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当道士的日子

那些年当道士的日子

序  腹里逃生

“缩身如豆小,落掌一蜉蝣。往来无影迹,出入有无中。”

一位身着白色道袍的少年正襟危坐,在他面前败者一本厚厚的《黄玄经》,秋风从纱窗中透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师兄!”

一声清脆的少女声音蓦地响起,打破了这份秋日的静谧。

一只白皙精美、羊脂玉般的素手将经书提起,经书背后,白袍少年睡眼惺忪,浑不知天地为何物。

“嗯…师妹?”

只见眼前亭亭玉立着一位十六七岁的美貌少女,她穿着件紫色的纱衣,徐徐秋风,拂着她松松的发髻,清澈的眼波,也映着她那温柔的笑容,她看来仿佛是天上的仙子,久已不食人间烟火。

“好啊师兄,师尊罚你研学经典,你就在这睡大觉。”

白袍少年杜羽面不改色,“师兄这叫心领神会,死学是没有前途的。”

那美貌少女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还心领神会呢,书都拿反了。”

杜羽苦笑,“我说沈灵溪大小姐,你就不能给师兄留点脸吗?”

沈灵溪坐在杜羽对面,把一碗汤药递了过去。“嘿嘿,师兄,这是我亲手熬的参汤。你被那蛇妖吞吃入腹,元气大伤,赶快喝了补补身体。”

“还是我的小师妹最疼师兄了”,杜羽作势欲接过药碗,忽然右手一垂,黯然道“师兄被那蛇妖损伤真元,全身乏力,好师妹,你喂师兄喝好不好?”

沈灵溪微微一笑,岂能不知道自家师兄的小心思。

她凑近一点,抬起一勺汤药,嘟起小嘴,把热气慢慢吹散,才小心翼翼地喂到杜羽口中。

“怎么样,苦吗师兄?”

杜羽满心畅快,如饮美酒,“谁说这参汤苦了?这参汤甜的发齁。”

沈灵溪白她一眼,眸子里却早已充满笑意。

“师兄,你这次怎么这么不小心。师尊让你去送信,你路见不平要除掉蛇妖,怎么就让那蛇妖给吞了呢?”

沈灵溪眼眶微微泛红,“你知道我听师尊说你被蛇妖吞了的时候,有多害怕吗?师尊把你从蛇妖肚子里救出来,你昏迷了整整四天。“

“师兄,人…人家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说到这里,少女甜美的嗓音中已带上了哭腔。

杜羽心中一软,他跟沈灵溪从小就是师尊的亲传弟子,二人亲密无间。杜羽听说自己昏迷的这几天,沈灵溪日夜守护,哭了不知道多少次。

杜羽柔声道,“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师妹。你看师兄现在不是生龙活虎的吗?”

沈灵溪心中一急,“你还说呢,这次要不是师尊,你还有命在嘛?”

杜羽撇撇嘴,“师尊有那个功力吗,她的本领我还不知道嘛。这次是师兄我吉人天相……”

语音未落,耳朵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痛。

“哎呦,疼~疼~”

杜羽呲牙咧嘴地转过头,只见一只纤纤玉手拧在自己的耳朵上,迎着那玉手望去,一张姿容绝美的面孔此刻正怒视着他。

这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袭白衣胜雪,长发用一根白玉金环松松挽起,眉如远山,眸若秋水,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气质清冷高贵,自有一种久居高位养成的气度。

正是无虚宗的掌门,楚月清。

“臭小子,放下筷子骂厨子。胆敢背后非议师尊?”

杜羽揉着耳朵,讨好地笑道,“师父,您不修炼,怎么跑来看徒儿了,徒儿这不是跟师妹开玩笑吗?”

“哼,我看你是借着玩笑把内心话说出来了。”说罢,手上加力,疼的杜羽原地直打转。

“师父,是徒儿错了,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快收了神通吧。师父您英明神武、道法天成、救济众生……”

“算你小子识相。”楚月清松开手,冷冷地瞪了杜羽一眼。

沈灵溪低着头偷笑,又怕笑出声惹得师父不高兴,忙把头别在一边。这下正好对上了杜羽的脸,只见杜羽朝着自己偷偷做鬼脸,抿紧双唇,憋得秀发微微颤动。

楚月清皱眉道,“臭小子,你又在那做什么鬼脸了?”

杜羽笑道,“师尊,您怎么知道我做鬼脸啦?”杜羽自幼被师尊从妖兽的围攻中救下,抚养成人。虽然心中对师尊敬畏无比,但二人情如母子,平常在师尊面前并不拘束。

楚月清不再理会,正色道“收拾一下,你们两个随为师去议事堂。”身形一闪,

几个翻转间,消失不见。

二人见师尊神态严肃,心知无虚宗定然出了什么大事。当下收整心情,跟着师尊朝议事堂赶去。

第一章  我当话事人?

议事堂位于秋叶山主峰的西首,青砖黑瓦彰显出它的肃穆。那高高翘起的飞檐,如鸟翼舒展,似要腾空而去。

杜羽和沈灵溪穿廊过院,走进议事堂时,已经稀稀落落地立着三十余名弟子。师尊楚月清端庄坐在议事台上,眉头微蹙。

见到杜羽进来,一些年轻弟子马上打招呼。

“二师兄,你好些了么?你是怎么从那蛇妖腹中逃出来的?”

“那还用说吗,肯定是那蛇妖看我师兄英俊潇洒,春心萌动,不舍得吃了呗。”

“呜呜,二师兄,你可算醒了。你上月欠我的二两银子该还了吧。”

杜羽故作神气,头脑微摇,“区区一条小蛇,还奈何不得你们师兄。要不是师兄我下山前练玄光金刚诀,亏空了气血,胜负之数,还未可知哩。”

在感受到台上一道冷若严冬的目光锁定后,杜羽识趣地闭上了嘴。

弟子们哈哈大笑,显然是习惯了二师兄的夸大言辞。

杜羽在弟子中人缘极好。他虽生性飞扬、喜动勿静,但对师弟师妹们始终仗义、关爱有加。因此弟子们并不惧怕这位二师兄,反而十分亲近。

唯一能镇住杜羽的,秋叶山上也就只有楚月清和大师姐了。

一想到大师姐,杜羽目光移动,心下奇怪。原来大师姐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嗯…奇怪了。

平日里第一个到的大师姐,去哪里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今天为师召集你们来,是要宣布一件有关无虚宗的大事。”

楚月清沉默片刻,眸底划过一抹寒意,“苏瑶,已加入龙川阁,不再是我无虚宗的弟子。”

话音一落,满堂死一般的寂静!

“师父,这是真的吗?”

“大师姐乃是我无虚宗百年难遇的天才,这怎么可能?”

“龙川阁?那不是凌霄洲的三大宗门之一嘛?”

杜羽长大了嘴巴,以为自己大病初愈,出现了幻听。

苏瑶,无虚宗的大师姐,天赋、功力最高深的弟子,竟然脱离了门派?

苏瑶比杜羽早两年加入无虚宗,两人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一起玩耍,虽然名为师姐弟,但在彼此心中,早已超越了姐弟的情感。

杜羽侧头,正好迎上了小师妹沈灵溪那惊讶的目光,二人的眼神里写满了不相信。

龙川阁,乃是凌霄洲的三大顶级宗门,灵脉绵延百里,门中高手若过江之鲫,掌门霍苍龙更是凌霄洲的四大高手之一。

对比之下,无虚宗只不过是坐落于秋叶山的小门小派,平日里就连龙川阁的弟子都难以见到。

杜羽想到自己昏迷的四天里,苏瑶始终没来看望自己,原来是已经脱离了门派。想到这里,不禁紧紧咬住嘴唇。

就在这时,议事堂的庭院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两扇竹门无风自动,“轧”的一声打开。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两道人影如烟尘般飘身入内。

左边的是位明艳绝美的少女,一袭红衣如火,腰间束着粉色汗巾,将玲珑有致的身段衬托得淋漓尽致。灿如玫瑰的气质,让她明媚得仿佛盛夏里的骄阳。正是无虚宗大师姐:苏瑶。

右边的是一位容貌英俊的少年,一身锦袍,服饰华丽,衬得面如冠玉,气质雍容。顾盼之间,一团紫气缓缓流转。

苏瑶步态优雅地走到楚月清面前,恭敬行礼,语气却冷淡无比,“弟子苏瑶,今日前来拜别师尊。”

楚月清面如死灰,“你真的决定了吗”

“弟子今日前来,是来感谢师父自幼的养育之恩。从今往后,弟子便是龙川阁的人了。”

“师姐,师尊从小将你抚养长大,你怎能为了一己私愿,说走就走?”一名年轻的弟子终于忍不住,叫嚷出来。

苏瑶目光微沉,“龙川阁的资源、功法,是无虚宗难以企及的。弟子想要达到更高的境界,不想将天赋孤立在这小小的秋叶山。”

苏瑶是百年难遇的修炼天才,入门三年,功力便超过了修炼三十年的长老。入门十年,修成金丹,乃是方圆千里唯一一个金丹修士。二十岁这年,踏入化神之境,远超同辈百年修为。

议事堂一片死寂,弟子们或是震惊、愤怒、鄙夷、惋惜,一时间竟无一人开口。

“师姐”,杜羽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苏瑶眼神一颤,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入门那年,师父将宗内唯一一枚易筋丹给了你。你冲击元婴境时,师父以先天真元为你护体,损耗了百年修为。这些你难道都忘了吗?”

苏瑶淡淡道,“我当然没忘,养育之恩,苏瑶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

杜羽英俊的相貌上,顿时布满了苦涩,“十二年师徒情分,十年同门之谊,最终就化为日后报答吗?”

沈灵溪红着眼眶,哽咽道,“师姐,你答应过灵溪要一起修道的,你说过要让无虚宗成为天下第一宗的,你忘了吗师姐?”

“大师姐,你知道二师兄他有多关心你吗?师兄他死里逃生,刚醒过来就问我,大师姐你是否对战蛇妖时受伤…”

苏瑶终于抬目看向杜羽,神情复杂。

这时,沈灵溪正紧紧抓着杜羽的衣袖,整个身子不自觉地贴在他身侧。

杜羽察觉到,苏瑶的美眸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诸位师弟妹,保重。”苏瑶不再留恋,转身离开。

“大师姐”,杜羽急忙追去挽留。

那英俊少年冷冷一笑,右手袍袖蓦地舒展而出。

杜羽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而来,杜羽下意识运功相抗,然而那力道愈发霸道,冲破了杜羽的防御。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撞在杜羽胸口,整个人噔噔噔连退数步,倒飞而出,后背重重撞在柱子上,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区区炼炁修士,也敢拦龙川阁的路?”锦衣少年话语中充满了不屑,轻蔑之意不加掩饰。

“楚宗主,我家阁主说了,今日只是给瑶妹做个了断,不与贵宗起冲突,还望贵宗弟子自重。”

只见锦衣少年轻移一步,转眼与苏瑶并排行走,仿佛压根没有移动过一般。两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院门外。

杜羽挣扎着爬了起来,原先的旧伤还未愈,此刻稍一运气,只觉丹田中气血翻滚,犹如刀子划过一般难受。

沈灵溪赶忙扶住杜羽,“师兄,你没事吧?”声音中充满了焦急。

杜羽摇了摇头,眼神却呆呆地盯着那扇门,大非往时神采飞扬的情状。

师姐就这么走了。

难怪,自从我醒来后,师姐一次都没来看望过我。

杜羽还以为师姐在外遭遇了不测,原来是脱离了宗门,想到这,不禁自嘲一笑。

楚月清始终坐在主位上,最初冰冷的面色也已恢复如常。

“方才苏瑶的事,你们都看到了。”楚月清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弟子,“人各有志,强求不得,这是苏瑶的选择。”

“但是”,说到这里,楚月清的美眸骤然冰冷如霜,“苏瑶走了,无虚宗还在,秋叶山还在,你们也都还在。”

楚月清的声音也不甚大,却突然充满了肃穆的音调,“你们既然选择留在了无虚宗,便是我楚月清的弟子。在无虚宗一日,我们便是一日的师徒。不论你们资质如何、功力高低,为师绝不会放弃你们。都记住了吗?”

“师父,弟子记下了。”数十个声音同时响起,夹着山顶的风声,轰轰隆隆,直如虎啸龙吟一般。

楚月清微微颔首,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笑意。

“大家散了吧,各自回去严加修炼。羽儿,你留下。”

众弟子陆陆续续散去,沈灵溪走到门口,满脸担忧地朝杜羽望去。杜羽强打精神,朝她洒脱一笑,沈灵溪这才报以一笑,忐忑地离开了议事堂。

偌大的议事堂只剩下师徒二人,满堂静肃,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楚月清走到杜羽身边,“师父知道你和苏瑶感情好,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修行,比亲姐弟还亲。”

杜羽黯然不语,楚月清慈母般温柔地拍拍杜羽的肩膀,“其实,你昏迷的时候,苏瑶来过一次。她在门外站了很久,始终没有进来。”

杜羽闻言一震,楚月清点点头,续道,“苏瑶不是不惦记你,只是她决定了要离开无虚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是啊,相见不如怀念。

“师父,可我不明白,师姐她,到,到底为什么!”

楚乐清默然片刻,“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说明她已经做了坚定的准备。尽管你们俩感情好,但有些事,不是感情所能左右的。”

良久,良久,杜羽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弟子明白了。”

杜羽生性豁达乐观,尽管一时难以接受,但既然已成事实,他也不会一直沉溺在悲伤之中。

“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努力修炼,督促师弟师妹们勤加修行,不让外人看我无虚宗的笑话。”

楚月清微笑点头,她知道这个情如母子的弟子终于是振作了起来。

“师父,您是不是还有什么心事?”

楚月清缓步走到窗边,望向秋风萧瑟的远山。

“近几年,魔尊动作频繁。短短数年,已有数十个门派被她吞并消灭。为师闭关的这些时日,感应到秋叶山周围的魔气越来越重。”

杜羽眉头微皱,魔尊这个名字,凌霄洲每一个人都不会陌生。

此女乃是魔教第一天才,修为深不可测,行事狠辣无情。

“师父是担心魔尊对我们无虚宗不利?”

楚月清神色郑重地点点头。

杜羽轻松一笑,打趣道,“师尊多虑了,咱们无虚宗这么小,魔尊怕是连名字都没听过。咱这点家底,人家魔尊大人瞧不上。”

楚月清白了他一眼。

臭小子,自家的门派就让你说的这么不堪是吧?

楚月清正色道,“据我所知,琼华城那条蛇妖,就是魔尊麾下的势力。”

杜羽收敛笑容。

“为师担心,这是魔尊要吞并无虚宗的信号。”

杜羽呆立原地,久久无法平息。

楚月清淡淡道,“此事为师自有计较。羽儿你回去好好歇息,你的伤刚好,别再瞎折腾了,听到没有?”

杜羽咧嘴一笑,“徒儿知道了。”

楚月清轻哼一声,“你要真这么乖,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说罢离开了议事堂。

杜羽望着师尊离开的背影,心中愈发复杂。

黑暗、窒息、腐蚀性的胃液、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软肉…

那种被吞吃入腹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可是如今,大师姐苏瑶离开门派,魔尊虎视眈眈,无虚宗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杜羽捏紧双拳,他必须变得更强,他要保护师尊和师弟妹。

想到保护师尊,杜羽暗中一笑。

要是师尊沦落到要靠自己保护了,无虚宗也就到了倒闭的那一天了。

秋夜,三更。

月华如水,温柔地将光芒泼洒在秋叶山上。

杜羽哼着小曲,独自一人来到了楚月清居住的小院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几声虫鸣唧唧。

杜羽勾起唇角,闪身来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师尊没答应。

咚咚咚。

杜羽抬手继续敲门。

“谁啊!”屋里终于传来一声发怒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起床气,“大半夜的不睡觉!”

杜羽清了清嗓门,“师父,徒儿杜羽拜见。”

片刻后,门砰地被打开。

楚月清披着一件月白的外袍站在门口,长发散落,眉眼间带着惺忪睡意。哪还有平日里倾国倾城的美态?

“臭小子,大半夜的,你来为师闺房干什么?”

杜羽看着她那张含怒带嗔的脸,强忍着笑,说道,“师父,您白天拧了我三下耳朵。”

“然后呢?”

“意思不就是让我三更时分来找你吗?”

楚月清反应过来,抬手打了过去,“你这泼猴!”

杜羽早就戒备,灵活走位,闪了过去。

“师尊别打,弟子开玩笑呢。其实是弟子睡不着,想找师父说说话。”

“说吧,找我什么事。”

两个人在院子中的石凳坐下。

杜羽不再嬉笑,语气庄重,“师父,弟子想通了一些事。”

“哦?说说看。”

“这次被蛇妖吞掉,死里逃生;又亲眼目睹大师姐离开;如今魔尊野心膨大,宗门危在旦夕。”

“弟子必须变强,替师父分担,方能守住无虚宗。”

楚月清静静地听着,目光愈发温柔。

“你这孩子,总算长大了呢,跟我来。”

杜羽连忙跟上,二人穿过走廊,绕过石径,来到了一座松林中的阁楼前。

霜影楼。

这是无虚宗的藏经阁,存放着历代先贤传承下来的功法秘籍。

楚月清推开楼门,点燃了案台上的烛火。

满壁的书架,满架的经卷,瞬间映入杜羽的眼中。

楚月清停在一面书架前,从中抽出一卷竹简。

“这是《秋水剑诀》,你大师姐修炼的就是这一门。剑意凌厉,威力强势,你若想学,为师可以…”

“师父,弟子方才从蛇妖腹中脱险,实在是怕了这些湿漉漉的东西,这‘秋水剑法’,一听名字就让弟子浑身不适,不学不学。”

楚月清点点头,又来到另一书架前,抽出一本古籍。

“那这一门,《烈焰诀》,心法如烈焰焚天,刚猛霸道。”

杜羽摇摇头,“这烈焰心法,初期需要自损真元,弟子大伤初愈,不宜修习。”

楚月清挑挑眉,又拿出第三卷经书。

“这个总行了吧?《龟息大法》,修成后可闭气三日,刀枪不入,正合你保命之用。”

杜羽沉思一会,“师父,弟子若是被人打得,只能靠龟息大法保命,未免太丢无虚宗的脸了。不学不学。”

楚月清终于恼了,将三卷经书往桌上一拍,抄起旁边的戒尺作势就要打。

“这也不学,那也不学!你方才说的那些豪言壮语,难道是大半夜哄为师开心的不成?”

杜羽早有准备,闪身避过,笑嘻嘻道,“师父息怒,弟子不是不学,弟子是想学真正能…”

楚月清轻轻叹了口气,“你不学那些,也是对的。”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的夜空。

“羽儿,为师要下山了。”

杜羽闻言大惊,“师父,您说什么??”

楚月清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舍。“魔尊动向不明,若她真的盯上了无虚宗,为师留在这里,只会把整个宗门置于险境。”

“为师下山,将魔尊的注意力引走。你们留在山上,继续修行,反而安全。”

“师父…”

“为师知道你心里不舍,但为师毕竟不能护你一辈子。这秋叶山,无虚宗,从今往后就要靠你了。”

楚月清话音一顿,“为师在暗处,也会护着你们。只是明面上,你就是无虚宗的代理宗主。你要争气,别让为师失望。”

杜羽声音发颤,“师尊,您什么时候回来?”

从他记事起,就是师尊一直在保护着他。

小时候保护他免受妖兽伤害,长大后保护他免受敌人追杀,就连他被蛇妖吞了,也是师尊连夜赶到琼华城,拼尽全力把他救出来。

而现在,师尊又要为了保护整个宗门,独自一人离开。

“为师也不确定归期,我这就要走了。”她说,“天亮之前还能出百里范围,免得天亮后被人注意。”

“师父……”杜羽的声音有些哽咽。

楚月清拍拍杜羽的头,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古籍,递到杜羽手中。

“这本秘籍你留着,要好生钻研,任何人也不准传授,明白吗?”

杜羽点点头,接过一本极旧的册子,封皮泛黄,此刻他也没心思去翻开。

楚月清回头看了杜羽一眼,目光温柔,像是看着自己的儿子。

“好好修行。记住,江湖风波险恶,多长个心眼,不准在惹是生非,听到了吗?”

“弟子记下了。”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杜羽的头发,像极了母亲在送别即将远行的孩子。

楚月清身形一闪,已从小院里掠出。月白的身影在松林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中。

杜羽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久久未动。

一日之间,大师姐叛走、魔尊威胁、师父下山,杜羽惶惶然,如在梦境。

这时,月光照在他手中的薄册上,只见封皮上写着《芥子藏身术》五个字。

他翻开第一页,一行古朴的文字映入眼帘。

“大千世界,藏于一芥。身如微尘,天地无拘。”

这是什么意思?

杜羽合上书,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日之前,他还是那个被师父罚看经书、被师姐宠爱、跟师妹玩耍的二师兄。

转眼间,这秋叶山就落在了他肩上。

“从二师兄变成门派话事人……”

“这,能对吗……?”

第二章  道爷,我成了

杜羽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房间,晨曦微露,晨光如薄纱般铺在窗纸上。

他将《芥子藏身术》铺在桌上,点起烛火,研读起来。

这秘籍薄薄一册,不过二十来页。

翻开第一页,秘籍共分为上下两篇。

上篇题目:化攻。

上篇曰:化敌之攻,归于芥子。任他雷霆万钧,我自一芥而消。

所谓“芥子”,佛经中有云“芥子纳须弥”,这意思是说极小之物能容极大之物。尽管杜羽身处道门,但是法术之学,殊途同归,他对这道理并不陌生。

这“化攻”之诀,讲究一个“虚”字。意谓在自己体内开一道“虚门”。无论敌人的攻势多么猛烈,都将这雷霆万钧尽数引入虚门,化为芥子。

“妙啊。这意思是,不管对方的攻势多猛,我都能把它变得像芥子一样小,然后……化了??”

这可比什么搬山、倒海、催城的法术实用得多。

杜羽天资虽不比大师姐苏瑶,但他本是极聪明之人,只是往日心思跳脱,于修炼一道,总是难以十足地投入。

杜羽盘膝坐在床上,双手结印,姿势古怪。左手虚捏成喙,右手食、中二指从中穿过,指尖恰好抵在左手掌心劳宫穴上。

这法印名为“化虚印”,是芥子藏身术上篇的入门功夫。

不多时,一股清凉的气感从掌心生出,沿着太阴肺经向上游走,过尺泽、天府,最终收入胸口膻中。

修炼的时间飞逝,不知不觉,窗外天光已然泛起蟹壳青。

杜羽收功睁眼,双手法印一收。一夜苦修,上篇已经摸到了门径,如今面对寻常法力的攻击,他有信心能化去个十之七八。

“叽喳,叽喳”

窗台上,一只麻雀清脆地叫了起来。

杜羽心念一动,左手倏出,对着麻雀的方向虚空一拽。

那麻雀感到异常,扑棱着翅膀要飞。可就在麻雀扇翅的一瞬间,杜羽掌心之中清光一闪,麻雀扇翅带起的风,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吞了个干净。

那麻雀似乎呆了一瞬,赶忙继续扇翅。然而任它怎么努力,也终究难逃这“虚空之引”的桎梏。

杜羽兴奋地收了手,那麻雀顿觉轻松,惊慌失措地扑腾起来,赶忙飞走了。

他小露一手,终于明白了这门功法的精妙玄奇之处。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师兄,你快醒醒,大事不好了。”

是小师妹沈灵溪的声音,声音中充满了慌张。

杜羽左手轻轻一引,那竹门无风自动,朝两边打开了。

“师兄,师尊不见了!”

