点青光。
此时,小青从苏念夏的腕间蹿了出去。那根碧绿的细线穿过月光,掠过正在崩解的暗红碎屑,钻入朱绾已经不再闭合的唇缝之间。它在食道中飞速滑行,一路冲进那片正在坍缩的胃囊。
小青张开了嘴。那条细长的碧绿蛇身在半空中弓起,衔住了那团正在消散的青色光团。它把陆川行的元神整个吞了下去,蛇的脖颈鼓了一下,那团青光顺着它的食道滑进它的腹中。它合上嘴,掉头,沿着来路飞速回蹿。
苏念夏跪坐在地上,看着小青从朱绾的唇缝里钻出来,沿着地面飞速游到她的脚前,爬上她的膝盖,盘回她的手腕上。蛇的身体在她腕间鼓起一个小小的、圆润的包,那团青色的光正在它的腹中微明微暗地亮着。
“好在赶上了。”
苏念夏低头看去。小青正从她的手腕上抬起头来,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歪着,竖瞳睁圆了,里面映着一层薄薄的、翠绿色的光。
接着,蛇身缓缓发出光芒,越来越刺眼,逼得苏念夏不得不闭上眼。
待她睁开眼时,她看见了自己肩膀上,多出了一个女孩。
苏念夏偏过头,看见一张小小的、比她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脸正悬在她左肩上方。那张脸圆润而精巧,肤色是带着透明感的浅碧色,像一片被月光照透了的嫩叶。眉心有一道极细的墨绿色竖纹,像蛇鳞的纹路延伸到了额头上。她的鼻梁小巧,嘴唇是青玉色的。
眼睛是最像小青的地方——竖瞳。
她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翠色短衫,料子像蛇蜕一样光滑,松松地挂在她细瘦的肩头。她整个人缩在苏念夏的左肩上,脊背靠着苏念夏的颈侧,两条细白的小腿从短衫下摆伸出来,晃荡着垂在苏念夏的锁骨上方。
“姐姐,那他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呀?”
“那就需要小青好好照顾他,让他的元神在你肚子里养好了,再给他放回身体里。”
“哎呀,那他还要呆很久呢。”
“没事,反正他喜欢钻别人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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