沈灵溪发髻散了一半,胸脯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奔驰而来。

“今早我去给师尊请安,可是久也无人应答。我推门进去,师尊屋里整整齐齐的,可人不在。后山找遍了,山门也问了守夜的师弟,都说没看见师尊下山。”

杜羽轻咬下唇。

“走,去议事堂。把师弟妹们都叫来。”

一盏茶的功夫,无虚宗所有弟子都聚集在了议事堂中。

杜羽站在主位前,面对着师弟妹的不安,尽量平复下来自己的心态。

“诸位师弟师妹,师尊已于昨夜下山了。”

众人登时一阵大哗。

“师兄,师尊怎么不告而别?”

“师尊可是去挽回大师姐吗?”

“是不是那蛇妖来秋叶山了?”

杜羽摇摇头,示意众人安静。

“师尊下山,乃是去寻访几位故交前辈。魔尊近来动作频繁,师父担心威胁到秋叶山。因此连夜去请几位道门长者出山,共同商议应对之策。”

“师尊临行前有令,她不在的这些日子,让我暂时代理宗主,领着大家守好宗门。”

众弟子心中的不安这才压下,随机玩味地看着台上的杜羽。

“既然师尊有令,我们自然听二师兄的。”

“二师兄你放心,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什么二师兄?议事的时候称职务,叫宗主!”

杜羽看着师弟妹恢复如常,暗中松了口气。

他方才那些话,属于是半真半假。

师尊楚月清是下山了,也确实是为了魔尊的事。

但师尊可没有去寻什么故交,她是去引开魔尊的注意力,独身赴险,挽救无虚宗。

至于这个真相,杜羽选择将它隐瞒。

无虚宗上下三十几号人,全靠楚月清、苏瑶这两根定海神针撑着。若让弟子们知道师尊是去以自身为饵,那么弟子们的慌乱可想而知。

“都散了吧。该练功练功,该巡山巡山。师尊不在,师兄会监督你们练功,别想偷懒,知道吗?”

“是,宗主。”师弟妹们嬉笑一声,各自散去了。

很快,议事堂里只剩下了杜羽和沈灵溪。

杜羽注意到,沈灵溪的肩头在微微耸动。

杜羽走上前去,温言道,“小师妹,怎么了?”

沈灵溪看着他,眼里的泪光涌了上来。她忽然扑进杜羽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杜羽轻轻抱住沈灵溪的香肩,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

“大师姐走了,师尊也走了。师兄,怎么一夜之间,无虚宗变成了这样?”

杜羽望着沈灵溪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玉面,心中不禁一痛。

“别担心,师尊没事。师尊一位多年故交就在东边的风雨山,师父是去请那位前辈出山,商量防备魔教的事。”

杜羽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灵溪的手。

沈灵溪浑身一震,那张泪水濡湿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两团红晕。

“别想太多,师尊会回来的,无虚宗也不会有事。师兄答应你,好吗?”

说着,杜羽伸手与沈灵溪拉钩。沈灵溪破涕为笑,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起来。

下一刻,杜羽右手法印一结,周身金光乍现。

转眼间,两人已经站在了沈灵溪所居小院的之中。

杜羽怜惜地抚摸沈灵溪的头,他知道眼前这个小师妹,已经快要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压垮了。

“师妹。”杜羽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到她面前,“这是安神丹。你把它服下,然后美美地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好嘛?”

沈灵溪连忙推开,“师兄你留着。你大伤初愈,更需要调养。”

杜羽却已握住她的手腕,将丹药轻轻弹进她的口中,“听师兄的,吃了。”

杜羽等她咽下,这才放心离开。他转身刚欲走,袖口忽被拽住。

杜羽回头,只见沈灵溪玉面通红,“我睡不着。”

杜羽轻笑道,“那要怎么样才能睡着呢?”

沈灵溪脸颊更烫,小声道,“你,你给我讲故事。”

杜羽摇头低笑,带沈灵溪来到榻边,低声讲起旧事。

不多时,沈灵溪呼吸绵长,已然睡熟。杜羽替她整理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去。

回到自己住处时,杜羽继续翻开《芥子藏身术》。

上篇的“化功”已经初窥门径。接下来,该修习下篇了。

下篇题目:化形。

杜羽微微一怔,怎么下篇和上篇差别这么大?

上篇是“化敌之攻为芥子”,而下篇,是把自己的身躯化为芥子!

不是哥们,我吞我自己?

杜羽瞪大了双眼,原来下篇所修,是“缩身之术”。

道门之中,“缩骨功”练到大成,可脱胎换骨,化作三尺童子。

可是这缩身之术,能令身体缩至芥子般大小,藏身于微尘,不为外人察觉。

杜羽顿感兴趣,当即按照下篇所载开始修炼。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无论杜羽如何运转真元,身躯始终毫无变化。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有缩小半分。

怎么会这样?

杜羽呆视秘籍,脑子里仿佛充满了浆糊。

他索性躺在床上,闭上眼,把上篇、下篇的心法,在脑海里反复推演。

上篇的道理是把“大”化为“小”,将对手磅礴的攻击化解为细小的芥子。

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杜羽猛地睁开双目。

上篇是把敌人的攻击引入虚门,将其化为芥子。那下篇是不是可以反过来想?

把自身的真元不断地拆解、化散,变成一粒一粒的芥子。这些微小的真元芥子游走到身体每一个角落,不就可以带动整个身躯一起缩小吗?

对,就是这样!

想通此节,杜羽立刻盘膝坐定,在丹田处开了一道虚门。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万物包含己身,皆可化为芥子。”

杜羽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真元,送入虚门之中。真元自行分解,散入四肢百骸。

杜羽精神一振,继续导引真元,连绵送入丹田。

猛然间,一股强劲绝伦的吸力,从虚门中奔腾涌出,将他整个身躯猛地一拽。

杜宇眼前一黑,只觉天旋地转,周身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等他再睁开眼时,世界早已天地翻覆。

杜羽环首四望,面前的茶盏,已经变得像山岳一般巨大。头顶的房梁,仿佛九霄之上的苍穹。

杜羽低头看自己,手脚小得可怜,连衣服都成了件轻飘飘的虚影。

我…真的变小啦?

杜羽兴奋得原地蹦跳,像一只蚂蚁在房间地板上来回奔跑。

道爷,我成了!

他一个激动,撞在凳子腿上,疼得龇牙咧嘴。可就算再疼,也抑制不住地大笑。

有了这门缩身本领,下次再遇上那蛇妖,我打不过总跑得过。

杜羽心理颇有些得意,“只要不被吞吃入腹,这简直是门神功啊!”

一想到吞吃入腹,杜羽好不容易燃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些天来,蛇妖那张冷艳妖异的面容,蛇腹中那片绝望的黑暗,像梦魇一样,久久困扰着杜羽。

“面对那蛇妖,光有芥子藏身术还不够。还得有一门护体的功法,让那蛇妖的腹中酸液奈何不得我。”

心念微动之间,杜羽便恢复了原身大小,金光闪耀,朝着霜影楼疾飞而去。

杜羽把霜影楼找了个底朝天。

剑法、章法、丹术、仙法,各种秘籍琳琅满目。

杜羽甚至连志怪小说都翻出来了几本。

唯独没有类似金刚不坏诀、宝玉护身诀这样的护体秘籍。

这个可以有啊!

杜羽坐在二楼的台阶上,满心郁闷。

“无虚宗的家底,也太寒酸了。”

杜羽摇摇头,正要起身离开,突然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

雷劫金身!

渡雷劫。

这是道门中一门极其凶险的修炼法门。修炼者主动引来天雷,以天雷淬体,若能扛住不死,便可铸就一副“雷劫金身”,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可这天雷淬体,九死一生,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有的修士因为害怕雷劫,临到破境,硬生生压制修为,放弃突破。

杜羽犹豫了。

一边是蛇妖腹中的恐怖回忆,是魔尊的威胁。

一边是雷劫之下,身死道消的凶险。

两股念头在脑海中激烈交锋。蓦然间,无虚宗上下三十几名同门的身影在眼前一幕幕划过。

杜羽长舒了一口气,目光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他没有选择,必须变强。

为了师尊,为了无虚宗。

杜羽夜观天象,三天后将会有一场狂风暴雨,自然是渡雷劫的绝佳时机。

这三天里,杜羽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独自一人在山洞闭关,反复修炼化攻与化形。

经过芥子藏身术的淬炼,他体内的真元变得愈发精纯,犹如实质。每一缕真元,都像一根根的金丝线,在经脉之中游走穿行。

上篇的化攻法门,他反复强化研习,已从初窥门径炼到纯熟自如。

至于下篇的化形法门,每次只能缩小一盏茶的工夫,便会弹回原形。不过杜羽也不急,三天时间,逐渐精修便是。

三天后的深夜。

月黑风高,云层深厚,天边隐隐有闷雷滚动。

杜羽独自一人朝着秋叶山顶走去。

越往上走,风越大。

等他登上山顶时,山风已经吹得他的衣袍呼呼作响。

山顶上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平坦如台,乃是无虚宗历代祖师炼气的场所。

杜羽爬上巨石,仰首望天。

远处有闪电亮起,照得群山巍峨。

雷声滚过头顶,轰隆隆的,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整个秋叶山都白了一瞬。

是时候了。

杜羽深吸一口气,运转全身真元,冲着天空大喊一声。

雷公助我!

声如洪钟,震得山谷回响。

一道游龙般的紫色闪电便从九霄之上直直劈下。

轰!!

惊雷准确无误地劈在了杜羽头顶,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贯穿全身。

杜羽整个人瞬间被雷电包裹,浑身冒出焦黑浓烟,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杜羽的意识渐渐模糊,终于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杜羽醒了过来。

他仰面躺在地上,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没死嘛?”

杜羽想说话,嗓子里却仿佛有一团火焰熊熊燃烧。

可奇怪的是,杜羽竟觉得身体里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充盈。

这股力量霸道之极,正在缓缓修复着他重伤的身躯。

杜羽抬起一只手,看着自己焦黑的皮肤之下,却隐隐有金色的波纹在流动。

杜羽怔了半响,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仰天狂笑起来。

道爷,我,又成了!

杜羽知道自己的天赋不算顶尖,可这一次,他赌赢了。

强行渡雷劫,本就是抱着必死决心。为了守住无虚宗,为了下次面对蛇妖时不再狼狈,他必须赌这一次。

雷劫金身的自愈能力惊人,到了傍晚,杜羽的焦黑皮肤已然完全蜕去,新生出来的肌肤温润如玉。

运转功法时,体表自然浮现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次日清晨,杜羽把师弟妹门召集到抱元殿。

杜羽交代了一番,称要去替师父办一件小事,数日便回。

“我也要去!”沈灵溪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杜羽的袖子,“你又要一个人逞能。上次被蛇妖吞了,这次还想被什么妖吞?”

杜羽笑着摇了摇头,“师兄今非昔比了,再说我下山是去打探情报,又不是去惹祸。带着你,容易暴露行踪。”

“我不管。”沈灵溪不松手。

杜羽叹了口气,“小师妹,你心思细,有你在,我才能放心出去。师兄答应你,要是发现什么危险,我立马跑路,好吗?”

沈灵溪鼻子一酸,她知道师兄说的在理,可她就是害怕。

“灵溪。”杜羽按住她的肩,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相信师兄。”

沈灵溪回望着他,终于松开手,缓缓点了点头。

“我等你回来。”

杜羽笑了笑,“放心。我命硬得很。”

杜羽收拾行装,悠哉游哉下了秋叶山。

他摇身一变,一身灰布道袍,手持一根算命幡,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的看相先生。

琼华城在秋叶山东南方。

杜羽一路疾行,在第二日清晨,来到了琼华城下。

城池依山而建,城墙足有十丈之高,由青黑色的巨石垒成,远远望去,犹如一条盘踞在山脚下的巨蟒。

杜羽暗暗佩服,他上次来琼华城,根本来不及细看。

如今一见,才知这蛇妖把这城池经营得铁桶一般。单是城墙上那些阵法,便不是寻常妖族所能布下的。

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杜羽混在人流中,守城妖兵只把他当个看相先生,轻易便过了城门。

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上,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即便知道这座城被蛇妖盘踞,杜羽仍要肯定这座城池的繁华富盛。

入了城,杜羽找了个街边的茶棚坐下,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来往的行人。

他想听听这琼华城里的人,对那蛇妖城主有什么说法。

正喝到第二碗茶,忽然感到一阵妖气从街角传来。

只见四名穿着甲胄的军将大步走来,个个身材魁梧,面色冷峻。

杜羽运转真元,使出“破相眼”。

原来这四名军将,真身是四只豹精。

那四只豹精径直朝茶棚走来,杜羽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喝茶。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一只铁手搭上杜羽的右肩,杜羽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半碗。

一名豹精开口道,“喂,你是不是超度亡灵的道士?”

杜羽一愣,“不是。小的是看相的。”

另一个豹精不耐烦了,“都行都行。这两天城里翻遍了也找不着几个道士,看相的凑合能用。带走带走!”

杜羽还没反应过来,两名豹精已经将他从椅子上生生架了起来。

“等等!几位大王,什么超度亡灵,小的不会啊!使不得,使不得啊!”

第三章  赌约

杜羽被四只豹精架着穿街走巷,一路进了琼华城的内城。

不多时,杜羽被带到了城中央的城主宫殿前。

这宫殿华丽非常,朱墙碧瓦,飞檐斗拱。檐角蹲伏的不是石兽,而是真正的上古神兽,偶尔喷吐出一缕龙息。

一个管家打扮的狐妖迎出来,上下打量杜羽,对四只豹精点点头:“行了,交给我吧。”

狐妖带着杜羽穿过庭院,杜羽暗中打量,只见数队妖兵在宫中各处巡视,守卫森严。

来到一间客房前,狐妖推开门:“天师在此休息。明早举行超度法事,到时自有人来请天师。”

杜羽行了个道家礼仪,“管家请了,贫道只是看相的,不知贵城为何要找道士超度亡灵?”

狐妖叹了口气,“天师有所不知,这几日琼华城不太平,城主手下好多大将折损了。城主大人体恤部下,特命我们邀请天师,为死去的将士做一场超度法事。”

狐妖见杜羽犹疑,宽慰道,“天师莫要担心,到时候您跟在其他道士后边,做做样子就行。城主大人看重的是这份心意。”

东郭先生是吧,这我熟。

杜羽连连道谢,狐妖退出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杜羽坐在房间里,思如泉涌。

城主大人,自然就是那条蛇妖了。

这蛇妖竟然还想着给死去的将士超度亡灵,倒是有那么点人情味,啊不,蛇情味。

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这些妖物学得倒是快。

这蛇妖能在琼华城盘踞多年,将这座城池治理得强大富盛,确有几分本领。

城中好多大将折损,超度亡灵…

杜羽双目一亮。

最近几日,在这琼华城里斩杀妖将的人,莫非是自家师尊楚月清?

一想到师父就在附近,杜羽心里就莫名地兴奋起来。

“师父在暗,我在明。这一次,定然拿下这蛇妖。”

深夜,二更。

杜羽运转《芥子藏身术》的“化形”法门,金光一闪,他整个人缩至芥子大小,从窗缝中飞了出去。

缩小之后,宫殿在他眼中焕然一新。

那些夜里守卫的妖兵,在杜羽眼中变得如同山岳般巨大。

即便是妖兵从杜羽旁边经过,也只当是只飞虫,无人在意。

杜羽玩心大起,贴在猫妖守卫的刀刃上掠过,也丝毫没被察觉。

飞过三重大殿后,杜羽发现南边一座假山园林后,有一座宫殿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欢闹异常。

杜羽心念一动,朝那宫殿飞去,落在殿外的窗纸上。

只见殿内灯火辉煌,摆着十几张案几,上面放满了美酒佳肴,数十名妖族将领分坐两侧,正推杯换盏。

主位之上,坐着一个狮面人身的巨汉,高声说着话语。

“诸位兄弟,近日战事频繁、恶人行刺,折了我城中十余位好手,本将军也颇为痛心.”

狮妖举起酒杯,“城主大人有令,让大家不必惊慌。咱们琼华城千年基业,不是这么容易动摇的。莫要因为死伤多就自乱阵脚。”

狮妖双手一拍,左右立即有两名女兔妖端着两个玉盘呈上。

“今日设宴,是城主大人的意思。城主大人体恤大家辛苦,特赐每位统领一枚大品洗髓金丹,以犒劳大家这些时日来的辛苦。望诸位再接再厉,为琼华城效命。”

群妖齐声拜谢,各自取了一枚金丹,当场服下。

不远处的杜羽眼睁睁看到这一幕,脸都绿了。

大品洗髓金丹!那可是大品洗髓金丹!

在无虚宗,师尊每三年才能炼制出一颗,炼出来的品质还不一定好。

而人家琼华城,直接人手一粒,当饭吃??

……

人比人,气死人!

无虚宗如今最缺的就是这种快速提升修为的丹药。

若是能得到几十颗,他那帮师弟师妹,一个个还不得直接突破一个小境界?

“暴殄天物”,杜羽嫉妒得牙根痒痒。若是此时师妹沈灵溪在此,一定会问他,“诶,师兄,你怎么变丑陋啦?”

杜羽压下抢夺的冲动,悄悄飞出宫殿,回了客房。

躺在床上,杜羽翻来覆去睡不着。在他心里,一个极冒险的想法,正在发芽。

次日,清晨。

城主宫殿前的大广场上,建起了规模宏大的法坛。

白幡招展,烛火摇曳。坛下站着数百名披甲妖兵,阵营有序,鸦雀无声。

二十几个与杜羽同样被抓来的道士,此刻正站在法坛两侧,垂手而立。

辰时三刻,一声响亮而悠长的钟声咚咚响起。

杜羽只觉脚下路面轻轻一颤,一股冷冽至极的寒气从广场后方涌来。杜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只见广场尽头,四名容貌艳丽的蛇精,抬着一顶黑底绣金蛇纹的步辇缓缓而来。

她们每走一步,腰肢便如水蛇般扭动。长发在身后飘散,发梢处蜷曲如活蛇。

帘幔被掀开一角,一只纤纤玉手从帘幔中探出,那手白皙得近乎透明,指尖涂着殷红如血的蔻丹。

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玉容显露出来,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美得让人几乎忘记呼吸。

辇中女子斜倚在靠背上,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垂至腰际,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月,琼鼻挺立,朱唇微抿。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袍上绣着一条金线勾勒的巨蟒。袍服宽松,却掩不住底下玲珑有致的身段。

她的美,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像是雪山里的一汪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

这就是琼华城的主人:蛇帝。

步辇停下,蛇帝从辇上下来,缓步走上法坛。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紧张的修士,在杜羽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毫无波动地移开了。

杜羽只觉如坠冰窟。

就是她,琼华城城主,吞吃自己的蛇妖!

那日在城外,杜羽连她的相貌都未曾看清,便被吞入了腹中。

此刻,这张冷艳绝美的面孔,终于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若非知晓她的底细,杜羽恐怕会以为这是哪位天上仙子下凡。

一旁的年长道士以为杜羽被这美貌震撼呆了,解释道,“这位便是琼华城主,唤作‘琉霜’。”

琉霜嘛?杜羽默念,想不到一个蛇妖的名字,倒如此优美。

蛇帝琉霜走上法坛,从一名侍从手中接过三炷香。

她将香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拜下。

众道士登上法坛,桃剑轻摆,符纸焚尽,青烟袅袅升起,消散于天际。闭目低吟道:“尘归尘,土归土,生终有尽,死亦有归。”

杜羽站在道士群中,抬眼偷偷打量着琉霜。

在琉霜俯身祭拜的时候,她那双冷若寒潭的眸子深处,掠过了一丝深深的哀恸。

杜羽心中有异,琉霜的眼中是真的带着悲戚之色。那些死去的将领,对她来说,似乎不仅仅是手下。

杜羽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冷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杜羽心中一凉,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对上了一双幽深美艳的眸子。

蛇帝琉霜。

瞬也不瞬地凝视着杜羽。

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

杜羽暗道一声不好,他的伪装,被看穿了。

他心一横,索性捏个“千变万化诀”,恢复了本来面目。

顿时,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孔暴露在众人眼中。

面庞棱角分明,肤白如玉,周身洋溢着出尘飘逸的仙姿。一身白袍随风轻扬,仿更衬得他气质超然,俊美得不染凡尘。

“呀,好俊的郎君。”

“好大的胆子,竟敢混进城主府来!”

“我看不是,这俏郎君,难道是蛇帝大人新收的侍从吗?”

群妖议论纷纷,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欣赏的,甚至还有朝他抛媚眼的。

蛇帝微微挑眉,语气冰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杜羽,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上次本宫放你一条生路,你今日又来送死。”琉霜负手而立,美眸生寒,宛如一尊不可侵犯的女王。

杜羽指了指琉霜的肚子,笑道,“你上次请我进去做客,我还没谢过你。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今天是专门来道谢的。”

广场上一片哗然。

群妖万万没想到,这个英俊少年,竟然敢对城主大人这样说话。

琉霜脸色渐冷。

“你找死。”

杜羽看着琉霜愈发冰寒的面容,“眼下城主大人不是在做法事吗?我若真是不惜命,索性连带着我的一起办了,省了我身后事,岂不美哉?”

“这次来,我是想跟你谈笔买卖。”

“哦?”蛇帝琉霜眉梢微挑,讥诮道,“就凭你?也配跟本宫谈买卖?”

杜羽眼见时机成熟,“我好歹也是在城主大人的腹中进出自如的人,有何不配?”

琉霜的瞳孔猛地一缩。

忽然抬起一根手指,朝杜羽轻轻一弹。

一道凌厉无匹的青绿色妖气,如离弦之箭,朝着杜羽面门激射而至。

这妖气极为霸道,所过之处,青石地面被犁出一道深约三尺的沟壑。若真被正面击中,恐怕整个人都要被打成血雾。

杜羽却不闪不避,眼见那妖气袭来,左手结印,右手在身前划了一个极小的圆。

虚门,开!

他掌心处,一个极淡的漩涡一晃而没。那凌厉无匹的妖气在触到他手掌的瞬间,像是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群妖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杜羽。

连琉霜也微微眯起了眼。

杜羽扬眉笑道,“现在,我有资格了吗?”

“倒是我小看你了。”琉霜语气依然高傲,“说吧,你想谈什么买卖?”

“其实,我是想和城主大人打个赌。”

“嗯?什么赌注?”

“赌你吞不下我。你上次不是将我吞吃入腹吗,我赌你再也无法做到此事。我若输了,任你处置。”

琉霜冷嗤一声,“我当是什么赌注,看来上次吞吃你,你连带着脑子也坏掉了。”

杜羽不理会她的嘲讽,“我若赢了,你每年给无虚宗五十颗大品洗髓金丹。”

话音落下,四周爆发出一片哄笑声。

“五十颗大品洗髓金丹?这小子当金丹是什么宝贵资源吗?”

“我当是什么赌注,别说五十颗大品洗髓金丹,就算五千颗,我们城主也瞧不上。”

杜羽一派悠闲姿态,“城主大人若怕了,也可以不赌。您人多势众,让这些妖怪一拥而上,把我剁成肉泥,也不算丢了您琼华城主的脸面。”

这激将法对旁人不一定管用,可杜羽知道,像蛇帝这等心高气傲、坐拥一城的女霸主,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当着手下的面说“怕”,尤其是蛇帝刚才一击,被杜羽轻松化解。

琉霜眼神冷下来,“好。本宫成全你。”

她缓缓她抬起手。

那只手,玉指纤纤,犹如白玉。

玉手周围骤然凝聚起铺天盖地的妖气,那妖气凝结成数十道青绿色的蛇影,如箭矢般朝杜羽射去!

杜羽左掌平推,结出一个虚门,将来袭的妖气一道道引入。

那青绿色的蛇影,尽数被导引至虚门,随即被一寸寸地拆解,化为最细微的芥子,消散于无形。

围观的妖将纷纷变色。

城主大人的青蛇劲,竟然被这小子全部化解了?

琉霜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认真。

身形晃动之间,连续攻了数十招,妖力席卷而来,带着凌厉的破空声。

杜羽凝神接招,将攻势全给化成了芥子。

琉霜的攻势虽然凶猛,但落在杜羽身上时,已经变得像是春日微风。

眼见自己全力尽出,也奈何不得杜羽,琉霜心里也暗暗吃惊。

琉霜忽然收手,后退一步,冷冷地盯着杜羽。

杜羽挑逗笑道,“怎样?城主大人是认输了吗?”

话音刚落,琉霜周身猛然涌出滔天的妖气。

广场上的石板纷纷掀翻。群妖纷纷后退、躲藏。

杜羽正待运功化解,忽然见那团妖气狂舞,现出蛇帝的真身。

琉霜的下半身化作一条巨蛇的长尾,通体青碧,鳞片如剑。盘绕起来,比她原本的人形要高出数倍,仿佛一尊从洪荒中降临的神祇。

她的脸却依旧是人形,美艳不可方物,但整个人已经长到了数丈之高,冷艳如妖,带了一股睥睨众生的威势。

杜羽不觉呆了。他嘴上说得轻松,可真正面对这妖化后的蛇帝,才知对方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究竟多么震撼。

“你不是想赌吗?”琉霜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杜羽。

“本座成全你。”

那张冷艳绝伦的面孔忽然朝杜羽张开了嘴。

她的唇瓣饱满水润,带着淡淡的绯红色泽,口中的贝齿整齐如编贝。

可就是这张嘴,此刻却像是一个无底黑洞,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里面潮涌而出。

杜羽只觉一股大力将自己从地面上拔起,朝着蛇帝那张极美的嘴飞去。

进来了!

杜羽的身体落在琉霜的舌头上,触感柔软温热,像是摔在一张极为厚实柔软的天鹅绒垫子上。

杜羽所在的这柔舌上微微浸润着些许津液,从琉霜的舌面上滚过。那舌头又湿又滑,带着一股奇异的清香,像是从琉霜的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

从鼻腔传来一阵悠长而平稳的气息,接着是吞咽时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咚声。

杜羽张开双臂,身躯向后一仰,整个人久顺着她的舌根朝后滑去,转眼便跌入了一条狭长柔软的粉色通道。

四周是粉嫩柔软的肉壁,它们紧紧地挤压着杜羽,有节奏地蠕动起伏。

这蛇帝的食道……居然还挺舒服。

软乎乎的,仿佛被温热的丝绸包裹着。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环形的狭窄关口。

贲门!

随着贲门开合,杜羽落入了一片粉红的柔软空间中,双脚触到了微微湿润的温热胃肉。

这就是琉霜的胃?

上一次他被吞吃时,意识模糊、五感俱乱,满眼只有黑暗和绝望。

如今他凝目细瞧,胃壁呈现淡淡的粉白色,像是用细腻的美玉雕琢而成,泛着珍珠般温润的色泽。胃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层层叠叠地排列着,像是千层莲花,一圈一圈地收拢下来。

最奇的是,这胃中竟没有半点腥臭之气,反而弥漫着一股清幽的香气。

感受到胃里的“不速之客”之后。

胃底的消化液,开始逐渐蓄积,颜色极淡,几乎透明,此刻慢慢地浸没着他的脚踝。

杜羽一时竟有些失神,“想不到,这蛇妖的胃,居然这么好看。”

宫殿广场上,蛇帝琉霜已经恢复了人形,冷艳的面容美得不似生灵。

“城主威武!”

“区区小白脸,也敢在城主面前放肆,真是自寻死路。”

“这下子有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受的了。”

琉霜微垂眼帘,感受着胃中那个挣扎的小东西。

她勾唇一笑,“哼,这点微末道行,还敢狂言让本座认输。”

她轻轻抚了抚平坦的小腹,声音中充满戏谑。

“待本座将你炼化,看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话音落下,琉霜催动起体内真元。

杜羽感受到脚下的胃壁忽然变得温热起来。

“咕噜~”

胃壁的褶皱开始蠕动。

数股温热的胃液从胃壁中渗出,如同潮水般朝他涌来。

杜羽心中一阵紧张。

虽说他已经铸就了雷劫金身,但上次在蛇腹中的经历,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胃液开始缓缓上涨,从杜羽的脚踝升至小腿,眼看就要升至膝盖。

然而半晌过后,除了温热,什么都没感受到。

杜羽低头一看,自己的皮肤表面不知从何时起,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正是雷劫金身自动激发的表现。

金身一显,那腐蚀性的胃液便再也无法伤到他分毫。

原本蛇帝胃中可以消融一切的胃液,此刻不过是温热的液体,甚至还给杜羽疲惫的双腿进行了缓解。

“当真没事!”

雷劫金身,名副其实。

杜羽心中大喜,“既然这样,那么好戏也该拉开大幕了。”

杜羽慢慢伸出了右手,将真元凝聚在掌心。

然后,朝着那娇嫩的胃壁,轻轻按了下去。

与此同时,琉霜忽然皱起了眉头。

那清冷如霜的玉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异样。

她感觉自己的胃里,传来一阵说不清的古怪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贴了上来,带着一股明显的压力。

杜羽运转“透体眼”,蛇帝那异样、难受的表情,他在腹中也看的一清二楚。

“奏效了呢~”杜羽来了兴致。

杜羽收回手掌,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将真元凝聚在掌心,比方才更用力地拍向胃壁。

“啪!”

清亮的响声在胃里炸开。

胃壁被杜羽拍得凹陷下去一块,随即又弹了回来,带起一阵剧烈的蠕动。

那块红粉鲜嫩的胃壁,瞬间变得灰白。

琉霜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的手掌不自觉地按住了小腹。

这……这怎么可能?他怎会还有力气,莫不是我近来连日操劳,灵力有些亏虚?

琉霜不动声色地加大了炼化的力度,她的小腹处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绿光。那团绿光的位置,正是杜羽所在的胃囊。

杜羽感受到胃囊周围的异动,“哼,来了嘛?”

杜羽的手掌在胃壁上按得更用力了,让那粉嫩的胃肉无力反抗。

琉霜的秀靥上渗出了一层冷汗。她伸出右手,若无其事地覆在自己小腹上,隔着衣衫轻轻按了按。

那动作看似自然,只是整理衣襟,实则是在安抚腹中莫名的不适。

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贵为蛇帝,怎么可能会被一个无虚宗的小道士给弄得这么狼狈。

杜羽看着蛇帝故作自然地揉着小腹,不禁暗暗发笑。

如果此时将目光收紧,穿过蛇帝紧掩腹部的纤手,透过那层衣衫,潜入幽深的肚脐。

最终在那绵软滑嫩的粉色肉囊中,便能得知令高高在上的蛇帝大人,失态至此的祸胎了。

杜羽猛地一拳打出,这一拳,他用上了三成真元。

“砰!”

这一拳让胃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琉霜终于支撑不住,她猛地捂住小腹,弯下腰去。

“蛇帝大人!”

“城主大人您怎么了?”

群妖顿时慌了神。

琉霜这幅窘态,他们可从未见过一次。

琉霜一手死死按着小腹,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没……没事。”琉霜的声音,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来。

琉霜强撑着直起身子,环视四周的侍女们,沉声道:“回宫。”

话音未落,琉霜便转身朝步辇走去。

此刻胃里来回翻涌的异动让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琉霜紧咬牙关,十只美甲深深掐进掌心。

四名女妖早已掀起帘幕,候在一旁。

琉霜痛呼一声,她坐进去的动作,僵硬得像一尊瓷偶。

“起轿。”她的声音比方才更低哑了几分。

帘幕落下的一瞬间,琉霜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猛地瘫倒在柔软的锦垫上。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按住腹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第四章  认输

琉霜方才在群妖面前的窘迫表现,杜羽在胃腔里看得清清楚楚、津津有味。

此刻,杜羽收回玩弄胃壁的左手,拉出一根晶莹的银丝。

“好了,该继续了。”

杜羽逆向运转《芥子藏身术》的“化形”,身躯微微变大了一些。

脚底的肉囊,瞬间被压得下陷,胃壁的轮廓,也呈现得更加清晰。

琉霜闷哼一声,突然感觉肚子涨涨的,仿佛充盈着皮球,很是反胃,她双手再次死死地捂着肚子。

杜羽右手握成拳,砸向面前的胃壁,软肉立刻凹陷,胃液四溅,杜羽的整条右臂都陷进了肉壁当中。

琉霜紧咬着下唇,纤细的腰肢不断地辗转弯曲。

“住……住手啊。”

琉霜的呻吟声从上方远远传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

杜羽故意翻了个身,手掌朝那软韧的肉壁上一按。头顶立刻传来琉霜倒吸气的声响,紧裹着杜羽的胃宫都跟着一颤。

“我说蛇帝大人,你这肚子可比你的嘴软多了。”杜羽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是你跟我打赌,说能把我吞吃,制服我的吗?我这才刚伸了个懒腰,你怎么就受不住了?”

杜羽曲起膝盖,往那富有弹性的肉壁上蹬了两下。

四周温热的软肉顿时绞紧,琉霜在锦垫上疼痛难耐地扭动起来。

“住……住手,别在里面乱动…。”琉霜的声音又从上方传了下来,已经带上了更明显的颤音。

“好啊,我住手。那这次的赌约,是你输了吧?”杜羽的声音从胃里传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

琉霜咬紧了银牙。

“我不认。”

“不认?”杜羽笑了一声,故意伸手在那片蠕动的肉壁上左右挠了挠,“你这胃里头暖和是暖和,就是太闷,我帮你松松肚皮吧。”

杜羽屈指朝一处软褶轻轻一弹。

琉霜腹内泛起阵阵奇异的酥痒,仿佛有活物在她胃壁轻轻搔刮,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却痒得她连骨头都充满痒意。

杜羽愈发来劲,又用手掌来回摩挲那不断收缩的壁膜,笑道,“原来你怕痒啊,琉霜。”

琉霜只觉腹中杜羽的动作愈发刁钻,专挑她最经不得碰的软处下手。

她贵为城主,统御一方妖众,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她咬紧的牙关几乎发出咯咯声响,却硬是将涌到嘴边的笑声生生压下去。

这混小子,又在变着花样折腾我了。

这股痒意像个顽劣的精灵,在琉霜腹中四处游荡。起先,盘踞在胃袋正中,反复轻轻划拉,倏忽间窜到上边,轻轻捏了几下,随后又落到下方,贴着胃壁慢慢碾过。

琉霜的十指深深陷进捏得皱成一团的锦垫里,因用力过猛而泛出青白。

可小腹深处那股恼人的痒意非但没有消除,反倒愈发显著地翻腾起来,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正隔着她的肚皮,一下又一下地搔刮着她体内最柔软、私密的空间。

杜羽的指尖像弹琴似的,在琉霜的胃壁上轻轻弹拨。

那层粉润的壁膜立刻收缩起来,一波一波地蠕动着,想要把这捣乱的手掌推挤出去。

“想赶我走?”杜羽整个身子往那软乎乎的肉壁上一靠,后背陷进温热滑腻的褶皱里,仿佛靠进了一张肉垫的躺椅。

他的手指却不肯安分,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那不断蠕动的壁膜上画着圈圈,“你这胃里我待着挺舒服,我还不急着走呢。”

琉霜那张绝美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寒霜。

刚才失态的求饶,深深刺痛了琉霜。

她是这琼华城的城主,是让万妖俯首的蛇帝。一个被吞进腹中的小小人族修士,也配看她的笑话?

“你尽管折腾。”琉霜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冷得像淬了冰,“本座若是哼一声,就算你赢。”

“哟,现在还嘴硬呢。”杜羽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胃壁上,两只手各占一处。

左手并起食指和中指,像小蛇似的沿着一条最敏感的褶皱缓慢地游走。

右手则摊开成掌,贴着下方那片不断起伏的软肉,忽轻忽重地按揉。

胃壁被他这一弄,立刻剧烈地蠕动起来,黏滑的壁膜像海浪一般翻涌,一波一波地裹向他的身体。

琉霜的腰肢禁不住地花枝乱颤。

她咬住了下唇。那阵痒从胃里升起来,细细密密的,像千万只蚂蚁在腹腔里爬,又像有人拿羽毛沿着她的五脏六腑轻轻地扫。

她的小腹不受控制地收紧,迎来一阵阵细密的痉挛。

“啊…吁…”

她喉咙里溢出几声细碎的嘤咛,轻得如同婴儿的啼哭,几乎不可闻,连尾音都没能留下。

“怎么样?”杜羽的声音从琉霜腹中传出,带着一种坏笑的语调,“蛇帝大人,你的胃在抖呢。”

“闭…嘴。”琉霜一字一顿,她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杜羽觉察到自己方才按到的那处褶皱格外敏感,只要用指腹在上面轻轻一扫,整片胃壁就会猛地一缩。

杜羽玩心大起,于是将两只手全都集中到那一处,先是用指尖轻轻地点,接着用指节慢慢地碾,再后来干脆并起两指,像击剑般在那道褶皱上来回挑刺。
琉霜腹中那阵痒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麻,而是变成了一股汹涌的潮水,从胃部向着四肢百骸蔓延。

她的指尖开始发麻,膝盖有些发软,整个人像是被浸在了一团温热的羽毛里,每一寸皮肤都在要她哈哈大笑出来。

“琉霜城主是不爱笑吗?好啊,那我就再给城主大人加把劲。”

这一次,杜羽整个身子都动了起来。

他不再只局限于用手,而是整个人贴紧了那面最敏感的区域。

杜羽的胸膛、腹部、手臂,尽数都压了上去。

那层薄薄的壁膜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撩拨,登时像受了惊的小兽一般疯狂地蠕动起来。

“唔…唔…”

琉霜再也控制不住,身子向前一倾,额头几乎抵到了地面。

她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截脊椎都仿佛要散开似的。

腹中的痒已经蔓延到了后腰,又酸又麻,像是有人用温热的指节沿着她的腰,一路地向下按下去,按得她整个下半身都在发抖。

琉霜下意识地绞紧了双腿,膝盖在步辇的地面上难耐地蹭了蹭。

随着胃壁的蠕动,越来越多的温热液体分泌出来,滑腻腻地裹着杜羽的身体。

杜羽就着这股滑腻,整个人像一条鱼似的在胃壁上游走、蹭动,每一次摩擦都精准地碾过胃壁上那些密布的敏感点。

琉霜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膝盖在地上反复摩擦、伸展,却无法发泄掉一丝的痒感。

这时,轿子在殿前稳稳放下,琉霜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

四名女妖掀开帘慕,伸手去扶城主,却见城主大人面色惨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成一绺一绺,唇上咬出的齿印,还泛着淡淡的血丝。

“城主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四名女妖心头一跳,连声音都变了调。

琉霜没有答话,只是将一只冰凉的手搭上女妖的手臂,想要借力站起身来。

然而,玉腿才刚落地,便是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幸好另外三名女妖眼疾手快,一齐上前架住了她。

“扶本宫……回寝殿。”琉霜的声音低哑得几乎难以听清。

四名女妖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只得小心翼翼地搀着琉霜往殿内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琉霜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们四个身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想回寝殿里歇息啊?我偏不让你如愿。”

杜羽频率加快,忽然伸手在琉霜的胃壁上快速而轻巧地抓挠起来。

那动作快得像一阵骤雨,密得像一张网,十根手指同时行动,从胃壁的这一端一直挠到那一端,之后又折返回来,专门挑那些最敏感、最不经撩拨的软肉下手。

胃壁在这一番攻势下完全失控,整个都痉挛起来,裹着杜羽的身体一阵阵地缩紧,像要把这股难耐的痒意给挤出体外。

琉霜猛地弓下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腹中的瘙痒在这一刻再次爆发,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同时按在自己的胃粘膜上,来回地按压、瘙痒。

她的十指死死抠住自己的小腹,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穿透名贵的衣料嵌进皮肉里去,仿佛只有这样用力按压,才能稍稍抵御那股让她痛不欲生的瘙痒。

一声极轻极低的闷哼终于从她紧咬的牙关中,忍不住地流露出来,混着她急促紊乱的喘息,仿佛是从胸腔深处,被人一点点给推出来的。

“城主!”女妖们惊慌失措,她们实在想象不到平素里冷若冰山、睥睨众生的城主大人,今日到底怎么了。

“城主大人,您再坚持一下,奴婢马上去请太医。”

“不许去。”琉霜咬着牙一字一字道,只是一个寒冷的眼神,四名女妖立马噤声。

琉霜重新直起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从殿门到寝殿的路,她走了千百遍,从未觉得这样漫长过。

琉霜终于推开寝殿的门,踉踉跄跄着走了进去,反手屏退女妖们,将门重重合上,长呼了一口气。

“都退下,没有本宫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琉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四名女妖立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喘息声,彼此交换了一个惊惶的眼神,却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奴婢遵命,请城主大人休养玉体。”

寝殿内烛火通明,六盏琉璃灯悬于殿顶,将整间殿室映得如同白昼。

地上铺着雪白的妖兽皮毛,脚踏处无声无息,又透着丝丝凉意。

紫檀木雕花的床榻置于寝殿东首,帐幔是上等的云锦织就,垂落下来如水波流动。

琉霜跌跌撞撞走到床榻边,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下去。

身体陷进锦被的瞬间,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瘙痒。
琉霜本能地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凉的缎面,双手死死地抱住身下的被褥。

她张开嘴想要大口呼吸,却发现每次吸气,都会牵动腹部那一阵无休止的痒意,只能一下一下地急促喘息。

“到家了呢,那就让我略备薄礼吧。”

杜羽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手肘、膝盖、双肩,每一处都在那黏滑的壁膜上不轻不重地碾过去。

那动作慢得像在磨墨,却磨得琉霜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她终于压抑不住,从喉头里溢出一声呻吟,似乎还夹杂着一声哭腔。

“城主大人倒是能忍。”杜羽的声音里带着玩味,“我倒要看看城主大人能支撑到几时?”

杜羽饶了半个圈,用指尖沿着她的腹壁缓缓划圈,那动作慢得磨人,每转一圈,琉霜的身子就跟着痉挛一下。

“杜…杜羽…你这个…混蛋……”琉霜终于气的骂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冷傲。
那双总是含着霜雪的眼睛,此刻竟眼眶微微泛红,配上她那张倾城的美貌,真是有一种惊心动魄、被摧折的美感。

“我混蛋?”杜羽在胃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只手还不忘沿着胃壁最敏感的地方慢慢地划。

“蛇帝大人,你刚才不是说,若哼一声便算我赢么?那你现在骂我,算不算我赢了?”

琉霜气得浑身发抖,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反驳了,腹中的痒意一浪高过一浪。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被一个臭小子在自己的腹中折腾得毫无还手之力。

尤其这臭小子还是自己亲口吞吃入腹的,结果反而给这家伙提供了一个调理自己的绝佳场所。

“还不认输?”杜羽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蛇帝大人,你现在的样子,要是让城里那些小妖看见了,也不知他们还认不认得,你竟是他们那个冷冰冰的高傲城主。”

“他们…不会看见…”琉霜喘着气道,腹中那阵痒意太严重了,有时像有火在烧,又像有冰泉在缓缓流淌,折磨得她几乎要发疯。

杜羽扑哧一笑,他明明在跟琉霜讨论赌注认输的话题,哪成想这个高贵的城主,满脑子想的都是别被手下看到自己这副窘态。
心念一起,杜羽马上围绕这个“弱点”调侃道,“看不到吗?好啊,那我帮你喊他们进来,看看他们能不能看得到。”

“别!”琉霜吓得连腹中那阵痒意都顾不上了,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红唇,整张脸涨得通红。
一想到杜羽的声音是从自己肚子里传出,又马上将锦被紧紧裹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杜羽哪里肯放过,慢悠悠地拉长声音,“来人啊~”

琉霜眼中明显带着慌乱,完全没了平日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顾不上这么多,赶紧把自己裹在锦被里,双手死死捂住红唇。

杜羽语气愈发轻快,“你以为这样他们就不知道了。我若是把你现在的模样用术法拓下来,贴满你的妖城,你说好不好?”

琉霜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抖得更厉害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痒的,又或者两者都有。

她的眼尾沁着泪,嘴里却还是硬的:“你敢…本宫定将你…剥皮抽筋…”

杜羽听出她语气松动,悠哉道,“真是有意思,堂堂蛇帝大人,平日里威风八面、冷若冰霜,现在却窝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你才是兔子!”琉霜气得浑身发抖,可偏偏腹中那股痒意又适时地涌了上来,像有一群小鱼小虾在她胃里游来游去,尾巴轻轻扫过胃壁。

她忍不住“嗯”了一声,又赶紧把那声呻吟堵了回去,一双又气又恼的美眸,恨恨地瞪着自己的小腹。

“怎么样,这次你该认输了吧?”杜羽好整以暇地问。

琉霜声音虽然闷在锦被里,含含糊糊,然而却异常坚定:“本宫不认。”

杜羽挑了挑眉,倔驴他见过不少,倔蛇…还是第一次见。

哪怕到了这一步,琉霜依然不肯认输。她的尊严,她的骄傲,都不允许她向一个无虚宗的小道士低头服软。

杜羽沉默了片刻。然后,琉霜感到腹中的杜羽忽然改变了方向,开始专攻一处。那处地方比别处更加敏感,像是整个胃宫中最脆弱的一环,被他轻轻一碰,她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软了下去。

可杜羽偏偏不轻不重地揉按着那里,一遍又一遍,不紧不慢,像是在耐心地拆解她最后的防线。

“唔,不…要…”,琉霜终于忍不住开口。

杜羽却不理会她的抗拒,手指依然在那里不依不饶地揉着。

唇上先前咬出的唇印还未消退,又添了新的齿印。琉霜趴伏在床上,华贵的衣裙微微下落,露出一片美好风光。

青丝凌乱地铺在肩头和床面之间,整个人就像是被揉碎了的雪。

杜羽两只手各抓住一道蠕动的褶皱,像拉缰绳似的轻轻一扯。

那两道皱襞本就在不停地收缩,被他这么一扯,带动着整片胃壁都跟着颤了起来,一波一波的痉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杜羽整个人裹了个严严实实。

这感觉真实奇妙极了,像被无数只温软的手掌,同时地舒缓按揉。

琉霜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太难受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而是另一种更磨人的折磨。

痒意像无数根细针,密密匝匝地扎在她腹中最柔软的地方,躲不开,也止不住。

每一次琉霜以为这波过去、可以喘口气的时候,下一波却又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比上一次更加剧烈,也更难以忍受。

她之前永远不会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竟然会在一阵痒意面前溃不成军。

她想求饶,可是“认输”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是蛇帝,是这琼华城的主人,是万千妖族仰望的存在

她怎么能在一个小道士面前低头?

可是,真的好难受啊…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转移注意力。

可那股痒意根本不给她任何休整的机会,像附骨之疽一般,缠绕她、撩拨她、一寸一寸地瓦解着她引以为傲的防线。

琉霜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那痒意依然清晰,像是静谧中唯一醒着的东西,一圈一圈地收紧,把她整副身心都紧紧缠绕住。

一声急促的、带着颤音的笑从她口中发出生来。她几乎是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笑声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拦不住。

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失控。

“哈…哈哈…不…不要…”琉霜笑得喘不过气来,眼泪从眼角飞溅出来,在那张绝美的脸上划出几道晶亮的水痕。

“这就对了嘛,憋着多难受,想笑就笑嘛~”

琉霜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整个人缩成一团,蜷起身子,可胃里那股痒意仿佛长了眼睛,专往她最敏感、最没有防备的地方钻,逼得她不住地扭动腰肢。

“呼呼…哈哈…你…你快住手…”

杜羽看得津津有味,手上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住手?可我还没尽兴呢。城主大人笑起来多好看,比板着脸的时候生动多了。”

琉霜笑得浑身发软,自己的哀求非但没能阻止杜羽,反倒像在挽留他继续似的。

杜羽换了个更刁钻的姿势,仰面躺下,用背脊抵住胃壁下缘,两只脚则向上蹬住另一侧,整个人像被架在胃囊中间。

然后杜羽抬起双手,十指在那蠕动的肉壁上飞快地抓挠起来。

胃壁受了刺激,收缩得更加厉害,几乎要把杜羽整个人裹进肉褶里。

“够……够了……你快……停下。”琉霜的衣衫在挣扎中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片细腻如脂的肌肤,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珠,泛着莹润的光泽。

杜羽的手指正沿着她胃壁的纹路一寸寸地划过去,像在写什么字,又像只是随意乱画,可每一笔都落在她最经受不住的地方。

琉霜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笑声和原声彼此交织,像一曲荒腔走板的歌谣。平日清冷威严的城主大人此刻狼狈得不成样子。

“我……”琉霜的嘴唇终于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

“我什么啊?蛇帝大人怎么说话只说一半?”

“我……”,琉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我认输了”,琉霜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几不可闻。

杜羽停了下来。

琉霜以为杜羽终于要放过自己,刚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瞬,那痒意竟然变得更加猛烈,仿佛是这一瞬的停歇,充分积蓄了力道,然后铺天盖地地反扑过来。

琉霜尖叫一声,整个人像条脱水的鱼一样在床上剧烈弹动,玉足把锦被踢得翻卷起来。

“城主大人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诶。”杜羽的声音里带着轻轻的笑。

琉霜的玉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小腹,华贵的衣衫早已褶皱不堪。她恨不能把自己的肚皮剖开,把那个折磨她的混小子给揪出来。

可琉霜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躺在那里,暴露着自己最柔软的肚腹,任由杜羽在其中为所欲为。

“我认输了,”琉霜重复了一遍,尽管嗓子早已沙哑,还是努力把言语说得更大声,“你快出来吧。”

第五章 戏弄

“这不就对了吗?”杜羽笑着在胃中伸了个懒腰,“那金丹的赌注呢?”

“金丹……我,我给。”

“每年五十颗?”

“嗯……五十颗。”

“口说无凭,你得让你的手下都听到了,不然我可害怕你赖账。”

“不行!”琉霜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自己面对城中的手下,当众宣布“本宫与杜羽打赌输了,每年给他五十颗金丹。”

她就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海,整张脸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统治这片领地三百余年,向来以冷峻威严著称,从来不曾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半分的软弱和失态。

平日里,那些小妖私下里议论她,都说“城主大人的脸比雪山还要冷三分”。

“不行。”这一次语气更加坚决,甚至带着几分恳求,“除了这个条件,本宫都依你。金丹我一定给你,每年一百颗也行。但是让本宫在属下面前说这件事……绝无可能。”

尽管被腹中的杜羽折腾得死去活来。但在这一瞬间,琉霜周身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凛然气度,再次显现出来。

仿佛只要不牵扯到“丢脸”这件事,她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蛇帝大人。

“哦吼,原来蛇帝大人也有害怕的事啊。”

“本宫不是怕!”琉霜嘴硬道,“本宫只是…只是…”

杜羽畅快一笑,罢了,今日的目标已经达到了。

杜羽站起身来,因为雷劫金身的光芒映照,琉霜整个胃囊看起来就像一座用暖玉砌成的小小宫殿。

这地方,还真是越看越精致。明明外表是那么冷冰冰的人,想不到肚子里竟这般温暖。这

若是有朝一日无虚宗倒台了,我来给她当个胃中常客,冬暖夏凉,还能日日看这美景,倒也不亏。

想到无虚宗倒台,杜羽暗暗吐舌头。若是自己真把无虚宗经营倒台了,师尊回来非得扒了自己的皮不可。

“喂,城主大人,我改主意了。要不这样,你那五十颗金丹我不要了,你让我在你这胃里住上一年半载,如何?”

“放心放心,我是修道之人,清心寡欲。你这胃液太素净了,只要隔三差五给我送几片瓜果,或者你吞几颗葡萄进来也行。我保证不乱动,就安安静静地吃,你看怎么样啊?”

杜羽正说得起劲,胃壁忽然猛地一缩,原来是琉霜的整副身躯,都因为羞怒而跟着颤了起来,连带这胃囊也动了起来。

杜羽扶着胃壁稳住身形,“别急别急,我不白住。你这胃里的灵气密度虽高,到底太燥了些,我给调理调理,日后还能更滑嫩几分。你就偷着乐吧,外头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我这样的租客哩。”

琉霜的声音从外面透进来,带着咬牙切齿的颤音,“杜羽…你…你到底守不守信用?”

杜羽知道琉霜已经在尽力忍着了,便不再拿话去逗她。
“好啦,不逗你了,蛇帝大人。你把嘴巴张开,我出来了。这地方再舒服,毕竟不是无虚宗,我还得回去给师弟妹送金丹呢。”

琉霜浑身一颤,这句“张嘴”,又让她想起自己被逼到极致时说过的那句求饶。

但此刻,她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让肚子里那个煞星赶快出来。

琉霜不再强硬,将那张红唇缓缓地张开。

两片樱唇缓缓分开,露出一排整齐莹白的贝齿。她的唇色是淡淡的绯色,像是被露水洗过的芍药花瓣,此刻因为先前的痛楚而微微泛白,却反而平添了几分病态的美感。

杜羽在胃中瞧不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整座胃宫都在微微颤抖。

头顶的贲门一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一些,混着寝殿中的暖香,竟有几分清冽。

杜羽抬头向上望去。远得望不见头,只觉得那是一条长长的、幽深的粉色隧道。粉红色的食道壁还在一阵一阵地收缩,仿佛一条粉色的巨蟒在缓缓蠕动。

杜羽纵身一跃,攀住贲门处那圈软滑的肉环,将身体向上送去。

食道很紧。即便杜羽变小了,那柔软而有力的肉壁仍然紧紧包裹着他,仿佛要用每一寸褶皱将他重新吞下去。

好在琉霜并没有用力,反而尽可能地放松着喉部的肌肉。

这条食道,在杜羽下来时是被吸进来的,当时只觉天旋地转,根本没注意周遭的细节。

如今不紧不慢地攀爬而上,才发现这蛇妖体内的每一分都生得极为精细。

食道壁贴着他,又滑又腻,还带着一丝幽淡的香气。

壁面上密布着细密的绒毛,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杜羽苦笑一声,也不知自己是来讨债的,还是游山玩水的。

他往上又爬了一段,眼前出现了一道弯曲的通道。

这里应该是喉咙与食道的连接之处了。

杜羽听到自己头顶上方,传来了琉霜的呼吸声,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暖风穿过山洞时的鸣响。

再往上,舌根像一座横亘的拱桥,压得极低,几乎拦住了去路。

杜羽整个人朝上一窜,落在了一片平坦而柔软的肉垫上。

在杜羽的眼中,这里简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粉色平原。

杜羽漫步其中,只觉脚下又宽又厚,软得像最上等的锦垫。每走一步,他都能感到舌头肌肉的细微颤动。

随着呼吸的微微起伏,琉霜舌尖轻轻上翘,一缕银丝般的唾液从舌根处的嫩红小舌下悄然垂落,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杜羽躺在舌头上面,只觉得四周暖烘烘的,像回到婴孩时的摇篮。

真舒服啊,要是能一直在这里,也不错啊~

杜羽翻了个身,从舌头中央爬起来,一抬头便望见了琉霜的牙齿。

那是两排整齐而细密的贝齿,白得近乎透明,在唇齿开合间泛着微光。

杜羽此刻不过芥子大小,那牙齿在他眼中,便像两排白玉山一般。

杜羽顺着舌头,一路哼着小曲小跑向前,来到贝齿跟前。

外面的光线从蛇帝口中漏进来,像一道道金线,照得杜羽几乎睁不开眼。

“城主大人,你嘴再张大些成不成?这么小,我可出不去啊。”

琉霜本就张嘴张得两腮酸胀,听得这话,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可她偏偏发作不得。杜羽随时可回到她腹中,稍有不悦便能翻江倒海,那痛苦的滋味,她可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琉霜下巴不自觉地仰起,继续张大红唇,越分越开,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呃”。

两排贝齿缓缓升高,外面的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杜羽眯起了眼。

殿中烛火昏黄,将描金绘蛇的屏风、案几上的铜炉、雪白的兽皮地毯,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杜羽在琉霜的胃里待的时日不短,此刻从这唇齿间望出去,竟觉得那大殿又深又远。

“在里头待久了,再看外面,怎么还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杜羽喃喃道。

“你快出来,还磨蹭什么?”琉霜催促道,语气里分明带着不自在。

“我也想啊。”杜羽笑道,“可是城主大人若是不把嘴巴再张大点,我还是出不去。”

“你!”琉霜充满惶急。

琉霜此刻简直想把杜羽嚼碎了咽下去。她的嘴巴已经张到了极限,再张下去怕是下巴都要脱臼了。可是杜羽还再一而再,再而三的让自己张得更大。

“我什么我啊?快张大点,不然我就转身回去了。”

这句“转身回去”比什么威胁都管用。

琉霜尽力将嘴巴撑到最大,上下唇瓣几乎绷成了一圈薄薄的肉环,若是有缘从上方望去,定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的贝齿和深不见底的口腔。

那樱红色的唇缘被撑得有些发白,可就是这副模样,竟也有一种扭曲的美感,像是被撕裂的花瓣。

琉霜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下颌被拉扯到了极限,牵动了泪腺。

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睫毛上还是挂上了细碎的泪珠,在烛火下闪着委屈的光。

“这才对嘛。”杜羽笑了笑。

他看出来了,琉霜的嘴角已经因为过度张开而微微泛红,两颊的肌肉也在微微颤抖,显然是真的张到极限了。

而且由于琉霜嘴巴张得巨大,加上太长时间没有吞咽,晶莹的口水已经开始积累,让她的舌头看起来像是泡在泉水里的一块玛瑙玉石。

这样的视角,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刚才从这同一张嘴被吞吃进去的时候,心里全是决绝和算计。

可是此刻要从这里离开出去,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好了没有?”琉霜声音愈发急促。

杜羽嘿嘿一笑:“急什么,我总得先活动活动筋骨。万一待会我在你舌头上滑了一跤,又掉回胃里去,那岂不是更麻烦?”

琉霜脸色一变。

她确实怕这个。好不容易要把他送走,要是再来一次,她宁愿自己把肚子剖开。

杜羽不再磨蹭,将《芥子藏身术》的“化形”逆向运转,真元在丹田处炸开一团金光,裹着杜羽的身躯,将他的身体从芥子大小弹回原形。

琉霜只觉唇间忽然一空,像含了许久的一颗葡萄被人取走。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只见一道刺目的金光从自己口中疾射而出,在殿中半空略一停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金光散去,现出一个人影。

身姿颀长挺拔,一袭白衣胜雪。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目若寒星,顾盼之间光华流转。

饶是琉霜此刻满心恼怒,也不得不承认,杜羽当真称得上世间少有的翩翩公子。

杜羽含笑站在琉霜面前,只见她虚弱地倚在榻边,一只手还按在小腹上,那张绝美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痛楚。青丝散乱地披在肩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粘在雪白的肌肤上,那件绣着金蛇纹的墨绿长袍,被扯得有些凌乱,胸前波涛汹涌的起伏,一览无余。

那双平日里冷得能冻死人的双瞳,此刻蒙着一层薄薄朦胧的水光。

方才琉霜在广场上吞他的时候,是何等的盛气凌人。墨绿色的长裙翻飞如旗,妖气滔天,那美女巨蟒的形态美得令人心胆俱裂。那时候的她,才像是真正的蛇帝,高高在上,不容侵犯。

可现在的她,只像是一个被拆穿了把戏的孩子。

杜羽心头畅快,嘴角一扬,语气里满是戏谑,“城主大人,与我打赌的感受如何?”

琉霜抬起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若是眼神能杀人,杜羽此刻怕是已经被千刀万剐。

“别这么看我”,杜羽笑嘻嘻地道,“是你先‘动口’的,我不过是礼尚往来,这次咱俩扯平了。”

琉霜满心愤怒,她想起自己刚才被迫张大嘴巴的狼狈,想起腹中那股麻痒疼痛的屈辱,想起自己低声下气的求饶。

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臭小子所赐。

杜羽不以为意,“方才在肚子里的时候,你不是挺会说话的吗?‘求你了’、‘快出来’、‘快出来’。这些话,要不要我当着你手下的面再学一遍啊?”

“你…!”琉霜气得指尖都在颤抖,那双竖瞳几乎要喷出火来。

“别冲动啊”,杜羽笑着摆摆手,“你要是一冲动,胃再疼起来。我总不能不管吧,说不得,只好再钻进你胃里,帮你医治一番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琉霜的怒火。

她浑身一颤,往后缩了缩,背转过娇躯,把自己裹在锦被之中。

杜羽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杜羽伸出左掌,笑道,“好了,我的赌资,50颗金丹。城主大人是不是该付清了?”

琉霜没有回话,整个寝殿陷入一片沉寂。

杜羽见她仍不作声,以为她想赖账,正要开口再嘲讽几句,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锦被之下,琉霜的双肩正在微微耸动。那动作极轻,显然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杜羽愣了愣,嘴边那句嘲讽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见过琉霜横眉冷目的样子,见过她咬牙切齿的样子,也见过她被自己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可杜羽从未见过她哭。

那个向来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女人,此刻正像个小女孩一样蜷缩在被子里。

杜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好了好了,三十颗,三十颗总行了吧?”

杜羽心想反正虚宗上下就三十来号人,这次要三十颗,再加上炼丹炉里的,也够师弟妹们人手一颗了。

杜羽正这般想着,床榻之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极了竭力压抑却压不住的啜泣。

那是鼻子抽气的声音。

真哭了?杜羽愣在原地。

杜羽凝目望去,只见琉霜的下巴上,正有一道亮晶晶的痕迹,一直滑落,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犹豫半晌,杜羽开口道,“那个,你别哭啊。我虽然是在你肚子里闹得厉害了些,可那不是你先吞我进来的嘛。再说了,咱俩打赌,我在你胃里待着,不挣扎两下,像话吗?”

琉霜没有回应,只是啜泣声更大了。

杜羽皱起眉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觉得琉霜这眼泪实在没道理。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的画面。

初次被吞入蛇腹时的绝望。

醒来后全身上下重伤。

大师姐苏瑶叛离无虚宗。

师尊楚月清下山。

沈灵溪哭肿的眼睛。

想到这里,杜羽又硬起心肠。

“怎么,你还委屈上了?”杜羽的声音冷了下去,“明明是我上次被你吞吃入腹,弄得浑身重伤,差点没命,你倒好意思哭?”

他话音刚落,那啜泣声骤然一顿,琉霜猛地转过身来。

她并没有放声大哭,眼泪只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滑落。

那张脸展现在杜羽面前的瞬间,他呼吸一滞。

那张平日里比霜雪还冷的面孔,此刻竟因泪痕而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脆弱。

她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泛着淡红,嘴唇被自己咬得满是唇印。

满脸的泪水,让琉霜像是被一场暴雨冲刷过的白玉雕像。泪珠滑过她尖尖的下巴,顺着锁骨没入衣襟,沿着挺拔的双峰滑到平坦的小腹上。

她看着他,神色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有怒,有怨,有羞,有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说的没错”,琉霜的声音突然响起,“哼哼,我有什么好意思哭的?”

杜羽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他以为她会像之前那样怒骂,或者攻击,或者使出什么后手。

但他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你……你走吧。”琉霜的声音发抖,却还在维持着语气中的冷硬,“金丹我会派人送去。”

杜羽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此行的目的全部达成了。报仇、金丹、羞辱,可是他却偏偏没动。

因为这几天来,那些恐惧和屈辱压得他太深了。

杜羽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被吞入蛇腹的那段时间,他在想些什么。

小师妹沈灵溪问自己的时候,自己调侃师尊相救。

师弟妹问自己的时候,自己夸大本领。

可是,杜羽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道士。夜深人静时,杜羽常常在想。

他在想,师尊会不会来得及救他。

他在想,小师妹沈灵溪如果知道他死了,会不会自寻短见。

他在想,大师姐如果发现他死在蛇胃里,会是什么心情。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今却在他的身后哭着发泄。

想到这里,杜羽心里那点刚刚升起来的愧意,又被一股更大的火气顶了回去。

“怎么着,你还委屈上了?城主大人,你哭什么?你难道忘了吗,我才是那个被你吞进肚子里的人!”

杜羽语气加重,“你倒好,眼泪一抹,倒像是我欺负了你。怎么,你把我吞进去的时候不哭,现在我出来了,你倒哭上了?”

“你说够了吗?”琉霜一字一句地道。

声音不大,却像刀尖一样扎人。

琉霜恨恨地瞪着杜羽,“你的重伤,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六章 误会?

杜羽僵住了。“你什么意思,吞了我不认账是吧。”

琉霜撑着身子,从床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她的长袍从肩头滑下,露出里面那层被冷汗浸透的白色里衣。她也不去整理,只紧紧盯着杜羽,充斥着怒意。

“你的伤,与我无关。”琉霜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愤慨的力道,“把你打得只剩一口气的人,不是我。”

琉霜那双看着杜羽的眼睛,通红一片。

里面盛满了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丝失望。

“你……”杜羽的声音明显虚了下去,“你说的什么意思?”

琉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哽着什么东西,“是我活该。我活该把你吞进肚子里。我活该被人打伤。我活该一个人守着这座琼华城,到头来被你欺负,被你羞辱!”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已经听不清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杜羽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你…你别哭了。万一让外头那些妖怪听见,还以为我把他们城主大人怎么了。”

琉霜忽然抬起头,狠狠地盯着他。

“你以为你没有吗?”琉霜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在我肚子里,搅得我胃里翻江倒海,折腾得我死去活来。那跟要了我的命有什么区别?你说得倒轻巧,这一通的滋味,你自己来试试!”

杜羽本想说“我又没让你吞我”,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你的伤,明明是幽兰公主造成的。你今天来我这里大闹一场,却是为了一个害你的人,来向你的救命恩人讨债。杜羽,你当真是好大的本事!”

这一番话犹如当头棒喝,杜羽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你说什么,幽兰公主?我受伤分明是被蛇……分明是被你……”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脑海中,关于受伤那天的记忆,逐渐浮上心头。

那日杜羽经过琼华城外,看见一条巨大的青蟒盘在官道上,正缠着一个蓝衣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美,面上满是惊恐,挣扎着朝他喊“救命”。

他当时想也没想,拔剑冲了上去。

然后……

杜羽的脑子突突地跳了起来,他在竭尽全力回忆。

他分明记得自己被那青蟒吞入了腹中,在黑暗与酸液中失去了意识。

可那蓝衣女子的脸,却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她是怎么离开的?他记不清了。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女子,就是幽兰公主?我当时是为了救她?”

琉霜没有回答,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现在想问了?”她冷笑,“你在广场上怎么不问?你在我肚子里怎么不问?你刚才说我吞吃你,害得你重伤。现在倒想起来要问个明白了?”

杜羽张了张嘴,却反驳不了。

“可是……可是我看到的是你要伤那位蓝衣姑娘。你那么大的蛇身,盘得像座小山。那姑娘向我求救,我当然以为你要吃她。我是去救人,然后被你吞了,才受了这一身伤。”

“救她?”琉霜的笑声尖锐起来,“你知道那个姑娘是谁吗?”

杜羽凤眼微眯,“她就是幽兰公主?”

琉霜没有回答,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笑声却越来越大。

“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她摇着头,泪水被甩得四散飞溅,“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冲上来刺了我一剑。”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杜羽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凭什么说给你听?”琉霜反问,“你是我的谁?我为什么要向你解释?”

杜羽被噎住了。

“你那时见我第一眼,便当我是吃人的妖怪。我便是把天说塌下来,你也不会信。你只信你自己那双眼睛。”

杜羽张了张嘴,他好像确实没问过。

他醒来后,想起自己在蛇腹中的遭遇,想起那蓝衣女子的求救,便理所当然地将那日的一切都归罪于琉霜。

杜羽被她的话刺得心头一抽。他只是凭着自己的见闻、师尊的一句话,便将她钉在了“魔尊爪牙”的柱子上,然后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了她的肚子上。

一想到师尊,杜羽脑中瞬间清亮。

“可是,你……你是魔尊的手下。这总不会错吧?”

琉霜看着他,像在听一个极可笑的笑话。她气极反笑,那笑容里带着七分嘲弄,三分悲凉。

“我,魔尊手下?谁告诉你的?”

“我师尊说的。”

“你师尊告诉你的就是对的吗,你师尊是知晓万世的大能吗?”琉霜逼视着他。

“你师尊跟你说了什么,你就信什么。你的眼睛看了什么,你就当什么。”

“如果我说不是呢?”琉霜问。

杜羽沉默。

“你信吗?”琉霜又问。

杜羽忽然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如果琉霜说不是,他真的会信吗?

他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说“不信”,因为师尊是这么告诉他的。

可正如琉霜所说,师尊也并非知晓一切,万一师尊错了呢?

面对着琉霜那双湿漉漉的、泛红的眼睛,那个“不”字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信不信,我并不在乎。”琉霜忽然道。

她别过脸去,轻轻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然后撑着身体,慢慢从榻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明显在忍着极大的不适。腹中还在隐隐作痛,胃部痉挛着,让她每动一下都像是被刀子在胃里搅了一下。可她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

杜羽想帮忙扶她一下,刚伸出左手,又缓缓垂了下来,终究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琉霜整理了一下裙摆,把散乱的衣襟重新穿好。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把那些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声音又恢复了冷硬,“幽兰公主来自幽兰古国,古国终年被迷雾笼罩,寻常生灵根本无法靠近。”

“她是幽兰国君的独生女,自幼便被视作掌上明珠。幽兰古国因盛产一种名为‘幽兰晶’的天材地宝而引得各方势力觊觎。百余年前,魔尊麾下的大军来到了幽兰古国的边境。”

“那时幽兰公主尚在幼年,处于修行关键之际。幽兰国君主动找到了那个女魔尊,提出归顺于她。”

“自此,魔尊和幽兰古国成为了势力附属。幽兰公主在魔尊的教导下,进境一日千里。如今她已是魔尊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杜羽只觉得耳边轰隆隆地响,像是被那道天雷又劈了一次。

幽兰公主,是魔尊的爱将?

他当时救下的那个柔弱女子,才是魔教中人?

这怎么可能?

“她这么柔弱,哪里像魔教的人。”杜羽喃喃道。

琉霜眸光一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对,她生得美,生得柔弱,生得我见犹怜。我生得冷,生得你看第一眼就觉得我是妖怪。所以,她一定是仙子,我一定是吃人的魔!”

杜羽的心沉了下去,“我没有。”

“你当然有。”琉霜冷哼,“你抱着她躲开我那一剑时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叫一个温柔。”

“魔尊欲吞并我琼华城,特派幽兰公主与我约战。那日,我二人从白日战到黄昏,互有损伤。当时她一直占据上风,就在我化出蛇身,准备将她彻底镇压的时候,你出现了。”

“你冲上来的时候,还大喊着什么‘妖孽休伤无辜’。我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幽兰公主的攻击太过凌厉,我唯恐误伤你,几次都三番刻意避开。可这反而让幽兰公主钻了空子。她发现我有所顾忌,便故意贴近你,借你来限制我的攻击。”

“后来幽兰公主眼见没法打赢我的“蛇身”法体,她便朝你背后发出致命一击。你当时的站位太近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击打在你身上。”

杜羽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确实记得,是在自己冲出去之后,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剧痛。然后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以为是被蛇妖的尾巴抽中了,或者被什么法术打中了,可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其实并不清楚。

“你被她的杀招击中,我若再打下去,你必死无疑。所以我以最快速度冲向你,在她出手之前,把你吞进了肚子里。然后逃离了战场。”

“我除了把你吞在腹中,还有什么办法能带你一起走?我当时消耗过重,连用嘴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将你吞入腹中保存。”

杜羽心头狠狠颤动。

难怪琉霜刚才要哭。

难怪她要说“你的伤跟我有什么关系”。

难道从头到尾,她才是那个真正救了他命的人?

“后来你师尊来找我要人。哼,不知道你师尊从哪得来的消息,一口咬定我是魔尊手下,让我放了你。”

“哼,本宫当时真元亏损,后来医治你更是元气大伤。既然你师尊要人,那就索性将这烂摊子交给她。你有什么好的,本宫稀罕么。”琉霜说到此处,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她伸手拢了拢发丝,遮住微微泛红的耳尖,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始终没有转过脸来看杜羽,“之后的事,你自己知道了。”

杜羽的脑中嗡嗡作响。

如今琉霜这么一说,那日的情形却有了完全不同的版本。

“你可以不信。”琉霜像是看透了杜羽的心思,淡淡道,“我也不指望你信。我只是把真相告诉你,仅此而已。”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

秋风吹进来,扬起她的发丝。她的背影纤长而单薄,和光从身后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恍若一幅美不胜收的秋日剪影。

杜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信什么。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着琉霜的好,一个说着琉霜的坏。它们来回撕扯,让杜羽头疼欲裂。

“你后背上的伤,是幽兰公主的本命神通“紫电幽兰诀”。灼伤之后,皮肤会先发黑,再溃烂,最后化为血水。我用我们蛇族特有的蜕皮之法,将你体内残存的电毒一点一点化解。至于你师父之后怎么治疗的你,那就是你们无虚宗的神通了。”

“现在,你信了吗?”琉霜背对着他问。

杜羽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几日前,他初到琼华城中,听到茶棚里的客人说起过城主的事。

“城主大人乃妖中真仙,向来恩怨分明。”

“琼华城在她的治下,妖不犯民,民不惧妖。”

“有人见过她在城楼上,望着那些战死的妖将,一个人坐了一整夜。”

杜羽当时只觉得可笑。

可如今,这些细节似乎找到了支撑点。

“如果……”杜羽艰难开口,“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打赌?”

“我想让你赢。”琉霜说。

杜羽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想让你赢。”琉霜转过身来,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犹如雨后的深潭,“那些丹药,对无虚宗有用。我想让你拿走。”

“你疯了?”杜羽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

“因为……”琉霜看着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因为你在那里。”

杜羽没想过会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答案,“你……”

他怔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因为你在那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杜羽想要追问些什么的时候,琉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不同于之前的狼狈与窘迫,而是带着一种从容的、居高临下的淡然。

那一瞬间,那个高高在上的蛇帝大人,又回来了。

“杜羽,你还果真是好骗啊。”琉霜轻笑一声。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本宫一时兴起,逗你玩玩罢了。”

杜羽眉头一皱:“你……”

“若是让无虚宗的那些师弟妹们知道,他们的二师兄竟然会被一个妖女的一句话弄得神魂颠倒,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没有神魂颠倒!”

“哦?”琉霜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杜羽,“那你方才为何不说话。还用那种眼神看着本宫?”

杜羽欲说无言,他方才那一刻,确实……确实有些失态了。

琉霜见他吃瘪,心情大好。

“本宫给你金丹,自有本宫的道理。”

“无虚宗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宗门,但名声一向不错。门下弟子虽不多,却多是行侠仗义之辈,这些年斩妖除魔、护佑一方百姓,倒也积攒了不少善缘。”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陡然严肃:“但是……”

杜羽被她这个“但是”盯得后背一凉。

“有些弟子,本事不大,胆子却不小。不分青红皂白,连怎么回事都没搞清楚,就急着行侠仗义。”琉霜眯起眼睛,“杜羽,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很欠教训?”

“呃……这个……那个嘛……”

琉霜步步紧逼,“不知道情况就往别人家肚子里钻,不知道情况就在别人家胃里又挠又打。哼,好一个名门正派。”

杜羽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来,神情尴尬至极。

琉霜轻哼一声,“这些年魔尊蠢蠢欲动,爪牙遍布四方。你可知本宫这次做的法事,超度的正是这次被魔尊手下杀死的将领。”

杜羽暗中点头,原来这些死者是魔尊所为,我还以为是师尊的手笔。

“所以,本宫给无虚宗金丹,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嗯……让抗击魔尊的力量变得更强一些。”

“无虚宗虽小,却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就拿你来说吧,数日不见,功力便突飞猛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对抗魔尊的中坚力量。”

杜羽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向琉霜抱拳一礼:“多谢城主厚赠。无虚宗上下,定不负城主所望。”

琉霜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行此大礼。

她别过头去,摆了摆手,语气故作淡然:“哼,闹完人家肚子又行礼,你这人真是善变。拿了金丹就赶紧走吧,免得本宫看着你心烦。”

她说这话时,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她很快就把它压了下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杜羽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琉霜方才那番话,确实有理有据,可让杜羽接受这截然相反的事实,一时半会他确实接受不了。

杜羽目光在琉霜脸上偷偷停留,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破绽。

可琉霜的表情坦坦荡荡,那双眸子清澈见底,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

琉霜看着他这副将信将疑的模样,倒也不恼,“本宫知道你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也不强求你此刻便信。你若不信,大可自行去找道门高人求证,便知本宫所言是真是假。”

她这番话语气平淡,却透露着一股十足的底气。

杜羽点了点头,“好,我会去查证的。”

“嗯。”琉霜应了一声,腹中忽然传来一阵隐痛。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目光冰冷地落在杜羽身上。

“你在本宫肚子里闹腾的事,本宫可还没跟你算账呢。”琉霜声音里带着一股寒意,“又是挠痒又是拳打,把本宫弄得又哭又笑。杜羽,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杜羽连连摆手,干笑道,“没有,没有!我……”

“哼。”琉霜冷哼一声,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语气不容置疑,“话已说完,你可以走了。”

杜羽见她神色认真,不敢再多留,连忙拱手一礼:“那……贫道告辞。多谢城主赠丹之恩。”

“记住你说的话。若是让本宫知道你拿着金丹去做坏事,本宫定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蛇帝之威。”

杜羽回头咧嘴一笑:“放心,我可是行侠仗义的好弟子。”

说罢,他一溜烟地消失在了门外。

琉霜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小腹。

那里面早已空无一物,可她却总觉得杜羽还在里面。她的指尖还记得那里面曾经有过的一阵温热。

奇怪。明明杜羽在里面的时候,她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又痒又痛又羞又恼,恨不得把他揪出来千刀万剐。

可如今杜羽真的走了,那里面空了,她却觉得少了些什么。

“杜羽……”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下次再来……”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本宫可不会那么轻易放你走了。”

殿外站着一排妖将。为首的正是那名狮妖,身后跟着四只猫妖,再往后是更多的守卫。他们显然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见杜羽安然无恙地出来,所有妖将都露出震惊之色。

他们亲眼看见城主大人把这个小道士吞进了肚子里。

在他们想来,杜羽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可能活着出来。

可他偏偏出来了,而且看起来神完气足,毫发无损。

“送杜天师出宫。”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寝殿内传出来。

狮妖躬身应诺,对杜羽做了个“请”的手势。

杜羽穿廊过殿,一路上,没有一个妖将他阻拦。

那一双双眼睛,错愕而忌惮,恭敬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像是送走一尊天神。

杜羽走出了城主宫殿,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巍峨的宫殿在夜幕中渐渐威严起来,城墙上的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城楼上的妖兵来回巡逻。

第七章 澄怀珠

华灯初上,琼华城热闹非凡。

杜羽并没急着出城,只沿着长街慢慢走动。

青石板路两旁,火红灯笼依次亮起,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酒肆里飘出桂花酿的香气,暖烘烘地扑了满鼻子。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插满红果的草把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几个孩童提着纸扎的兔子灯从人群中玩闹,撞在杜羽腿上,也不害怕,仰起小脸,笑嘻嘻地叫一声“大哥哥”,又跑远了。

杜羽负手而行,只觉满城烟火气扑面而来。

“安居乐业,一片太平。”杜羽感叹道,“这琉霜治理得还真井井有条。”

他想起大战琉霜时,妖将们纪律严明、进退有度。如今再看这城中景象,百姓安居,商贾云集,妖民杂居却和平相处,的非一日之功。

“早知她将此城管理得这么好,我在她肚子里就该少打两拳的。”杜羽不禁笑道。

杜羽穿过热闹的街巷,来到一条更为宽阔的大街上,这里便是琼华城最出名的夜市了。

放眼望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这夜市傍着一条城内小河,河上飘着各色花灯,将河水都染成了流动的霞光。

杜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站稳脚步。

“这位客官,来一个?飞龙、彩凤、宝塔,要什么画什么!”

杜羽掏了几个铜板:“来条蛇吧。”

“蛇?”摊主一愣,随即笑道,“包您满意!”

说罢,他舀了一勺金黄的糖浆,手腕翻转如飞,一条糖蛇便完成了。

杜羽接过糖蛇,赞道:“好手艺。”

他一边咬着糖蛇,一边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上次你吃我,这次我吃你,嘿嘿,来而不往非礼也。”

如此走走停停,杜羽在一处首饰摊前驻了足。

摊主是个面色蜡黄的老妇人,“客官,给心上人挑件礼物?包您带回去讨喜!”

杜羽一笑,刚想摇头,目光却被摊角一支簪子吸住了。

那是一支蛇形金簪。

簪身细长,簪头雕成一条盘绕的小蛇,蛇身弯曲如意,两颗红宝石镶嵌而成的眼睛,泛着幽幽红光。

“客官好眼力!这支蛇形簪可是我这摊子上的镇摊之宝。老婆子也不多要,一两银子!”

杜羽掏出一块碎银,将那支蛇形金簪拿起,贴身放好。

他哼着小曲,正待接着逛,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发凉。

像是一道冰冷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直直地钉在他后背上。

杜羽霍地转身,可是身后只有汹涌的人潮。

道爷我这是被蛇妖吓出病来了……

穿过夜市,沿着长街一路向北。虽是夜里,进出的百姓仍络绎不绝。

杜羽站在城门前,最后回首望了一眼琼华城。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眼角忽然掠过一抹极淡的绿影。

似乎一段轻薄的绿纱,从道旁的树影间一闪而没。

那身影,像极了一条正在游动的蛇。

杜羽沉吟片刻,转身踏出城门,沿着官道大步流星。

一口气纵出三千里,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才在一处山溪边停下,掬水洗了把脸。

“幽兰公主的事,我得先弄明白。蛇帝说的若是真的,这幽兰古城,我是非去不可了。”

杜羽心想琉霜此时真元大损,倘若幽兰公主再次约战,多半琼华城难保。

他想来想去,一个人浮现在脑海中。

风雨山,松魄真人。

此人乃道门中赫赫有名的散修前辈,曾游历天下,足迹遍布九州四海。

杜羽拿定主意,辨别了方向,便朝风雨山赶去。

杜羽御风而行,到得山脚时,已是次日清晨。

与秋叶山那种山清水秀的景致不同,风雨山终年云遮雾绕,风雨交加,少有晴日。

山脚下是一片茂密的黑松林,风从林间穿过,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声。

杜羽整了整衣袍,御风而上。

行至半山腰的坡地时,忽见前方石阶旁站着两个人。

那两人身材极高,头戴高帽,一个帽上写牛字,一个帽上写马字,竟是一副阴司鬼差的打扮。

牛头马面?

杜羽失笑,“好家伙,阴间的老爷也来爬山?”

“两位!”杜羽扬声喊道。

两个妖物齐刷刷地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杜羽。

“道友何事?”那牛头沉声问道。

杜羽笑道,“在下是来拜访松魄真人的,不知二位……”

“巧了,我二人也是来拜望松魄真人的。”马面答道。

“那倒是巧了。不如结伴同行?”

“不必。”牛头拒绝,“我们习惯独行。”

就在错身的瞬间。

马面忽然抬手,掌心凝聚着一团黑色的阴气,朝杜羽的后背拍来。

牛头手拿出一条铜鞭,鞭身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芒。

杜羽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虚门,开!”

两股凌厉的劲力如同泥牛入海,消散得无影无踪。

杜羽瞬间到了两妖身后,各自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两妖的后颈上,两妖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就这?”杜羽收回手指,失望地摇摇头。

“别杀我们!别杀我们!道长饶命!”

“少废话。说,你们是什么人?”

“回道长,小的是魔尊的人。”

“魔尊?”杜羽脸上笑容更深,“巧了,魔尊正好欠我债呢。”

“说,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上次魔尊给松魄真人送信,要他归顺。松魄真人拒绝,这次是派我们来破他山门,毁他道统的。

杜羽哑然失笑,“就你俩这点微末道行,还敢来风雨山撒野。快快给我滚吧。”

杜羽一脚一个,把两妖从半山腰踢得翻滚而下。

他没再看他们,转身朝山顶而去。

越往上,云雾越浓,空气里满是大雨将至的湿润气息。

快到山顶时,石阶尽头出现了一座山门。匾上刻着“风雨观”三个大字,字迹清瘦遒劲。

杜羽正想跨过山门,忽听一声娇叱从门后响起。

一道剑光从山门后刺来!

“魔尊走狗,竟敢孤身闯我风雨山!”

杜羽身体如游鱼般一转,堪堪避开了这一剑。

只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持剑刺来。

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生得清丽秀雅,眉眼间带有几分英气。

“好狠的丫头,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给我一剑。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女大王呢。”

少女闻言柳眉倒竖,满脸杀气,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杜羽见她出剑虽快,剑上真元却并不深厚,一边闪避一边笑道:“小丫头,谁告诉我说魔尊走狗的?”

少女更怒,喝道:“少说废话!魔尊的手下都该死!”

杜羽心中微微动气,趁着少女呼喝之时,运转《芥子藏身术》的“化形”法门,金光一闪,便飞入了少女的樱唇之中。

少女只觉喉头一滑,似有温热的东西顺着食道直坠而下,激得她猛地弯腰,连声咳嗽起来。

有了上次入腹蛇帝的经验,杜羽这次轻车熟路。他运起真元护住周身,顺着少女食道滑入胃中。

少女连咳数声,等到抬起头,哪还有杜羽的影子?她柳眉一竖,持剑四顾,“魔尊走狗!你躲到哪里去了?给本姑娘滚出来!”

胃里温热潮湿,粉红色的肉壁缓缓蠕动,胃液翻涌,杜羽寻了一处柔软的褶皱站定,抬头朝外喊道:“别喊了,我在你肚子里。”

少女一愣,低头盯着自己的小腹,脸上写满了惊讶,“你、你说什么?你在我肚子里?”

杜羽枕着柔软的胃肉,大笑道,“如假包换。”

少女又羞又急,“你敢轻薄于我,你到底在哪!”

杜羽微微一笑,我专治嘴硬。

少女话音未落,杜羽的拳头已经轻轻砸在了那柔软的胃壁上。

毫无征兆的剧烈疼痛从胃中传来,一瞬间袭遍少女的全身。

“唔呃!”

少女脸色瞬间煞白,精致的五官都因这突如而来的剧痛而发生扭曲。

少女惊叫一声,“你这妖人!你、你给我出来!”

杜羽不紧不慢地说,“你方才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给我一剑。现在我若出去,你又要杀我,我为何出去?”

少女又惊又怒,咬牙切齿,“你使这等下作手段,算什么本事!快出来受死!”

杜羽叹了口气,“本来念你是松魄真人的女徒,我不打算闹腾。可你出手太狠,今日若不给你点教训,往后你见人便杀,不知要误伤多少性命。”

说着,杜羽伸出脚尖,在少女胃壁内侧轻轻踢了下去。

“嘶,呃。”少女只觉腹中猛然一抽,她“啊”的一声痛呼,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双手死死捂住上腹。

“你……混账……”少女声音发颤,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杜羽见她反应如此之大,倒有些意外,心道这少女腹中娇嫩,真元又浅,果然经不起折腾。

他收回脚尖,伸出一根手指,在少女胃壁内侧轻轻按了下去。

少女刚想运起真元抵抗,腹中又是一阵剧痛,像是有人在她胃里重重踩了一脚。

她“唔”地闷哼,双腿一软,跪坐在地。

突然,腹中又是一下钝痛,仿佛胃里挨了一拳,疼得她脸色煞白。

“住……住手……”少女咬着下唇。

“哼,感觉如何啊?”杜羽捏了捏身旁的肉壁,粉嫩而晶莹,稍微一用力,便陷了进去。软肉随着他的动作变化,而呈现出不同的形状。

“唔啊……痛死了……”,少女按住平坦的小腹,胃里剧烈地痉挛,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

“你……你这恶贼……快、快停下……”少女疼得冷汗涔涔,原本英气勃勃的眉眼此刻满是痛楚。

杜羽停下动作,“还打不打我了?还叫我魔尊走狗吗?”

少女咬着牙,倔强道,“我不服,你使这等卑鄙手段。”

杜羽叹气,“我钻进你肚子是卑鄙?那你连问都不问就下杀手,不是更卑鄙?我若真是魔尊走狗,你此刻早没命了。”

说完,他伸手在胃壁上一弹。

少女只觉腹中“咚”地一下,像被人狠狠捣了一拳,剧痛从胃部直冲喉咙,她“呃”地干呕一声,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不住发抖。

“别……别弄了”少女终于忍不住,声音断断续续,“我错了……还不成吗……”

杜羽倒也没有真的发力教训,毕竟对方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和沈灵溪年纪相仿。

他收回手,靠在柔软的胃壁上,懒洋洋地说,“错哪儿了?”

少女伏在地上,小腹还在隐隐抽搐,疼得她一时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我,我不该不问清楚就动手。”

“还有呢?”

“不该,不该叫你魔尊走狗。”

杜羽笑了:“早这样不就好了?我本来也不是魔尊走狗,只是路过风雨山,特来拜访松魄真人。”

少女咬着下唇,眼中泪光点点,却仍强撑着不肯让泪落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起伏的小腹,隔着衣衫,似乎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家伙在动,一时间又羞又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杜羽在胃里伸了个懒腰,带得少女腹中又是一阵轻微翻搅,疼得她“嘶”地吸了口冷气。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低声道:“我叫云岫。”

杜羽道,“云岫,名字倒好听,脾气却跟雷火一般。”

云岫脸一红,怒道:“要你管!你快出来!”

杜羽正待回话,忽听腹外传出一道苍老而清朗的笑声。

杜羽一怔,这笑声浑厚圆融,只怕是松魄真人。

云岫脸色骤变,一张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抬头朝山路尽头望去。

只见石阶之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位老者,身着灰白道袍,须发半白,面容清瘦,正抚着胡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师父”,云岫声音发虚,跪坐在地上,手还捂着小腹,一派狼狈之态。

松魄真人摇头笑道:“你这丫头,为师才闭关几日,就又在山门口跟人动手了?”

云岫低着头,声如蚊蚋:“是他先……先……”

她本想说“是他先钻进我肚子里”,可话到嘴边,只觉荒唐至极,又羞得说不出口。

松魄真人朝云岫小腹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这位小友,劣徒顽劣,多有得罪。老夫松魄,在此赔个不是。还请小友高抬贵手,从她腹中出来吧。”

杜羽答道,“前辈言重了,小子这就出来。”

云岫只觉腹中一热,那股熟悉的气流再次升腾而上,直冲咽喉。

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口,一道金光“嗖”地飞出,落在数尺之外,光芒一敛,现出杜羽的身影。

朝松魄真人抱拳一礼:“晚辈杜羽,见过真人。”

云岫见杜羽出来了,方才的羞愤与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一把抓起地上的宝剑,翻身跃起,“恶贼!我杀了你!”

她这一剑又快又急,比先前在风雨山门口刺出的那一剑还要凌厉三分,显是含怒出手。

杜羽早已戒备,脚下步伐一错,剑锋擦着他衣襟掠过。

却听松魄真人喝道:“住手!”

松魄真人抬手屈指一弹,一道无形劲气破空而出,正打在云岫剑身之上。

只听“叮”的一声清响,长剑应声脱手,斜斜飞出数尺,插在地上微微颤动。

云岫捂着手腕,抬头看向师父,委屈道,“师父!他……他方才欺负徒儿!”

松魄真人冷哼一声,“欺负你?若非这位小友手下留情,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跟为师告状?”

云岫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松魄真人沉声道,“为师在峰顶看得清清楚楚。你连问都不问,上来便刺。你仗着师兄弟平日惯着你,便骄纵蛮横,今日遇到真正的高手,吃了亏,还不知错?”

云岫被训得脸色通红,眼眶又湿了,手指绞着衣角,“徒儿……徒儿知错了。”

松魄真人“哼”了一声,“知错刚才还砍人?今日若不是这位小友让你,你这会儿可还有命在?”

云岫咬着下唇,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杜羽,又飞快地垂下头,脸上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杜羽有些尴尬,拱手赔礼道,“前辈,此事晚辈也有不妥之处。”

松魄真人却摆了摆手:“小友不必替她开脱。这丫头的脾气,老夫再清楚不过。她以为自己剑法了得,谁也不放在眼里。今日你让她栽个跟头,是好事。”

说罢,他看向云岫:“还不快向小友赔礼?”

云岫咬了咬牙,压下满腹的羞愤与委屈,朝杜羽福了一礼,声音干涩,“云岫方才多有冒犯,还望道兄见谅。”

杜羽连忙还礼,“姑娘客气了。我也有不是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云岫听他这话,忍不住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耳根却更红了。

松魄真人抚须轻笑,对杜羽道,“小友年纪轻轻,便有这等神通,不知师承何门何派?”

杜羽拱手道:“晚辈无虚宗杜羽,冒昧登山,扰了真人清修,实在惭愧。”

“杜羽?”松魄真人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你是楚月清的二弟子。你方才那手化劲之术,颇有你们无虚宗的风范。”

云岫听说杜羽是无虚宗的人,又见杜羽确实一身道袍、正气凛然,这才意识到误会了。满脸通红,低下了头。

“杜小友,请入观说话。”松魄真人伸手相邀。

杜羽跟在松魄真人身后,穿过山门,入了风雨观。

这观院不大,三进的小院,白墙黛瓦,院中一株古松,一口石井,极是清幽。

待到了静室坐定,童子奉上三盏清茶,云岫也被师父叫来作陪,只是她坐在下首。

杜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瞒前辈,晚辈此来风雨山,其实是想打听一事。”

松魄真人微笑道:“小友但说无妨。”

杜羽沉吟片刻,道:“我想知道幽兰古城那位‘幽兰公主’的底细。”

此言一出,一直闷不做声的云岫忽然抬起头,神色微变。

松魄抚了抚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幽兰公主……小友为何问起她?”

杜羽也不隐瞒,便将自己与蛇帝的交锋简略说了,只是略去了在蛇帝腹中大闹的过程。

“哈哈,真是好一个英雄救美,反被美人计。”松魄摇着头,“你被幽兰公主当刀使了还不自知,更将救你的蛇帝当成了敌人。也难怪那蛇帝生气。”

杜羽苦着脸:“前辈您别笑话我了。”

“你倒也不必如此。”松魄真人收了笑容,“当时那情景,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蛇妖要伤人。你出手救那女子,本是一腔热血。只是这世间事,单凭热血是远远不够的。”

松魄真人续道,“幽兰公主天赋极高,投靠了魔尊之后,依靠魔尊赐下的法门与器物,如今功力更是天差地别。”

杜羽听得心中愈发愧疚,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从头到尾,她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冤枉了她。

忽然间,杜羽心中一动。

蛇帝琉霜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幽兰公主正是那个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人。这样的仇,即便不是为了琉霜,他也该去讨个公道。

更何况,幽兰公主的目标,似乎一直都是蛇帝。

那么下一步,幽兰公主一定会再来。琉霜如今真元受损,还能像上次一样挡住她吗?

杜羽忽然抬起头,看着松魄真人,“真人,我要去幽兰古城。”

松魄真人一怔,“这是为何?幽兰公主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其本命神通“紫电幽雷诀”,便是雷劫金身,也难挡得住她全力一击。”

杜羽道,“此事因我而起,若不是我那日自作聪明,幽兰公主早已被蛇帝拿下。如今放虎归山,我若缩在山上当无事发生,如何对得起蛇帝救命之恩?”

松魄真人见他神色,便知他已下定决心,不由点了点头,“小友若要去幽兰古城,须得知道,那古城终年弥漫着一股‘幽兰瘴雾’。这瘴雾非比寻常,寻常修士吸入之后,轻则道基受损,重则经脉逆转,命丧当场。便是老道这等修为,也不敢贸然深入。”

杜羽眉头微皱:“如此说来,若要进入古城,必须先破此瘴?”

“破是破不净的。”松魄真人摇头,“那瘴雾源自地脉,生生不息。”

杜羽急道,“如此说来,我倒无法进入那幽兰古城吗?”

“不过……”松魄真人话锋一转,“老夫年轻时曾深入南海,机缘之下得到了一件异宝。”

松魄真人起身走到内室,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

他打开锦囊,从里面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那珠子通体碧蓝,晶莹剔透,隐隐有流光在其中游动,宛如海中的磷火。

松魄真人道:“此物名为:澄怀珠。你入幽兰古城前,将此珠含于舌下,可令诸邪不侵,百毒不近。只要珠不离口,那幽兰古城的瘴气便奈何不了你。”

杜羽连忙起身,抱拳道:“前辈,此珠如此珍贵,晚辈怎好……”

松魄真人摆手笑道:“一颗珠子而已,留在我这里也不过是压箱底的物件。你拿去办正事,倒让它物尽其用。只盼小友此去,既能了却蛇帝因果,也能让幽兰公主不再为祸一方。”

杜羽心中一喜,将澄怀珠收入怀中,郑重道,“多谢前辈厚赐。晚辈定当妥善使用,事成之后,原珠奉还。”

云岫在一旁瞧着,这是忍不住说道,“师父,您就这么把宝贝给他了?万一他不还给我们怎么办?”

松魄真人瞪了她一眼,“方才人家手下留情,你倒忘得干净。”

云岫脸一红,低头不说话了。

杜羽将清玄珠贴身收好,又向松魄真人问明了幽兰古城的大致方位,便起身告辞。

松魄真人亲自送他到山门之外,云岫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松魄真人肃容道,“小友,临别之际,贫道有一句话送给你。”

“真人请讲。”

“有些事,不能光用眼睛看。有些人,不能光用耳朵听。你要用心。”

杜羽点点头,忽然想到自己之前对琉霜的种种误解,苦涩地笑了笑。

一想到琉霜,杜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松魄真人,“前辈,这是晚辈在琼华城得来大品洗髓金丹。晚辈没什么可孝敬的,这几颗金丹,给师弟师妹们补补身子。”

松魄真人饶有深意地看了杜羽一眼,笑着摇头,“你这是借花献佛。”

“蛇帝若知道你把她的金丹送给别人,怕是要气炸了。”松魄真人打趣道。

杜羽想起琉霜那张冷艳的脸轻嗔薄怒的样子,心中微微一荡。

“真人大恩,杜羽没齿不忘。待此间事了,必定完璧归赵。”

松魄真人含笑点头:“小友去吧,万事小心。”

杜羽又看了云岫一眼,见她别过脸去不看自己,便笑道:“云岫姑娘,后会有期。”

云岫耳尖一红,仍不回头,只低低“哼”了一声。

杜羽展开身法,沿着山道飘然而下,片刻间便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云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小声嘟囔了一句:“幽兰古城那种地方,怎么敢一个人去的。”

松魄真人负手而立,淡淡道,“你这丫头,担心人家就说几句好听的,总这么口是心非。”

云岫猛地抬头:“我、我哪有担心他!师父休要胡说!”

松魄真人哈哈大笑,转身回山去了。只留云岫一人站在山门口,盯着山下的雾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八章  幽兰

从风雨山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杜羽回头望了望那座终年风雨不断的山峰,忽然觉得,这山的雨,似乎也没有那般冷。

离开风雨山后,杜羽日夜兼程,朝秋叶山赶去。

他要先回一趟无虚宗。

这次去幽兰古城,凶险异常。

他得安顿好师弟师妹们。

杜羽刚走到山门口,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二师兄回来啦!二师兄回来啦!”

沈灵溪的声音像是一串银铃,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杜羽抬头一看,只见青裙少女从山道上狂奔下来,整个人像是扑过来的小鸟。

“师兄!”

沈灵溪跑到杜羽面前,忽然停了下来,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美眸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回来了。”

她有着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杜羽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几日不见,这丫头似乎又清瘦了一些,怕是这几天都没睡好。

“我回来了。”他说。

沈灵溪的樱唇瘪了瘪,忽然冲上来,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还以为你又……”

沈灵溪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

杜羽温暖一笑,随即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他笑道,“你师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才不是呢,你经常骗我,二师兄最坏了。”沈灵溪娇声道。

“好了。”杜羽摸了摸沈灵溪的脑袋,“这次是真回来了。不骗你。”

沈灵溪从杜羽怀里抬起头,眼角还有点红,却已经笑了起来。

那笑容灿烂得像山间的杜鹃花,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杜羽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笑道,“小师妹,带我去去看看师弟妹们。”

无虚宗上上下下都欢喜得不行。

杜羽这个代理宗主虽然只走了几天,可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师尊不在,大师姐走了,二师兄就是主心骨。他不在的这几天,连吃饭都没了往日的热闹劲儿。

一听说杜羽回来了,所有人都跑了出来,七嘴八舌地问他各种事情。

“二师兄,你这趟见到师尊了吗?”

“二师兄,那琼华城当真有那么堂皇吗?”

“二师兄,你身上怎么有股女妖的香味?”

杜羽看着师弟妹,满心温馨,“去议事堂。我有好东西给大家。”

无虚宗,议事堂。

杜羽从怀中取出几个瓷瓶,在桌上一字排开。

“这些,是大品洗髓金丹。”他说,“每人一颗,领回去立刻服下炼化。对你们的修为大有裨益。”

堂中先是一阵死寂

然后爆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大品洗髓金丹?”

“嘛玩意,这东西还能人手一颗?咱无虚宗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二师兄,你把哪个宗门的库房给端了??”

“二师兄,你实话跟我们说,你是不是下山去给哪个女修当上门女婿了?不对,这聘礼是人家给你的吧?”

听到这里,一旁的小师妹沈灵溪面露不悦,紧张地盯着杜羽。

杜羽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

“瞧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二师兄我是什么人?这些金丹,是我凭本事赢来的。”

他见师弟妹们还要追问,担心把入腹蛇帝的事一不小心说出口,“好了好了,师兄要休息。你们几个,回头把这丹一人分一颗,好好给练化了。别出去丢我无虚宗的脸。”

师弟妹们见他不肯细说,越发觉得二师兄深不可测。

杜羽被吹得飘飘然,整个人都快飘到房梁上去了。

一顿饭吃完,人人红光满面,比过年还高兴。杜羽又安排了各人的修行功课,这才回到自己院中。

次日,清晨。

秋叶山的山泉边。

杜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

鱼线垂在清澈见底的泉水中。

远处的松树上有鸟儿在叫,和着泉水叮咚,一派悠然气象。

只是,这鱼漂,却迟迟不见动静。

杜羽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竹篓里还是空空如也。

一阵悠扬婉转的箫声突然响起,像山涧的清泉从高处跌落,在石壁上撞碎成千万颗晶莹的水珠。

那箫声起初极轻极柔,若有若无,像是梦境深处的回响。渐渐地,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曲调婉转起伏,时而高昂如鹤唳九天,时而低回如游丝绕梁。

杜羽原本闭目养神,安心垂钓,听到这箫声的瞬间,不觉口哼小曲,与箫声相和。

他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夸赞道,“灵溪,你这箫吹得是越来越好听了。”

脚步声响,沈灵溪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她今日穿了件粉白色衣衫,袖口绣着几朵杏花,怀里抱着一管青玉箫,笑盈盈地走过来。

“师兄若是喜欢,我天天吹给你听。”

杜羽心头一暖,他悄悄从怀中取出一物,背在身后。

“灵溪,你过来。”

沈灵溪放下玉箫,笑着跑过来:“怎么啦?神神秘秘的。”

杜羽将手从背后伸出。

一支盘蛇金簪,在他掌心闪着温润的光。

阳光落在金簪上,那红宝石的蛇眼像被点燃了一般,熠熠生辉。

“好漂亮!”沈灵溪眼睛一下子亮了。

“给你的。”杜羽笑着递了过去。

“师兄,这是你专门给我买的吗?”她抬起头,满眼欢喜。

“不然呢?”杜羽微微一笑。

沈灵溪把簪子往杜羽手上一塞,柔声道,“师兄,你给我戴上。”

杜羽捏着那金簪,插进她的发髻。

沈灵溪的头发又滑又软,像一匹上好的黑缎子。

金簪在发间若隐若现,那昂首的蛇首,衬着她清丽的面容,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

沈灵溪用手轻轻按着发间的金簪,仰起脸望着杜羽,那张小脸上漾开了比春光还要明媚的笑容。

可下一瞬,沈灵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容微微一敛。

“师兄。”她歪了歪头,眼睛眯了起来,“这簪子……是只有我一个人有呢,还是城里还有别的好妹妹也有?”

杜羽心中突突,却面不改色,“什么好妹妹。你师兄我下山一趟,办的都是正事,哪有心思去找什么好妹妹。”

“那这簪子……是专门给我挑的?”沈灵溪眨眨眼。

“那是自然。”杜羽笑道,“我逛了整条街,就觉得这簪子好看,配你正合适。”

沈灵溪听了这话,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去,手指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

杜羽心道好险,重新坐回石头上,继续钓鱼。

沈灵溪挨着他坐下,将玉箫横在嘴上,开始继续吹箫。

只是这次,她的箫声更加轻快、欢乐,像是有无数只小鸟在泉边欢快地扑腾。

杜羽听了一会儿,嘴角微扬。

又半个时辰过去了,鱼篓子里还是空空如也。

杜羽有些郁闷了。

“这水里的鱼是不是都躲起来了?”

“没道理啊。这山泉里的鱼,往常不是挺多的吗?怎么今儿个一条都不开口?灵溪,是不是你们平日把它们喂得太饱了?”

沈灵溪在旁边笑弯了腰,“师兄,你钓不到鱼,可不关鱼的事。”她眼珠一转,“要不要我帮你?”

“你还会钓鱼?”杜羽斜了她一眼。

沈灵溪神秘一笑,重新将玉箫凑到唇边,这回吹的却是一支疾快悠扬的调子。那曲调轻快跳跃,像是无数条鱼儿在水里翻腾嬉戏。

片刻之后。

水面上忽然泛起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一条银白色的鲤鱼翻着肚皮,浮了上来。

然后又是一条。

再一条……

更有几尾性子烈的,“扑通”地往岸上蹿,被沈灵溪一伸手,轻轻松松地接住了一条。

杜羽看得目瞪口呆。

“你这……这是什么功夫?”

沈灵溪放下玉箫,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这叫玉箫诀,玄音入水,能使游鱼昏聩。”她笑道,“师兄,还不快捞?”

杜羽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玉箫诀”本是无虚宗的一门功法,以箫声凝聚真元,可破敌于无形,也可安神定魄。

沈灵溪天生精通音律,这支《玉箫诀》在她手里,比任何攻击性的术法都要好使。

沈灵溪放下玉箫,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

“怎样,比师兄你的鱼竿好用多了吧?”

杜羽苦笑道,“师尊若是知道你拿本门功法来捕鱼,非把你关一个月禁闭不可。”

“师兄,还不快捞?”

杜羽认命地卷起裤腿,跳进泉水里捞鱼。

两人忙活了好一阵,收获颇丰。

二人便在山泉边架起柴火,杜羽杀鱼、生火,手法娴熟。

沈灵溪又去旁边林子里摘了些野葱野蒜,还寻了几片极大的香叶,说用来裹鱼去腥。

不多时,泉边便飘起一股极馋人的香气。

“给。”杜羽将一条烤得金黄的鱼递给沈灵溪。

沈灵溪接过来,吹了吹气,小口小口地咬着。

沈灵溪边吃边道,“师兄,你烤鱼的手艺,可比你钓鱼的本事强出一百倍。”

杜羽嘴硬道,“那是今日鱼不开口。改日我钓个十条八条,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高手。”

沈灵溪嘻嘻发笑,早已习惯了“空军佬”的大放厥词。

“师兄,你烤鱼的手艺怎么这么好?

杜羽自己也拿起一条,“小时候在山上,师尊有时不在,我饿极了就自己烤。烤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师尊楚月清。

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可还好。

沈灵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轻轻靠过来,将头倚在他肩上。

这样的时光,杜羽很享受。和沈灵溪在一起的时候,总能让他忘记那些压在心头的事。

可他知道,这样的时光不会太长。

杜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灵溪,我明日要下山一趟。”

沈灵溪的身体微微一僵。

“又要下山?去哪里?”

“幽兰古城。”杜羽看着她的眼睛,“我有件事必须去做。”

沈灵溪的脸色变了一下:“幽兰古城?我听说那里凶险万分,常年被毒雾笼罩,就是大修士都不敢轻易踏足。师兄你去那里做什么?”

杜羽点点头,“我要去那里查一些事情。”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别担心,松魄前辈给了我澄怀珠,那古城的毒雾伤不了我。”

“我也去。”沈灵溪抓住杜羽的手,“我陪你去。”

“灵溪……”

杜羽看着她,心底涌起一股暖意。

“不行。”他摇头,“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你修为还浅,去了帮不上忙,反而容易暴露。”

“我不管。”沈灵溪红了眼眶,“师兄你知道吗,从你下山后,我一个人待在山上,天天提心吊胆地等你回来。上次你被蛇妖吞了,我差点就……”

她的声音又哽住了。

“我答应你,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杜羽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而且,下次回来还给你带礼物。”

她垂下头,用极轻的声音说:“我不要礼物。”

“嗯?”

“我只要师兄平安回来。”

杜羽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傻丫头。”他笑道,“你师兄我命硬,蛇胃都消化不了我,还怕一个幽兰古城?”

“那你回来以后,要陪我烤鱼,还要听我吹箫,一整天,哪儿都不许去。”她说。

杜羽伸出小指,“拉钩。”

“拉钩”,沈灵溪这才笑了起来。

“那你自己说的,要给我带礼物。若是这次回来还带着一身伤,我……我便再也不给你吹箫了。”

这一刻,夕阳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重叠在一起,像是永远也分不开。

这一晚,两人在泉边坐了很久。

直到月上中天,篝火燃尽。

次日,清晨。

杜羽与师弟师妹们一一告别后,便下了山。

沈灵溪站在山门前,目送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他的第一站,是琼华城。

他要去向琉霜道歉。

自己误会她太深,还在她腹中百般折腾。现在想想,他心里愧疚难当。

他想起琉霜那双向来冷冽如霜的眼睛,在自己从她口中飞出来之后,眼角却残留着泪光。

她统治琼华城三百余年,何曾被人这样拿捏过?可那天,她却在自己面前张大了嘴,任他在她舌面上踩踏。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自己误会了她。

杜羽想到这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她腹中时,故意在她胃里翻身、踢蹬,如今回想起来,却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她从未真正伤过他。反倒是他,从里到外,将她的尊严一层层剥下来,踩在脚下。

更让杜羽无地自容的是,琉霜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降罪于他。

她只是嘴硬,只是羞恼,却不曾对他动过杀机。

这哪里是什么冷血无情的蛇帝?

“我该怎么跟她说?”杜羽对着空山自问,“说对不起,我不该在你肚子里闹腾?还是说,我不该怀疑你?”

无论哪一句,都轻飘飘的,配不上她当日所受的委屈。

他忽然有些不敢去琼华城了。

不是怕她发怒,而是怕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把所有委屈都咽回肚子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样更糟。他自己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不行。”杜羽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做错了事,就得认。她要是不原谅,我就站在她殿外等着。等多久都行。”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不如我把这《芥子藏身术》教给琉霜,让琉霜也钻进我腹中,大闹一场?

师尊临走前,那句“不可传授”的话语,又突然袭上心头。

杜羽暗叹一声,继续朝琼华城走去。

暮色更浓了,远山像被墨汁浸染,只余天边一线暗红。

琼华城不远了。他已能看见城中那片灯火,星星点点。

他知道,琉霜就在那片灯火之中,冷冰冰地坐在她的宝座上,或许还在为当日的事恼着。

他必须去见她,哪怕跪在她面前,也要把“对不起”这三个字说清楚。

可越接近那座城,他的心跳得越厉害。他停下脚步,扶着路旁的石栏,又叹了口气。

“在人家肚子里待了那么久,把人家折腾成那样,现在才想起来道歉。杜羽啊杜羽,你算什么男人。”

城中的街道依旧繁华,人来妖往,鳞次栉比的铺面生意火爆。

可杜羽无心多看,只一路穿过长街,沿着青石大道朝城主宫疾行。

杜羽来到主宫前,石阶两侧的守将见是他,目光复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杜羽走上殿前的高台,守门的妖将已经迎了上来,抱拳行礼。

“杜天师。”

“琉霜城主在吗?我想见她。”

“城主大人不在。”守门的妖将恭敬回应道,“至于去了哪里,小的也不知晓。”

杜羽追问:“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妖将摇了摇头:“城主没说。”

杜羽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本以为琉霜会在宫里,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冷脸相对、被她赶出来的准备。

他想了无数种开场白,揣摩了她可能的反应,却唯独没想到她根本不在。

那些积攒了数日的勇气,像一拳打在空处,连个回响都没有。

杜羽在琼华城住了下来,就住在城主宫外不远处的一家客栈里。客栈不大,推开窗便能望见宫墙的一角。

第一日,他在城中闲逛,买了一壶酒,坐在客栈的窗边慢慢喝。

第二日,他有些坐不住了,在宫门外来回踱步。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窗

杜羽又去了宫门。那妖将见他来了,仍恭敬地抱拳道:“杜天师,城主尚未归来。”

她会不会是故意不见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杜羽苦笑着摇了摇头。

以琉霜的性子,若是真不想见他,他等上一年半载也见不到。

杜羽转身出了城,朝着南方大步而去。晨雾被他的脚步搅动,又缓缓合拢,将他身后的琼华城裹成一片朦胧的轮廓。

杜羽走了很远,才又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已经看不清了。

杜羽收回目光,朝南方疾行而去。

他心里清楚,琼华城的事还没完。

等幽兰古城的事一了,他定要再回来,他欠琉霜一句“对不起”。

幽兰古城,我来了。

第九章  斗箫

杜羽离开琼华城后,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景色越发不同。北地的秋叶早已落尽,枝头光秃秃的,透着几分萧瑟。

而南方景色却依旧是绿意盎然。

杜羽白天赶路,夜晚歇脚,行了约莫三日,来到一座繁华城池。

启元城。

启元城是通往幽兰古城的最后一处大城,坐落在南北官道与水路交汇之处,是南来北往的商旅必经之地。

杜羽入城时,天色将暮。

他寻了家临湖的客栈住下,想着明日再赶路,今夜且在这湖边散散心。

掌柜是个黑瘦汉子,介绍道,“咱们启元城的湖景,那是方圆三百里出了名的。道长若得空,不妨去走一走。至于别的嘛……嘿嘿。”

杜羽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只笑了笑。

他换了件干净的青衫,又让店家置了几个下酒菜。

天色将暗未暗,杜羽沿着城中主街走了一刻,眼前豁然一亮。

好大一片湖。

这湖名曰“明月湖”,因湖形如满月而得名。

湖面上游船往来如织,画舫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倒映在水中的灯火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杜羽来了兴致,他租了条小船,恣意漫游。

杜羽任船随波而漂,从袖中取出一管青竹箫来。

这玉箫是他离开无虚宗时,沈灵溪硬塞给他的。

皓月当空,湖风习习。

杜羽把玉箫凑到唇边,闭目吹了起来。

杜羽吹的是一首凌霄洲小调,曲调悠扬。

那是他小时候在秋叶山下听一个牧童吹的,后来自己琢磨着学会了,便常常在山上吹给师妹和师父听。

他的箫声一起,河面上的喧闹竟渐渐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扭过头,只见一个青衫青年独自游船,低眉吹箫。

“好俊的少年郎!”

不知是哪艘画船上的姑娘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船上的姑娘纷纷探出身来,朝杜羽这边张望。

“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这模样,这身段,比那些启元城的士族公子还要好看哩!”

杜羽吹得入神,起初还没察觉。

待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有几艘画船朝他的孤舟旁边,聚了过来。

杜羽睁眼看去,只见画舫船头立着十多个个妙龄女子,梳着高高的发髻,穿着薄如蝉翼的轻纱长裙,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那一张张玉容,在湖上灯火的映照下,当真是面若桃花,美得不可方物。

“公子一个人吹箫,多寂寞呀!不若上船来,我们姐妹几个给公子唱个小曲儿,岂不快哉?”

“是呀是呀,公子生得可真俊,比那画上的潘安还要好看几分呢!”

“公子快来嘛,姐姐给你斟酒!”

这厢姑娘们热情似火,那厢的公子们却是怒火中烧。

启元城的公子哥们,平日都是花船上的常客。

那些女人,往常都是围着他们身边转的。

今夜却一个个像失了魂似的,全扑到杜羽身上去了。

“哪里来的野小子,大晚上不睡觉,跑到这明月湖来勾引女人!”

“本公子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本公子的地界上截胡。”

杜羽一脸无辜,故意拱火道,“各位兄台,我可什么也没做啊。都是各位姐姐先跟我说话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那几个公子哥儿的脸更绿了。

一道人影如飞燕掠波,从数丈外的船上踏水而来,稳稳落在了杜羽船头。

这一手轻功,让杜羽的瞳孔微微一缩。

此人修为不低。

来人一身月白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枚碧玉佩,手中握着一管通体莹润的紫玉箫。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清俊,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

“这位公子,好俊的箫艺。在下方行远,方才在岸边听了一曲,心折不已。冒昧登船,是想与公子以箫会友,还望莫要见怪。”

杜羽眨巴眨巴眼睛。

这人嘴上说“莫要见怪”,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今日非比不可”。

“在下杜羽。方公子,这音乐一道,本无高低贵贱之分。何必非要分个高下呢?”

方行远却摇了摇头,“世间万物,皆有高下之分。文章有高下,美人有高下,乐曲自然也有高下。”

杜羽无奈道,“那你想怎么比?”

方行远见他应了,眼中笑意更浓,“杜公子,你我不如赌上一赌?”

杜羽苦笑道,“怎么个赌法?”

“简单,音乐如美人,若要评判高下,自然要请一位真正的美人来作仲裁。我们各吹一曲,由美人评判。谁要是输了,谁就跳进这明月湖。”

杜羽一怔,随即明白方行远是恼恨自己刚才吸引画船姑娘的风头,因此想了个“斗箫”的办法,让自己跳湖,侮辱自己。

那些画船上的女子一个个兴奋得不得了,纷纷拍手叫好。

“两位公子快比!我们一定秉公评判!”

读物无奈道,“就依你。”

方行远满意一笑,忽然,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一艘极大的画舫,一艘画舫从上游缓缓驶来。

舫体朱漆描金,船舷上挂着八盏琉璃灯笼,将船身照得金碧辉煌。船头立着两个俏丽的丫鬟,一左一右,各持一柄团扇。

而众人的目光,早已被船首那道身影夺了去。

船首坐着一位绿衣女子,正低头品着一杯清茶。

她生得极美,美得让满湖的灯影都黯了下去。

一头乌黑的长发未加繁复的装饰,只用一支素雅的银簪松松挽着,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

她像是不小心从月宫里走出来的仙子,身上的清冷与这满湖的莺歌燕舞格格不入,却偏又叫人一望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世间……竟有如此女子……”方行远喃喃道。

杜羽顺着目光,整个人便傻了。

蛇帝,琉霜。

可此刻的她,与琼华城中那高高在上的蛇帝截然不同。

那股妖异霸道的气息被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出尘、恍若谪仙的气质。

杜羽的喉头动了动,想说话,可那声音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发不出来。

湖面上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天啊,这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从未见过?”

“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到这般绝色!”

“快划过去!我要看仔细些!”

方行远失神了好一会,终于回过神来,朝那画舫深深一揖,扬声道:

“这位仙子,小可方行远,与这位杜公子在湖上偶遇,因箫艺相争不下,想请仙子屈尊做个评判。不知仙子可愿赏脸?”

杜羽下意识地朝琉霜看去,恰好,她的目光也朝他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那目光中,有清冷,有疏离,还有一丝柔软。

仅仅一瞬,她便移开了目光。

“好。”一个字,声音清冽如泉。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整个人已从船头轻飘飘地跃起。

月光下,她的身影像一片绿色的轻纱,落在杜羽与方行远之间。

湖面上响起了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身法!”

“仙女下凡啊!”

杜羽看着近在咫尺的琉霜,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有太多话想问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为什么要化作人族的装扮?

“琉……”杜羽刚开口,方行远却抢先一步道:“姑娘,既然应允,那便由在下先献丑了。”

杜羽的话被堵了回去,他又看了琉霜一眼。

琉霜依旧面色如霜,仿佛根本不认识他一般。

方行远的箫声,确实好听。

那箫声清亮而华丽,像一条银龙从深涧中腾空而起,盘旋而上,越拔越高。

他吹的是一支极繁复的曲调,像一场骤雨打在琉璃瓦上,珠玉四溅。

该高时高入云霄,该低时低回婉转,抑扬顿挫间,满湖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曲终了,余音绕湖,久久不散。

方行远面有得色,朝四周拱手道,“献丑了。”

“妙啊!太妙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

方行远看向杜羽,“杜兄,该你了。”

杜羽此刻哪有心思比什么箫,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琉霜身上。

可琉霜始终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杜羽把竹箫缓缓举到唇边。

他本来准备了一支轻快的曲调。可当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全是在琼华城的那些画面。

她虚弱地倚在榻边,脸色煞白,却还是张大了嘴让他出来。

她背对着他,双肩颤抖,无声地哭泣。

她转过身来,满脸泪痕,红着眼说:“你信吗?”

杜羽的指尖微微发颤,箫声从他的唇边流出。

那调子极慢极缓,像是一个人在夜色里独行,怀着满腹的懊悔与愧疚,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沉重。箫声时而低回婉转,像是在低声细语地诉说着什么;时而断续零落,像是哽咽,又像是叹息;时而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意味,像是犯错的孩子在哀求原谅。

琉霜的身形动了一下。搭在袖中的双手,慢慢收紧了。

他不自觉地吹出了一种从未刻意练习过的旋律。那旋律似乎是从他心底深处直接涌出来的。

他的箫声越来越轻,一曲终了。

“没有方公子吹得好听。”

“就是,软绵绵的,没劲。”

方行远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他冲琉霜一拱手,自信满满地道:“仙子,在下此曲《凤求凰》,取自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之典。以凤之赤诚,求凰之青眼。曲意热烈而真挚,乃是表达思慕之情的上上之作。杜兄,该你讲讲你的曲意了。”

杜羽看了一眼琉霜,她依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我方才有这支曲子,本没名字。是忽然想起一些旧事,心里伤感,就吹了出来。”

“有个男子,误会了一个女子。他以为她心狠手辣,于是他理直气壮地伤害她。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子从未害过他。相反,她救了他。而他却恩将仇报。”

“那男子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因为这三个字,放在这件事上,太轻了”

琉霜的睫毛颤了颤。

“于是他把所有的愧疚、悔恨,都吹进了曲子里。”

琉霜转过身来。

杜羽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像倒映在湖心的月亮。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仿佛稍一松开,就会有什么声音从那里落出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她的评判。

过了好一会儿,琉霜才开口。

“方公子,你输了。”

“为什么?”方行远愣住了,“他明明……”

“技巧再高,若无真情,也只是空洞的躯壳。”琉霜声音清冷而平静,像是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刀,直直刺入方行远的心口。

方行远脸色发白。

半晌,他苦笑着朝杜羽拱了拱手,“杜兄高才,是方某输了。”

说罢,纵身一跃,跳入了湖水当中,几个起伏,消失不见了。

船上只剩他和琉霜两个人。

“琉霜。”杜羽开口,声音有些哑,“我……”

她别过脸去,不去看他。

“刚才那番话,你倒是会挑场合说。”琉霜的声音闷闷的,“大庭广众之下,说那些做什么?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很后悔、很可怜吗?”

杜羽走近一步,“对不起,琉霜。我不由分说地跑到你的宫殿里,钻到你肚子里大闹了一通,颜面扫地。这些事,都是我的错。”

琉霜终于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泉,此刻那寒泉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涌。

“你……”琉霜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你当初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怎么那么狠得下心?我好心救你,你却把我折腾得生不如死。现在跑来一句对不起,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太轻了。”杜羽低声道,“你不原谅我也好,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受着。”

“谁要打你骂你。”琉霜的声音软了一些,却还是倔强,“你以为我是你吗?动不动就钻人肚子,没规矩。”

杜羽被她这话说得有些想笑,可又不敢笑。

“是是是,我混账,我该打。”杜羽忙不迭地认错,“蛇帝大人您大人有大量,看在我真心悔过的份上,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那眼神却已经柔和了许多。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让人心颤。

“你以后还敢不敢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女孩子家才有的娇嗔,和平时那个高高在上的蛇帝判若两人。

“不敢了,打死也不敢了。”杜羽连忙摆手。

琉霜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琉霜。”杜羽柔声唤她的名字。

“别叫得那么亲热。”琉霜语气冰冷,玉容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杜羽忍不住笑了,骨子里的飞扬跳脱又显露出来。

“那我叫你什么?”他问,“城主大人?蛇帝大人?还是……霜儿?”

琉霜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眸子中除了羞赧,还有毫不掩饰的恼怒。

“你敢!”

“不敢不敢。”杜羽连连摆手,却笑得更加灿烂,“那我还是叫你琉霜吧。正式一点,能衬托出城主大人的威严。”

琉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行了。”她别过头去,语气终于软了几分,“那件事,我原谅你了。”

“真的?”杜羽眨眨眼。

“嗯。”琉霜点点头,“不过,别以为认个错就完了。你欠我一条命。”

“是是是,欠着欠着。”杜羽连忙应道,“连本带利,日后一定还。”

“这还差不多。”琉霜哼了一声。

她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冷意,但那分冷意,已经薄得像月光下的霜了。

杜羽心中松了口气。

“琉霜。”杜羽又叫了一声。

“嗯?”

“你怎么会在这里?”杜羽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琉霜轻声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去幽兰古城。要去找幽兰公主,这里是必经之路。所以我提前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幽兰古城?”

“你既然知道了当初是我救的你,肯定要把这笔账算到幽兰公主头上。你那个性子,不跑去幽兰古国闹上一场,是不会罢休的。”

“所以,你是特意来等我的?”杜羽眨眨眼。

“谁等你了。”琉霜哼道,“我是去找幽兰公主报仇的。她上次打伤了我,这口气,我不能咽下。你要去,我便与你一起去。”

杜羽皱眉:“不行。太危险了。你身上还有伤,那幽兰古城更是毒雾弥漫,你……”

“你是在小看我吗?”琉霜忽然抬头,目光如刀,“本宫好歹是琼华城的城主,几百年的修为不是白修的。就算受了伤,也轮不到你一个小道士来为我担忧。”

她这番话傲气十足,可杜羽却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是想保护他。

就像那日在琼华城外一样。

“琉霜。”杜羽温声道,“你跟我一起去,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幽兰公主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们得从长计议。”

“当然要从长计议。”琉霜道,“所以我现在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吗?”

杜羽点点头,“我们得约法三章。”

“说。”

“第一,路上的事,听我的。”

琉霜皱了皱眉,勉强点了点头。

“第二,到了地方,不许逞强。”

琉霜哼了一声,没说话。

“第三……”杜羽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如果有什么意外,你先走,不用管我。”

琉霜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别过头去。

“做不到。”她低声说。

三个字,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可杜羽还是听清了。

他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今夜反正也不赶路了,就在这船上歇着吧。你那箫,不许再吹了。再吹我就把你扔湖里喂鱼。”

这画舫从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船舱中铺着软垫,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搁着茶壶杯盏,几碟精致的点心。

琉霜在窗边坐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像镀了一层清浅的霜银。

杜羽在她对面坐下,又忍不住偷眼打量她。

今日的琉霜,确实与往常不同。

她的装束简洁了许多,却更显得那张脸清冷绝艳。

她褪去了那身华丽的城主正装,换上了这袭绿色的长裙,整个人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绰约。

“看够了没有?”琉霜的声音忽然响起。

杜羽回过神来,打趣道,“没有。城主大人风华绝代,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琉霜耳根微红,将脸别向窗外。

但她的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

画舫顺着河流缓缓前行。两岸灯火如织,丝竹声渐渐远去。

天地间,仿佛只剩了这一艘船,一河的水,和两个许久未见的人。

“你刚才吹的那段箫曲……”琉霜忽然开口,“真的是为我吹的?”

杜羽正色点头,“千真万确。”

琉霜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我很喜欢。”

话音刚落,一层粉色从皮肤底下慢慢透出,一点点蔓延开来,从耳朵,再到脖颈,最后连脸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眸看了杜羽一眼。

那一眼极短,可是眼里的柔光,却比她身后满江渔火还要明亮。

夜深了。

杜羽盘腿坐在船舱中打坐调息。

琉霜侧卧在另一侧,面朝窗外,背对着他。

许久,杜羽忽然听见她的声音,轻得像蚊蚋。

“你……睡着了没?”

杜羽睁开眼。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琉霜说,“就是随便问问。”

杜羽笑了笑。

“是不是睡不着?”他问。

“没有。”琉霜回答得很快。

“那就好。”杜羽重新闭上眼睛。

船舱里又安静下来。

杜羽忽起玩心,故意发出一点动静,琉霜竟像被吓了一跳似的,猛地睁开眼,撞上了他的目光。

她飞快地别过头去,那玉雕似的耳尖,在烛火下透出了一层淡淡的粉。

杜羽在心里偷笑。这威震琼华城的蛇帝,竟也有这种小女儿模样。

“杜羽。”

“嗯?”

“你……”琉霜的声音有些迟疑,“你以前,和别的女子一起……一起待过一夜吗?”

杜羽一愣。“你指的什么?”

“就是……就是像现在这样,同处一室,待一整夜。”琉霜的声音越来越小。

杜羽差点笑出声。

“有啊。”他说,“我师妹从小跟着我,经常在一起看书看到半夜。有时还趴在我腿上睡着了。”

琉霜不说话了。

杜羽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琉霜的声音恢复了冷冰冰的样子。

“放心。”杜羽轻声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杜羽又补了一句:“我要是敢轻举妄动,你再把我吞了就是。”

琉霜终于忍不住,轻轻“噗”了一声。

天亮时,画舫靠了岸。

杜羽钻出船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他发现琉霜已经坐到了船头,赤着双足,裙摆撩到膝盖上方,正把脚伸进清凉的湖水里,一下一下地拨着。

那的确是一双极好看的脚。

脚背薄而莹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清水里,隐隐透出几丝淡青的脉络,像雪层下细细的溪流。

脚趾生得齐整,圆润如新剥的莲子,趾甲未涂蔻丹,只泛着天然的浅粉色,被清凉的湖水一浸,更显得莹润清透,像薄薄的贝片嵌在趾尖。

水珠顺着趾缝滑落,一颗颗碎在湖面上。

她一下一下地拨着水,足尖时隐时现,白得有些晃眼。

琉霜像是察觉到什么,偏过头来,正撞上杜羽的视线。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落,顿时明白过来,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慌忙将双足从湖水里收起。

杜羽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暗暗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装模作样地望了望湖面,慢悠悠道:“我在看水里的鱼。”

“胡说。”琉霜咬唇,“这湖里哪来的鱼?”

杜羽眼底含着笑,“怎么没有?我方才明明瞧见两条白生生的鱼儿在水里游,才要细看,它们却怕羞,一甩尾巴就躲进水里去了。”

琉霜听出他话里的打趣,羞得几乎坐不住,“杜羽!你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把你推下船去!”

第十章  招亲

出了启元城,二人便不再游山玩水。

琉霜对路线极熟,带着专走山野小径。

二人脚程极快,化作两道青、绿色交织的幻影。

又走了两日。

二人停在一处高坡上,终于看清了幽兰古城的全貌。

那是一座被毒雾层层包裹的古城。

雾气并不像寻常山间的晨雾那样轻薄缥缈,而是浓稠得如同星云。

杜羽从未见过这样的城。琼华城是气势恢宏,而眼前的幽兰古城,却像是一头匍匐在毒雾中的巨兽,庞大、苍茫、带着一种蛮荒的庄严。

“这毒瘴太厉害,你过不去。”杜羽道。

“你怎么过去?”她问。

 

杜羽讲述松魄真人赠予的“澄怀珠”。

“我要先去城里探探路。”琉霜忽然道,“把珠子借我。”

杜羽一愣:“什么?”

“我曾进过幽兰古城一次,知道大概的布局。我先去探路,你在这里等我。”

“珠子呢?”琉霜又催了一遍。

“在嘴里。”

琉霜琉霜一愣,脸腾地红了。

“你确定要?”

“少废话!拿来!”琉霜恼了。

杜羽笑着,从口中取出了那枚澄怀珠。

“拿来。”琉霜咬着牙,伸出一只手。

杜羽把珠子放在她掌心,两人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她背过身,将珠子轻轻放入口中。

珠子入口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都微微一僵。

那珠子光滑温润,还有一丝浓烈的、属于杜羽的气息。

琉霜只觉得口中像是含了一团火,从舌头一直烧到心里,心跳也快了几分。

“老实在这里等着。若我三个时辰后还没出来,你便走吧。”

“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里等你。你出不来,我便进去找你。”

她足下轻轻一点,人已如一缕绿纱般掠入了毒雾之中。

杜羽寻了块青石坐下,暗暗祷祝。

两个时辰后。

陆陆续续从不同方向赶来众多人流。

有的骑马,有的乘辇,有的御剑而来,有的骑乘异兽。

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看起来都是世家公子、高门贵胄。

杜羽心中生疑,悄悄退到一株极大的老树后面,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原来,是幽兰古城招亲的消息。

杜羽正思索着,忽然绿光一闪,琉霜落在了他面前。

“城里热闹得很,到处张灯结彩。外面的守备,松了一大半。”

杜羽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琉霜。

“招亲。”琉霜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要去参加?”

杜羽道,“这是混进城去的最好办法。我混进招亲队伍,不容易被怀疑。”

琉霜盯着他,那双丹凤眼里像是凝了一层薄冰。

杜羽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等我探清了虚实,再想办法对付幽兰公主。”

琉霜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冷极冷的目光看着他。

“你爱去便去。做你的城主女婿去。我一个蛇妖,可不敢耽误你的大好前程。”

杜羽苦笑道,“珠子给我。”

“想要珠子?有本事自己进来拿。”

进来拿?

进……哪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微抿的唇上。

“咳……琉霜,你别闹。这珠子可是借来的,弄丢了不好。快给我,等我用完了,还得还人家松魄真人呢。”

“自己来拿。”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已经冷得能结冰块。

 

“那你要怎样才给我?总不会……真要我进去拿吧。我倒是想啊,可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多不合适……”

琉霜的脸瞬间红了。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像要把他瞪出个窟窿来。

然后,她背过身去,将手在嘴边一抹。再转过身时,那珠子已经躺在她的掌心里了。

你放心吧。”杜羽温声道,“我才不会跑去当什么女婿。幽兰公主那种人物,我可消受不起。”

琉霜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哼。”她别过头去,“算你识相。”

“那你到了里面,岂不是要见到幽兰公主?”琉霜的语气又酸了起来。

“见到就见到。”杜羽摊了摊手,“我正好会会她。当初敢拿我当刀使,这笔账,怎么也得跟她算清楚。”

琉霜轻哼一声。

“就凭你?”她说,“你连她都打不过。”

“打不打得过,总得试一试。”杜羽笑道,“我还没找你当帮手吗?咱们里应外合,总有机会。”

“早点回来。”琉霜说。

“好。”杜羽道。

走出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绿色的身影还站在原地,风将她的长发吹得纷纷扬扬,美得像一尊雪砌的雕像。

杜羽笑了笑,将珠子往口中一含,大踏步走向山脚下的一队招亲队伍,寻了个机会,悄无声息地混了进去。

入城之后,他被安置在一座专供宾客歇脚的别苑中。

到了晚间,杜羽推说身体不适,早早回了房。

他闩好门窗,吹熄了灯,盘膝坐在床上,运起《芥子藏身术》。

金光一闪,他整个人已化作一粒微尘大小,顺着窗缝飞了出去。

不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阁拔地而起,像一柄出鞘的剑。

按照蛇帝的说法,那就是幽兰公主的寝殿。

杜羽深吸一口气,朝楼阁飞去。

杜羽贴着楼身飞了半圈,才在第四层的位置找到了一扇半掩的雕花木窗。

窗扇微开,留了一道约摸两寸宽的缝隙。

细碎的风从缝隙中钻出来,裹着一股极清极淡的兰花香。

杜羽顺着那缝隙钻了进去。

一股清冷的兰花香,从房间深处弥漫而来。

那香气极淡,淡得像清晨山间最远处飘来的一丝薄雾。

杜羽落在一座紫檀木的花几上。

他定下神来,环顾四周。

殿厅极开阔,铺着雪白的兽绒地毡。四角各有一座青铜鹤灯,鹤口中衔着淡金色的火苗。

正中一张极大的软榻,榻上铺着几重紫绡。

软榻之上,半倚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袭水蓝色的薄纱长裙,裙摆如流云般铺展在玉榻上。

她的脸,极美。

那是一种与琉霜截然不同的美。

琉霜是冷艳逼人、光采夺目的红玫瑰,美得极具侵略性,让人看了一眼便再难忘记。

而眼前这个女子,她的美,如雾中之兰,空谷幽兰,清冷而淡雅。

若不知道她的身份,杜羽几乎要以为这是哪座仙山上下来的清修女冠,又或是哪个书香门第里养在深闺的病弱小姐。

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是魔尊座下第一爱将。

幽兰公主。

“来人。”幽兰公主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和她的容貌一样,清清淡淡,泠泠如弦。

给本宫拿一盏燕窝来。”她说。

“是,殿下。”一个圆脸婢女躬身行礼后,急匆匆地朝外走去。

杜羽心念一动,立即跟了上去。

那婢女提着灯笼,穿过一道极窄的回廊,来到位于寝殿下方的一间厨房。

厨房里另有几个婆子正在忙碌,灶上煨着几个紫砂小盅。

婢女上前,端起其中一盅,又取了银勺和一方锦帕,放入托盘中,转身往回走。

杜羽悄无声息地跟在婢女身后。

就是现在。

杜羽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趁着婢女转过回廊拐角的瞬间,从盅盖与盅身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燕窝汤温热而黏稠,他刚一进去就被汤汁裹住了全身。好在有雷劫金身护体,这温度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不愧是公主享用的东西。”杜羽暗叹,“这燕窝,怕是比无虚宗一年的伙食费还要贵。”

他在燕窝汤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自己的身子稳稳藏在几缕燕丝后面,只留一双眼睛在水面上方,透过盅盖的缝隙向外窥探。

婢女回到寝殿,将托盘放在玉榻旁的小几上。

“殿下,燕窝来了。”

幽兰公主“嗯”了一声,放下手中执着的书卷,坐直了身子。

她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揭开盅盖。

杜羽连忙一头扎进燕窝汤中,随着那几缕燕丝一同沉浮。

幽兰公主用银勺舀起一勺燕窝,汤汁清亮,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送入口中。

杜羽没在那第一勺里。

他藏在一团燕丝中,被第二勺舀了起来。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托起,随即进入了一个温热的、潮湿的空间。银勺进入她的口腔,将燕窝与汤汁一并倾倒在舌面上。杜羽连同那几缕燕丝,一起落在了她的舌头中央。

那舌头柔软而温热,舌面上的纹路极细,像是一块上好的绸缎。

杜羽趴在上面,只觉四周都是浓郁的兰香。这香气与琉霜腹中的幽香截然不同,更加清冽,更加冷寂。

杜羽还没回过神来,就感觉舌面开始搅动。

幽兰公主在咀嚼。

她只是轻轻翻搅着口中的食物,让汤汁在舌面上流淌,感受那一份细腻滑嫩的口感。而那翻搅,对于杜羽来说,无异于惊涛骇浪。

他被那灵活的舌头推来搡去,在口腔中翻滚。某一刻他被卷到舌尖,差一点就被牙齿咬到;某一刻他又被推回到上颚处,贴着那光滑柔软的天堂。

银勺偶尔探入,从他身边擦过,搅起一片水声。

杜羽紧张到了极点,却又觉得有些奇异的刺激。

上次进琉霜的嘴时,他是被吸进去的,过程太突然,根本没来得及好好感受。

这次不一样。他像是一粒混在食物中的米粒,被这舌头温柔地抚弄着、搅拌着,感受着这清冷美人口腔的每一处细节。

她的舌尖轻轻一卷,将杜羽推到了右侧的颊壁处。那里的软肉如同最柔软的丝绸,贴着他的身体,他几乎能感觉到她面颊下细微的肌肉纹理。

幽兰公主似乎对燕窝的口感极为满意,又用舌头将口中的食物搅了一圈,发出极轻微的“咕滋”声。

杜羽在这天翻地覆的搅动中,被她柔软的舌头推向了咽喉方向。

“味道不错。”幽兰公主轻声道,似乎对今天的燕窝颇为满意。

她又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杜羽感觉到又有温热的汤汁涌入口腔,那舌头再次搅动起来,将他不断地推向更深的位置。他感觉自己离那咽喉的入口越来越近了。

杜羽顺着舌头的推送,朝咽喉处滑去。

当他的脚尖触碰到那处环状的肌肉时,一股温热而甜腻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那是她口腔中分泌的唾液,混着燕窝的汤汁,如同一层滑腻的绸衣。

然后,吞咽开始了。

杜羽听见一声轻细的“咕咚”。

那是咽喉肌肉收缩的声音。

他被那股力量牢牢裹住,整个身体朝着那条狭窄而温暖的通道滑去。与琉霜不同,幽兰公主的食道更加纤细,似乎因为她的身形本就娇弱,体内的空间也相应更加紧致。

食道壁从四周挤压过来,软软的,温温的。肌肉有节律地蠕动着,像是一条极其温柔的小河,将杜羽一步步推向深处。

他的耳边是连绵不断的“咕噜”声,还有她轻微的呼吸声。这声音在食道中听起来格外清晰,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随着她的呼吸而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他穿过了一道熟悉的环形开口。

贲门。

身体骤然一松,他落入了一处更加开阔的空间。

幽兰公主的胃。

杜羽从胃液中探出头来,打量四周。

这胃腔比琉霜的更为秀气,四壁粉嫩柔软,如同初春时节刚刚绽放的花蕊。胃壁上同样布满了细密的褶皱,那些褶皱细腻至极,宛如被风拂过的湖面,泛着柔和的微光。

胃底有浅浅的一层消化液,几乎透明,只染着一点点极淡的粉色,像是被水稀释过的桃汁。那液体只没过杜羽的脚踝,温温热热的,并不如琉霜那般具有强烈的腐蚀性。

杜羽不由得想,这幽兰公主平日里是不是很少吃东西?这胃腔里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像是从未被食物填满过。空气中弥漫着那股清冷的花香,与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杜羽站稳脚跟,环顾四周,点了点头:“环境不错。”

他抬起手,朝着那粉嫩柔软的胃壁,轻轻按了下去。

寝殿内。

幽兰公主正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燕窝,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腹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异样的触感。那感觉若有若无,像是一只极小的手,正从里面贴着她的胃壁按了一下。

她微微蹙了蹙眉,将银勺放下,手掌不自觉地按在了腹部。

那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更明显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胃里动了一下,从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

幽兰公主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说公主殿下,感觉如何?”

寝殿内突然传出一道男子的声音,惊得公主放下燕窝,直起身来。

“谁!谁在说话!给我出来!”

强忍着腹中的疼痛,公主警惕地看着四周,试图找到元凶。

“出来?公主殿下,你猜猜我身在何处,猜对了我就出来。”

那声音像是从她身上传出来,闷闷的。

幽兰公主整个人都僵住了。

“猜不到吗,那好吧,我给公主殿下一点提示!”

钻心的疼痛袭来,幽兰公主银牙紧咬,痛呼一声,双手死死按压着小腹。

“呃哇,好痛、痛死我了……”

她低下头,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不可能。”幽兰公主低声道,“我的胃中,怎么可能有人……”

“你不信?”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那我再证明给你看。”

话音刚落,幽兰公主只觉腹中猛地一抽,像是被人从里面狠狠捶了一拳。

“呃!不要……快停下……”

她痛呼一声,整个人弓起了身子,手紧紧捂住肚子,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公主的呼吸急促起来,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潮红。

杜羽慢悠悠地说,“你可以叫我……嗯,不速之客。”

“你!”幽兰公主又惊又怒,胃里的钝痛让她连说话都有些困难,“你给我出来!”

“我偏不。”杜羽说着,又朝胃壁上踢了一脚。

这一下不算太重,可对于胃壁娇嫩如她这般的人来说,却如同被人用石臼在腹中捣了一下。

幽兰公主惨叫一声,整个人从软榻上滑下来,半跪在绒毯上,弯着腰,双手紧紧压着肚子。

“你……你竟敢……”她咬牙切齿,声音断断续续。

“我有什么不敢的?”杜羽在她胃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胃壁微微凹陷,“你偷袭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人会敢?你害琉霜受伤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人会敢?”

幽兰公主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是杜羽。”她认出了他的声音。

“哟,终于想起来了。”杜羽站在她的胃中,仰头朝着贲门的方向喊,“公主殿下,你的记性还不坏嘛。”

幽兰公主的脸色变了又变。她咬住下唇,强忍着腹中的绞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靠着软榻坐稳。

“杜羽?你……你竟没有死?你如何进得我腹中?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问道。

“被你喝进来的啊。”杜羽的声音里带着嘲讽的笑意,“你喝燕窝的时候,我就藏在里面,被你一口吞下去了。说起来,公主殿下的舌头可真软,搅得我头都晕了。”

幽兰公主的脸涨红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羞,还是因为怒。

杜羽在她的胃里伸了个懒腰,“这里头又暖和又柔软,比外面强多了。就是有点空荡荡的,公主殿下平日里都吃这么少吗?对身子不好。”

幽兰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杜羽,能在她的胃中安然无恙,说明他定然有护身法宝或特殊功法。若是在外面,她有一百种方法让他生不如死。可如今他钻进了她的肚子里,这反倒让她处处受制。

不过,她到底是幽兰古国的公主,修行数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面上的慌乱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镇定。

“杜羽,你真以为,我的胃是那么好待的吗?”她的声音冷下来,“我体内自成天地,胃液中蕴含的幽兰奇毒。你的护体功法再强,能撑得了几时?”

说罢,她双目微闭,双手结了一个极古怪的法印,周身骤然涌起一层蓝紫色的光芒。

那是她的本命妖力。

那妖力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腹腔,全部灌注到了胃部。

杜羽只觉得四周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平静的胃壁开始剧烈蠕动,那些粉嫩的褶皱像是活了过来,不断收缩、挤压,要从四面八方将他碾碎。

与此同时,胃底的消化液开始疯狂上涨,从浅粉色变为深紫色,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沫。

那紫色的胃液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腐蚀气息,比之前强了何止百倍。杜羽的双脚浸在其中,竟感到了一丝灼热。那灼热感透过雷劫金身传来,像是站在烧红的铁板上。

杜羽微微皱眉。

这幽兰公主果然有几分手段。若是没有渡过雷劫,他此刻怕已经皮开肉绽了。

杜羽当即盘膝坐在胃中,双手结印,全力催动雷劫金身。

金色的光晕在他体表流转,与那紫色胃液接触的地方不断发出“嗤嗤”的声响。

金光与紫液交锋之处,升腾起一缕缕淡紫色的烟雾,像是金水与寒冰相遇。

那紫光虽然未能真正破开雷劫金身,却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杜羽的皮肤,又麻又痛。

“雷劫金身,果然名不虚传。能在我这‘紫兰蚀骨光’下硬撑,说明你倒也不是个废物。”

杜羽闻言,强忍着疼痛,笑了一声:“多谢夸奖。公主这按摩手法,比城里澡堂子的搓背师傅强多了。”

“你!”

幽兰公主被他气得面颊通红,腹中的绞痛似乎更剧烈了。

“好,你既爱这胃中滋味,便待着吧。”她恨声道,再次加大了妖力的输出。

紫色胃液已经漫过了杜羽的胸口。那液体越发浓稠,颜色深得发黑,像是一池滚烫的毒泥,将杜羽整个人都裹在其中。

雷劫金身的光芒在毒液中时隐时现,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杜羽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他没有慌乱。

杜羽不再防守,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胃壁最柔软的地方撞了过去。

这一撞,他用上了雷劫金身的全部力量,加上《芥子藏身术》上篇的化劲反冲,力道何止千钧。

“嘭!”

一声闷响。

幽兰公主只觉腹中像是被一头蛮牛顶了一下,痛得她整个人从软榻上弹了起来。她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只是脸色白得骇人。

杜羽见她不吭声,又撞了一下。

这一下更狠,撞在了靠近贲门的位置。幽兰公主只觉一股酸水从胃中直涌上来,“呜”的一声,她捂住嘴,硬生生将那股酸水咽了回去。

杜羽每一拳每一脚都携带着雷劫之力,打在娇嫩的胃壁上,留下一个个浅红色的印痕。

幽兰公主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一阵一阵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她的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了,可那最后一丝倔强让她死咬着下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她不能输。

她是幽兰古国的公主,是魔尊座下第一爱将。不能被一个小修士逼得低头。

“公主殿下,您不是要炼化我吗?来啊,继续啊。小道我就坐在这儿,看您的火猛,还是我的雷强。别停,您这一停,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幽兰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她强运真元,再度催动幽雷之火。那紫色的胃液又一次翻涌而上,却明显不如先前那般充沛。

方才杜羽那一阵雷暴,将她的胃壁震出了好几道细小的裂口。那胃液顺着裂口渗进血肉,疼得她整个人都在打颤。

“你……以为这样便能奈何本宫?若在外头,你连本宫一掌都接不住。若不是你使这卑鄙手段,潜入我腹中……本宫又怎会……呃!”

她话未说完,腹中又是一阵猛烈的翻搅。她再也忍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那件极薄的蓝色长裙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形勾勒得纤毫毕现。

“卑鄙?”杜羽在胃中冷笑,“你当日在蛇帝身后偷袭,打在我背上时,怎么不觉得自己卑鄙?你假装被蛇帝所伤,骗我救你,怎么不觉得自己卑鄙?我今日不过是学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就受不住了?”

杜羽忽然改变了策略,不再以雷破火,而是将雷劫金身收了几分,改用《芥子藏身术》上篇,在胃中大开虚门。那些紫色胃液如百川入海,源源不断地被虚门吞没,化为芥子。

可这胃液是幽兰公主的本命精元所化,与她的性命相连。胃液被吞得越多,她便越虚弱。杜羽吞得极快,那胃中的紫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稀薄下去。

幽兰公主也感觉到了。

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不……我的本命幽泉……你在吞噬我的本命幽泉!住手!快住手!”

 

杜羽哪里肯听。他一边用虚门吞那紫色胃液,一边在胃中来回走动。那胃壁被他又吞又踩,已经开始出现一片片极淡的瘀红。

幽兰公主疼得浑身发软,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她伏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指甲在地砖上划出几道细长的白痕。

杜羽忽然向上飞起,运足力气,朝着贲门方向猛地一撞。

“呕!”

幽兰公主只觉一股大力从胃中直冲喉咙。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掀了一下,上半身猛地前倾,张口便吐。

那燕窝、茶水混着淡紫色的胃液,从她口中尽数吐了出来。她吐得昏天黑地,眼泪都呛了出来,哪里还有半分冷清高贵的模样。

可杜羽还在她胃里。

他在贲门处停下,又落回胃中。那胃囊经过这一阵翻搅,已经缩得更紧了,像一只被拧过的囊袋,壁间满是褶皱。幽兰公主跪在地上,喘得像是风箱。她的衣襟上、下巴上、颈窝里,都沾着吐出的残液,那张清雅绝伦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尾通红,嘴唇被呛得微微肿起。

“怎么样?只要你弃暗投明,脱离魔尊势力,我就放过你。”

幽兰公主没有回答。她只是伏在地上,肩膀一起一伏地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慢极慢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又红又湿。

杜羽向下俯冲。他穿过胃部,来到胃底,找到了那个通往十二指肠的幽门。

杜羽运起雷劫金身,双手插入幽门处环状肌肉的缝隙中,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扒开。

那幽门被硬生生地扯开了一道口子。一股更强的酸液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浇了杜羽一头一脸。他闭着眼,咬紧牙关,硬是从那道口子里挤了过去。

他进入了幽兰公主的十二指肠。

与琉霜不同,幽兰公主的肠道中没有那股清幽的香气,反而是混合着胃液和胆汁的酸苦气息。那气息浓郁得让人头晕,好在有澄怀珠护体,杜羽才没有被熏晕过去。

他抬头打量这片新的战场。

这段肠道比胃部更加狭窄,四壁呈淡黄色,覆盖着一层黏膜。

黏膜上布满了细密的绒毛,那绒毛极细极软,却不像琉霜那般轻柔可人,而是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在空中微微蠕动,似乎要将落入其中的一切东西牢牢抓住。

杜羽的脚踩在黏膜上,只觉得滑腻异常,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他不得不弓着身子,用双手撑住两侧的肠壁,才勉强保持平衡。

“杜羽!你竟敢!”幽兰公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知道啊。”杜羽在肠中喊道,“你这地方布置得不错,比上面那间房还精致。我打算在这里头住几天,好生参观参观。”

幽兰公主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混蛋,他钻进了她的肠子里。那可是比胃还要脆弱、还要敏感的地方。哪怕是自己的食物残渣经过,她都会有感觉,更别说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里面翻江倒海。

“你给我滚出来!”她尖声叫道,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清冷淡雅的幽兰公主了。

“公主,你终于不端着架子了。”杜羽在肠中说着,同时抬起脚,狠狠跺了一下。

“啊!”

幽兰公主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像条脱水的鱼儿一样从榻上弹起来,又重重摔了下去。

肠中的痛楚与胃中截然不同。

胃中的痛是钝痛,是被人用拳头打的闷痛,虽然剧烈,但还有章法可循。而肠中的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丝,在她的腹腔里来回抽拉。那是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每一次绞动都让人眼前发黑。

幽兰公主从没体会过这种痛。

她倒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她的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小腹,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去。她的嘴唇青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求饶。

她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天花板,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杜羽……本宫……不会放过你的……”

杜羽在肠中听见了,叹了口气。

这女人,怎么就跟头驴似的,倔得很。

“你不放过我?”杜羽又跺了一脚,“你什么时候放过过我?你偷袭我的时候,可没想过放过我。你害琉霜的时候,可没想过放过她。现在你跟我说你不放过我?”

“那是你们该死!”幽兰公主嘶声道,“你们这些臭道士,胆敢和魔尊大人作对!”

她的话被又一阵剧痛打断。

杜羽索性在肠中打起了滚。他抱着双臂,如同一个滚动的铁球,在狭窄的肠壁间来回翻滚。那肠道被他撞得剧烈痉挛,一阵阵的绞痛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比一波猛烈。

幽兰公主疼得在地上打滚,撞翻了榻旁的小几,茶杯茶壶碎裂一地。她的长发散乱如疯,脸上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整张脸白得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停……停一下……”她终于发出了哀求般的声音。

杜羽停下来,躺在肠中问:“你肯认输了?”

“我……”幽兰公主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你有什么条件好谈的?”杜羽问。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出来……”她的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我要你离开魔尊阵营,你肯吗?”杜羽问。

“你休想!”幽兰公主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恨意,“那是我族几百年的基业,你一个小小道士,有什么资格让我放弃!”

杜羽没料到她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肯松口。这女人对魔尊的忠诚,竟然深到了这种地步。

“那就没得谈了。”杜羽说着,再次在肠中翻滚起来。

这一回,他不再留手,用上了十足的力气。双脚在肠壁上猛踹,双拳左右开弓,那肠中的黏膜被他打得红肿不堪,连绒毛都被震得簌簌发抖。

幽兰公主的惨叫声在寝殿中回荡。

那声音凄厉至极,从最初的尖锐到逐渐沙哑,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病猫,蜷缩在角落里,连叫都叫不出声来。

可即便如此,杜羽还是没有停手。

他想起琉霜被幽兰公主打伤的事,想起自己差点死在她的手中,想起了那误会的根源。若不是这个女人的算计,琉霜也不会被自己误会,不会在胃中被他那般折腾。

 

“这一脚,是替琉霜踢的。”

杜羽朝肠壁右侧踹了一脚。

“这一拳,是替我自己的。”

他又朝上方打了一拳。

“这一撞,是替无虚宗的师弟师妹们撞的。”

他弓起身子,用后背狠狠撞向肠壁。

幽兰公主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她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她的小腹处,一阵又一阵的痉挛让她的身体如触电般抽搐着。

可她的眼神依然没有屈服。

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面盛着的是深入骨髓的骄傲与倔强。幽兰古国几百年的荣耀,此刻全部压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她不能低头,不能认输,不能背叛。

“杀了我……”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杜羽,你杀了我吧。”

杜羽停住了。

他愣了一下。

“我不会杀你。”他说。

“那你就继续。”幽兰公主闭上眼,“我死了,你也别想活着出去。这幽兰古城中的毒雾会永远困着你,直到你变成一具白骨。”

杜羽沉默了。

这个女人,真的是拿命在赌。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计划出了些偏差。他本以为自己对付琉霜的那套法子,用在幽兰公主身上也一样有效。可没想到这女人如此执拗,宁死不屈。

他不得不改变策略。

“你为魔尊卖命,到底图什么?”他问。

“与你无关。”幽兰公主冷冷道。

杜羽忽然站起身,一拳砸在头顶的肠壁上。

“啊!”

幽兰公主惨叫一声,弓起身子,腹中又传来一波剧烈的绞痛。

他开始朝肠道的更深处爬去。

幽兰公主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意图,脸色大变。

“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慌。

“我要干什么?”杜羽一边在肠道中穿行,一边道,“你这肠子弯弯绕绕的,像条迷宫,我还没走完呢。我要把它从头到尾走一遍,看看里面还有什么机关。”

“你敢!”

“我都进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杜羽说着,加快了速度。他的身体在肠道中穿行,那又深又窄的通道不停地蠕动着,试图将他推回胃中去。可他逆流而上,像一条逆水而行的鱼,越走越远。

肠道的尽头,是大肠。

那里更加宽阔,也更加污浊。残存的食物残渣正在这里慢慢地被挤压成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息。杜羽捏着鼻子,皱着眉,却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他听到幽兰公主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

“杜羽,我求你……出来……不要再往里面去了……”

 

她终于求饶了。

不是那种有条件的、充满仇恨的求饶,而是一种被彻底打垮后的、带着哭腔的哀求。

杜羽停下脚步。

“你肯答应我的条件了?”

“我……我肯……”幽兰公主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只要……只要你出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发誓。”杜羽道。

“我发誓……”幽兰公主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说不出的凄楚,“我幽兰公主……以本命心血起誓……从今日起,与魔尊阵营……断绝一切往来……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无声地流着眼泪。

杜羽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开始沿着来路往回爬。

这一次,那肠道和胃壁不再剧烈地抵抗。它们已经因为长时间的痉挛而变得麻木而松弛,甚至无力再将他往外推挤。杜羽很顺利地就回到了胃中,又沿着食道爬到了咽喉处。

“张嘴。”他说。

幽兰公主仰面躺在地上,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开了嘴。

杜羽沿着她的舌头滑到唇边,纵身一跃,飞了出来,落在地上恢复了原形。

他低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幽兰公主。

她太狼狈了。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脸上,衣襟散乱,满身尘土,嘴角还挂着干涸的涎水痕迹。她的大腿根处,一小片水渍正缓慢地洇开。

杜羽别过头去,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殿门前,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夜雾中,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鸡鸣声。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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